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車廂門被推開,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跨了進來。「這不是抽菸車廂,」諾曼夫人抗議道,語氣緊張而無力。他彷彿什麼都沒有聽見。火車只有到了劍橋才會停,而她獨自一人被關在一節車廂裡,和一個年輕男人待在一起。

她摸了摸梳妝盒的彈扣,確保香水瓶和從穆迪那兒借來的小說都在手邊(年輕男子正背對著她站起來,把包放在行李架上)。她決定用右手扔香水瓶,左手拉報警索。她已經五十歲了,有一個上大學的兒子。無論如何,事實就是男人都是危險動物。她讀了半欄報紙;然後沿著報紙邊緣窺視,通過觀察面相這種靈驗的方法來確定自己是否安全……她想把自己的報紙借給他看。但是年輕人讀《晨郵報》嗎?她偷偷看了一眼他在讀什麼——《每日電訊報》。

掃視過他的襪子(鬆鬆垮垮)和領帶(破舊不堪),她再一次將目光挪到他的臉上。她仔細地觀察著他的嘴巴。雙唇緊閉。眼神朝下,因為他在看報紙。縱然身強體壯,卻仍不掩稚氣,冷漠淡然、不諳世事——至於要襲擊別人!不,不,不!她朝窗外望去,不禁微微淺笑,爾後又收回眼神,他並沒有注意她。神情嚴肅,渾然不覺……此刻他抬起頭來,眼神從她身上一掃而過……不知怎地,單獨和一位老婦女待在一塊讓他有點不自在……然後他藍色的眼睛全神貫注地盯著外面的風景。他並沒有意識到她的存在,她想。但這裡不是吸菸車廂並不是她的錯——如果他要埋怨她的話。

誰也沒有見過像他這樣的人,更不用說與一位陌生的年輕男子面對面坐在火車車廂裡的年長婦女。他們看到了一個整體,他們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事物——他們看到了自己……諾曼太太讀了三頁諾里斯的小說。她該不該對那位年輕男子說(畢竟他和她的兒子差不多大):「如果你想抽菸的話,不用介意我」?不:他似乎對她的存在毫無興趣……她不想去打擾。

但因為,即使到了她這個年紀,她還是會在意他的冷淡,可能他在某些方面——至少對她而言——善良,英俊,風趣,優秀,結實,就像她的兒子?對於她的描述,人們必須盡力理解。無論如何,這便是十九歲的雅各·佛蘭德斯。對人們一概而論是毫無意義的。一個人必須遵循種種暗示,不能僅聽其言語,也不能僅觀其行為——例如,當火車進站時,佛蘭德斯先生開啟車廂門,幫她取出梳妝盒,說了句,或更像是害羞地咕噥了句「讓我來」;在這些方面,他確實笨拙。

「那誰……」那位女士見到兒子後說;但因為站臺上人山人海,而且雅各早已離開了,她便沒有再往下說。此地是劍橋,她來這裡度週末,無論是大街上,還是餐桌旁,她整天看到的都是些小夥子,在她的腦海裡,對那位旅伴的印象早已完全消失了,就像是一枚被小孩子扔進許願井裡的曲別針,打了個轉兒就再也不見了。

人們說天空在何處都別無二致。旅行者、沉船遇難者、流亡者、和瀕臨死亡的人,都從這種想法裡得到慰藉,毫無疑問,如果你具有神秘主義傾向,安慰,甚至解釋,都會從那無損的表面傾瀉而下。但是在劍橋的上空——總之在國王大學教堂的屋頂上方——卻有所不同。在海上,一座偉大的城市將會向黑夜投進一道光芒。如果說皇家學院教堂的裂縫中的天空比別處的更明亮,更稀薄,更燦爛,會不會是異想天開?難道劍橋不僅在黑夜中發亮,而且還在白天發光?

看,當他們進去做禮拜的時候,他們的長袍飄得多麼輕盈,彷彿裡面沒有任何實質和肉體。這是何等如雕刻般的臉龐,何等被虔誠所掌控的可靠和權威,縱使長袍下的大皮靴健步如飛。他們的隊伍行進得多整齊啊。粗厚的蠟燭直直地立著;身穿白袍的年輕男子們站了起來;那隻馴順的老鷹馱著大白書供人們查閱。

一片傾斜的光芒精準地透進每扇窗戶,即使是灰塵最多的地方也呈現出紫色和黃色,當它濺射在石頭上時,那石頭就像被粉筆輕輕地塗上了紅色、黃色和紫色。無論白雪還是綠植,寒冬還是酷暑,都對那古舊的彩玻璃束手無策。有了燈罩的保護,即使在狂風暴雨的夜晚,火焰也能安然地燃燒——靜靜地燃燒著,幽幽地照著樹幹——教堂裡亦是一切井然。人聲肅穆;風琴會心地應和著,彷彿天籟附和,以支撐人類的信仰。身穿白袍的身影來回穿梭;一會兒走上臺階,一會兒又走下來。一切井然有序。

……如果你在樹下放一盞提燈,樹林裡的昆蟲都會爬過來——一場奇特的盛會,因為即使它們四處亂爬、搖擺,用腦袋敲擊玻璃,它們似乎也毫無目的——某種莫名的事物驅使著它們。當它們繞著提燈慵懶地蠕動,茫然地敲打著,像是要求進去,時間久了也會叫人看膩味。一隻蟾蜍顯得最是入迷,用肩膀擠開其它蟲子為己開路。嗯,那是什麼?一連串可怕的槍聲響起——尖銳地噼啪作響;聲音盪漾開去——死寂慢慢地蓋過了槍聲。一棵樹——一棵樹倒了,這是樹林中的一類死亡。在此之後,樹林中的風聲聽起來如此憂鬱。

但是皇家學院教堂的禮拜儀式——為什麼會允許婦女參加?當然,如果心不在焉的話(雅各看起來極度魂不守舍,他的頭後仰著,讚美詩翻錯了頁),如果心不在焉的話,那是因為鋪著燈心草墊的椅子上正展覽著幾家帽子鋪和一櫃櫃五顏六色的衣裙,即使身心都是非常虔誠,但每個人口味不一——有些人喜歡藍色,有些人喜歡棕色;有的喜歡羽毛,有的則喜歡三色堇和勿忘我。沒有人會想到帶狗進教堂。因為儘管狗會安然地走在礫石子路上,也不會對花無禮,但當它走在教堂的過道上張望,抬起爪子靠近一根石柱,其目的會讓人驚恐萬分(假如你是會眾人員之一——獨自一人,不可能會感到難為情),一隻狗會完全毀壞了禮拜。婦女們也是如此——儘管她們都十分虔誠、優秀,有她們丈夫的神學、數學、拉丁文和希臘語知識做擔保。天曉得為何會這樣。首先,雅各尋思著,她們奇醜無比。

此時傳來一陣刮擦聲和低語敘敘聲。他與蒂米·達蘭特的目光交織在一起;她非常嚴厲地盯著他;接著,非常嚴肅地,眨了眨眼。

在去往格頓學院的路上有一座別墅叫做「韋佛利」,並不是普盧默先生崇拜司各特或者想要取個名字,而是當你不得不款待大學生時,名字總是有用的。在星期天的午餐時間,他們坐著等第四個學生時,便談起了大門上面的名字。

「無聊透頂,」普盧默太太貿然打斷了談話。「有人認識佛蘭德斯先生嗎?」

達芬特先生認識他;因而臉微微一紅,有點尷尬地表示肯定——說話的時候,一邊看著普盧默先生,一邊擺弄著右邊的褲腿。普盧默先生起身走到壁爐前站著。普盧默太太像個直爽的小夥子一樣笑了起來。總之,沒有比這景象、這佈置、這景色,乃至這死氣沉沉的五月花園、這抹正巧遮蔽了陽光的烏雲更令人心驚膽戰的了。當然,那裡就是花園,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望向它,由於那抹烏雲,樹葉在層層陰鬱中顫動,還有麻雀——那裡有兩隻麻雀。

「我認為,」普盧默太太說道,趁著小夥子們凝視花園的當兒,利用這短暫的一瞬瞅了眼她的丈夫,普盧默先生儘管並不對這種行為全盤買單,但還是按了門鈴。

這種浪費人生中的一小時的行為是不可饒恕的,除了普盧默先生在切羊肉時產生的種種想法:如果導師從不舉辦這種午餐聚會,如果星期天的時間不停地白白流逝,如果學生畢業了,成為律師、醫生、議員、商人——如果導師從不舉辦這種午餐聚會——

「你說,是羊肉烹製了薄荷醬呢,還是薄荷醬烹製了羊肉?」他問身邊的一位年輕男子,以打破持續了五分半鐘的沉默。

「我不知道,先生。」年輕男子回答道,臉紅得厲害。

就在這時,佛蘭德斯先生來了。他記錯了時間。

現在,儘管他們都已經吃完了肉,普盧默太太又吃起一份捲心菜。當然雅各決定在她吃捲心菜的時間裡把肉給吃完,他看了她一兩眼,以便掌握自己的速度——只是他真的餓壞了。看到這種情況,普盧默太太說她相信佛蘭德斯先生肯定不會介意——於是甜果餡餅端上來了。普盧默太太用特殊的方式點了點頭,示意女僕給佛蘭德斯先生上第二份羊肉。她瞟了眼那塊羊肉。午餐用的羊腿沒有多少了。

這不是她的錯——因為她怎能阻止父親四十年前在曼徹斯特郊區把她生出來呢?而一旦出生,她又怎麼能夠不斤斤計較、野心勃勃地成長,對社會階層的梯級有種與生俱來的精準概念,像螞蟻一樣堅持不懈地把身前的喬治·普盧默推向階級的頂端呢?階級的頂端是什麼?一種萬人之上的感覺;因為當普盧默先生成為物理學專家,或者無論什麼專家的時候,普盧默太太只能緊緊抱住她的丈夫,俯視地面,鞭策兩個平凡的女兒沿著梯級往上爬。

「昨天我在賽馬會上輸了,」她說道,「還帶著我的兩個小女兒。」

這也不是她們的錯。她們走進客廳,身穿白連衣裙,繫著藍腰帶。她們給大家遞香菸。羅達遺傳了她父親冰冷的灰色瞳孔。儘管喬治·普盧默有著一雙冷漠的灰眼睛,但其中閃耀著高深莫測的光芒。無論波斯和信風,選舉法修正案和豐收週期,他都能侃侃而談。他的書架上全是威爾斯和蕭伯納的著作;桌子上放著六便士一本的嚴肅性週刊,是那些臉色蒼白、穿著泥靴的撰稿人寫的——每個星期都把大腦放入冰水裡洗過然後嘎吱擰乾——榨出憂鬱的文章。

「直到讀了這兩位的大作,我才覺得自己明白了真理!」普盧默太太愉悅地說著,用赤裸的紅手輕敲桌上的目錄,手上的戒指顯得格格不入。

「噢天吶,天吶,天吶!」四個大學生離開那所房子時,雅各大聲疾呼。「噢,我的蒼天吶!」

「真是糟糕透頂了!」他說著,眼睛掃視街道,尋覓著丁香花或者腳踏車——任何能夠恢復他自由感的事物。

「真是糟糕透頂了,」他對蒂米·達蘭特先生說,總結著他對用午餐時世界的不滿,一個能夠存在的世界——這一點無需置疑——但毫無意義,竟會相信這樣的事情——蕭伯納和威爾斯,以及那些六便士一本的嚴肅週刊!這些上年紀的人在消滅、拆除這些書籍之後還要做什麼呢?難道他們從不讀荷馬、莎士比亞以及伊麗莎白時代的著作?他看到此刻的情況與他從青春和天性中汲取的感情形成了明顯的反差。那些可憐的人們拼湊出了這麼個蹩腳的東西。然而他還是心生憐憫。那兩個可憐的小女孩——

他擔憂的程度足以證明他已經急不可耐了。他是如此傲慢和不諳世事,但他深信老一輩在地平線上建起的這座城市,在紅黃色火光的映襯下,以磚建的郊區、兵營和管教所的形態呈現出來。他天性敏感;但這種說法與他掬著手擋風劃火柴時所表現出來的鎮靜相矛盾。他是一個殷實的年輕人。

無論是大學生還是店鋪的夥計,男人還是女人,在二十多歲的年紀都會感到很不可思議——這是一個老人的世界——它那黑壓壓的輪廓在我們之上崛起;在現實之上;荒原和拜倫;大海和燈塔;殘留著黃牙的羊顎骨;在那年輕一代令人厭惡的冥頑不靈、無法壓制的信念之上——「我就是我,要做自己,」世界上不會再有形式,除非雅各自己造一個出來。普盧默夫婦會試圖阻止他這樣做。威爾斯、蕭伯納和六便士一本的嚴肅週刊也會壓制這種苗頭。每當他週日外出吃飯時——無論晚宴還是茶會——都會產生相同的詫異——恐懼——不適——然後是愉悅,因為他沿著河流每走一步,他都在汲取著那種堅定的信念,從四面八方獲得慰藉,樹木在彎腰示意,灰色的塔尖在藍天映襯下變得柔軟,人聲鼎沸,又像在空中懸浮著,五月潮溼的空氣,夾雜著顆粒的輕快的風——板栗花,花粉,無論什麼給予了五月的空氣活力的事物,使樹木日漸蔥蘢,催嫩芽分泌膠脂,塗綠地草色茵茵。河水流逝,既沒有洪水的波濤洶湧,也不似激流的一瀉千里,只不過膩煩了不停浸入水中,又從漿葉上淌下晶瑩露珠的船漿,碧綠的河水深深地漫過彎腰的燈心草,彷彿在盡興愛撫它們。

他們泊船之處枝蔓披垂,樹梢的葉片在水面拖曳起陣陣漣漪,水中那塊由樹葉做成的綠楔子隨之微微搖動。倏忽一陣風起——天空頓時漏出了一角;達蘭特正吃著櫻桃,並將沒熟的黃櫻桃扔到了那簇楔形的樹葉裡,葉柄在水中忽上忽下時熠熠生光,有時一顆咬了一半的櫻桃被扔到水中,成為一池碧綠中紅色的一點。雅各仰面躺著時,視線剛好與草地平行;儘管被金鳳花鍍了一層金,但這裡的草地仍然綠意蔥蘢,並不像墓園裡那片稀薄的碧綠草一般,肆意蔓延,甚至快要淹沒墓碑。他往上看,向後瞧,看到孩子們淹沒在草叢中的腿,還有奶牛的腿。他聽到了咀嚼草葉的聲音;然後在草坪上走了一小步;又聽到了大聲咀嚼的聲音;它們像是在扯著草根。在他面前是兩隻白色的蝴蝶,繞著榆樹越飛越高。

「雅各有點奇怪。」達蘭特心想,從他的小說上抬起眼來。他每讀幾頁,就極富規律性地抬起頭來,然後順手從袋子裡拿出幾顆櫻桃,心不在焉地吃掉。別的船隻從他們旁邊經過,他們都要左拐右拐地划著水,生怕碰到彼此,因為現在有很多船在河面上停泊著,此時兩棵樹之間的一線天幕中出現了翩翩白裙和一道裂痕,樹上縈繞著縷縷藍煙——米勒小姐的野餐聚會。不斷有船向這邊划來,達蘭特沒有起身,把船往河岸推去。

「噢——噢——,」當船隻搖擺、樹木晃動時,雅各吆喝著,那些潔白的裙子和法蘭絨褲子長長地伸出來,晃晃悠悠上了岸。

「噢——噢——!」他坐起來,有種橡皮筋在臉上彈了一下的感覺。

「他們是我母親的朋友,」達蘭特說道。「所以鮑老先生對他的船尤為上心。」

這條船沿著海岸從法爾茅思駛到了聖艾夫斯灣。一條更大的船,一條十噸的遊輪,大概會在六月二十號準備好,達蘭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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