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經濟上有點困難,」雅各說。

「我的家人會解決的,」達蘭特(一位已故銀行家的兒子)說。

「但我還是想保持經濟獨立,」雅各生硬地說道。(他變得有點激動。)

「我母親說過一些關於去哈洛加特的話,」他摸著那隻裝信的口袋,有點不耐煩地說。

「你舅舅成為伊斯蘭教徒的事是真的嗎?」蒂米·達蘭特問。

昨天晚上,雅各在達蘭特的房間裡講了他的舅舅莫蒂的事情。

「我估計他現在在喂鯊魚,如果人們知道真相的話,」雅各說道。「我說,達蘭特,櫻桃都吃完了!」他喊著,將裝櫻桃的袋子揉成一團,扔進了河裡。他扔袋子時,看到米勒小姐在岸上舉辦野餐聚會。

一種尷尬,暴躁,陰鬱的神情出現在他的眼睛裡。

「我們可以繼續前進嗎……這群討厭的人……」他說道。

於是他們逆流而上,繞過了小島。

輕柔皎潔的月亮從未讓天空變得黯淡;白皙的板栗花整夜在綠草中綻放;草坪上的峨參顯得朦朦朧朧。

三一學院的侍者肯定在像洗牌一樣清洗瓷盤,嘩啦啦的聲音在大院都能聽得見。然而雅各的房間在內維爾院的樓頂;因此走到他的門前讓人有點喘不過氣;但他不在那兒。可能在食堂吃飯。午夜來臨之前,內維爾院就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了,只有對面的那根柱子始終泛著白光,噴泉也是如此。那扇大門有種奇特的效果,就像是淺綠色草地上的花邊。即使隔著窗戶,也能聽見杯盤的聲響;還有用餐者嗡嗡的說話聲;食堂裡燈火通明,旋轉門開開合合,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有些人來晚了。

雅各的房間有一張圓桌和兩把矮椅。壁爐上的罐子裡插著幾支黃鳶尾;一張他母親的照片;各種社團的名片,上面畫著新月花紋、紋章,以及名稱首字母;筆記本和菸斗;桌子上放著紅邊的稿紙——無疑是一篇論文——《歷史是由偉人的傳記構成的嗎?》那裡放著許多書;法語書寥寥無幾;但任何一個有價值的人都只讀他感興趣的書,隨心所欲,趁興而讀。比如威靈頓公爵的傳記;斯賓諾莎;狄更斯的著作;《仙后》;一本希臘詞典,書頁間還夾著壓得如絲綢般的罌粟花瓣;伊麗莎白時代的所有著作。他的拖鞋相當破舊,像被火燒到邊邊的船隻。再有就是幾張希臘人送的照片,一幅出自喬舒亞世爵之手的銅版畫——滿滿的英國風情。還有簡·奧斯丁的作品,或許是為了迎合別人的口味。卡萊爾的書是件獎品。還有些關於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畫家的書籍,一本《馬病手冊》,以及各種通用的教科書。空蕩蕩的房間裡,空氣也是死氣沉沉的,風無力地鼓吹著窗簾;罐子裡的花朵微微一顫。藤椅上的一根藤條嘎吱作響,儘管沒人坐在上面。

一位老人稍靠著邊走下階梯(雅各坐在窗戶旁和達蘭特閒聊;他抽著煙,達蘭特在看地圖),他把雙手背在身後,黑袍飄飄,步履蹣跚,搖搖晃晃,緊貼牆壁;然後又走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另一位老人揮起手讚歎那根石柱、大門、天空;又有一位老人腳步輕盈,洋洋得意。他們各自上了樓;黑暗的窗戶裡亮起了三盞燈。

如果劍橋的樓上亮起了燈,肯定是那三盞燈;希臘文在這裡發亮;科學在另一邊生光;哲學則在一樓散發光芒。可憐的老赫克斯塔布林無法筆直地走路;——索普威斯這二十多年來一直在讚美晚上的星空;科恩依然對著同樣的故事發笑。學問這盞燈並不簡單,也不純粹,也不完全光彩奪目,因為如果你看到他們身處燈光下(無論牆上掛的是羅賽蒂的作品,還是梵高的複製品,不管盆子裡是丁香花,還是生鏽的菸斗),他們看起來多麼神聖!多麼像一處你去看風景,品嚐美味蛋糕的郊外!「我們是這種蛋糕的唯一供給商。」你回到倫敦;因為款待已經結束了。

老赫克斯塔布林教授準時換好了衣服,然後坐在椅子裡;把菸斗裝滿;選好報紙;翹著二郎腿;拿出眼鏡。臉上的肉塌成一堆褶子,彷彿支架被撤走了似的。即使把一節地鐵車廂全部座位的上端都拆掉,老赫克斯塔布林的腦袋也能裝得下。此刻,他的目光隨著印刷字往下閱覽,思想在他大腦的走廊裡進行著轟轟烈烈的遊行,整齊劃一、步伐緊促、剛勁有力,前進的過程中,不斷有新鮮的支流補充進來,直到整個大廳,圓頂,不管你叫它什麼,都擠滿了思想。這種思想的集結不會出現在別的大腦裡。然而有時他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緊緊抓著椅子的扶手,像一個因身臨困境,或者僅僅因為雞眼發出陣痛,抑或痛風發作而攥得死死的人,天哪,聽他談錢是多麼令人惱火,他拿出皮革錢包,連最小的銀幣都不情願給,鬼鬼祟祟、疑神疑鬼,像個滿嘴謊言的農村老婦。奇怪的麻木和摳門——絕妙的說明。寧靜爬滿了他的額頭,有時在昏昏欲睡之際,或者夜深人靜的夜晚,想象一下,他枕著石頭,洋洋得意。

這時,索普威思邁著奇怪的輕快步伐從壁爐旁走上前來,將巧克力蛋糕切成小塊。直到午夜或者更晚,都有大學生在他的房間,有時多達十二個,有時只有三四個;但有人離開或進來時,無人起身送迎;索普威思一個勁兒地講。講啊,講啊,講——似乎所有事情都能拿來說——靈魂從嘴唇間滑進了薄銀盤裡,銀盤如銀子、如月光一般融入了年輕男子的頭腦裡。欸,即使是遠走高飛後,他們還是會記得它,在迷茫之時回眸凝望它,從而再一次使自己振作起來。

「哼,我決不。老查克來了。我的好小子,最近過得如何?」可憐的小查克進來了,那個一事無成的外地人,真名是斯騰豪斯,當然索普威思千方百計將思緒引了回來,「我永遠不會」——是的,儘管第二天,他買了報紙,趕上了早班的火車,在他看來這一切都很幼稚,很荒唐;巧克力蛋糕,小夥子們;索普威思把所有事情總結一番;不,不盡然;他要送他的兒子去那兒。他要攢下每一分錢送他的兒子去那裡。

索普威思滔滔不絕地講著;將笨拙的言辭中僵硬的纖維——年輕男子不假思索說出來的東西搓捻起來——將它們辮在自己平滑的花環周圍,展現出最奪目的一面,那生機盎然的綠葉,那鋒利的荊棘,男子氣概。他熱愛這樣做,其實在索普威思看來,人應當無話不說,可能直到他垂垂老矣、離開人世了,那時銀盤的叮噹聲會變得空洞,碑文讀起來過於簡單,古老的標記看起來太過蒼白,而印記亙古不變——一個希臘男孩的頭像——但他仍然會尊敬。而一個女人窺測這位牧師時,則會出自本能地鄙視。

科恩,伊拉斯謨·科恩,或獨酌,或與一位有著對同一段時間的記憶的臉色紅潤的小個子男人對飲,喝著他的酒,講述著他的故事,背誦著拉丁文、維吉爾和卡圖盧斯的文章,彷彿語言就是他唇上的佳釀。只是——有時會有這麼一個想法——如果詩人邁了進來會怎麼樣?「這是我的形象?」他可能會指著那個胖乎乎的男人問道,畢竟在我們之中,這個男人的腦袋是維爾吉的代表,儘管他暴飲暴食,至於武器,蜜蜂,乃至耕犁,科恩在國外旅行時,口袋裡裝著一本法國小說,膝蓋上蓋著毛毯,對重回故土、重返老本行感激不盡,他那小鏡子上鑲有維吉爾的頭像,一切都被三一學院導師們的美好故事和葡萄酒的酒色環繞輝映著。但語言就是他唇上的美酒。維吉爾無法在別處聽到這樣的事。儘管老烏姆菲爾比小姐沿後花園漫步時,將他的詩吟唱得很悅耳也很精準,只是一旦走到克萊爾橋,她總會想起這樣一個問題:「如果我碰見他,我該穿什麼?」——接著,走上通往紐納姆學院的林蔭小道時,她又想象起書上從未寫過的男女相會的其它細節。因而,來上她的課的學生還不及科恩的一半,而她本該在闡釋課文時說的事情永遠都會被漏掉。總之,把被教者的形象擺在一位老師面前時,那面鏡子就會破碎。但是科恩呷著葡萄酒,他得意的姿態消失了,不再是維爾吉的代表。不,更像是建築工人、評審員、檢驗員了;在名字之間劃上線,把名單掛在門上。這是光必須照透的織物,如果它可以照耀的話——所有語言的光芒,漢語和俄語,波斯語和阿拉伯語,符號和數字之光,歷史之光,已知和將知之光。因此如果在晚上,在遠處波濤洶湧的海面上,人們看到水面上的一層霧,一座燈火通明的城市,甚至是天空中的一片白光,就像此刻裡面仍有人用餐或洗盤子的三一學院食堂上空的光芒,那就是那裡燃著的燈光——劍橋之光。

「我們去西米恩的房間看看,」雅各說道,他們商量好了所有事情後,捲起了地圖。

院子周圍都亮起了燈,燈光灑在鵝卵石上,映襯出幾塊黑暗的草皮和幾朵雛菊。小夥子們現在都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天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剛剛落地的是什麼東西?他們俯身去看冒著泡沫的窗臺花箱,人們停停走走,樓梯上上下下,直到院子裡安頓下一種充盈,像擠滿了蜜蜂的蜂巢,回巢的蜜蜂載滿金銀財寶,昏昏欲睡,嗡嗡作響,出其不意高歌一曲;月光奏鳴曲響起,華爾茲隨之應和。

月光奏鳴曲的叮咚聲漸行漸遠;華爾茲也戛然而止。雖然年輕男子依然進進出出,似乎要去赴一場約會。時不時傳來砰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沉重的傢俱猝不及防地自己倒了,並不屬於晚飯後常有的那種紛亂。想必傢俱倒下時,年輕人的眼睛會從書本上抬起來。他們在看書嗎?空氣中無疑瀰漫著專注的氣息。灰牆後面坐著許多年輕男子,有些無疑是在閱讀,雜誌、廉價的驚險小說,毋庸置疑;腿大概搭在椅子扶手上面;抽著煙;趴在桌子上寫東西,腦袋隨著鋼筆的移動轉著圈——頭腦簡單的年輕人啊,他們會——但沒有必要去想他們變老的事;有的在吃甜點;有的在這裡打拳擊;呵,霍金斯先生肯定是氣瘋了,突然推起窗戶朝外面大聲嚷嚷:「約——瑟夫!約——瑟夫!」接著他拼命地跑過院子,這時有一位身系綠色圍裙的老者,託著一疊疊錫制的餐具,遲疑了一下,穩了穩步子,然後繼續往前走。但這只是個小插曲。躺在淺扶手椅裡閱讀的年輕男子捧著他們的書,彷彿他們手中是什麼能夠看透他們的東西;他們都來自內地的城鎮,並且是牧師的兒子,都深受折磨。剩下的在讀濟慈。以及那些卷帙浩繁的史書——為了瞭解神聖的羅馬帝國,有些人現在肯定在像要求的那樣從頭開始讀。這是那種專注的一部分,儘管在一個炎熱的春夜,這樣做是非常危險的——在雅各隨時會推門走進來的情況下,過分專注於一本書正在讀的篇章上,也許是危險的;查理德·博奈米不再讀濟慈了,開始用廢棄的報紙做長條的粉紅色紙捻兒,他向前彎著身子,臉上急切、滿足的神情消失了,反而露出一副兇相。為什麼?可能只是因為濟慈英年早逝吧——任何人都想要作詩、談戀愛——噢,這群畜生!真是難乎其難。但是,終究,如果在下一層樓的那個大房間裡,有兩三個、四五個年輕男子都相信這點——相信獸性,相信正確和錯誤之間有明顯的分界,也就沒有那麼難了。那裡有一張沙發,幾把椅子,一張方形桌子,還有敞開的窗戶,別人可以看到他們的坐姿——這裡伸著幾條腿,沙發的角落蜷著一個人,或許有人站在壁爐邊說話,但是你看不見他。無論如何,雅各跨坐在椅子上,從長盒子裡拿棗子吃,突然撲哧大笑起來。沙發的一角傳來回應;他的菸斗在空中懸著,然後放回原處。雅各轉了個身。對於剛剛那個回答,他有些話要講,儘管那位身材強壯的紅髮男子慢慢地擺頭,似乎並不贊同;接著掏出他的小刀,一次又一次地往桌上的節疤中刺去,似乎要證明從壁爐旁傳來的聲音說的是真理——這點雅各無法否認。可能等他整理好棗核後,會發現對此他還有話說——他的嘴唇確實張開了——只是後來爆發出一陣狂笑。

笑聲在空中消散了。站在教堂旁的人很難聽到這聲音,因為教堂延展在院子的對面。笑聲消散了,只能看到房間裡手臂揮舞,身影移動,在鼓搗著什麼。是在爭論嗎?是在打賭船賽嗎?難道不是這類事情?在昏暗的房間裡,動來動去地搞什麼名堂呢?

窗外一兩步之內的地方什麼都沒有,除了周圍的建築物——直指天空的煙囪,平坦的屋頂;也許對於一個五月的夜晚來說,磚塊和建築太多了些。然後,你眼前會浮現出光禿禿的土耳其山丘——清晰的輪廓,乾燥的土壤,繽紛的花朵,還有女人肩膀上的色彩,她們赤腳站在河中,在石頭上捶打衣服。流水在她們腳踝處打著旋兒。但在劍橋的黑夜的籠罩之下,一切都是朦朧一片。連敲鐘聲都變得低沉;似乎是從講壇中傳來的虔誠的吟誦;彷彿歷代學人聽到最後一小時從他們的佇列中翻滾而過,便把它放走了,帶著他們的祝福,因被世人利用,早已磨得光滑又陳舊。

年輕男子走到窗戶旁,站在那兒,放眼望向整個院子,是為了接受這份來自過去的禮物嗎?那是雅各。他站著抽菸鬥,最後一聲敲鐘聲在他周圍輕柔地迴盪。可能之前發生過一場爭吵。他看上去心滿意足;確實非常厲害;他站在那裡,表情微微發生變化,鐘聲傳遞給他(可能是)一種老建築和舊時光的感覺;他自己就是繼承人;明天;朋友;一想到他們,似乎就有了絕對的自信和歡喜,他打了個哈欠,伸著懶腰。

與此同時,他們在他身後搞出的那種名堂,無論是不是爭吵造成的,那是一種精神方面的境況,堅硬卻短暫,就像與教堂中的深色石頭相比的玻璃被撞成了碎片,年輕人從椅子上和沙發角落裡站了起來,在房間裡吵吵鬧鬧、推推搡搡,一個人把另一個人擠到臥室門上,門承受不住,兩人都摔倒了。就剩雅各坐在淺扶手椅裡,還有馬沙姆?安德森?西米恩?噢,是西米恩。其他人都已經走了。

「……尤里安這個背教者……」他們當中誰這麼說了一聲,別的話都含糊不清?但有時到了午夜會颳起一陣大風,像一個蒙面人突然醒來;現在這股風拍打著刮過三清學院,捲起看不見的落葉,颳得天昏地暗。「尤里安這個背教者」——接著便起風了。風竄上榆樹枝頭,吹鼓著遠處的帆,古老的帆船上下顛簸,炎熱的印度洋上,灰色的海浪波濤洶湧,隨後再一次迴歸平靜。

因此,如果那位蒙面女士穿過三清學院,現在她便裹緊裙子,頭靠著柱子,又在打瞌睡了。

「不知為何,這好像很重要。」

那低沉的嗓音來自西米恩。

回應他的聲音更加低沉。菸斗磕在壁爐上發出的尖銳的聲音把話打消了。也許雅各只是「哼」了一聲,或者什麼都沒說。確實,有些話根本聽不見。當人們心心相印時,那是一種密不可分、心有靈犀。

「噢,你好像研究過這個問題,」雅各說著,起身走到西米恩的椅子旁邊站住。他穩了穩身子;稍稍晃了一下。他顯得喜不自勝,彷彿只要西米恩一開口說話,他的欣喜就會向四面八方溢位。

西米恩默不出聲。雅各依舊站著。然而這種密切——房間已經被它填滿,平靜,深沉,猶如一池水。無須任何動作和言語,它就會緩緩升起,漫過一切。安撫著,燃燒著,為心靈塗上珍珠般潔白的光澤,因此,若你談論光芒,談論燈火通明的劍橋,它就不僅僅是語言。它是背教者尤里安。

但雅各走動起來。他喃喃了句晚安。他走進院子。他扣上夾克衫胸前的扣子。他走回自己的房間,因為他是唯一在那時回屋的人,所以腳步聲格外清晰,身影尤顯高大。教堂、食堂、圖書館,都回蕩著他的腳步聲,好似是那塊古老的石頭回響著莊嚴的權威:「那個年輕人——那個年輕人——那個年輕人回到了他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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