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說我不能?」她想著,把多恩的詩集放回書架。「雅各,」她繼續思念著,走到窗邊,眺望著草地那邊芳華散落的花壇,草地上的花斑奶牛正在山毛櫸樹下覓食,「雅各會被嚇到的。」
一輛嬰兒車穿過柵欄上的小門推了進來。她吻了吻嬰兒的手;在保姆的示意下,吉米揮了揮手。
「他是個小男孩,」她說,想著雅各。
可是——阿爾賽斯特?
「你真煩人!」雅各抱怨著,伸直一條腿,然後是另一隻,在褲兜裡摸著他的座位票。
「我想是叫羊給吃了,」他說。「你幹嘛要養羊?」
「抱歉打擾您了,先生,」驗票員說著,把手伸進那一大袋零錢裡。
「哼,他們最好為此給你工資,」雅各說。「給你。不。你拿著。去喝個一醉方休。」
他寬宏大量地付了半個克朗,心裡充滿了對他同類的鄙夷。
甚至現在,當範妮·埃爾默走在濱河大道上時,還在用她那無能的手段應付他對鐵路警衛或腳伕說話時那不屑一顧的態度,懷特霍恩太太與他商討她的兒子被校長打了的事時,他的那種態度。
過去兩個月裡,僅僅憑藉明信片的內容,範妮在腦海中勾勒出的雅各的形象變得愈加輪廓清晰、華美高貴、眉眼模糊。為了加深印象,她開始頻繁出入大英博物館,在那裡,她垂下眼簾,一直走到殘破的尤利西斯旁邊,才睜開雙目,感受著雅各的存在帶來的嶄新的衝擊感,這足以在她心裡縈繞半天。可卻也在逐漸失去興味。現在她寫東西——詩、不寄出的信,她在廣告牌上看到他的臉,她會穿過街道,讓手風琴把她的冥思譜成狂想曲。而在吃早餐時(她與一位老師做室友),當黃油被塗滿盤子,餐叉齒上沾著熟蛋黃時,她又將這些幻象改得面目全非;實際上,她心情很糟;正如瑪傑麗·傑克遜跟她說的那樣,她都變得不像自己了,把一切都降低到(在她系她那雙大靴子的鞋帶時)一種常識、粗俗和感性的水平,因為她也愛過別人;併為之痴狂。
「教母應該告訴人們,」範妮說著,看向濱河大道上賣地圖的培根的櫥窗——告訴人們無需小題大做;這就是人生,她們應該說的,正如範妮此時所言,她注視著標有輪船航線的黃色大地球儀。
「這就是人生。這就是人生,」範妮感嘆道。
「一張飽經風霜的臉,」巴雷特小姐想,在窗玻璃的另一邊挑選了幾張敘利亞沙漠地圖,正不耐煩地等著付賬。「這年頭,女孩兒們很快就顯老了。」
在迷離的淚眼中,赤道旋轉起來。
「去皮卡迪利嗎?」範妮詢問公共汽車的售票員,然後登上頂層。無論如何,他將,他必,回到她身邊。
而雅各坐在海德公園的梧桐樹下時,想的或許是羅馬;是建築;是法學。
公共汽車停在查令十字站外;其後堵滿了公共汽車、貨車、汽車,因為一列拉著橫幅的遊行隊伍正穿過白廳街,老人們正從光滑的石獅兩爪間笨拙地爬下來,他們在那兒見證著自己的虔誠,引吭高歌,目光游離樂譜、望向蒼穹,當他們跟在金字標語後前行時,依然凝視著天際。
交通滯塞了,陽光因為不再有微風吹散,變得酷熱難當。然而遊行隊伍過去了;那些橫幅在白廳街遙遠的另一頭閃閃發亮;車流鬆動了;先是緩緩前行;繼而駛入流暢不斷的喧囂之中;在雞距街的拐彎處急轉彎;掠過白廳街上的政府辦公樓和騎士像,駛向塔尖鋒利的教堂、拴住的灰色艦隊似的磚石建築,和威斯敏斯特宮的白色大鐘。
大本鐘長鳴五聲;納爾遜接受致敬。海軍部的電話線在與遠方的通話中顫動著。一個聲音不斷提及各國首相和總督在德國國會的談話;進軍拉合爾;說皇帝遠行了;在米蘭發生了暴亂;說在維也納謠言四起;說駐君士坦丁堡的使節覲見了蘇丹王;艦隊抵達直布羅陀。聲音在繼續,當白廳的公務員(蒂莫西·達蘭特也是其中之一)邊聽邊譯,然後記錄下來時,他們的臉上印著它特有的不可動搖的嚴肅。檔案堆積如山,有德國皇帝們的演講稿、稻田的統計資料、成百上千工人的怒吼、後街上密謀的叛亂,或加爾各答集市上的集會,或阿爾巴尼亞高地上部隊的集結,那裡山色沙黃、屍骨橫陳。
在一間擺了幾張大桌子的安靜的房間裡,那個聲音清晰地講著話,一位老者在打字稿的頁邊做著筆記,他的銀頭傘靠在書櫃上。
他的頭——謝了頂、佈滿血絲、雙頰凹陷——如同這棟樓裡所有其它的頭顱。他的頭,嵌著一雙親切的淺色瞳仁,載著知識的重荷穿過馬路;把這重擔擺在同事們面前,而他們到來時也是同樣不堪重負;然後這十六位先生,或提著筆,或疲憊地在椅子裡扭動著,裁定歷史應當朝這樣或那樣的方向發展,如同他們的面容所展現的那樣,他們果決地將某種凝聚力強加於邦主們和皇帝們,以及市集上的竊竊私語,和阿爾巴尼亞高地上穿著蘇格蘭裙的農民的秘密集結,而白廳對此洞若觀火;從而掌控事態的發展。
皮特和查塔姆、伯克和格萊斯頓用死板無情的雙眼左顧右盼,流露出一種也許讓活人嫉妒的不朽的沉寂氣質,當遊行隊伍舉著橫幅穿過白廳街時,口哨聲和撞擊聲沸反盈天。再者,有幾個人飽受消化不良的折磨;有一個恰好在那時打碎了他的眼鏡片;另一個明天要在葛拉斯哥演講;總之,他們看上去不是太紅,太胖,太白就是太瘦,無法像那幾個冷酷的頭腦一樣掌控歷史程式。
蒂米·達蘭特在海軍部他的小房間裡,正準備查閱一本藍皮書,卻在窗前駐足片刻,注視著綁在燈柱上的標語。
打字員托馬斯小姐跟朋友說如果內閣會議再開下去,就要耽誤她與男朋友在狂歡劇院的約會了。
蒂米·達蘭特夾著他的藍皮書返回時,注意到街角有一小撮人;聚在一起,好像其中有人瞭解什麼情況;其餘人擠在他周圍上下打量,又朝街道左顧右盼。他究竟知道些什麼?
蒂莫西將藍皮書擱在面前,研究起財政部發來的一份要求提供情報的檔案。他的同僚考利先生將一封信插在長釘上。
海德公園裡,雅各從椅子上起身,把票撕碎後走了。
「夕陽無限好,」佛蘭德斯太太在給新加坡的阿徹的信中寫道。「使人無法就這樣待在屋裡,」她寫道。「浪費一分一秒都像是罪過。」
雅各離開時,肯辛頓宮的落地長窗映出似火紅霞;一群野鴨從曲池上方飛過;一片黑壓壓的樹林參天而立,甚為壯觀。
「雅各,」佛蘭德斯太太寫道,霞光鋪滿信紙,「在結束了愉快的旅程之後,工作十分賣力……」
「皇帝接見了我,」遠方的聲音在白廳裡說道。
「我現在認識那張臉了——」安德魯·弗洛伊德牧師說著,從皮卡迪利的卡特商店裡走出來,「但到底叫什麼名字——?」他瞥了眼雅各,轉過身來觀察著他,但仍然無法確定——
「噢,雅各·佛蘭德斯!」他猛然間想起來了。
但他太高了;如此不諳世事;好一個俊朗少年。
「我送了他一本拜倫的詩集,」安德魯·弗洛伊德喃喃自語著,在雅各過馬路的同時邁步向前;但他躊躇了,時間稍縱即逝,於是錯失了機會。
另一支沒有橫幅的遊行隊伍堵住了長畝街。馬車載著戴紫水晶的貴婦和彆著康乃馨的紳士,截住了駛往反方向的計程車和小汽車,身穿白馬甲的疲倦的男人們懶洋洋地坐在車裡,他們在回普特尼與溫布林登的灌木路和檯球室的路上。
兩架手風琴在路邊搖奏,臀部印著白色標記的馬駒從奧爾德里奇家裡跑出來,大步跨過街道,又被猛地勒住了。
達蘭特夫人和沃特利先生坐在汽車裡,她因為擔心錯過序曲而焦躁不安。
而永遠從容不迫的沃特利先生總是趕得上前奏曲,他扣好手套,讚美著克拉拉小姐。
「如此良宵竟在劇院裡荒度,真是可惜!」達蘭特夫人看著長畝街上燈火通明的馬車行的櫥窗說。
「想想你的荒原!」沃特利先生對克拉拉說。
「啊!但克拉拉更喜歡這個,」達拉特夫人笑言。
「我不知道——真的,」克拉拉凝視著明亮的櫥窗說。她吃了一驚。
她看到了雅各。
「誰?」達蘭特夫人湊上前去厲聲問道。
但她誰也沒看見。
歌劇院拱門下,胖的瘦的、塗脂抹粉的、鬚髮濃密的臉,一律被落日餘暉染成紅色;受到大吊燈收束的淡黃色光線、沉重的腳步、猩紅一片和隆重儀式的觸動,一些姑娘向附近熱氣蒸騰的臥室裡張望了片刻,那裡有披散頭髮的女人將身子探出窗戶,那裡有女孩兒們——有孩子們——(大鏡子將女士們的身影懸了起來)但人們必須跟上;不能擋道。
克拉拉的荒原美不勝收。腓尼基人在他們的灰色石堆下酣睡;舊礦的煙囪直刺蒼穹;初生的飛蛾模糊了石南花的輪廓;能聽見車輪遠遠地碾過底下的路面。海浪吮吸著、嘆息著,不緊不慢,無止無休。
帕斯科太太站在她的菜園裡,一隻手遮在眼睛上方,眺望大海。兩艘汽船和一艘帆船擦肩而過;海灣裡,海鷗不停地落到圓木上,又展翅高飛,再飛回圓木上,另一些則坐在浪尖上,立在水沿上,直到月光將一切盡白。
帕斯科太太早就回屋了。
而霞光照耀著帕特農神廟的石柱,編織著長襪、時而喊回一個孩子,把其頭上的蟲子捉掉的希臘婦女個個興高采烈,如同夏天的崖沙燕,爭爭吵吵,罵罵咧咧,給嬰兒喂喂奶,直到比雷埃夫斯港的船鳴炮。
炮聲傳向遠方,伴隨著陣陣爆炸穿過海島之間的峽灣。
黑暗像一把刀,懸在希臘上空。
「炮聲?」貝蒂·佛蘭德斯說著,半夢半醒地下床走到窗前,窗戶上裝飾著暗色的葉穗。
「不在附近,」她想。「在海上。」
她又一次聽見了遠方的那種悶響,彷彿上夜班的女工在拍打大地毯。莫蒂杳無音訊,西布魯克已經過世;她的兒子們正為國作戰。可雞崽們是不是安全?那聲音是不是樓下有人走動發出的?還是麗貝卡在鬧牙疼?不。是上夜班的女工在拍打大地毯。她的母雞在窩裡輕輕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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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