「真是太清楚az了!」聖約翰讚歎道,他看見了大地的溝壑,一道接著一道。
伊芙琳·m坐在他身旁,下巴支在手上。她以一種勝利者的目光審視著這片風景。
「你相信加里波第到達到過這裡嗎?」她問赫斯特先生。噢,要是她是他的新娘那該多好!要是沒有這個野餐聚會,取而代之的是一夥愛國者,她和其他人一樣,身著紅衫,和堅定的男人們一起躺在平坦的草場上,將她的槍對準他們下面的白色炮塔,手貼著前額好讓目光穿透硝煙,那該多好!她這般遐想著,一隻腳焦躁地晃動著,高聲道:
「我不把這個叫作生活,你呢?
「那你把什麼叫作生活呢?」聖約翰問。
「戰鬥——革命,」她依然注視著這座不詳的城市回答說。「你只在意書,我知道。」
「你大錯特錯啦,」聖約翰說。
「那說說,」她逼問道,這裡可沒有瞄準軀體的槍炮,所以她發動起了另一種戰役。
「我在意什麼?人,」他說。
「好吧,我驚訝極了!」她高聲道。「你看上去嚴肅得不得了。就讓我們做個朋友,告訴對方自己是什麼樣子的人吧。我討厭小心翼翼的樣子,你呢?」
可是聖約翰無疑就是個小心翼翼的人,她正好能看見他的嘴唇一下子抿緊了,而且無意向一位年輕女士吐露自己的心靈世界。「這頭驢正在啃我的帽子,」他說。他並沒有回應她,而是起身去取帽子。伊芙琳微微紅了臉,隨後略帶急切地奔向了佩羅特先生。他們重新上路時,正是佩羅特將她抬上了驢背。
「下完了蛋,就到了吃煎蛋卷的時候啦,」休林·艾略特用精緻的法語說道,暗示他人是時候重新回到驢背上了。
不出赫斯特所料,正午烈日開始火辣辣地大顯神威。他們爬得愈高,眼前的天空就愈加開闊。他們一直爬著,只見那座山變得像一隻拔地而起的帳篷,後面還襯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藍色背景。英國人陷入了沉默;在毛驢旁步行的本地人突然此起彼伏地唱起了怪異的歌謠,又接連講起了笑話。道路越來越陡,每一個驢背上的人都緊盯著自己正前方一人一驢起伏蹣跚的身影。他們身體的緊張程度已經大大超出了這夥尋歡作樂之人所能承受的範圍了。赫斯特偶然聽見了幾句略帶不悅的抱怨。
「在這種大熱天裡遠足恐怕有些不太明智啊,」艾略特太太低聲對艾倫小姐說道。
可艾倫小姐回道,「我一直想要到山頂上去」;她說的是實話,儘管她是個大塊頭的女人,關節僵硬而且也騎不慣驢,可是她的假日也沒有多少讓她盡興的事情。
那個靈動的白色身影在前方領路;她不知從哪弄到了一根茂密的枝條,圍在自己帽子上,猶如一頂花冠。他們默不作聲地向前走了一陣。
「上面的風景可是相當美妙的,」休伊特向他們保證道,他在鞍上回過身,面帶激勵的微笑。蕾切爾與他眼神相接額,便也報以微笑。他們又在路上折騰了很久,四下沒有其他聲響,只有蹄子吃力地落在鬆散石子上發出的嘚嘚聲。之後,他們便看見下了驢子的伊芙琳。佩羅特先生站得就像一尊國會廣場上的政治家雕像,伸出一條石頭手臂指著風景。距離他們左側不遠處有一堵低矮的殘牆,是一座伊麗莎白時期瞭望塔的殘垣。
「我再也受不了了,」艾略特太太向索恩伯裡太太私下吐露道,但在下一刻,眾人品嚐到登頂的喜悅又飽覽了美景,並沒有人搭理她。他們一個接一個地來到了山頂的平地上,滿心歡喜地站在那裡。他們眼前看到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空間——灰色的沙土與森林相接,森林與群山相融,群山又被天空滌洗,這是廣袤無垠的南美洲。一條河流穿過平原,水流與陸地一樣平坦,看上去像是靜止了一般。面對如此廣闊的空間,第一眼看過去甚至令人心驚。他們感覺自己十分渺小,一時間,所有的人沉默無言。之後伊芙琳大叫道:「太壯觀了!」她牽起了身邊的一隻手;這隻手碰巧是屬於艾倫小姐的。
「北方——南方——東方——西方,」艾倫小姐說,朝羅盤上的方位微微歪著頭。
休伊特走在前面不遠處,他望著他的客人們,彷彿是在彰顯正是自己才將他們帶到這兒來的。他觀察著眼前奇怪的景象,他們身子微弓身子站成一排,被風吹起來的衣服緊緊地貼在身體上,顯得他們的身形活像是裸體雕塑。他們站在泥塑的底座上看上去陌生又高貴。但是在下一刻,他們的隊伍又散開了。他需要去看一眼食物的分配。赫斯特前來幫忙,他們一個接一個傳遞起小包的雞肉與麵包。
聖喬治將海倫的小包遞給她時,她盯著他的臉,問道:
「你記不記得——有兩個女人?」
他打量著她。
「我記得。」他回答。
「原來你們就是那兩個女人!」休伊特大叫,看看海倫又看看蕾切爾。
「你們那兒的燈光吸引了我們,」海倫說。「我們看了你們打牌,不過我們根本不知道到自己也在被注視著。」
「這就像戲裡發生的事情一樣。」蕾切爾補充說。
「而且赫斯特形容不出你們的容貌,」休伊特說。
見了海倫,卻發現沒有什麼可對她講的,想必是奇怪極了。
休林·艾略特戴上他的眼睛,躋身加入對話。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事情比這個更嚇人了,」他說道,拉扯著一隻雞腿的關節,「被人看見了,自己卻毫不知曉。那人一定會感覺自己在做蠢事的時候被抓了個現行——比如說,坐在漢瑟姆馬車裡盯著別人的舌頭看啦。」
這時,其他人不再看風景了,他們互相招呼著圍著籃子坐成一圈。
「漢瑟姆馬車裡頭的那些小鏡子可奇妙啦,」索恩伯裡太太說。「當人只能看到自己的一小部分時候,那些特徵看上去就大不一樣了。」
「漢瑟姆馬車很快就要就所剩無幾了,」艾略特太太說,「還有四輪的出租馬車——我告訴你,哪怕在牛津都不太有可能叫得到四輪馬車了。」
「真不知道馬會遭遇些什麼呢,」蘇珊說。
「肉派,」亞瑟說。
「不管怎樣,現在是時候讓馬絕種了,」赫斯特說。「它們醜得令人作嘔,而且壞極了。」
可是對於蘇珊來說,她從小就知道馬是上帝創造出的最高貴的動物。她無法苟同,而文寧則認為赫斯特是個壞透了的混蛋。但出於禮貌,他並沒有打斷對話。
「當他們看到我們掉出飛機時,他們多少才會想到過去日子的好了,我想。」他說。
「你飛過?」索恩伯里老先生戴上眼鏡望著他問道。
「但願某天能成真吧。」亞瑟回道。
他們索性暢談起了飛行來。索恩伯裡太太發表的意見趕得上一篇演說了,她說在戰時飛機必不可少,而英國已經遠遠得落在後頭了。「如果我是個年輕小夥,」她總結說,「我當飛行員肯定夠格。」這位小個子老太太穿著灰色的大衣和裙子,手裡還捏著一個三明治,兩眼激動地放光,想像著自己是一個坐在飛機上的小夥子,她這副模樣看上去奇怪極了。不知怎的,他們的對話在這之後便沒再繼續下去,後來聊的也只是吃喝與風景。突然,靠著殘垣席地而坐的艾倫小姐把三明治一放,從脖子上摘了個東西下來,說道,「我身上爬滿了小東西。」她說的沒錯,大家對這個發現很感興趣。螞蟻同殘牆石頭縫間的鬆散泥土一起,猶如冰川一般傾瀉而下——大隻的棕色螞蟻有著油亮的身子。她伸出手背給海倫看。
「它們蟄不蜇人呀?」海倫問。
「它們不蜇人,可是它們可能會汙染食物,」艾倫小姐說,他們立馬著手將螞蟻趕離他們的食物。根據休伊特的建議,他們決定採用現代戰爭中抗擊侵略軍隊的戰術。桌布代表了被侵略的國家,他們在它周圍用籃子圍了一圈路障,豎起酒瓶作為堡壘,麵包用作防禦工事,還在鹽堆裡挖出壕坑。但凡有一隻經過這裡,它將徹底暴露在麵包屑的火力之下。直到蘇珊表示這過於殘忍了,他們才停下。她還費了番口舌對這群勇敢的靈魂做了嘉獎。這場玩鬧消除了他們的拘謹,甚至令他們變得異常膽大起來。佩羅特先生就是個十分害羞的人,他一邊說著「請容許我,」一邊拿下了伊芙琳脖子上的一隻螞蟻。
「要是真有隻螞蟻貼著皮膚爬進了胸衣裡頭,」艾略特太太偷偷跟索恩伯裡太太說著,「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人聲突然變得吵嚷起來,原來他們發現了一長隊螞蟻發現了一個通往桌布的後門。如果成功能用嘈雜聲來衡量的話,休伊特完全有理由覺得他的聚會是辦成功了。然而,他卻毫無理由地深陷入沮喪中。
「他們太不盡如人意了;都是些卑微的人,」他想道。他一邊收拾著盤子,一邊在不遠處觀察著他的客人們。他把他們掃了個遍,有的彎著腰,有的繞著桌布晃悠,還打著手勢。他們親切又謙恭,許多方面都值得尊敬,他們的知足與善良甚至很可愛。然而他們是多麼平庸啊,互相之間還能亮出何等無趣的殘忍啊!索恩伯裡太太,雖然甜美,但是她的母性透著斤斤計較與自私自利;艾略特太太總是沒完沒了地自怨自艾;她丈夫就是和她一個豆莢出來的豌豆,一模一樣;還有蘇珊——她沒有自我,不知道算是哪類人;文寧擁有與學齡男童相同的誠實與粗魯;可憐的老索恩伯裡像匹轉磨的馬一樣繞著圈子走;還有伊芙琳,他覺得還是少去細探她的性格為好。但這些人是有錢人,世界不是由別人,而是由他們來擺佈。如果將一個更有活力、會關注生活與美好的人放到他們中間,如果他試著想去與他們分享而不是斥責他們,那他們會給他帶來多少痛苦,多少浪費啊!
「還有赫斯特,」他總結著,想到了他朋友的為人;他剝起一隻香蕉,習慣性地微微蹙起了額前的兩道眉毛。「他就和罪孽一樣醜惡。」出於聖約翰·赫斯特的醜陋以及與之伴隨的侷限,他對剩下的人的評價還算可靠。都是他們的錯導致了他孓然一身。他被海倫的笑聲吸引,便來到她身邊。她正在笑艾倫小姐。「這麼熱的天裡你還穿著連身褲?」她壓低了聲音私下說道。他相當喜歡她的外貌,不是因為她生得美麗,而是因為她的高大與質樸,像一尊壯觀的石雕女像,令她在一眾人裡脫穎而出。他的心緒變得更和緩了,目光轉而落到了蕾切爾身上。她遠遠地躺在其他人後面,用一隻胳膊肘撐著地。她腦中或許有與赫斯特一模一樣的思緒。她的眼睛悲傷卻又渙散地望著對面的那群人。休伊特手裡拿著片面包,挪動起膝蓋靠向她。
「你在看什麼呀?」他問。
她似乎嚇了一跳,卻直白地回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