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佛蘭德斯太太」——「可憐的貝蒂·佛蘭德斯」——「親愛的貝蒂」——「她依然那麼動人」——「真奇怪,她怎麼就沒再結婚了呢!」「確實是有個巴富特上尉——每週三都會來拜訪她,雷打不動,而且從來不帶他的妻子。」

「那就要怪埃倫·巴富特了,」斯卡巴勒的婦女們議論道,「她從來不給自己添麻煩。」

「男人們都想要個自己的兒子——這我們都曉得。」

「有些腫瘤是一定要切掉的;但我媽媽那種,只能一年又一年地忍受病痛折磨,當你臥病在床時,甚至沒有人願意為你端一杯茶。」

(巴富特太太是個病人。)

伊麗莎白·佛蘭德斯是個中年寡婦,難免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過去有人說,以後還會有人說。她才四十歲出頭。歲月流逝,悲痛相繼而來;丈夫西布魯克撒手人寰;撇下三個男孩需要她照顧;家境貧寒;一所在斯卡巴勒郊外的房子;她可憐的哥哥莫蒂亦是貧困潦倒,可能早已離開人世了——他在哪裡?他在幹什麼營生?她手捂在眼睛上方,沿著巴富特上尉來的路眺望——是的,他來了,像以往一樣準時;上尉的關心讓貝蒂·佛蘭德斯愈加成熟,令她體態豐滿、春風滿面,她會無緣無故地熱淚盈眶,這樣的情形人們一天可能看得到兩三次。

確實,為自己的丈夫哭泣無可厚非,墓碑雖然很尋常,但卻十分堅固,夏日裡,當這位寡婦領著自己的孩子站在墓碑前時,人們會對她油然生出愛憐之心。行禮時,帽子舉得比平常更高;妻子挽著她們丈夫的手臂。西布魯克埋在六尺之下的土地裡,已經逝世多年了;睡在三層棺槨裡,縫隙用鉛封住了,倘若泥土和棺木變成了玻璃,無疑他的臉會清晰可見,那是一張年輕的臉龐,留著鬍鬚,五官端正,他出去打野鴨時,從不換靴子。

「本市商人,」墓碑上寫著;然而也不知為何貝蒂·佛蘭德斯要這樣稱呼他,就像很多人依然記得的那樣,他只在辦公室的窗戶後面坐過三個月,在此之前,他訓練過馬,帶著狗去狩獵,種過幾畝地,養了幾口牲畜——唉,她總得給他一個稱呼吧。為孩子們樹個榜樣。

難道他生前就什麼都不是嗎?這個問題無法回答,儘管送葬人沒有合上屍體眼睛的習慣,他們眼裡的亮光也會稍縱即逝。一開始,他是她生命的一部分;現在,他成為了這洪流的一員,消失在綠草茵茵之所,埋藏在傾斜的山坡下,迴歸於成千上萬的白石碑裡——有的傾斜著,有的直豎著,融入了腐朽的花圈裡,依附在發綠的錫質十字架上,輾轉在狹窄的黃色小道上,漂浮於四月低垂在教堂墓園牆頭的丁香花上,花香中夾雜著病房的味道。如今西布魯克就是這裡的一切;當她挽起裙襬去餵雞時,聽見了做禮拜或者葬禮的鐘聲,那就是西布魯克的聲音——故人之音。

那隻公雞總是會飛到她的肩上去啄她的脖子,所以現在她去餵雞時,就會拿著棍子或者帶著小孩。

「媽媽,你不喜歡我的刀子嗎?」阿徹說道。

鐘聲與他的聲音同時發出,生死交錯,難解難分,令人振奮。

「對於一個小男孩而言,這刀可真大啊!」她說。為了讓他開心,她接過了那把刀。這時,公雞突然從雞窩中跑了出來,佛蘭德斯太太一邊叫阿徹關上通向菜園的門,一邊放下手中的雞食,咯咯地喊著叫母雞過來吃,一邊又在果園裡忙得不可開交,而這一切都被對面正朝牆壁拍打墊子的蘭克奇太太看在眼裡,她提著墊子同隔壁的佩奇太太說,佛蘭德斯太太正在菜園餵雞。

佩奇太太、克蘭奇太太和加菲特太太都可以看到佛蘭德斯太太在菜園裡忙活,因為那菜園是道茲山上圈出來的一塊地;而道茲山俯視著下面的山莊。它的重要性無以言表。它是皇天后土;它頂天立地;人們終生在這個村子裡度過,目所能及的極限就是這座山峰,有些人僅僅到克里米亞去打仗時才離開過一次,比如那位靠在花園門邊抽菸斗的老喬治·加菲特。太陽的軌跡依靠道茲山測量;它亦是判斷天色明暗的標準。

「這會兒,她和小約翰上山去了,」克蘭奇太太對加菲特太太說著,最後一次拍了拍墊子,走進屋裡忙活了。佛蘭德斯太太開啟菜園門,牽著小約翰的手,朝著道茲山頂走去。阿徹和雅各一會兒跑在前面,一會兒又落到後面;當她到達山頂時,他們都在羅馬堡壘那兒了,還喊著會在海灣看到什麼船隻。眼前的景象壯觀非常——前方是大海,後頭是荒原,整個斯卡伯勒從這一塊到另一端平整地呈現在眼前,像是一塊拼圖。已經開始發福的佛蘭德斯太太坐在堡壘處,環顧四周。

她對整個景緻的變化了如指掌;春夏秋冬不同的景色;暴風雨如何在海里捲起;風雲變幻之時,荒原又是如何顫慄生輝;她應該已經注意到那片正在建別墅的紅色區域;以及交錯縱橫的田地;陽光下的小玻璃房閃耀出鑽石般的光芒。又或者,假如她沒有留意到這些細節,她可能就會把她的想象力轉移到日落時分金光璀璨的海面上,思考著大海如何用金幣沖刷著鵝卵石。小型遊艇湧進大海;碼頭的黑色臂膀將大海攬在懷裡。整個城市泛著粉金色;穹隆蓋頂;雲霧繚繞;空谷迴響。班卓琴漫不經心地彈奏著;散步的人群散發出瀝青的味道,他們的鞋跟上沾著瀝青;山羊們突然慢條斯理地跑過人群。可見政府將花壇佈置得多麼合理。有時草帽會被風吹掉。鬱金香在陽光下綻放。一排排寬鬆的褲子在沙灘上鋪開。紫色的頂蓬遮住了那一張張枕在輪椅靠墊上的柔軟、緋紅、煩怨的臉。身穿白色外套的男子們用車推著三角形的廣告牌前進。喬治·博厄斯船長捕獲了一隻巨鯊。廣告牌的一面用紅色、藍色、和黃色寫了字;每一行都以三種不同顏色的感嘆號結尾。

那便成了一個去水族館的理由,灰黃色的窗簾、鹽滷的腐敗氣味,竹編椅子、擺有菸灰缸的桌子、轉著圈兒的游魚、在六七個巧克力箱子後面幹針線活的管理員(她常常和魚兒孤單地待在一起,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作為那隻巨鯊的一部分,留在人們的腦海裡,這隻鯊魚本身只不過是一個鬆鬆垮垮的黃色容器,就像一隻泡在水池裡的空旅行箱包。水族館無法取悅任何人;當剛剛抵達的人們得知進碼頭必須排隊時,臉上暗淡的神色便一掃而光。穿過旋轉門,每個人都飛快地邁著步子;有些在這個展間旁駐足,有些在那個展間旁流連。

而最終把他們吸引過來的是一支樂隊;甚至下碼頭的漁民也在能聽到音樂的地方佔位置。

那支樂隊在摩爾式亭臺上演奏。九號樂章響起。這是一首華爾茲舞曲。臉色蒼白的女孩們、那位老寡婦、三個寄宿在同一間房子的猶太人們、那個花花公子、那位少校、那個馬販子、以及那位經濟獨立的紳士,臉上都帶著模糊、麻木的神情,透過腳下木板的縫隙,他們能看到夏季碧綠的波浪正平靜可親地在碼頭的鐵柱周圍盪漾。

但有時候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倚著欄杆的那個年輕人想道)。盯住那名女士的裙子;那條灰色就行——下面是粉紅色的絲襪。裙子的樣式變化無常;裙褶垂到腳踝處——90年代流行的款式;變寬了一點——70年代的款式;如今裙身呈現亮光的紅色,並在襯裙上伸展開來——60年代的潮流;一隻穿著白色長筒襪的黑色小腳露了出來。還在那裡待著嗎?是的——她還在碼頭那處。現在長筒絲襪上印著玫瑰花紋,但不知為何,人們再也不能看得如此清晰了。我們的腳下沒有碼頭。沉重的馬車或許在大道上顛簸而行,卻沒有可停靠的碼頭,而十七世紀的大海是多麼昏暗,多麼洶湧啊!我們去博物館吧。炮彈;箭頭;羅馬古杯以及泛著綠鏽的鉗子。在四十年代初,賈思帕·弗洛伊德出資在道茲山的羅馬堡壘裡挖出了這些——看看這張字跡模糊的小標籤。

而如今,斯卡伯勒還有什麼可看的呢?

佛蘭德斯太太坐在羅馬堡壘的圓臺上縫雅各的褲腳;只有在咬斷棉線,或者有昆蟲飛到她的耳邊嗡嗡而過時,她才會抬頭看一眼。

約翰不停地跑上來,把他稱之為「茶」的青草或枯葉拍到佛蘭德斯太太的腿上,她心不在焉地把它們擺整齊,把長花的一端擺到一起,想著阿徹昨晚為何又醒了一次;教堂的鐘快了十或者三十分鐘;她希望能夠買下加菲特的土地。

「約翰,看那些褐色的斑點,那是一片蘭花葉子;走,親愛的。我們必須回家了。阿——徹!雅——各!」

「阿——徹!雅——各!」約翰也跟著她喊,一邊以腳踝為軸旋轉,一邊揮撒著手中的青草和葉子,彷彿他在播種。阿徹和雅各從土墩後跳了出來,他們故意藏在那兒,原本想嚇媽媽一大跳,現在他們開始緩緩往家走。

「那是誰?」佛蘭德斯太太問道,用手遮在眼睛上眺望著。

「那個在路上的老人嗎?」阿徹往下看了看,說道。

「他不是老人,」佛蘭德斯太太說。「他是——不,他不是——我還以為是上尉,原來是弗洛伊德先生。快走吧,孩子們。」

「噢,討人厭的弗洛伊德先生!」雅各說著,扯掉了一棵薊草的頭,因為他知道弗洛伊德先生是去教他們拉丁文的,弗洛伊德先生出於好心,已經抽空教了他們三年拉丁文了,畢竟佛蘭德斯太太在附近也找不到別人來做這種事,她快管教不了這兩個年長一點的孩子了,而且也得為入學做準備,大多數牧師都不怎麼情願做這種事,喝完下午茶後過來,或者把他們叫到他家去——只要他能夠擠出時間——因為教區非常大,如同他的先父,弗洛伊德先生常去拜訪遠在蠻荒之處的村莊,此外,同老弗洛伊德先生一樣,他還是一位大學者,這更讓這件事顯得不大可能了——她做夢都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她早該料到嗎?且不論他是位學者,他其實比她小八歲。她認識他的母親——老弗洛伊德太太。她曾經到她家喝過下午茶。就在那天晚上,她和老弗洛伊德太太喝完下午茶回來後,她在門廳裡發現了一張便條,於是在給麗貝卡送魚的時候順手捎到了廚房,心想一定是與孩子們有關的事兒。

「弗洛伊德先生自己送過來的,是嗎?——我想那乳酪肯定在門廳的袋子裡——噢,在門廳裡——」她讀著便條。不,這不是和孩子們相關的。

「是的,足夠明天做魚餅了——或許巴富特上尉——」她讀到了「愛」字。她匆匆走進花園,緊張地讀著,倚著胡桃樹來穩住自己。她的胸脯上下起伏。西布魯克的面容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她搖搖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昏黃天空的映襯下搖曳的葉子,這時,三隻鵝連飛帶跑地穿過草坪,約翰在後面揮著棍子追趕它們。

佛蘭德斯太太氣紅了臉。

「我告訴過你多少遍了?」她大叫著,一把抓住他,奪過他手中的棍子。

「可是它們逃走了!」他嚷著,掙扎著要脫身。

「你也太淘氣了。我只告訴過你一遍嗎,我已經跟你說過成千上萬遍了。不許你去追趕那些鵝!」她說著,把弗洛伊德先生的信揉成一團,抓緊約翰的手,將鵝趕回了園子裡。

「我怎麼可以想結婚呢!」她用一條鎖鏈拴上門時,痛苦地自言自語。那晚孩子們都睡了,她想著弗洛伊德先生的容貌,覺得自己從不喜歡留著紅頭髮的男人。她推開針線盒,拿來一張吸墨紙,把弗洛伊德先生的信又讀了一遍,當她讀到「愛」字時,她的心七上八跳,但這次沒那麼劇烈了,因為她想起約翰趕鵝的情形,就明白她不可能再和任何人結婚——更不用說是弗洛伊德先生了,他比她年輕那麼多,即使他是多麼優秀的一個男人——還是位博識的學者。

「親愛的弗洛伊德先生,」她寫道。——「我是不是忘了乳酪?」她尋思著,放下她的筆。不,她已經告訴了麗貝卡那塊乳酪在大廳裡。「我非常驚訝……」她寫道。

但第二天早上,弗洛伊德先生起床後在桌子上發現的信卻不是以「我非常驚訝」開頭的,那是一封洋溢著母愛,語氣謙恭,邏輯不太連貫,深深抱憾的信,弗洛伊德先生將其珍藏了許久;在他和安多弗的威姆布什結婚很久之後;在他離開村莊多年以後。他申請到了菲爾德的一個教區;他派人去請阿徹、雅各和約翰過來道別時,說他們可以在他的書房裡任選一件他們喜歡的東西,作為留念。阿徹選了一把裁紙刀,因為他不想選太好的東西;雅各選了一冊拜倫詩集;約翰太年幼,做不出合適的決定,就選了弗洛伊德先生的小貓,他的哥哥們都覺得這個選擇很不靠譜,但弗洛伊德先生把約翰舉了起來說道:「它有著和你一樣的皮毛。」接下來,弗洛伊德先生談到皇家軍隊(因為阿徹想去參軍);講到拉格比公學(因為雅各要去那裡就讀);第二天,他收到了一個銀製托盤就離開了——先到設菲爾德,他在那裡遇到了威姆布什小姐,她前去拜訪她的叔叔,然後到哈克尼——接著去了瑪蕾斯菲爾德學院,他當上了那裡的院長,最後成為了著名的《傳教士列傳》的編輯,退休後他和妻子兒女搬到了漢普斯特德,經常被看到在羊腿池邊餵鴨子。至於佛蘭德斯太太的信——有天他怎麼找都找不到,也不好問妻子是否把它扔了。日後他在皮卡迪大街上遇見雅各,愣了兩三秒才認出來。而雅各已經長成了一位青年才俊,以至於弗洛伊德先生不想在大街上叫住他。

「天哪,」佛蘭德斯太太說道,當她在《斯卡伯勒和哈羅蓋特信使》上讀到安德魯·弗洛伊德牧師如何如何,並被任命為瑪蕾斯菲爾德學院的院長時,她說:「那一定就是那位弗洛伊德先生。」

淡淡的憂傷籠罩著餐桌。雅各自顧自地抹著果醬;郵遞員正在廚房和麗貝卡講話;一隻蜜蜂在那朵朝著敞開的窗戶點頭的黃花上嗡嗡起舞。也就是說,當可憐的弗洛伊德先生被任命為瑪蕾斯菲爾德學院的院長時,他們都是鮮活的。

佛蘭德斯太太起身走到壁爐的圍欄旁,撫摸著黃玉耳朵後邊脖子上的毛。

「可憐的黃玉,」她說道(因為此時弗洛伊德先生的小貓已經老了,耳朵後邊長了一塊疥癬,可能這幾天就要死了。)

「可憐的老黃玉,」佛蘭德斯太太嘆道,而老貓正在太陽下伸著懶腰,她不禁莞爾,想著她是怎麼把它閹了的,想她為何不喜歡紅頭髮的男人。她淺笑著走進廚房。

雅各掏出一條相當髒的手帕擦了擦臉。他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那隻鹿角鍬甲蟲死得很慢(約翰在收集甲殼蟲)。即使到了第二天,它的腿仍然很柔軟。而蝴蝶們已經死了。一股臭雞蛋味燻走了那群淺斑黃蝴蝶,它們衝過花園,飛上道茲山,湧向荒原,消失在荊豆花叢後面,又在熾熱的烈日下匆匆飛走了。羅馬堡壘裡,一隻豹紋蝶落在白石頭上曬太陽。河谷裡傳來了教堂的鐘聲。斯卡伯勒的人都吃著烤牛肉;雅各在離家八英里的三葉草堆裡捕捉那些淺斑黃蝶時,正值星期天。

麗貝卡早已在廚房裡抓住了那隻骷髏頭形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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