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傳來了一陣鏈條被猛烈拖拽的聲音。尤弗羅西尼穩健的心臟緩緩停止了跳動。海倫將頭探出甲板,只見一座靜止不動的城堡立於一座靜止不動的山上。他們在塔古斯河的河口落了錨。海浪不再無休止地劈出新的浪花,而是反覆沖刷著船的一側。
一用完早飯,威洛比就消失在船的另一頭了。他提著一隻棕色的皮箱,轉過頭高吼,每個人都要守好規矩,他要在里斯本處理些生意,直到下午五點才能結束。
到了那個點,他再次出現了。只見他拎著箱子,一臉倦容與不耐。他顯然是餓了,渴了,冷了,想要立刻來上一杯茶。他搓著手,向大家講述自己一天的奇遇:他是怎樣撞見在辦公室鏡子前梳理鬍子的老可憐傑克遜的,傑克遜自己都沒料到會碰見他,一大早就給他帶來一堆差使,因為很少有人會碰到他;之後威洛比又請他吃了頓午飯,他們喝了香檳還吃了圃鵐;他還去拜訪了傑克遜太太,她胖得不得了,可憐的女人,不過她好心地問候了蕾切爾——上帝啊,小杰克遜懦弱地向他吐露了件煩心事——好吧,好吧,一切無事,他想著,要是剛下達的命令隨即就會被違反,那提出來還有什麼意義呢?他堅決表示這趟旅途不會捎帶旅客。說到這兒,他摸索起自己的口袋,最後找到了一張卡片,猛地往蕾切爾面前的桌子上一放。她讀起上面的文字:「理查德·達洛維夫婦,布朗大街23號,梅菲爾區。」
「理查德·達洛維先生」,溫雷絲繼續說道,「看著是位紳士,自認為當過國會議員,妻子出身名門,他們就可以盡情地提要求。總之,他們說服了小杰克遜。說是非要捎上他們一程不可——拿出封來自格倫納威勳爵的信來,要我私下裡幫個忙——他們駁回了傑克遜提出的所有反對意見(反正我也不信它們會有多大作用),所以我看現在也別無選擇了,只能讓步。」
可顯然是出於某些原因,儘管威洛比表現得副怒氣衝衝,可他還是相當樂意地讓步了。
實際上,達洛維夫婦發現自己困在了里斯本,茫然無助。他們已經在歐洲大陸上旅行了幾周,主要是為了幫達洛維先生拓寬思路。他在國會為國家效命時,政治生涯中出現了一次原因不明的事故,達洛維先生正在盡最大的努力在國會之外的地方為國效命。就此而言,拉丁國家是個相當好的去處,雖然東方無疑本來會是個更好的選擇。
「等著我在彼得堡或是德黑蘭傳來訊息吧,」他站在旅行者俱樂部的臺階上轉身向大家揮手告別道。可是東方爆發了一場大病,俄羅斯爆發了霍亂,而且聽上去並不太妙的是,里斯本也出現了疫情。他們已經遊歷了法國;他製造中心做了停頓,在那兒寫了封介紹信,就被領著參觀了幾個工廠。他還將所見所聞詳實地記錄在了一本口袋本上。他與達洛維太太在西班牙騎了騾子,因為他們想要了解農民是怎麼過日子的。比如說,他們造反的時機成熟了嗎?達洛維太太堅持要在馬德里多待兩天拍些照片。最終,他們到達了里斯本,在那裡度過了六天,在之後一本私下披露的刊物中,他們將旅行描述為「獨一無二的趣味」。理查德謁見過幾名大臣,並預測說不日會有一個危機,「政府的基石已經腐敗不堪。可該怪誰呢,等等等等。」而克拉麗莎則檢視了一番皇家馬廄,拍了幾張快照,有被放逐了的人還有破損了的窗戶。她還做了其他事情,拍攝了菲爾丁的墳墓,解救了一隻被某個惡棍捕獲的小鳥,「因為在有英國人長眠的地方,一想到有任何東西被困在籠中,總有人會對此深惡痛絕的。」日記裡如此寫道。他們的旅途徹底打破了常規,沒有遵循任何周詳的計劃。《泰晤士日報》的外國記著們認定他們的路線史無前例。達洛維先生想要去看幾把槍,還認為非洲海岸遠比故國民眾想象中的要動盪的多。出於這樣的原因,他們想要一艘慢得出奇的航船,要舒適,因為他們是糟糕的水手,但不必奢華。那艘船會在一些個港口靠上一兩天裝煤,這時達洛維夫婦就能自顧自地去遊覽。他們發覺自己被困在了里斯本,一時還登不上那艘符合心意的大船,這時他們卻聽說了尤弗羅西尼。不過他們也聽說了她只是艘貨船,只有經過特殊安排才會接收乘客。她的主要業務是將穀物、棉和煤一類的乾貨運到亞馬遜地區,再把橡膠帶回家。然而「經過特殊安排」這幾個字給了他們莫大的鼓舞,因為他們正是來自一個幾乎所有事情都經過(也可以說都可以)特殊安排的階級。這樣一來,理查德只需要給格倫納威勳爵寫張便條,在開頭題寫上他的頭銜;去找老可憐傑克遜;去跟他說達洛維太太是如何如何,他又是遭遇了這些那些,他們想要這樣那樣。這就搞定了。他們愉快欣慰地分了手。就這樣,一週之後,一艘載著達洛維夫婦的小船在暮色中駛近了。三分鐘不到,他們一同站上了尤弗羅西尼的甲板。他們的到來無疑造成了一陣騷動。幾雙眼睛都看向了達洛維太太這位高挑纖瘦的女人,她周身裹著皮草,臉上遮著頭紗。而達洛維先生則是個中等個兒,身形健壯,打扮得像個秋日荒野上的戶外運動家。除了達洛維先生隨身帶的一隻公文箱,他妻子帶了一隻化妝盒,裡面應該是收著一條鑽石項鍊以及銀色蓋子的瓶瓶罐罐。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隻深棕色的皮包沒多久就包圍了他們。
「那兒瞧著真像惠斯勒的畫啊!」她高聲說,與蕾切爾握手時朝海岸揮了揮手。蕾切爾只能趁機看了一眼旁邊的灰色群山。緊接著,威洛比就為她介紹了契萊太太,由她將這位女士帶進她的客艙。
儘管這一幕看似短暫,這段插曲依然令人苦惱。每一個人,從乘務員格賴斯先生,到裡德利他自己,都多多少少被打擾到了。幾分鐘後,蕾切爾走過吸菸室,找到了正在挪動扶手椅的海倫。她一心忙於佈置,見了蕾切爾,吐露了一番:
「要是有人能給男人們一間屋子讓他們自己坐著去,那可真是太好了。扶手椅可是重要的東西——」她開始把它們推到各處。「現在這兒看上去還像個火車站酒吧嗎?」
她將桌子上的長絨桌布迅速地掃了下去。房間的面貌得到了驚人的改善。
隨著晚餐時間的臨近,陌生人的到來再一次讓蕾切爾清醒地意識到,她必須得換身裙子。大鐘的聲音敲響時,她依然靠坐在自己鋪位邊,臉盆架上的小鏡子倒映出她的頭與雙肩。鏡子裡,她的表情緊張又憂鬱,因為她已經得出了個沮喪的結論:自達洛維夫婦到來後,她臉上的表情就不是她想要的,而且十之八九再不可能變成為她想要的表情。
然而,她深諳守時的規矩,所以不管臉上掛著什麼樣的表情,她必須得加入晚餐。
威洛比只用了幾分鐘草草地向達洛維夫婦介紹了他們即將碰面的人,並用手指一一指了出來。
「這是我內弟,安布羅斯,是名學者(我猜你們聽聞過他的名字),他妻子,還有我的老朋友佩珀,一個相當沉默的傢伙,但是他無所不知,反正是有人這麼跟我說的。就這些了。我們就一點點人。把他們送到海岸放下就成。」
達洛維太太,微微地歪著頭,盡全力回憶起安布羅斯來——這是個姓?——還是沒想起來。她聽到的話語讓她感覺有些不舒服。她知道學者總是會和任何人結婚——要麼是在農場讀書會上認識的姑娘;或者是郊區的小女人,不以為然地說著,「我當然知道你想要的是我丈夫;不是我。」
不過海倫在那時正好進來了,達洛維太太見了她便釋然了,儘管外表有些古怪,但她不邋遢,把自己收拾得很乾淨,她壓著自己的喉嚨,彰顯出作為一位淑女的標誌。佩珀先生沒有特意換去他那身整潔醜陋的西裝。
「不論如何,」克拉麗莎跟著溫雷絲去用晚餐時暗自思忖道,「每一個人確實都很有趣。」
當她在桌邊落座時,她需要一些信念,主要是因為裡德利。他來晚了,看過去一臉的未經修飾,滿面愁容地喝著自己的湯。
丈夫和妻子間傳遞了一個極微小的訊號,意味著他們把握住了形勢,並會忠貞不渝地相互支援。達洛維太太轉向威洛比,幾乎沒有遲疑地開口說:
「我發現大海的無聊之處就是裡面沒有花。想像一下,海中央開放著大片的蜀葵和紫羅蘭!那該多美啊!」
「不過這會對航行造成一些危險,」理查德響亮地說道,他聲音低沉,如同一支應和他妻子激揚小提琴演奏的巴松管。「為什麼呢,光海草就讓人夠嗆,不是嗎,理查德?我記得橫穿茅利塔尼亞的那次,問了船長——理查茲——你知道他吧?——‘現在告訴我,你最怕你的船碰到什麼危險,理查茲船長?’我以為他會說冰山啦,荒船啦,大霧啦,或是其他什麼東西。結果一樣都不是。他的回答我一直記著。‘sedgiusaquatici,’他說了這個拉丁名字,我估摸著就是種水浮萍啦。」
佩珀先生抬起頭狠狠地看了一眼,正要問問題時威洛比接著開口了:
「他們因為這個可是夠嗆呢——這些船長們!船上有三千條人命呢!」
「是啊,確實,」克拉麗莎說道。她又轉向海倫,深奧地開口道:「人們說,是工作讓人精疲力竭,我確信他們都錯了;責任才是。我看,這就是為什麼一個人付給廚子的工錢要比付給女僕的多。」
「這麼說的話,那人該付雙份的錢給自己的保姆;不過也有人不這麼做,」海倫說。
「是啊;可想想,與其和盤子打交道,和寶寶們在一塊兒是多麼開心呀!」達洛維太太說著,饒有興趣地看著海倫想,她應該是個做母親的。
「比起當保姆,我倒寧願當個廚子,」海倫說道,「沒有什麼能讓我起念頭去帶孩子。」
「做母親的總愛誇大其詞,」裡德利說,「一個有教養的孩子不用擔太多責任。我和自己的孩子環遊了整個歐洲。你只要把他們裹得暖暖的,再往行李架上一放。」
海倫聽了大笑。達洛維太太看著裡德利,高聲道:
「做父親的就是這樣!我丈夫也是。隨後他們就談起了性別平等來!」
「是嗎?」佩珀先生問。
「噢,有些人會的!」克拉麗莎大叫道,「我丈夫每天下午去開最後一個會時都得從一位怒氣衝衝的女士身旁走過,我猜她也不說別的。」
「她坐在屋外。那看上去真尷尬,」達洛維說,「最後我鼓起勇氣對她講,‘這位好太太,你待的地方正好擋道了。你妨礙了我,而且正在對自己做無益的事情。’」
「隨後她揪住他的外套,差點沒把他的眼睛給摳出來——」達洛維太太插嘴道。
「哼——那說得誇張了,」理查德說。「不,我同情她們,我承認。坐在這些臺階上的感覺一定糟透了。」
「她們活該。」威洛比唐突地說了句。
「噢,我完全同意你的話,」達洛維說道,「沒有人比我更有資格去譴責這種愚不可及的無用功了。至於這整個僵局嘛,好吧!英國的女人要能有投票權,要麼等我死了!這就是我要說的。」
她丈夫那番隆重的斷言令克拉麗莎也變得嚴肅起來。
「真是無法想象,」她說。「別告訴我你是個婦女參政主義者?」她轉向裡德利問道。
「我完全不把這個放在心上,」安布羅斯講。「如果有誰自欺欺人到認為一張選票能給他或她帶來好處的話,就給他一張嘛。他馬上就會受教了。」
「我明白了,你不是個政治家。」她微笑道。
「天哪,我不是。」裡德利回道。
「我擔心你丈夫不會接受我,」達洛維在一旁對安布羅斯太太說。她突然想起來他曾在議會工作過。
「你就不覺得在那兒很無趣嗎?」她問,實際上並不知道究竟該說些什麼。
理查德的雙手攤在自己面前,好像手掌裡刻了銘文待他去解讀似的。
「如果你是問我覺不覺得幹這行其實無趣得很,」他說著,「我肯定要回答‘是’;換句話,如果你問我就所有行業來看,好的壞的,最舒服的最值得羨慕的,不去談它較為嚴肅的一面,那麼所有行當中,最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最應考慮從事的,我肯定會答‘從政’。」
「當律師或是從政,我同意,」威洛比說。「為了掙錢你得多奔波。」
「一個人的才能總要派上用場,」理查德說道,「我有可能於險境如履薄冰。但我對詩人與藝術家的看法往往如此:在你自己的詩行間,你所向披靡——自然是的;可離了你的詩句——噗——你就得忍讓了。現在,我不該去想有誰會為我忍讓。」
「恕我不能苟同,理查德。」達洛維太太。「想想雪萊。我覺得在《阿多尼斯》裡包含了一個人想要的一切。」
「一定要讀讀《阿多尼斯》,」理查德坦言道,「可每當我聽到雪萊,我就對自己反覆說著馬修·阿諾德的字句:‘怎樣的安排!怎樣的安排!’」
這話引起了裡德利的注意。「馬修·阿諾德?一個自命不凡的討厭鬼!」他嗤笑道。
「一個自命不凡的人——沒錯,」理查德說道;「但是,我想他也是個通曉事故的人。這就是我要講的重點。我們政治家在你們眼裡」(不知怎的他將海倫認定為文藝人的代表了)「就是一大群尋常的人;但我們雙方兼顧;我們或許笨拙,可我們盡最大的努力去弄懂一些事情。如今你們藝術家發覺事情一團糟,聳聳肩膀,沉浸到自己的想象中去——我肯定那一定十分美妙——然後把爛攤子扔在那兒。這在我看來,就是在逃避個人責任了。此外,並非所有人生來就具備藝術天賦的。」
「這太可怕了。」達洛維太太說道,她丈夫講話時她一直在思考。「我和藝術家在一塊兒時,很是享受這種快樂。將自己關在一個專屬的小天地中,裡面有畫有音樂有所有美麗的事物。可是我走上街去就碰見了一個苦孩子,那張刻滿了貧窮與飢餓的髒兮兮的小臉蛋兒讓我回過神來,並對我說,‘不,我不可以把自己關起來——我不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我應該停止畫畫寫作以及演奏音樂,直到這種事情不復存在。’你感覺不到嗎,」她激動地衝海倫說道,「生活就是一場永恆的鬥爭?」海倫思考了一會兒。「沒有,」她說道,「我想我感覺不到。」
這時一陣的沉默無疑令人感覺不舒服。達洛維太太隨即微微顫抖了一下,問起是否有人能將她的皮草大衣遞給她。她一邊調整著頸間柔軟的棕色皮草,腦海中突然閃現出一個新話題。
「我得承認,」她說道,「我永遠不會忘記《安提戈涅》的。我是多年前在劍橋看的這部劇,它自此就縈繞在我的心頭了。你不覺得這是你所見過的最現代的東西嗎?」她問裡德利。「於我而言,我已經認識了二十個克呂泰涅斯特拉了,一位迪池靈村的老太太也算一個。我一個希臘字都不認識,可我就是能一直聽著它——」
佩珀先生在此時突然用希臘語念道:
縱有奇蹟無數,
無一妙過人類;
穿過白色海潮的神力,
乘駕狂暴的南風,
劈徑斬浪
令其無從吞噬。
達洛維太太呡起嘴唇望著他。
「如果能讓我識得希臘語,我願意用十年的生命去換。」佩珀先生唸完後,她說。
「我能在半小時裡教會你字母表,」裡德利說,「一個月之內你就能讀荷馬了。我想要真能指導你,那可是莫大的榮幸。」
海倫現在正和達洛維先生聊著,剛講到下議院引用希臘語的習慣正在漸漸消失的狀況。聽了那番對話,她在隨身攜帶的大冊摘錄本中記錄下這樣一個事實,所有的男人,哪怕是像裡德利那樣的,確實更喜歡時髦的女人。
克拉麗莎興奮地表示那真是太好不過了。在一瞬間裡,她能看見自己坐在布朗大街的會客室裡,腿上攤著本柏拉圖——一本希臘原版的柏拉圖。她禁不住去相信一位真正的學者——或許是因極度興趣使然——能夠毫不費力地將希臘語塞進她的腦子裡去。
裡德利答應了她明天就過去。
「但願你的船能對我們溫柔相待!」她大聲說道,向威洛比開著玩笑。為了客人,還有這些尊貴的來賓,威洛比隨時恭候,以確保萬事得體,海浪再不太平船也要開得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