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遠航 弗吉尼亞·伍爾芙 第2頁,共2頁

「我暈船暈得厲害;我丈夫也不太行。」克拉麗莎嘆了口氣。

「我從不暈船,」理查德解釋道,「至少,我只有真正暈過一次,」他更正說,「那次是要過英吉利海峽。那時候波濤洶湧,我承認,或許還要糟糕,一個大浪攪得我難受極了。最好一頓飯都別錯過,可我看著食物說:‘我不行了’;你吃上一大口,但天曉得你要怎麼把它吞下去。可是堅持下去,你就能一勞永逸地抵禦襲擊。我妻子是個膽小鬼。」

他們把椅子往後一推。女士們在門廊處徘徊。

「最好由我來帶路吧,」海倫說著,走在了前面。

蕾切爾跟在後面。她沒有參與交談;沒有人跟她講過話;可是她聽到了裡面的每一個字。她從達洛維太太看到達洛維先生,又從達洛維先生回到達洛維太太身上。克拉麗莎確實是道迷人的風景。她穿了一條白裙子,帶著閃爍的長項鍊。她的穿衣搭配,還有她立體精緻的臉龐在她漸灰的頭髮下透著美麗的粉色,她與一副十八世紀的大師傑作驚人地相似——像是雷諾茲或是羅姆尼的作品。有她在一旁,襯得海倫和其他人看上去粗糙又邋遢。她輕鬆地坐正,看上去像是在與自己的世界隨心所欲地打著交道;這顆巨大沉重的球體就在她的手指下肆意打轉。還有她的丈夫!達洛維先生那低沉渾厚的動聽嗓音還要令人深刻。他彷彿來自一臺油潤轟鳴的機器核心,那裡面的光桿在滑動,活塞在撞擊。他捕捉起事物來既穩當又輕鬆;讓其他人顯得像一文不值的老姑娘。蕾切爾緊跟在婦人們後面,似是陷入了恍惚。一陣奇異的紫羅蘭香味從達洛維太太那飄來,混合了她裙子軟軟刮擦的簌簌聲,還有她鏈子的叮噹聲。蕾切爾一路跟著,一股極度的自卑湧了上來,籠罩住她的整個生活與她所有朋友的生活,「她說我們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說得對。我們真是可笑至極。」

「我們坐這兒,」海倫說,開啟了會客廳的門。

「你彈琴?」達洛維太太問安布羅斯太太,拿起了攤在桌上的《崔斯坦》樂譜。

「我外甥女彈,」海倫說著將手放在了蕾切爾的肩頭。

「噢,我真嫉妒你!」克拉麗莎第一次對蕾切爾說話。「你還記得這個嗎?是不是美妙極了?」她帶著戒指的手指在譜子上彈了一兩個小節。

「之後崔斯坦是這樣子,還有伊索爾德——噢!——這一切都太驚心動魄了!你去過拜羅伊特沒有?」

「沒有,我沒去過。」蕾切爾說道。「那你還是要去的。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第一次看《帕西法爾》——那是八月裡炎熱的一天,這群胖胖的德國老女人穿著鼓囊囊的長禮服裙走上前,還有黝黑的劇院。接著音樂奏響了,人們都止不住淚。一個好心地男人上來遞了杯水給我,我還記得呢;可我只能在他肩上哭泣!我哭得都喘不上氣,」(她摸著喉嚨。)「就好像這世界什麼都不剩!你的鋼琴在哪兒?」「在另一間房裡,」蕾切爾解釋道。

「不過你會給我們彈琴的吧?」克拉麗莎懇求說。「我想不到比坐在月光下聆聽音樂更美好的事情了——就是聽上去還像個女學生似的!你懂吧,」她說著,轉向海倫又開口,「我覺得音樂並不一直都對人有好處——我恐怕是這麼想的。」

「太緊張了?」海倫問。

「怎麼說呢,太過情緒化了。」克拉麗莎說道,「當一個男孩或女孩把音樂作為職業,有人就會立刻意識到這一點。威廉·布羅德利爵士告訴過我一樣的事情。你就不討厭人們瘋狂痴迷華格納時的那種態度嗎——諸如此類的——」她抬頭凝視著天花板,緊握著雙手,擺出一副迷醉的神情。「這根本不是意味他們欣賞他;我總認為事實上恰恰相反。你知道亨利·菲利普斯吧,那位畫家?」她問。

「我見過他,」海倫說。

「光看表面,人們或許會認為他是個成功的股票經紀人,而不是當代最偉大的畫家之一。我就喜歡這點。」

「如果你喜歡盯著他們瞧的話,會發現許許多多成功的股票經紀人的。」海倫說。

蕾切爾憤憤地希望她的舅媽不要那麼乖張倔強。

「當你看見一位留著長髮的音樂家時,你難道不會本能地就知道他是個糟糕的人?」克拉麗莎轉向海倫問道,「瓦茨與喬基姆——他們看上去就如同你與我。」

「要是他們都有捲髮那看上去會漂亮得多呢!」海倫說道。「問題在於,你是準備關注他們漂亮的外表了是吧,是還不是?」

「整潔!」克拉麗莎說道,「我相當希望一個男人看上去是乾乾淨淨的!」

「說到整潔,你實際上是想說剪裁精良的衣服吧,」海倫說。

「一個紳士是要有某種標誌,」克拉麗莎講道,「不過人們也說不出是什麼。」

「現在拿我丈夫來說吧,他看上去像名紳士嗎?」

在克拉麗莎看來,這個問題的品味糟糕至極。「有些事情不能說出口,」她本能將問題打發了。可她找不到答案,只能乾笑一聲。

「好了,總之,」她轉向蕾切爾說道,「我可是堅持要你明天來給我彈上一曲的。」

她舉手投足間的氣質令蕾切爾愛上了她。

達洛維太太壓下了一個小小的哈欠,只讓鼻孔微微張了張。

「你知道嗎,」她說道,「我困極了。都怪海上的空氣。我想我該撤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她認作是佩珀先生的。那聲音在討論中尖銳刺耳,漸漸逼近會客大廳,引起了一陣警覺。

「晚安-晚安!」她說道。「噢,我認識路——希望能睡個好覺!晚安!」

她的哈欠一定只是裝裝樣子的。她沒有任自己的嘴巴垂下,把所有的衣服像穿在一根線上似的從身上褪下來扔成一團,也沒有在鋪位上肆意地伸展四肢;她只是換下裙子,披上一件裝飾著無數褶邊的晨衣,雙腳裹進一張小毯子裡。她坐下來,膝頭放著一冊信紙。這件窄小緊湊的船艙早赫然已經成了一位高貴女士的更衣間。裡面有裝著液體的瓶瓶罐罐;有托盤、盒子、刷子、別針。顯然,每一樣用具都恰到好處地組成了她身上的每一分。那股曾令蕾切爾迷醉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一切既已妥當,達洛維太太寫起了字。她手中的筆成了用來愛撫紙張的一件東西,她本可能一邊撫摸輕搔著一隻小貓,一邊寫字的:

想像一下我們,親愛的,在一艘你能想象中最奇怪的大船裡,漂浮在海面上。奇怪的不是這艘船,而是船上面的人。在旅途中碰到各種奇怪的人這不奇怪。我得說我發現這有趣極了。航線上有位經理——叫溫雷絲——一個不錯的英國人,大個子,話不多——你知道的那種。至於其他人嘛——他們就像是從一本古老的《潘趣》雜誌裡跑出來的。他們就像六十年代玩槌球戲的人。他們在這艘船裡關了多久我不清楚——我猜連著好多年了吧——但給人感覺就好像登上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小世界,而他們從未上過岸,或者在這輩子裡做過些尋常事。這就是我對文人的慣常看法——他們是最難相處的那類人。最糟糕的還在於,這些人——一個男人和他的妻子還有外甥女——讓人會感覺到,如果他們不是被牛津劍橋這種地方給吃掉而變成了怪人的話,他們本可能就和普通人一樣。那男的確實不錯(要是他能剪剪指甲的話),那女人臉蛋十分漂亮,不過,當然啦,她像是穿了個裝土豆的麻袋,髮型就跟倫敦自由百貨裡的售貨女一樣。他們聊起藝術,也覺得我們是傻子,居然在晚上還要盛裝打扮。可是,我就是情不自禁;要是我不換好衣服就去用晚餐,我情願死了——你難道不是嗎?這比湯湯水水重要多了。(真是奇怪,這些事情確實要比人們想的重要得多,要讓我貼身穿著法蘭絨,還不如砍了我的頭。)還有個害羞的好姑娘——可憐的東西——我希望能有人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把她帶出來。她的眼睛和頭髮漂亮極了,不過,當然啦,她也會變得很可笑。我們應該開辦一個為年輕人拓寬思路的社團——這可要比傳教有用多啦,海斯特!噢,我還忘記了,這兒有個可怕的小東西名叫佩珀。他人如其名。他說不出得卑微無用,脾氣特別古怪,可憐的人啊。就像是與一條壞脾氣的獵狐梗同座共進晚餐。只不過要真是條狗,主人還能替他梳梳毛,撲撲粉。有時也真是遺憾,一個人不能像狗一樣對待人啊!最大的慰藉就在於我們遠離了報紙,這樣理查德這次就能度過一個真正的假期啦。西班牙不算度假……

「你這個膽小鬼!」理查德說。整個房間幾乎都被他強壯的身形填滿了。

「我在晚飯時盡了自己的職責!」克拉麗莎喊道。

「不管怎麼說,你居然讓自己去學希臘字母表。」

「噢親愛的!安布羅斯是什麼人?」

「據我所知,他以前是個劍橋大學的老師;家住倫敦,編寫古典文學的。」

「你以前見過這樣一群怪人嗎?那個女人居然問我她丈夫看上去像不像一位紳士!」

「在晚餐中讓對話不要中斷自然是很不容易的,」理查德說。「為什麼那個階級的女人會比男人還要古怪得多呢?」

「他們長得也不是太難看,他們就是——相當地——古怪!」

兩人都笑了,想到了一起去,所以他們不必再比較自己的印象了。

「我想我有很多事情要去向溫雷絲講,」理查德說,「他對薩頓以及整套裝置都相當瞭解。他能告訴我許多關於北方造船的情況。」

「噢,我真高興聽到這個。男人總是比女人好上那麼多。」

「這是當然的,人們總是會對一個男人有話要講,」理查德說。「但我毫不懷疑,聊起寶寶,你準會立刻滔滔不絕起來,克拉麗斯。」

「她有孩子了嗎?不知為什麼她看起來不像是有的。」

「兩個。一男一女。」

一股妒意刺痛了達洛維太太的心。

「我們非要個兒子不可,迪克,」她說。

「上帝啊,這些機會都給現在的年輕人啦!」達洛維說,他的話語讓他思考起來。「自從皮特的時代過後,我覺得這裡不會再有那麼好的機遇了。」

「可那是屬於你的!」克拉麗莎說。

「要成為人的領袖,」理查德自言自語地說,「是一項優秀的事業。上帝啊——多偉大的事業啊!」

他的胸膛在馬甲下緩慢地起伏著。

「你知道嗎,迪克,我剋制不住地在想英國,」他妻子若有所思地說道,她將頭靠在他的胸前,「登上這艘船後這一切變得更為鮮活了——它就是作為英國人的意義。想想我們做過的一切,我們的海軍,在印度和非洲的人們。我們經歷了一個又一個世紀,將來自鄉下村莊的男孩們派出去——還有你這樣的男人,迪克。讓人感覺到,當不了英國人簡直難以忍受!想想國會上方通明的燈火,迪克!我剛才站在甲板上時,我彷彿都看見了。那就是倫敦賦予一個人的意義。」

「這就是連貫性,」理查德簡潔地說道。英國曆史的圖景,國王一代接著一代,首相一任接著一任,正當他妻子講話時,一條條法律湮沒了他。他的思緒在保守政策中穿梭,從索爾茲伯裡大法官穩固地傳到阿爾弗雷德手裡,隨後漸漸地封卷裝存,就好像一條開啟的套索捕捉到了東西,以及人類棲居星球上的巨大碎塊。

「那要花上很長時間,但我們快要完成了,」他說;「它尚待鞏固。」

「而這些人根本看不見!」克拉麗莎大聲講道。

「創造一個世界需要各種各樣的事物。」她的丈夫說。「如果沒有一個反對黨,那麼政府也不會存在。」

「迪克,你比我強,」克拉麗莎說,「你看到了全域性,而我只看到了這兒。」她按著他的手背說道。

「那是我的工作,我試著在晚餐時解釋的。」

「我喜歡你,迪克,」她繼續說,「因為你始終如一,而我是個感情用事的人。」

「不管怎麼說,你是個漂亮的人,」他說道,目光更為深沉,凝視著她。

「你是這麼想的,是嗎?那吻我吧。」

他熱情地親吻了她,那封寫到一半的信滑落到地上。他把它撿起來,不打一聲招呼便讀了起來。

「你的筆呢?」他問。隨後他遒勁的小字加入了進來:

來自r.d.:克拉麗絲沒跟你說她在晚餐時是多麼光彩照人,她強勢地下定決心提出要學習希臘字母表。我想趁此機會補充說,我倆在異國他鄉玩得十分開懷,真希望我們摯友(你和約翰,我是說)的加入能令這次旅行如期許的那般完美盡興,併發人深省……

走廊盡頭傳來人聲。安布羅斯太太正在低聲說話;威廉·佩珀正用他那清楚尖利的嗓音說著:「她就是那種女士,我向來對她們毫無同情。她——」

而理查德與克拉麗莎都沒有就這份斷言作出評論,似乎這樣做會直接傳到他們耳朵裡的,理查德撕下一張紙。

「我常常在想,」克拉麗莎枕著一冊與她形影不離的白色帕斯卡,在床上思考著,「讓一個女人和一個在道德層面上高於她的男人(如同理查德之於我)生活在一起是否真是一件好事情。這讓一個人變得如此依賴。我想,我對他的感覺就如同我母親以及她同輩女人對耶穌基督的一樣。這恰好表明了沒有了某些東西的存在,一個人是辦不到事情的。」她陷入了睡眠中,就和平時一樣,十分安然舒適,但是奇妙的夢境造訪了她,巨大的希臘字母在她房間中踱步。當她醒來,還笑起了自己,回想自己身在何處,希臘字母成了真人,就在不遠處沉沉睡著。隨後,她又想到了外面在月亮下翻騰的黑色大海。她顫抖了,想到了她的丈夫和其他人都是這次遠航的旅伴。實際是,夢境並非僅在她的腦海裡打轉,而是接連地造訪了一個個腦袋。他們都在那夜夢見了其他人,這是自然,想想他們之間的隔板真的很薄。他們從土地上升起,又在大海中央毗鄰而坐,看見了對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又聽見了他們說的每一個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