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你母親像嗎?」
「不;她很不一樣,」蕾切爾說。
她有一種強烈的慾望想要告訴達洛維太太某些從來沒和任何人說起過的事情——某些她自己都從未想到過的事情,直到眼前這一刻。
「我很寂寞,」她開口道。「我想——」她並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所以她連這句話都說不完;可她的雙唇顫動著。
可是達洛維太太似乎不需要言語就明白了。
「我知道,」她說,將一隻手臂緊緊地環上蕾切爾的肩膀。「我在你這個年紀時也渴望那些。沒有人理解得了,直到我遇上了理查德。他給了我想要的一切。他是男人也是女人。」她的目光停留在達洛維先生的身上,只見他靠著欄杆,依然在說話。「別覺得我是因為是她的妻子才這麼說的——他的缺點我看得最為清楚。一個人對於共同生活的另一方的要求無非就是應該讓對方保持最佳的狀態。我經常在想我到底做了什麼居然讓自己如此快樂!「她高聲說道,淚水沿著臉頰滑落。她將它抹去,捏了捏蕾切爾的手,又高聲道:
「生活多美好啊!」在那一刻,兩人佇立在清爽的微風中,陽光灑在波濤上,達洛維太太的手撫著她的臂膀,在此之前的生活彷彿從未被正名,如今卻是美妙無比,美妙得不似真實。
海倫這時從她們身邊走過,看見蕾切爾與幾乎是一個陌生人的女人手拉著手,還一臉興奮,她覺得好笑,同時也隱隱有些慍怒。不過理查德很快就加入了她們,之前他愉快地與威洛比聊了些相當有趣的話題,興致十分高漲。
「瞧瞧我的巴拿馬草帽,」他說,撫摸著自己帽子的帽簷。「你注意到沒有,溫雷絲小姐,恰當的頭飾能為帶來好天氣做多少貢獻呢?我堅信現在是一個炎熱的夏季。我得警告你,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動搖的。所以我要去做坐下了。我建議你學著我的樣子。」三把椅子排成一排正等候著他們落座。
理查德往後一靠,注視著波濤。
「這藍顏色真的很漂亮,」他說。「可是這有點過了。對於一道風景來說,多樣性必不可少。所以,如果你有山那就要有水;有水,就得有山。我認為世界上最美的風景就是好天氣下的博爾斯山——必須要得是個好天氣,告訴你——一條毯子——噢,謝謝親愛的……這樣的話你還有利於你建立聯結——與過往的聯結。」
「你想聊聊天嗎,迪克,說者讓我大聲地朗讀?」
克拉麗莎拿來毯子時一併帶了本書來。
「《勸導》,」理查德說道,審視著書。
「這是給溫雷絲小姐的,」克拉麗莎說,「她忍受不了我們最愛的簡。」
「這樣啊——恕我冒昧——那是因為你還沒讀過她,」理查德說。「她是我們所有女作家中最傑出的人物,真是無與倫比。」
「她是最偉大的,」他繼續說著,「就是因為她沒有試影像一個男人那樣寫作。而其他的女作家都是如此;憑著這個緣故,我不讀她們的書。」
「說說你的想法吧,溫雷絲小姐」他接著說,十指相對。「我準備好改變想法了。」
他等待著,而蕾切爾試著從他施加的輕蔑為自己的性別辯護。
「我恐怕得說他是正確的,」克拉麗莎說,「他就是——一個可憐蟲!」
「我把《勸導》帶來了,」她接著道。「因為我覺得這本相較其他書基本上還沒那麼俗套——還有,迪克,你假裝自己對簡爛熟於心,這可不好,想想她總是讓你犯困!」
「我為立法貢獻過操勞,睡睡覺天經地義,」理查德說。
「你別再想著那點槍了,」克拉麗莎說,她注意到他的視線越過了波濤,依然在全神貫注地尋找陸地,「還有海軍,帝國,還是別的什麼。」她這麼說著,開啟了書開始朗讀:
「‘來自薩摩賽特郡凱琳奇莊園的沃爾特·艾略特爵士其人,為了消遣,也不拿起別的書,只看《男爵名冊》’——你不知道沃爾特爵士嗎——‘閒暇時,他能從中獲得消遣,在痛苦的話語中找尋到慰藉。’她寫得真的很好,不是嗎?‘還有——’她朗讀時用上了一種輕快幽默的語氣。她堅信沃爾特爵士可以讓自己的丈夫將注意力從英國的槍炮轉移進一個精緻、奇妙、活潑且略帶滑稽的世界中去。片刻過後,那個世界的太陽似乎正在落下,句子變得愈加柔和。蕾切爾抬起頭要看看是什麼造成了變化,只見理查德的眼睛一合一張;一張一合。一陣響亮的鼻息表明他已經不在乎形象了,人已然陷入了酣睡。
「勝利!」克拉麗莎在句末低語道。她突然抬起手以示阻止。一個水手遲疑了;她把書給了蕾切爾,輕輕邁步走上前去聽他的口信——「格賴斯先生想要知道您方不方便……」她跟著他走了。沒有人注意到裡德利在一旁徘徊,這時走上前,又停住了。他做了個表示厭惡的手勢,大步邁向了自己的書房。沉睡的政治家只能留待蕾切爾來照料了。她讀了一句句子,又看了眼他。睡夢中的他就像一件掛在床頭的大衣;遍佈褶皺,儘管沒有手臂雙腿的填充,袖子和褲管依然保持著形狀。她將他從頭到尾得打量了一番,直到她覺得他非抗議不可才停下來。
他大概有四十歲;眼周遍佈細紋,雙頰上有奇怪的龜裂。他上去有些滄桑,但他頑固倔強,正值壯年。
「有姐妹、一隻睡榛鼠還有幾隻金絲雀,」蕾切爾喃喃道,眼睛不曾移開他身上。「我想知道,想知道」她不說了,她的手託著下巴。一陣鈴聲在他們身後響起,理查德抬起頭。他睜開雙眼,露出了一陣奇怪的眼神,就像個近視眼丟了眼鏡的模樣。他花了點時間回過神。他先前在一位年輕女士面前失了體面,沒剋制住打起了呼嚕,而且可能打得很響。他醒來發覺自己單獨與另一個人在一塊兒,這也有些令人不安。
「我猜我一直在打瞌睡,」他說,「大家都怎麼了?克拉麗莎呢?」
「達洛維太太到格賴斯先生那看魚去了,」蕾切爾回道。
「我早該猜到的,」理查德說。「這很尋常。你在這段美妙的時光裡精進得如何?你皈依簡了嗎?」
「我得說我一句話都沒讀進去,」蕾切爾說。
「我一直都這麼感覺。有太多東西要去看了。我發現自然令我興奮。我最棒的點子是我在戶外時萌生的。」
「在你散步的時候?」
「散步時——騎車時——划艇時——我想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幾個對話都是在我漫步於聖三一的大庭院時發生的。兩所大學我都去了。那是我父親那輩的潮流。他覺得這能開拓心胸。我想我是贊同他的。我還記得——當年的那種光景!——與現任的印度大臣共商未來國家的根基。我們曾認為自己充滿了智慧。我不確定我們不這麼想。我們以前很快樂,溫雷絲小姐,而且那時我們年輕——天賦助長了智慧。」
「你說過你想做的事情,你做了嗎?」她問道。
「一個探究性問題!我來回答——是與不是。一方面來說,如果說我沒有完成自己既定的目標——還有誰能做到呢!——另一方面,我又能坦言:我還沒有降低我的理想。」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海鷗,彷彿他的理想乘著鳥兒的翅膀。
「可是,」蕾切爾問,「你的理想是什麼呢?」
「這你問得太多了,溫雷絲小姐,」理查德玩味地說著。
她只能說她想知道,而理查德的興致足夠高漲,願意回答。
「好吧,我要怎麼回答呢?就用一個詞——團結。目標的團結,主權的團結,程式的團結。最棒的想法四散在這個最偉大的地方。」
「英國人嗎?」
「我承認英國人總體上看上去比大多數人更清白,他們的記錄更乾淨。可是,上帝啊,不要認為我沒有看見缺陷——恐怖——難以啟齒的事情就在我們身邊發生著!我不存幻想。沒有多少人,我猜,比我抱有更少的幻想了。你去過工廠嗎,溫雷絲小姐!——沒有,我猜沒有——我真該希望你沒去過。」
對蕾切爾來說,她鮮少走過貧民街區,就算去身邊也總是陪著父親、女傭或是姑媽。
「我要說,如果你見過身邊正在發生的這些事情,你就會明白是什麼驅使我以及像我這樣的人從政的。你前一會兒還問我是否已經達成了我的既定目標。好吧,當我思考起我的人生,我承認其中有一件事令我引以為傲;正因為我,蘭開郡有幾千個姑娘——她們之後還有幾千個——每天能夠在戶外待上一個小時,而她們的母親在昔日里只能整天坐在紡織機前。我覺得,這比讓我寫出雪萊濟慈的那種玩意兒更令我驕傲。」
蕾切爾作為沉迷雪萊濟慈文字的一員,這話令她心痛。她喜歡理查德·達洛維,所以變得同他一樣激動。他的話似乎就表明了他的想法。
「我一無所知!」她高聲說。
「你還是一無所知來得更好,」他用上了父親般的口吻,「而且你錯看了你自己。我聽說了,你的琴彈得非常好。我也堅信你博覽群書。」
來自長輩的善意逗弄已經再也無法讓她啞口無言了。
「你說到團結,」她說,「你得教我弄懂它。」
「我向來不准我妻子談論政治,」他嚴肅地說。「正因如此,儘管人類組織有序,但既要他們戰鬥又要抱有理想,這不可能。如果我已經堅守住我的理想,我得滿懷感恩地說,很大程度上都是因為我能夠晚上回到家與妻子團聚後,知道了她度過了這樣的一天——作客,演奏音樂,和孩子們玩耍,還有操持家事——你以後也會面對的;她的幻想還沒有被摧毀。是她給了我繼續下去的勇氣。公眾人物的生活可是相當緊張的。」他附加道。
這番話令他看上去像一名滄桑的殉道者,為了服務人類,每一日都捨棄了最珍貴的黃金。
「我想不到,」蕾切爾高聲說,「一個人是怎麼做到的!」
「說說吧,溫雷絲小姐,」理查德說,「這是我想說清楚的一個話題。」
他表現出真摯的善意。她也下定決心要把握他給予她的機會,儘管和這樣一位位高權重的男人講話令她心悸。
「在我看來就像這樣,」她開始說,先是盡了最大努力去回憶,再是顫顫巍巍地吐出個人的見解。
「有個老寡婦在自己屋裡,某個地方的,我們假設是在利茲的郊區。」
理查德點了點頭表示他聽明白了是這個寡婦。
「在倫敦,你們過你們的日子,交談,寫東西,通過法案,想念自然的事物。可結果呢,她無非是來到櫥櫃前找到多一點的茶葉,幾塊糖,或是少一點的茶葉和一份報紙。我承認全國的寡婦都這麼做。儘管如此,寡婦依然擁有思想——情感。這就是你不曾觸碰的。而你浪費了你自己的。」
「如果寡婦來到櫥櫃前發現裡面是空的,」理查德回到道,「我們要承認她的精神面貌或許會受影響。如果讓我來尋尋你哲學裡的漏洞,溫雷絲小姐,它確實有自己的優點,我要指出,人類並不是一個套間,而是一個有機體。想像一下,溫雷絲小姐;發揮你的想象力;這是你們這些年輕的自由黨人的缺陷——將世界看作一個整體。現在說你第二個觀點;你斷言說我為了年輕一代的福祉,盡力要將議會整頓完善純粹是在浪費我的高超能力,我完全不同意你的看法。我想不出比這個更崇高的目標了——成為帝國的公民。要這麼看,溫雷絲小姐,將這個國家看作一臺複雜的機器,我們公民就是機器的零部件;有一些行使這更重要的職責,其他的(也許我就是其中之一)僅僅是負責聯結機體內一些不太引人矚目的部分,隱藏在公眾的視線之下。但哪怕最微小的一顆螺絲掉了鏈子,整個機器的正常運轉都會遭到威脅。」
一個是全身黑衣的瘦弱寡婦,望著窗外,巴望著能有人說說話;一個是一臺巨大的機器,就像人們在南肯辛頓看到的那種,轟隆轟隆地撞擊著。根本不可能把這兩個形象結合起來看。為溝通做出的嘗試已經失敗了。
「看來我們無法互相理解,」她說。
「我能說些會令你相當生氣的話嗎?」他回應道。
「我不會生氣的,」蕾切爾說道。
「好吧,那我說了;沒有女人擁有我說的那種政治直覺。你們擁有非常美好的品德;我得說我是第一個承認如此的;可是我從來沒見過有哪個女人明白得了政治才能的意義。我還要讓你更生氣。我以為永遠不會見到這樣的女人。現在,溫雷絲小姐,我們是成了死對頭了嗎」
虛榮、憤怒以及渴望被理解的強烈慾望催使著她做出了新的嘗試。
「在街道下面,下水道里面,線路里面,電話裡面,有一些東西活著;這是你說的意思嗎?像是在垃圾車裡,人修的路里?每次你在倫敦漫步,當你開啟龍頭水冒出來時,你難道都感覺得到?」
「那是自然,」理查德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整個現代社會是以共同努力為基礎的。如果有更多人能夠意識到這一點,溫雷絲小姐,那你口中獨居的老寡婦就會少很多啦!」
蕾切爾思考著。
「你是自由黨還是保守黨?」她問。
「方便起見,我管自己叫做保守黨人,」理查德微笑道。「不過這兩個黨派之間共同點比人們一般想像的要多。」
出現了一陣沉默,並非蕾切爾沒有話可說;同往常一樣,她無法言明,更是被即將終結的談話給弄糊塗了。她的思緒被奇怪想法亂鬨鬨地縈繞著——若是一個人能夠追溯到夠遠的地方去,也許一切都會明瞭的;一切事物都有共同之處;昔日在里士滿大街一帶吃草的猛獁象變成了鋪路的石頭和扎滿緞帶的盒子,還有她的姑媽們。
「你說過你孩提時曾住在鄉下是嗎?」她問。
在他看來,她的舉止粗魯,理查德卻受寵若驚。毫無疑問,她是真心感興趣。
「是啊,」他微笑說。
「那發生些了什麼呢?」她問。「還是說我問得太多了?」
「我必須跟你說,你讓我受寵若驚了。不過——讓我想想——發生些了什麼?好吧,騎行,上課,姐妹們。那有個奇妙的垃圾堆,我記得,各種稀奇古怪的事物都有!怪異的東西孩子們記得最牢了!我到今天還記得那地方的樣子。認為孩子都是快樂的實際上是個謬論。他們不是;他們並不快樂。我受過的苦都沒有我童年時受的多。」
「為什麼?」她問。
「我和我父親處得不好,」理查德簡短地回答。「他是個相當能幹的人,可是很嚴厲。好吧——這就讓我下定決心不讓自己犯下那樣的罪過。孩子從來不會忘卻不公。他們會原諒許多大人介意的事情;可是那項罪是不可饒恕的罪過。跟你說吧——我是個難管教的孩子;在我想到的時候我就準備說出來了!不,我的罪孽比那項罪更深重。我上學的時候,學業非常不錯;之後呢,就像我說的那樣,我父親把我送去了兩所大學……你知道嗎?溫雷絲小姐,你令我思考起來了。哪怕只有一點點,一個人可以向任何一個人講述他的人生!我坐在這;你坐在那;我倆的人生,我懷疑並非全都是最有趣的經歷、想法和情緒;可是要如何溝通呢?我告訴你的事情,你見過的每一個人都會告訴你。」
「我不那麼認為,」她說,「這就是講述事情的一種方式,不是嗎,而不是說某些事情本身?」
「沒錯,」理查德說,「的的確確如此。」他沉默了一下。「回想我的一生——我四十二了——有何種偉大的真相顯現過?啟示,如果我能管它們這麼叫的話,又在哪裡?貧窮的苦難還有——」(他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愛!」
那個他壓低聲音說出的詞;就是這個詞似乎令蕾切爾豁然開朗。
「同一位年輕女士說這個很奇怪,」他繼續說,「但是你多少懂了吧——你懂我的意思了嗎?沒有,當然沒有。我不是在傳統意義上使用這個詞。我像一個年輕男人一樣用它。女孩子是在無知的環境下被帶大的,不是嗎?也許這是明智的——也許——你難道不明白?
他說著話,彷彿已經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講些什麼了。
「不,我不懂,」她說,幾乎氣若游絲。
「戰艦,迪克!在那呢!看呀!」克拉麗莎正向他們跑來,比著手勢。她欣賞完格賴斯先生所有的水草藏品,剛剛脫身。
她看見了兩條陰沉沉的灰色大船,在低水位裡航行。它們形同枯骨,一艘跟在另一艘的後面,如同尋找獵物的盲眼野獸。理查德立馬回過神來。
「是喬治國王的!」他高聲說,站起來遮住自己的眼睛。
「是我們的船嗎,迪克?」克拉麗莎問。
「是地中海艦隊,」他答道。
尤弗羅西尼緩緩地降下旗幟。理查德舉起帽子致意。克拉麗莎激動地捏住了蕾切爾的手。
「作為英國人,你難道就不高興嗎!」她說。
戰艦駛過了,在水面上留下了一道奇異的氣氛,既拘謹又悲傷。直到船開得看不見時,人們才開始泰然地聊起天來。午飯的閒談全是關於英勇與死亡,以及英國海軍上將的偉大品質。克拉麗莎引用起了這位詩人,威洛比又講起了那位。在海上戎馬一生的男人非常了不起,他們都那麼認為。還有水手們,無論在什麼時候碰見他們,總是特別地友好與單純。
因此,沒人喜歡海倫說的那番話。在她看來,船員被困在船上與動物園裡的動物過猶不及;至於英勇的戰死沙場,現在肯定是時候讓我們停止褒揚勇氣——「或者寫關於這個主題的爛詩歌了,」佩珀先生嘲諷道。
然而海倫十分想知道為什麼蕾切爾靜靜地坐著,看上去如此怪異而且面紅耳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