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天夜裡弗洛琳達回到家後,她首先洗了頭;接著吃了巧克力奶糖;然後開啟雪萊的詩集。毫無疑問,她覺得非常無聊。這到底講的是什麼?她心裡發誓,只有翻過這一頁才能吃第二塊。事實上她睡著了。但是她熬過了漫長的一天,斯圖爾特大媽扔掉了茶壺套;——大街上的景象真夠嗆,即使弗洛琳達愚昧無知,從不學著讀書,甚至寫給自己的情書也看不明白,但她還是有自己的情感,對某些男人格外傾慕,完全聽從生活的擺佈。她是不是處女似乎已經無關緊要。除非這是唯一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走後,雅各坐立不安。

男人和女人伴著熟悉的節拍鬧騰了一整個晚上。即使是在最體面的郊區,深夜回家的人也可以看見窗簾上人影綽綽。無論下雪還是起霧,沒有一個廣場缺少談情說愛的情侶。所有戲劇都是一樣的主題。幾乎每天晚上,酒店臥室裡都會有子彈射穿腦袋。當身體倖免傷殘,也幾乎沒有心臟毫髮無損地進入墳墓。戲劇和流行小說很少談及到別的。我們卻說這件事無關緊要。

由於莎士比亞和阿多尼,莫札特和貝克萊主教的原因——選個你喜歡的——真相被隱藏了,我們大多數人的夜晚都過得十分美好,或只是帶著一條蛇滑過草地時的那種顫慄。但隱藏本身就會分散閱讀和聆聽的注意力。如果弗洛琳達有思想,她可能會用一雙比我們更清明的眼睛去閱讀。她和她那類人已經解決了那個問題,通過將之轉化為每晚睡覺前洗手那樣的瑣事,唯一棘手的問題是你喜歡熱水還是冷水,一旦解決了這個問題,思想就可以無拘無束了。

但在晚餐吃到一半時,雅各突然納悶,她究竟有沒有思想。

他們坐在餐廳的一張小桌旁。

弗洛琳達將肘支在桌子上,雙手託著下巴。她的披肩滑落到了身後。她戴著不少明晃晃的珠子,整個人金光燦燦地出現了,她的臉龐就像身體綻放出的花朵,清純、潔白,眼睛坦然地左顧右盼,或者慢慢地落在雅各身上,停留在那兒。她說:

「你記得那隻很久以前那個澳大利亞人落在我房間的大黑箱子嗎?……我總覺得貂皮大衣會讓女人顯老……現在進來的是貝希斯泰……我剛才在好奇你還是個小男孩時長什麼樣,雅各。」她啃了一口麵包卷,看著他。

「雅各。你就像那其中的一座雕像……我想大英博物館還有些有趣的東西,你說呢?很多有趣的東西……」她憧憬地說著。屋子擠滿了人;溫度越來越高。在餐館裡聊天就像是朦朦朧朧的夢遊者的囈語,有那麼多東西要看——那麼多嘈雜的聲響——別的人在說話。可以偷聽嗎?噢,但他們絕不能偷聽我們講話。

「那像是艾倫·內格爾——那個女孩……」云云。

「認識你之後我非常開心,雅各。你是個很好的人。」

房間越來越擠;講話聲越來越大;刀叉響得更厲害了。

「欸,你知道她那樣說是因為……」

她打住了。每個人都不吱聲了。

「明天……星期天……一個糟糕的……你告訴我……走開!」嘩啦!她衝了出去。

他們鄰桌的聲音越來越大了。突然,那女人將盤子全掃到地板上。那個男人被晾在那兒。每個人都盯著看。然後——「欸,可憐的小夥子,我們不能只是坐著看。不像話!你聽見她說什麼了嗎?天哪,他看起來像個傻子!我估計,應該是沒有成功。滿桌布的芥末。服務員都在笑。」

雅各注視著弗洛琳達。他覺得她的臉上似乎有種極度無腦的表情——當她坐著傻看時。

那個黑女人衝了出去,帽子上的羽毛舞動著。

不過她必須去個地方。夜晚並不是洶湧澎湃的黑色海洋,你能像星星一樣沉浸其中或在其上航行。事實上,那是一個潮溼的十一月的晚上。索霍區的街燈在人行道上投射下許多油膩的大亮點。小街很暗,足夠遮蔽靠在門邊的男女。當雅各和弗洛琳達靠近時,一個女人急忙離開了。

「她落下了她的手套,」弗洛琳達說道。

雅各跑上前去,把手套遞給她。

她激動地道謝;原路返回;又掉了她的手套。但是為什麼?為了誰?與此同時,另外一個女人去了哪兒?那個男人呢?

街燈照得不夠遠,所以我們不得而知。各種聲音,憤怒的,淫逸的,絕望的,激情的,都與夜間籠中困獸的聲響相差無幾。只不過他們沒有被囚禁,也並不是野獸。攔住一個人;向他問路;他會告訴你;但是人們害怕向他問路。害怕什麼?——人的眼睛。路面一瞬間變窄了,鴻溝加深了。看!他們已經消失在其中——男人和女人。再遠一些,一間寄宿公寓大張旗鼓地宣傳它值得稱道的可信度,在沒有掛窗簾的窗戶後面展示出倫敦的穩定的證據。他們坐在竹椅上,穿得像淑女和紳士,在燈光下清晰可見。生意人的遺孀們費盡心思地證明她們與法官有關係。煤商的妻子立馬反駁說她們的父親僱傭過馬車伕。一位傭人端來了咖啡,鉤針編織的籃子只好挪開。看過諸如此類的景象後,雅各挽著弗洛琳達走進黑暗,在這裡路過一個賣身的小女孩,在那裡經過一個只有火柴賣的老婦人,走過從地鐵站裡湧出的人潮,和用紗巾矇住頭髮的女人,最後經過的只有緊閉的大門,精雕的石柱,和一位孤獨的警察,才終於回到了他的房間,點亮了檯燈,一言不發。

「我不喜歡你這副樣子,」弗洛琳達說道。

這個問題無法解決。身體被大腦牽制著。美貌與愚蠢並存。她坐在那裡注視火焰,正如先前她盯著破芥末罐子一樣。儘管在為低俗辯護,雅各還是懷疑自己是否喜歡赤裸裸的粗俗。他對男權社會、修道院的房間、經典著作深惡痛絕;無論是誰塑造了這樣的生活,他都做好了火冒三丈的準備。

接著弗洛琳達將手搭在在他的膝頭。

畢竟,這不是她的錯。但是這種想法令他傷心。讓我們衰老喪命的並不是災難、謀殺、死亡、疾病;而是人們顧盼、失笑、和跑上公共汽車臺階的樣子。

不過隨便什麼藉口都能應付一個愚蠢的女人。他告訴她他頭痛。

但當她無言地看著他,半信半疑,或許帶有歉意,無論如何,說著他之前說過的話,「這並不是我的過錯,」身材挺拔漂亮,臉龐就像貝帽裡的貝殼,於是雅各明白修道院和經典著作是無濟於事的。這個問題無法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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