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盛夏時節,」博奈米說。

海德公園裡,烈日已將綠椅背上的油漆曬起了泡;剝掉了梧桐樹的皮;把泥土變成了粉末和光滑的黃色石子兒。飛轉的車輪不間斷地繞著海德公園駛過。

「盛夏時節,」博奈米挖苦道。

他之所以冷嘲熱諷,是因為克拉拉·達蘭特;因為雅各從希臘回來後變得又黑又瘦,兜裡塞滿了希臘札記,這便是管理椅子的人來收費時他掏出的東西;因為雅各一言不發。

「他連一句表示見到我很高興的話也沒說,」博奈米傷心地想。

汽車在曲池橋上川流不息;貴族們或昂首闊步,或優雅地俯過柵欄觀望;平民們則翹起兩膝躺在地上;羊群站直了木頭似的四條腿吃草;小孩子跑下草坡,張開雙臂,撲倒在地。

「很有都市氣息,」雅各發話了。

雅各所說的「都市氣息」不可思議地具有那種博奈米一天比一天覺得其比以往更非凡、迷人、了不起的品質的清晰形狀,雖然他仍然粗俗、無名,或許永遠都是這樣。

多好的措辭!多美的形容!怎樣才能讓博奈米擺脫這種最為世俗的無病呻吟;使他避免像一塊軟木被浪頭拋上拋下;使他對人的品德擁有紮實的洞見;使他得到理性的支援;使他從經典裡找到慰藉?

「文明的巔峰,」雅各說。

他喜歡用拉丁語詞彙。

高尚,美德——當雅各在與博奈米的交談中使用這類字眼時,便意味著他掌控了局面;意味著博奈米會像一隻熱情的小狗一樣圍著他撒歡;意味著(很可能)他們的對話會以在地上打滾兒結束。

「希臘怎麼樣?」博奈米說。「帕特農神廟之類的地方?」

「那裡沒有一點歐洲的這種神秘主義,」雅各說。

「我覺得是環境的原因,」博奈米說。「你去君士坦丁堡了?」

「去了,」雅各說。

博奈米沉默了,撿起一顆石子;然後以蜥蜴吐舌般的敏捷及準確擲了出去。

「你戀愛了!」他驚呼道。

雅各臉紅了。

最快的刀也不能如此切中要害。

作為回答,或表示對此不屑一顧,雅各直視前方,目光凝重,宛如磐石——噢,好極了!——博奈米像一位英國海軍上將一樣怒吼了一聲,站起身來,揚長而去;期待聽見什麼聲音;沒有人來;拉不下臉回頭;越走越快,冷不防意識到自己正盯著車流,罵著女人。那個美人的臉在哪裡?克拉拉的——範妮的——弗洛琳達的?那個漂亮的小妖精是誰?

不是克拉拉·達蘭特。

蘇格蘭獵狐狗必須要經常牽出去溜,在鮑利先生出門的那一刻,因為覺得出去走走也不錯,克拉拉便和好心的小個子鮑利一起出門了——在奧爾巴尼庭院有一套房的鮑利,以一種詼諧的筆調給《泰晤士報》寫信議論外國飯店和北極光的鮑利——喜愛年輕人,右臂擱在後背的瘤子上沿著皮卡迪利大街散步的鮑利。

「小討厭鬼!」克拉拉嘟噥道,把特洛伊用鏈子拴住。

鮑利期待著——盼望著——一番肺腑之言。克拉拉對母親情深意切,所以有時覺得她有點兒,怎麼說,她的母親過於自信,以至於不能理解別人也是——也是——「像我一樣可笑,」克拉拉脫口而出(狗把她拽向前去)。鮑利覺得她看上去像個女獵手,心裡琢磨著她應該是哪種形象——髮間存有一縷月光的臉色蒼白的處女,此乃鮑利轉瞬即逝的遐想。

她的雙頰染上嫣紅。直言不諱地談論自己的母親——不過,只是對鮑利先生而已,他愛她,誰見了她都愛上她的;不過她不習慣傾訴衷腸,卻又整日想著必須要把心事托出,這種感覺糟糕透頂。

「等我們過了馬路再說,」她彎下腰對狗說。

好在那一刻她已恢復了平靜。

「她朝思暮想著英國,」她說。「她太憂慮——」

鮑利一如既往地上當了。克拉拉從不對任何人推心置腹。

「為什麼年輕人就是解決不了問題,嗯?」他想問。「淨談英國幹什麼?」——奈何克拉拉無法回答這個問題,畢竟當達蘭特夫人與埃德加爵士談論愛德華·格雷爵士的政策時,克拉拉一心尋思的是櫥櫃為何落了那麼多灰塵,以及雅各為何從不過來。噢,考利·約翰遜夫人來了……

克拉拉會奉上精美的瓷杯,然後會對之後的溢美之詞付之一笑——她泡茶的手藝在倫敦無人能及。

「這是我們在布羅克班克商店買的,」她說,「在柯西特街。」

難道她不應該感激?難道她不應該喜悅?

特別是因為她母親如此風姿綽約,而且與埃德加爵士對於摩洛哥、委內瑞拉等地的情況相談甚歡。

「雅各!雅各!」克拉拉在心中喊著;而一向對老太太很好的鮑利先生,張望著;凝住目光;琢磨著伊麗莎白對她女兒是否太過嚴厲;還惦記著博奈米、雅各——是哪個小夥子來著?——克拉拉一說她要去溜特洛伊,他就徑直跳了起來。

他們來到了展覽會舊址。他們觀賞著鬱金香。如蠟般光滑的細枝或堅挺或彎曲地破土而出,得到了滋養,也受到了抑制,泛起猩紅色和珊瑚粉。每一株都伴著自己的影子;每一株都按園丁設計的那樣,規整地生長在菱形楔子裡。

「巴恩斯決不會讓它們那樣長的,」克拉拉沉思著;她長嘆一聲。

「你沒注意到你的朋友,」鮑利說,此時走在對面的某人正舉帽致意。她吃了一驚;對萊昂內爾·帕裡先生的頷首禮作出回應;把為雅各湧動的柔情徒耗在他身上。

(「雅各!雅各!」她在心中喊他的名。)

「但是,如果我放開你,你就會被車碾過去的,」她對狗說。

「英國好像沒問題,」鮑利先生說。

阿喀琉斯像下的那圈圍欄周圍擠滿了女式遮陽傘和男士馬甲;項鍊和手鐲;他們優雅地踱著步,漫不經心地看風景。

「‘這座雕像系英國婦女所立……’」克拉拉念出聲來,輕輕傻笑了一聲。「噢,鮑利先生!噢!」嘚——嘚——嘚——一匹脫韁的馬疾馳而過。馬鐙亂擺;碎石四濺。

「噢,停下!讓它停下來,鮑利先生!」她喊道,面如土色,渾身顫抖,抓著他的胳膊,不省人事,泫然欲泣。

「嘖嘖!」一個小時後,鮑利先生在更衣室內不滿地咂著嘴。「嘖嘖!」——他的侍從正把襯衫飾鈕遞給他,因此雖然含糊不清,但這種嘟囔充分地表達出了他的心情。

朱莉婭·艾略特也看見了那匹脫韁的馬,便從座椅上站起身來看事態如何發展。因為出身於體育世家,她覺得這種事未免有些可笑。不出所料,那個矮個子男人步履笨重地在馬後追趕,屁股上全是灰,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當一名警察將他扶上馬時,朱莉婭·艾略特帶著一絲訕笑,轉向大理石拱門去做她的善事了。其實不過是去探望一位認識她母親的病老太太,她興許還認識威靈頓公爵;朱莉婭與其他女人一樣體恤貧民病患;常去看望彌留之人;在婚禮上扔鞋以示吉利;聽過不少人傾訴衷腸;結識的家族比學者瞭解的年代還要多,是最善良、最慷慨、最不節制的女人之一。

然而在路過阿喀琉斯雕像五分鐘後,她如同一個在夏日午後穿過人群的人一般被奪去心神,此刻樹聲颯颯,車輪攪起滾滾黃土,眼下的喧囂宛如一曲為逝去的青春和過往的夏日而寫的輓歌,她的心中升起一陣莫名的悵惘,彷彿時間與永恆通過裙襬與馬甲顯現出來,而她看見人們悲涼地走向毀滅。但是,天曉得,朱莉婭可不是傻子。天底下沒有比她更會做交易的女人了。她總是那麼守時。手腕上的表顯示她還有十二分鐘半用來走到布魯頓街。康格里夫夫人與她約好五點見面。

韋雷餐廳的鍍金鐘敲了五點。

弗洛琳達木然地凝視著它,就像一隻動物。她看了看鐘;又看了看門;照了照對面的長鏡;挪了挪披風;挨近桌子,因為她有孕在身——斯圖爾特大媽說這一點毋庸置疑,還給她推薦了藥物,諮詢過朋友;她跌倒了,由於她輕盈地走在地上時被鞋跟絆了一下。

侍者把她點的一杯淡粉色甜飲料放下;她用吸管喝著,瞥了眼鏡子,看一眼門,之後甜味緩解了她的不安。尼克·布拉姆漢走進門時,甚至那位年輕的瑞士侍者也能看出來,他們之間有筆交易。尼克笨拙地掛好外衣;用手指捋了捋頭髮;像要受刑一樣坐下來,神情緊張。她看著他;忍俊不禁;笑啊——笑啊——笑啊。年輕的瑞士侍者倚著柱子,交叉雙腿站著,也笑了。

門開了;攝政街上鼎沸的人聲傳了進來,車流的嘈雜,毫無人性,不留情面;塵埃在陽光中瀰漫。那位瑞士侍者得去招呼新的客人了。布拉姆漢舉起酒杯。

「他像雅各,」弗洛琳達望著那位客人說。

「他盯著人看的樣子。」她收起了笑容。

雅各傾下身,在海德公園的地上勾畫出帕特農神廟的輪廓,起碼是一些縱橫交錯的筆劃,可能是帕特農神廟,抑或是一幅數學圖表。為何角落裡的石子埋得那麼深?他掏出一疊紙,並非是為了清點他的札記,而是為了讀桑德拉兩天前在彌爾頓·道爾酒店寫給他的一封洋洋灑灑的長信。她寫信時,面前擺著他的書,回憶著以前說過的話和嘗試過的事情,和在去雅典衛城的路上的黑暗中,那些永不敢忘的時刻(此乃她的信念)。

「他像,」她沉思著,「莫里哀書中的那個人。」

她指的是阿爾塞斯特。她是說他很嚴肅。她能騙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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