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辯論的新聞現在應該到我們這兒了,」索恩伯裡太太喃喃道。索恩伯裡先生打扮得光鮮又整潔,滄桑的俊臉被搓得紅彤彤的,猶如一尊飽經風霜木雕上留下的顏料痕跡。他透過眼鏡看見艾倫小姐拿著份《泰晤士日報》。
這對夫婦便坐在扶手椅上等著。
「啊,休伊特先生在這裡,」索恩伯裡太太說。「休伊特先生,」她繼續道,「快過來和我們一起坐坐。我正和我丈夫說起呢,你令我想起了一位親密的故友——瑪麗·昂普爾比。她是個頂頂討人喜歡的女人,我向你保證。她種玫瑰花。我們昔日曾和她住在一塊兒。」
「沒有年輕人會喜歡有人說他長得像個上了年紀的老姑娘,」索恩伯裡先生開口道。
「恰恰相反,」休伊特先生說,「我總覺得,有人說我能讓他想起別人來那可是恭維呢。不過昂普比爾小姐——她為什麼要種玫瑰花呢?」
「哎,可憐人的啊,」休伊特太太說,「這說來話長。她經歷過慘事。那時我都覺得,要不是有她的花園在,她的魂都要丟了。那土地老是跟她過不去——也算因禍得福吧。她不得不起早摸黑——還要風雨無阻地出門。後來還出了些吃玫瑰的蟲子。不過她最後勝利了。她一直都是如此,擁有勇敢的意志。」她深深嘆了口氣,同時結束了發言。
「我都沒意識到自己霸佔了報紙,」艾倫小姐朝他們走來。
「我們正急著想看看有關辯論的訊息,」索恩伯裡太太說,替她丈夫接過了報紙。
「要不是自己兒子在海軍服役,我才知道辯論是多麼有趣。不過我的興趣挺均衡的。我有幾個兒子在軍隊裡。還有個兒子是在聯合會做演講的——我的寶貝!」
「我想,赫斯特肯定知道他,」休伊特說。
「赫斯特先生的臉長得真有趣,」索恩伯裡太太說,「不過我覺得和他講話的人一定得非常聰明吧。怎麼樣了,威廉?」她詢問道,因為索恩伯裡先生髮出了慍怒的低吼。
「他們排得一團糟,」索恩伯裡先生說。他已經讀到了報道的第二欄,那專欄零零散散的,上面說愛爾蘭的議員們早在三週前就在國會里為了海軍的效率問題爭吵不休了。在被一兩張插入的照片截斷後,專欄的排版再一次變得順暢了。
「你讀過了嗎?」索恩伯裡太太問艾倫小姐。
「沒呢,我得羞愧地說我只讀了關於克里特島上的發現,」艾倫小姐說。
「噢,不過我也願意花費更多心思去了解古老的世界!」索恩伯裡太太叫道。「鑑於現在就剩我們兩個老人了——我們算是在度第二次蜜月,——我確實有打算讓自己重回校園。不論如何,我們的今天是建立在過去之上的,不是嗎,休伊特先生?我當兵的兒子說漢尼拔身上依然還有許多值得學習之處。一個人應該知曉的東西遠比現在知道的要多多了。有時當我在看報紙的時候,我會從辯論看起。總是還沒等我看完,門就開了——我們有一大家子人——所以,我都沒有足夠時間去思考古人以及他們為我們做的一切。不過你從頭就開始了,艾倫小姐。」
「每當我想到希臘人,我總把他們想成赤裸的黑人,」艾倫小姐說,「這就大錯特錯了,我肯定。」
「你呢,赫斯特先生?」索恩伯裡太太看見那個枯瘦的年輕男人過來了,便向他發問。「我肯定你什麼書都看。」
「我自己只看板球和犯罪新聞,」赫斯特說。「對於上層階級來說,最糟糕的訊息,」他繼續說,「就是他們的朋友從來都不會死於鐵路事故。」
索恩伯裡先生把報紙一扔,狠狠地把眼鏡一撂。報紙落到了眾人中間,被他們傳看了一番。
「進展不好嗎?」他妻子焦急地問。
休伊特拿起一頁讀到:「一位女士昨日走在威斯敏斯特區的街上時,在一棟荒廢房子的窗內看見了一隻貓。這隻餓壞了的畜生——」
「不管怎麼樣,我都要走了,」索恩伯裡先生怒氣衝衝地打斷了。
「貓咪總是被人遺忘,」艾倫小姐評論說。
「記住,威廉,首相依然保留他的答覆,」索恩伯裡太太說。
「來自邦德斯貝利艾勒斯公園的約書亞·哈里斯先生在八十高齡時得了個兒子,」赫斯特說。
「……這隻餓壞了的畜生,已經被工人留意了多日,終於獲救了,不過——天哪!它把人的手咬爛了!」
「餓野了,我猜,」艾倫小姐評論說。
「你們都忽略了身在國外的最大好處,」休林·艾略特先生說,他加入了進來。「你可以讀讀法語新聞,基本上就跟什麼新聞都不看一樣。」
艾略特先生精通古埃及的科普特語,他盡全力掩飾這個技能。他引用的法語詞彙是如此精妙,讓人很難相信他還能講得出日常用語。他對法語有著無限崇敬。
「來嗎?」他問兩位年輕男人。「我們得在天氣轉熱前出發。」
「我求你別在熱浪裡走路,休,」他妻子懇求道,給了他一個方形的包裹,裡頭裝了半隻雞和一點葡萄乾。
「休伊特來當我們的溫度計,」艾略特先生說。「他會在我化掉前融化的。」說真的,他那麼消瘦的肋部哪怕融化了一滴,骨頭就得光禿禿地露出來了。現在就只剩下女士們了,她們圍坐在攤在地上的《泰晤士日報》周圍。艾倫小姐看了眼她父親的表。
「離十一點還差十分鐘,」她說道。
「有活要幹?」索恩伯裡太太問。
「幹活去了,」艾倫小姐回答。
「她真是個可人兒!」望著那個穿著男式外套的健壯身形離去,索恩伯裡太太在一旁喃喃道。
「我敢肯定她過得不容易,」艾略特太太嘆了口氣。
「噢,是不好過,」索恩伯裡太太說。「沒結婚的女人——自己養活自己——這是最最苦的日子了。」
「可她看上去相當愉快呢,」艾略特太太說。
「那一定很有趣,」索恩伯裡太太說。「我嫉妒她的學識。」
「可那並不是女人想要的呀,」艾略特太太說。
「我恐怕要說,那可是許多人期望的,」索恩伯裡太太嘆道,「我相信,像我們這樣的女人比以前都要多了。哈利·萊思布里奇爵士告訴我說海軍徵兵是有多困難——一部分是由於他們的牙口,這是真的。我還聽聞過年輕女人非常公開地談論——」
「可怕,太可怕!」艾略特太太高聲說。「有人會這麼說,這可是女人一輩子的皇冠。我明白沒有孩子意味著什麼——」她嘆了口氣不說話了。
「可是我們決不能那麼嚴苛,」索恩伯裡太太說,「從我年輕時再到現在,環境已經變了那麼多了。」
「可是母性沒有變啊,」艾略特太太說。
「某種程度上,我們能在年輕一代身上學到不少呢,」索恩伯裡太太。「我在自己的女兒們身上就學到了許多。」
「我覺得休林確實沒有在意」艾略特太太說。「不過他有自己的工作。」
「沒有孩子的女人還可以為其他人的孩子做很多事情,」索恩伯裡太太溫和地評論說。
「我畫了很多素描,」艾略特太太,「可是那確實不是一項職業。在我發現其他女孩開始做得比我自己要好時,我真是難以心安啊!維持初心很難——太難了!」
「有什麼機構-俱樂部——是你能參與的?」索恩伯裡太太問。
「那些太勞心費神了,」艾略特說。「我看著強健,那全是因為我的膚色;可我其實孱弱得很;十一個孩子裡的老么向來如此。」
「要是母親以前小心些,」索恩伯裡太太客觀地說,「家裡的孩子就不該會有多大差別。也沒有什麼教導能強得過大的教小的那一套。對此我很肯定。我自己的孩子都看在眼裡呢。我的大兒子拉爾夫,比如說——」
不過艾略特太太心不在焉地聽著年長女士的經歷,眼睛卻在大廳裡游移。
「我母親流產過兩次,我知道,」她突然講話。「第一次是她遇見了一隻跳舞熊——就不該准許養它們的;另一次——那是個可怕的故事——我們的廚娘在晚宴上生了個孩子。我的消化不良應該是拜它所賜。」
「流產可比分娩糟糕多了,」索恩伯裡太太心不在焉地喃喃著,她調整了下眼鏡拿起了《泰晤士日報》。艾略特太太起身翩然離去。
索恩伯裡太太在報紙上聽到了一人集合百萬人之聲所要說的話,注意到了她的一位表親在邁恩黑德同一名牧師結婚了——她無視了那個醉酒的女人,克里特島出土的動物金器,營隊的移動,晚餐,改革,火災,義憤填膺的人們,博學仁慈的人們。看完這些,她準備上樓去寫封信。
報紙直接被放到了鐘下。這兩樣東西放在一塊兒,似乎在一個變化不停的世界中成了穩定的象徵。佩羅特先生穿了過去;文寧先生在桌子邊靠了一會兒。佩利太太推著輪椅經過,有蘇珊跟著。文寧先生緩緩地走在她後面。還有幾戶葡萄牙的軍旅之家先後經過,身上的衣服表明他們在凌亂的房間裡起得很晚,他們吵嚷的孩子們由深受信賴的保姆看護著。隨著中午臨近,陽光直直地照射在屋頂上,一團大蒼蠅嗡嗡地盤旋著。棕櫚樹下,冷飲被紛紛送了上來。長長的百葉窗「吱嘎」一聲地被拉上了,屋內的光由此變成了黃色。這座鐘現在在一間空蕩蕩地大廳裡嘀嗒地走著,而聽見這聲音的也只有四五個昏昏欲睡的商人。漸漸地,幾個頭戴遮陽帽的白色身影從門口走了進來,幾絲炎炎夏日的熱度擠了進來,最後又被關在了門外。他們在陰涼的地方休息了幾分鐘,隨後就上了樓。那鍾緊接著便敲響了一點,鐘聲開始先是輕柔地響,之後變得愈加激烈,最終停止了。出現了一陣靜默。之前在樓上的人們都走下來了;那些跛腳的人下樓時為了防止滑倒,將兩隻腳都落在同一級臺階上一格格地走;那些打扮整潔的小姑娘牽著保姆的手指走下來;肥胖的老人一邊繫著馬甲釦子一邊往下走。鐘聲還傳到了花園裡,既已又是到了他們進食的鐘點,在此休憩的人影紛紛站了起來,閒庭信步地晃進屋裡吃飯。哪怕是在中午,花園裡依然設有水池和遮陰的吧檯,好讓三兩個旅客愜意地躺著做事情或是聊天。
由於白天太熱了,午餐往往在沉默中進行。人們觀察著鄰座,審視著任何會出現在這兒的新鮮臉蛋,大膽地猜想他們是誰,他們是做什麼的。儘管佩利太太七十高齡腿腳殘疾,飯倒是吃得津津有味,欣賞起同她一樣怪異的夥伴。她和蘇珊坐在一張小桌旁。
「我不打算說出她是做什麼的!」她輕笑著說。她正打量著一個身穿顯眼長裙的高個女人,她凹陷的臉頰搽著顏色,總是遲到,身後總是跟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聽了佩利這番話,蘇珊臉紅了,想不明白為何她的姨媽會說這種事情。
午飯例行公事地進行著。最後上來的七道菜都只剩下了殘羹冷炙,水果成了玩具,人們學著孩子一片片地扯下雛菊花瓣的樣,把它們剝了皮分成小塊。奉上的食物就如同滅火器,將人們在正午熱浪中殘存下來的一絲絲精神火焰撲滅殆盡。然而在飯後,蘇珊坐在自己房裡,思來想去的卻是文寧先生在花園裡找她說話這件事,而且在她給姨媽讀書時,他在一旁坐了大半個小時。男人和女人尋找不同角落讓自己默默無聞地躺下。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在兩點到四點這段時間裡,賓館中充斥著沒有靈魂的軀殼。如果這時突然發生一場火災或是出了一件急需英雄主義、人命關天的大事,結局肯定是災難性的;不過悲劇總是與飢餓同時趕來。到了四點鐘,如同火舌舔舐著黑炭,人們的精神再一次緩緩回到了身體中。儘管周圍沒有人在,佩利太太始終感覺把牙齒落光的下顎張得太開不太得體,而艾略特太太正焦慮地觀察著鏡子中自己那張漲得通紅的臉蛋。
半小時過後,她們的睡意已經褪去,兩人在大廳裡碰面,佩利太太說她要去喝茶了。
「你也想喝茶,是吧?」她說,叫上了丈夫還在外面的艾略特太太,請她到她早先在樹下安排好的專座旁同坐。
「一小點銀子可以在這個國家裡花上很久吧,」她輕笑道。
她打發蘇珊回去另取一隻杯子來。
「他們這兒出產的餅乾特別棒,」她望著一整盤餅乾說道。「不是甜餅乾,我不喜歡那個——是淡餅乾……你還在畫素描嗎?」
「噢,我胡亂塗抹了兩三張,」艾略特太太說道,聲音比平常大了不少。「不過出了牛津後可真是難畫,那裡有不少樹木。可這兒的光太亮了。有些人喜歡這點,我明白,可我感覺這光讓我感到十分疲勞。」
「我真的不用做飯,蘇珊,」佩利太太說道,這時她的外甥女回來了。「我得麻煩你把我挪個地。」每一樣東西都需要挪一挪。這位老太太終於在游移的日光下坐定,猶如一條網中的魚。蘇珊倒上茶,嘴上正說著她們威爾特郡的天氣也很熱時,文寧先生來了,詢問自己可否加入他們。
「能遇上個不嫌棄喝茶的年輕男人真是太好啦,」重拾幽默的佩利太太打趣道,「我有個外甥不久前還討著要一杯雪莉酒喝——都五點了!我跟他說,他可以在附近拐角處的小酒館喝上一邊,但在我的會客室裡可不行。」
文寧先生是個黝黑的年輕人,大概是三十二歲的年紀,禮數馬虎而且富有自信,不過眼下他著實有些興奮。他的朋友佩羅特先生是位高階律師。由於佩羅特先生少了文寧先生便哪也不去,在佩羅特先生因為公司事務跑來聖瑪麗娜時,文寧先生也就非來不可了。他自己也是名高階律師,不過他痛恨這份把他關在屋裡埋首書本的工作。他同蘇珊吐露過,他曾打算認真地投入飛行事業,正在和一家制造飛機的大公司合作時,他寡居的母親死了。他們繼續漫無目的地聊著。自然而然地談論到這個地方的美麗與奇特,它的街道,人群以及數量眾多的黃色野狗。
「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國家的人們對待狗的態度異常殘忍?」佩利太太問。
「我會用槍把它們都打死,」文寧先生說。
「噢,可是還有些可愛的狗崽子呀,」蘇珊說。
「可愛的小傢伙,」文寧先生說。「可要想呀,假使你沒東西吃。」一大塊蛋糕在刀尖上顫抖著被送到了蘇珊面前。她取用時的手也在顫抖。
「我在家裡就有條很可愛的狗」艾略特太太說。
「我的鸚鵡可受不了狗,」佩利太太故作神秘地說。「我總是懷疑他(或是她)在我出國的時候被一隻狗給騷擾了。」
「你今天早上沒有走遠吧,沃林頓小姐,」文寧先生說。
「天太熱了,」她回道。兩人之間的對話變得私密起來。因為佩利太太耳聾聽不見,也因為艾略特太太正滔滔不絕地講述著她冗長的悲傷往事:一條剛毛獵狐梗,渾身雪白只有一顆黑點,她的一個叔叔養著,最後自殺了。「動物真的會自殺,」她嘆了口氣,彷彿她認準了這個痛苦的事實。
「今晚我們去鎮上逛逛怎麼樣?」文寧先生建議說。
「我姨媽——」蘇珊開口,「你該自己放個假了。」他說,「你總是為其他人做事。」
「可那就是我的生活啊,」她說,裝模作樣地給茶壺添起了水。
「沒有人的生活是這樣的,」他回敬道,「年輕人的生活不是這樣的。你來嗎?」
「我很想來,」她喃喃道。
在這時,艾略特太太抬起頭高聲說:「噢!休!他正帶著個人過來了,」她補充說。
「他會想來點茶的,」佩利太太說。「蘇珊,快去拿幾個杯子來——有兩個年輕人來了。」
「我們渴得正想喝茶呢,」艾略特先生說,「你認識安布羅斯先生的吧,海爾達?我們在山上碰到了。」
「是他拉我過來的,」裡德利說,「我可真是難為情。我現在滿身塵土,簡直髒得要命。」他指著自己被塵土染白的靴子,一朵垂頭喪氣的花朵在釦眼處垂落著,如同一隻動物精疲力竭地倒在門前,令他看上去愈加邋遢狼狽了。他被介紹了給其他人。休伊特先生與赫斯特先生拿來椅子,下午茶再度開始。蘇珊接連地給茶壺注入熱水。想到自己可以長時間地勝任這項工作,她臉上一直掛著笑容。
「我妻子的兄弟,」裡德利同海爾達(他記不起她了)解釋道,「在這兒有棟房子,他就借給了我們住。正當我腦袋空空地坐在石頭上時,艾略特像聖誕童話劇裡的小精靈似的出現了。」
「我們的雞肉鹹得要命,」休伊特落寞地對蘇珊說,「香蕉既可以補水又能充飢這話也是假的。」
赫斯特已經喝起了茶。
「我們一直在罵你們,」當艾略特太太友善地問起他妻子時,裡德利如此回答,「海倫告訴我說,你們這幫遊客把雞蛋都吃光了。而且這房子有礙觀瞻」——他朝賓館揚了揚頭。「我管它叫噁心的奢侈品。我們和豬一起住在會客廳裡。」
「不是所有食物都很理想,想想價格,」佩利太太一本正經地說。「可除了賓館還有哪裡可去呢?」
「待在家裡,」裡德利說。「我總是希望自己還在家裡待著!每個人就因該待在家裡。可他們肯定都不願待的。」
佩利太太對裡德利生出了一股怨懟,兩人才認識了五分鐘,他似乎就批評起了她的習慣。
「我自己挺喜歡出國旅行的,」她說道,「要說誰對自己的祖國瞭如指掌,我覺得我就是。我覺得人們得要去完肯特與多塞特後才能出去旅行——肯特有啤酒花,多塞特有些個古老的石頭小屋。這兒的一切完全比不上那裡。」
「是啊——我總認為有些人愛平原,有些人偏愛丘陵,」艾略特太太含糊地說。
赫斯特一直不停地吃吃喝喝,點上一支香菸說道:
「不過目前為止,我們一致認為自然是個錯誤。她不是醜得令人異常難受,就是嚇人得要命。我不知道是哪樣東西嚇得我最厲害——是一頭奶牛還是一棵樹。有次我晚上在田野裡碰到一頭奶牛。那畜生看著我。我要告訴你,它把我的頭髮都驚白了。放著畜生肆意亂跑真是要命。」
「那頭奶牛會怎麼想他呢?」文寧低聲問蘇珊。她立刻在腦海中認定了赫斯特先生是個可怕的年輕人,儘管他有著一股聰明人的靈光,從很重要的角度來說,他也許永遠聰明不過亞瑟。
「是懷爾德發現的吧,自然容不得髖骨的存在?」休林·艾略特詢問道。到現在,他知曉了赫斯特擁有的是何種學識與名望,並對他的才能青眼有加。
可是赫斯特只是緊緊地呡起嘴,一句話也不應。
裡德利想,現在是他開口請求離開的時候了。出於禮貌,他必須得向請他喝茶的艾略特太太道聲謝,他還揮了揮手說:「你們一定要上山來看看我們呀。」
揮手物件還包括了赫斯特與休伊特。休伊特回應道:「我馬上就會來的。」
這夥人散了,蘇珊這輩子都沒有像現在那麼快樂過。她正打算同亞瑟去鎮上走走時,佩利太太招呼她回來。因為她弄不明白書裡的雙鬼牌戲是怎麼玩的,便建議她們一道坐下來研究一番,就能打發掉晚餐前的好一會兒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