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克拉麗莎起得比所有人都早。她穿戴好,走上甲板,呼吸寧靜早晨的清新空氣,並繞著整艘船逛了第二圈。她迎面撞上了消瘦的格賴斯先生,那個乘務員。她道了聲歉,同時向他問了個問題:頂上這些半是玻璃半是黃銅的發亮物件是做什麼的?她一隻在思索這個,可就是猜不出來。他向她解釋了一番後,她激動地叫道:
「我就知道當水手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棒的活計!」
「你又知道些什麼呢?」格賴斯先生問道,激起了異樣的態度。「抱歉。在英國長大的男男女女裡有哪一個會懂得海上的事情?他們宣稱自己懂,其實他們壓根不知道。」
他苦澀的口吻給接下來的事情蒙上了不好的兆頭。他將她領到自己的宿舍。達洛維太太在一張黃銅包邊的桌子旁坐下,她的身軀白皙清瘦,消瘦的臉龐掛著警覺,看上去怪像只海鷗的。她不得不聽這個狂熱的男人滔滔不絕地講話。她意識到了嗎?陸地只是這個世界的一小部分?比起大海來,它是多麼平和,多麼美麗,多麼仁慈?假使明天陸地上的動物都因為瘟疫死絕了,深海的蘊藏依然能不費吹灰之力地供養歐洲。格賴斯先生回想起他在世界上最富有的那座城市裡見過的可怕光景——男男女女站成一排,等呀等呀就為了領上一大杯浮著油花的湯水。「我還想到這下面有遊動的肥魚可以盡情地撈。我算不上是個新教徒,我也不信天主教,可我巴不得祈禱羅馬天主再度迴歸——因為有齋戒。」
他邊說邊開啟一隻只抽屜,擺弄起玻璃小罐。這裡都是些偉大海洋賜予他的寶藏——浸泡在綠色液體中的淺色魚,一團團長著捲曲長鬚的水母,腦袋上帶著燈的魚,它們生活在深海。
「它們曾在屍骨間四處遊動,」克拉麗莎嘆了口氣說。
「你想到了莎士比亞,」格賴斯先生說道,從擺放整齊的書架上取下一本書,帶著濃重的鼻音背誦道:
「你的父親深眠於五尺五下,」
「偉大的傢伙,莎士比亞,」他說著,把書放回了原處。
克拉麗莎聽到他這麼說很是高興。
「你最喜歡哪部戲?讓我猜猜是不是和我的一樣?」
「《亨利五世》」格賴斯先生回道。
「棒極了!」克拉麗莎大叫。「就是它!」
你也許會覺得《哈姆雷特》對於格賴斯先生來說過於內省了,而十四行詩又太過熱情。《亨利五世》於他而言恰是英國紳士之典範。不過他最愛讀的還是赫胥黎,赫伯特·斯賓塞,以及亨利·喬治。至於艾默生與托馬斯·哈代,他只是讀來消遣的。正當他向達洛維太太就英國的現狀陳述自己觀點時,早餐鈴急切地響了起來。她表示自己必須得離開了,並許諾還會回來,要來看看他的海草。
前一晚在她眼裡顯得十分古怪的那群人已經圍坐在了桌旁。他們依然面帶睡意,所以也不做交流。不過她的翩然而至如同朝他們吹了一小口氣那般。
「我剛進行了一次這輩子最有意思的談話!」她高聲說著,在威洛比身邊落座。「你們意識到了嗎,你們之中有一位哲學家兼詩人?」
「一個相當有趣的傢伙——我總是這麼說,」威洛比說,點明瞭是格賴斯先生。「不過蕾切爾覺得他討人嫌。」
「他講起洋流來確實討人嫌,」蕾切爾說道。她的眼中滿是睏意,可眼裡看過去的達洛維太太依然美極了。
「我還沒碰上過討厭鬼呢!」克拉麗莎說。
「那我得說這個世界充斥著這種人!」海倫高聲說。她在晨輝中光彩照人的美貌與她的話語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覺得這可能是對一個人最糟糕的評價了,」克拉麗莎說。「一個人寧可去殺人也不能討人嫌哪!」她補充了一句,帶著她講起事情時慣用的深沉口吻。「有人或許還能喜歡上一個殺人犯呢。狗也一樣。有些狗真是相當討人嫌,唉,可惜呀。」
理查德碰巧坐在了蕾切爾旁邊。她清醒地感知到了他的存在與外表——他剪裁精良的衣服,筆挺的襯衫前襟。他的袖口佩有藍色環扣,指尖都修得平平的,相當整潔的左手小指上戴了一枚小巧的紅石戒指。
「我們養過這麼一隻狗,連他自己都知道討人嫌,」他以一種漫不經心的冷靜口吻對她說道。「他是一條斯凱梗,就是那種毛長長的,小腳從他們的長毛裡扎出來——像毛毛蟲——不對,我是說像沙發那樣。好吧,那時候我們還養了另一條狗,是條活潑的黑毛狗——一條史奇派克狗,人們應該是管他們這麼叫的。你根本想象不出他倆的區別可以有多大。那條斯凱狗慢條斯理的,看你的眼神就像俱樂部裡的老紳士,彷彿在說,‘你實際上不是這個意思吧,說真的?’而那條史奇派克快得像把刀。我得承認,我最喜歡那條斯凱狗。可他出了樁慘事。」
這個故事聽上去並無高潮。
「他怎麼了?」蕾切爾問道。
「那是個悲傷的故事,」理查德說,他壓低聲音,削著一隻蘋果。「有天他跟在我妻子的車後面跑,被一個殘忍的騎車人給碾了。」
「他被碾死了嗎?」蕾切爾問。
但是坐在餐桌另一頭的克拉麗莎還是聽到了。
「別說了!」她哭喊著。「直到今天我還是不忍想起這件事。」
眼淚真的在她眼裡打轉嗎?
「這就是關於寵物的傷心事,」達洛維先生說,「他們會死。我記憶中第一次感到悲傷就是因為一隻榛睡鼠的死。我抱歉地承認,是我坐在了它身上。就算說了,依然沒能減少我的愧疚。不是還有一隻塞繆爾·約翰遜坐死的鴨子嘛,嗯?就我那時的年齡來說,我塊頭挺大的。」
「後來我們養了金絲雀,」他繼續道,「一對斑鳩,一隻狐猴,還有過一隻紫崖燕。」
「你們在鄉下住過?」蕾切爾問他。
「我們以前一年裡有半年住在鄉下。我說的‘我們’指的是四個姐妹,一個兄弟還有我自己。有個大家庭最棒了。姐妹們特別的討人喜歡。」
「迪克,你可是被寵壞的!」克拉麗莎在桌子那頭喊道。
「沒有,沒有。是備受喜愛。」理查德講。
蕾切爾還有其他的問題已經到了嘴邊;或是說她有一個特大的問題,可她根本不知道怎樣組織語言。談話的氛圍顯得太輕鬆了,根本容不下這個。
「請告訴我——所有的一切。」那就是她想要說的。他已經開啟了一小條細縫,展露出璀璨奪目的珍寶。在她看來,這樣一個男人竟然願意同她說話,簡直不可思議。他有姐妹,有寵物,還在鄉下生活過。她一圈一圈地攪動著自己的茶;漂浮聚攏的泡沫在她眼中就如同聚集起來的想法。
她的思緒從這次交談上轉移,已然飛遠。這時理查德突然以一種打趣的腔調開口道:「我肯定,溫雷絲小姐現在正偷偷地轉投天主教呢。」她根本不知道如何作答,海倫見了她一激靈的模樣便忍不住地笑了。
無論如何,早飯還是結束了,達洛維太太站起身。「我一直認為宗教信仰就如同甲蟲收集,」她說,和海倫一同上樓時她一路總結著這次談話。「有人迷戀黑色甲蟲;有的人不是;爭論這些並無價值。你現在的黑色甲蟲是什麼呀?」
「我想是我的孩子吧。」海倫說。
「啊——那不一樣,」克拉麗莎吸了一口氣。「一定要跟我說說。你有個兒子,是不是?跟他們分開是不是糟透了?」
一時間,如有一道藍色的影子傾瀉到池子之上。她們的眼神變得更為深邃,嗓音變得愈加興奮。她們走上甲板上散起了步,可蕾切爾沒有加入。她對興高采烈的主婦們心懷憤懣,感覺自己被隔絕在她們的世界之外,沒有母親。她轉過身來,唐突地離開了她們。她將自己的房門砰地關上,開啟自己的樂譜。那都是些古老的樂章了——巴赫與貝多芬,莫札特和柏塞爾——紙頁泛黃,觸手粗糙。不到三分鐘裡,她深深沉浸在一首難度極高、極為經典的a大調賦格曲中。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怪異的、不帶個人色彩的疏離表情,一種徹底的全神貫注以及焦慮的心滿意足。現在她出了個差錯;她滯了滯,不得不把那小節重彈一遍;可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線似乎將音符都串在了一起,並由此升起了一個輪廓,是一座樓宇。她全心投入到這部作品中,想要知道如何將這些音符聯合到一起實在是太難了,這耗盡了她所有的本領,因此她根本沒有聽到敲門聲。房門被猛地開啟,達洛維太太就站在房中任門開著。開口處露出了白色的甲板與藍色的大海。巴赫賦格曲的輪廓在地上砸了個粉碎。
「別受我的打擾,」克拉麗莎懇求道,「我聽見你在彈琴,我忍不住了。我愛巴赫!」
蕾切爾臉漲了通紅,手指在雙膝上摩挲著,笨拙地站了起來。
「它太難了,」她說。
「可你彈得真是棒極了!我應該站在外頭的。」
「不必,」蕾切爾說。
她把《考珀書信》和《呼嘯山莊》從扶手椅裡抽了出來,好請克拉麗莎坐在上面。
「多可愛的小房間呀!」她說道,四下環顧著。「噢,《考珀書信》!我從沒讀過它們。好看嗎?」
「非常無聊,」蕾切爾說。
「可他寫得非常棒,不是嗎?」克拉麗莎說道;「——如果有人喜歡那種書的話——就能看完他的一字一句和所有作品。《呼嘯山莊》!啊——這個更對我胃口。沒有勃朗蒂姐妹我就活不去!你愛她們嗎?不過總得來說,和她們比起來,我更離不了簡·奧斯汀。」
儘管她說話的口吻輕快隨意,可她的舉止中透著一種極度的關懷,並且迫切地想要與她交好。
「簡·奧斯丁?我不喜歡簡·奧斯丁,」蕾切爾說。
「你這個怪物!」克拉麗莎大叫道。「我只能勉強原諒你。告訴我為什麼?」
「她太——太——好吧,太像一股編得緊緊的髮辮了,」蕾切爾支支吾吾地講。「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我不贊同。等再過幾年些你就不會這麼想了的。我像你這麼大時只喜歡雪萊。我還記得在花園裡為了他流淚痛哭呢。
他已然飛躍在我們黑夜的陰影之上,
嫉妒憎恨痛苦以及誹謗——你記得嗎?
再也無法觸碰到他折磨於他
不再被混濁的世間逐步腐蝕。
多麼美妙!——可盡是些胡話!」她隨意地環視房間。「我總覺得與死相比,生才是真正重要的。我相當尊敬某些個上了年紀悶悶不樂的股票經紀人,他成天把一欄一欄的資料加在一起,然後和自己喜歡的某隻哈巴狗小跑回布里克斯頓的別墅,還有個無聊的小妻子坐在桌子的另一頭,隔兩週去一趟馬蓋特——我向你保證,我認識很多這樣的人——好吧,在我眼裡,他們確實要比那些詩人高尚多啦。那些詩人受萬人敬仰,只是因為天妒英才死得早罷了。不過我不指望你會贊同我的話。」
她把手搭上了蕾切爾的肩頭。
「嗯-嗯——」她繼續引用著詩文——
不安被人們誤以為歡欣——
「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會發現這個世界充斥著歡樂的事物。我覺得年輕人犯了這樣一個錯誤——不讓自己開心。有時候我覺得快樂才是唯一重要的東西。我和你不夠熟,還不能說這個,但我猜你也許會想要聽聽的——在一個人年輕美貌的時候——我要說!——萬事萬物都在自己的腳下。」她一邊說一邊環顧四周,「不只是幾本乏味無趣的書和巴赫。」
「我非常想要問些問題,」她繼續說。「你引起了我很大的興趣。如果我失了禮數,你就扇我耳光。」
「我——我也有問題想問,」蕾切爾的語氣無比熱切,令達洛維夫人的笑容一滯。
「介意我們一塊散個步嗎?」她問。「空氣怡人極了。」
兩人關上門走上甲板,她像一匹賽馬似的深吸了一口氣。
「活著真好不是嗎?」她高聲說道,將蕾切爾的臂膀拉進懷裡。
「看哪!看哪!多美呀!」
葡萄牙的海岸輪廓開始變得模模糊糊的;可是就算隔著很遠的距離,陸地依然是陸地。她們能看見散落在山坳中的小村落,煙霧嫋嫋地升起。映襯著後面紫色的高山,這些鎮子看上去小極了。
「說實話,」克拉麗莎張看著,開口說,「我還是不喜歡風景。它們太缺乏人性了。」她們繼續走著。
「這真是奇怪!」她激動地繼續說著。「昨天的這個時候我倆還未曾見面。我還在賓館中一間擁擠的小房間裡打包。顯然,我們對對方一無所知——可是——我覺得自己好在很久之前就認識你了!」
「你有孩子——你的丈夫之前在國會?」
「你從沒去過學校,你住在——?」
「在里士滿和我姑媽們一起。」
「里士滿?」
「要知道,我姑媽喜歡那個公園。她們喜歡清靜。」
「可你不喜歡!我明白啦!」克拉麗莎笑了。
「我喜歡獨自在公園裡散步。但不算——還有狗一道。」她補充道。
「不算;而且有的人就是狗,不是嗎?」克拉麗莎說,彷彿猜中了一個秘密。「不是所有人——噢,不是所有人。」
「不是所有人,」蕾切爾說著,不再作聲。
「我能清楚地想像出你一個人散步的樣子,」克拉麗莎說:「並且思考——在你自己的小小世界中。可是你將會相當愉快地——總有一天!」
「我會愉快地和一個男人一起散步——你是這個意思嗎?」蕾切爾問,睜大了雙眼疑惑地望著達洛維太太。
「我沒有特地去想是一個男人,」克拉麗莎說,「但是你會有那麼一天的。」
「不,我永遠都不會結婚的。」蕾切爾堅定地說。
「我不該那麼肯定,」克拉麗莎說。蕾切爾的眼角餘光掃到了她,雖然她莫名地滑稽,但還是發現她富有魅力。
「為什麼人要結婚?」蕾切爾問。
「這就是你要去探索的,」克拉麗莎笑著說。
蕾切爾追隨著她的眼神,發現它們在理查德·達洛維富有活力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秒。他正蹭著靴子底劃火柴,一旁的威洛比正認真地解釋著什麼,兩人看上去都興趣盎然的。
「沒有什麼能與此相比了,」她總結道。「跟我說說安布羅斯夫婦吧。還是說我問了太多問題了?」
「我覺得我和你很談得來,」蕾切爾說。
安布羅斯夫婦的簡短介紹雖然看著很是敷衍,但她還是多少提到了安布羅斯先生是她舅舅的這一事實。
「你母親的兄弟?」
當許久未使用的一個稱謂被擲出後,在她心中輕泛起了漣漪。達洛維太太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