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股刺鼻的樟腦味從蝴蝶盒裡散發了出來。

和樟腦味混合在一起的明顯是海藻的味道。黃褐色的絲帶懸掛在門口。陽光直曬其上。

毋庸置疑,雅閣抓著的飛蛾前翅上長著黃褐色的腎型斑點。而後翅上沒有弦月斑。他捕到它的那晚,那棵樹已經倒了。樹林深處突然響起一陣槍聲。當他夜深歸家時,母親還把他誤當作盜賊。她說,他是唯一一個從不聽話的孩子。

莫里斯稱之為「一隻在溼地或沼澤地發現的土生土長的昆蟲」。但有時莫里斯也會出錯。雅各偶爾會挑一隻極細的鋼筆,在書頁的空白處做些改正。

樹倒了,儘管當夜無風,擱在地上的提燈照亮了碧綠依舊的樹葉和枯死的山毛櫸葉。那是一個乾燥的地方。有一隻蟾蜍。那隻紅色羽翼的蛾子繞著燈光飛舞,忽閃一下,就消失了,它沒有再回來,儘管雅各一直等著。十二點過後,他穿過草坪,看到他的母親坐在亮堂的房間裡打發時間。

「你嚇到我了!」她驚叫道,還以為發生了什麼糟糕的事情。他弄醒了得早早起床的麗貝卡。

他臉色蒼白地怵在那裡,剛從黑暗深處出來,進到熱烘烘的屋子裡,燈光晃得他直眨眼睛。

不。那不可能是一隻淺黃色翅邊的飛蛾。

割草機總是要上潤滑油。巴尼特把它拖到了雅各的窗戶下面,它咔吱咔吱地嚷著,轟然穿過草地,又開始咔吱作響。

天空烏雲密佈。

太陽又露了出來,耀眼燦爛。

陽光像隻眼睛照在馬鐙上,接著驀然而又溫柔地落在床上、鬧鐘上和敞開著的蝴蝶盒子上。黃斑蝴蝶飛過荒原;它們曲折穿過紫色三葉草叢。豹紋蝶沿著灌木樹籬招搖而過。藍蝴蝶停憩在烈日暴曬下的小塊骨頭殘骸上,胥蝶和孔雀蛺蝶飽餐著從老鷹嘴裡掉下來的血淋淋的內臟。離家幾里之外,他在廢墟下方起絨草叢中的凹坑裡發現了銀紋多角蛺蝶。他看到一隻白紋蝶繞著橡樹盤旋而飛,越飛越高,而他從來抓不住它。一位獨居在高地上的老村婦告訴他,一隻紫色的蝴蝶每年夏季都會飛到她的花園裡來。她還說,清晨狐崽們會到她的植荊豆叢裡玩耍。如果在拂曉時分向外看,你總會看到兩隻獾。有時它們會像男孩打架一樣把對方撞翻,她說。

「雅各,你今天下午可不許走太遠了,」他的母親從門外探進頭來說,「因為上尉要來告別。」那是復活節假期的最後一天。

星期三就是巴富特上尉來的日子。他穿著整潔的藍嗶嘰禮服,拄著他的橡膠頭手杖——因為他有點瘸,左手還少了兩根手指,這是為祖國效勞的結果——下午四點準時地從那座立著旗杆的房子出發。

三點,推輪椅的狄更斯先生提前接走了巴富特太太。

「挪挪地兒吧,」在廣場上坐了十五分鐘後,她對狄更斯先生說。接著又說道:「好了,謝謝你,狄更斯先生。」按照第一個請求,他會找一塊有陽光的地方;按照第二個請求,他會把輪椅停在一片陽光溫暖的地帶。

作為一位老住戶,他和巴富特太太——詹姆斯·科珀德的女兒有許多共同之處。西街和寬街的交叉路口的那個噴嘴飲水器就是詹姆斯·科珀德捐贈的,他在維多利亞女王登基五十週年大慶時正當著市長,他的畫像隨處可見:灑水車上,商店的櫥窗上,還有律師諮詢室的窗戶的鍍鋅遮陽篷上。但是艾倫·巴富特從來沒有參觀過水族館(儘管她與捕鯊魚的博厄斯船長很要好),當有人拿著海報從她的身邊走過時,她傲慢地睨視他們,因為她清楚自己永遠都不會去看皮埃羅一家、澤諾兄弟、或者黛西·巴德和她的海豹表演團。廣場上坐著輪椅的艾倫·巴富特是一個囚徒——文明的囚徒——市政廳、綢布店、游泳池和紀念堂在大地上投下一道道陰影,彷彿她牢籠的一根根欄杆倒影在廣場上。

作為一個老居民,狄更斯先生會站在她身後一點點,抽著他的菸斗。她會問他一些事情——這些人是什麼來頭——誰在經營瓊斯先生的店鋪——然後就是一些關於季節的問題——無論是什麼問題,狄更斯先生都盡力去回答——從她的唇齒間吐出的話語就像餅乾渣。

她閉上了眼睛。狄更斯先生轉了個身。他還沒有完全失去一個男人的知覺,即使你看到他朝你走來時,你會注意到一隻黑色圓頭的靴子如何在另一隻靴子前晃來晃去;他的背心和靴子之間怎地有一道黑影;他又是怎樣跌跌撞撞地向前倒去,像一匹發現自己突然脫開了車轅而沒有拉車的老馬。但當狄更斯先生深吸一口煙又把它吐出來時,他眼中流露出一個男人的知覺。他在思索著巴富特上尉此時向快樂山行進的情形;巴富特上尉,他的僱主。在家中,馬廄上面那間小起居室裡,窗戶上有隻金絲雀,女孩們在紡織機旁,狄更斯太太因風溼蜷成一團——雖然他在家裡受人輕視,但一想到自己受僱於巴富特上尉,便有了支撐。他傾向於覺得,當他與海濱人行道上的巴富特太太聊天時,他是在幫助正去見佛蘭德斯太太的上尉。他,一個男人,照顧著巴富特夫人,一個女人。

轉過身時,他看到她正與羅傑斯夫人聊天。再轉回身時,羅傑斯夫人已經離開了。於是他回到輪椅旁,巴富特夫人問他幾點了,他掏出他那塊大銀表,十分殷勤地回答了巴富特太太,似乎他對於時間以及每一件事都知道得比她多。但是巴富特太太清楚巴富特上尉正在去看佛蘭德斯太太的路上。

他確實正在往那走,下了電車,他看見東南面的道茲山,在碧藍長空的映襯下顯得翠綠瑩瑩,天際霧色瀰漫。他朝著山頂前進。儘管他的腿有點跛,步伐中仍不失軍人的風度。當賈維斯夫人走出教區長宅院大門時,她一眼就瞅見了巴富特上尉,她的紐芬蘭狗尼羅緩緩地搖著尾巴。

「噢,巴富特上尉!」賈維斯太太驚叫道。

「你好,賈維斯太太,」上尉回應道。

他們一同前行,當他們走到佛蘭德斯太太的家門口時,巴富特上尉摘下他的花呢帽子,彬彬有禮地鞠躬說道:

「再見,賈維斯夫人。」

賈維斯夫人便獨自向前走去。

她要去荒原上散步。深夜之時,她是不是又在草坪上踱步呢?她是否又敲著書房的窗戶喊道:「看那月亮,看那月亮,赫伯特!」

赫伯特便抬頭看著月亮。

賈維斯太太心情鬱悶時,都會去荒原散步,一直走到一個碟形窪地,即使她總想走到一個更遠的山脊上;她在那裡坐下,從披風下面拿出一本小書,讀幾行詩,然後四處眺望。她並非很不開心,由於她已經四十五歲了,不大可能會鬱鬱寡歡到絕望的程度,亦不會如有時她威脅的那樣離開她的丈夫,毀掉一個男人的大好前程。

不用說一個牧師的妻子在荒原上散步冒著怎樣的風險。矮小的身材,黝黑的皮膚,明亮的雙眸,帽子上插著一根野雞毛,賈維斯太太正是那類身處沼澤就會失去信念的女人——把上帝與宇宙萬物混為一談——但是她從未喪失信仰,從未拋棄丈夫,從未讀完過那首詩,她繼續在荒原上踱步,凝視著榆樹後面的月亮,她坐在斯卡伯勒高處的草地上感受著這一切……是的,是的,當雲雀展翅高飛時;當山羊邁著小碎步向前吃草,它們脖子上的鈴鐺清脆地響起時;當微風徐來又逐漸遠去,空留它親吻過的臉頰時;當下方海上的船隻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牽扯著擦肩而過時;當空中傳來遠處一陣陣的震盪,幽靈般的騎士策馬奔騰、猝然而止時;當天際浮藍泛綠,心潮澎湃之時——賈維斯太太不禁長嘆,心想,「要是有人給我……要是我能給誰……」但她不知道自己想給予什麼,也不知道何人能給她。

「佛蘭德斯太太五分鐘前剛出門,上尉,」麗貝卡說道。巴富特上尉坐在扶手椅裡等著。他把雙肘支在扶手上,兩隻手搭在一塊,跛腳直挺挺地伸出去,旁邊放著橡膠頭柺杖,一動不動地坐著。他有點死板。他思考嗎?可能只是一些千篇一律的想法吧。但這些想法是「好的」嗎,是有趣的嗎?他是一個有脾氣的男人;固執,忠誠。女人會察覺到,「這裡有法律。這裡有命令。因此我們必須珍惜這個男人。他總會在夜裡立於橋頭眺望,」遞給他杯子,或者無論什麼東西時,總會閃現出沉船和災難的景象,所有的乘客都一團亂地從船艙裡跑出來,上尉還站在那兒,穿著扣得緊緊的雙排扣粗呢大衣,和暴風雨搏鬥,只有暴風雨才能將他擊敗。「然而我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當巴富特上尉突然用一條大紅色的手帕擤起鼻涕時,賈維斯太太如此反省,「正是這個男人的愚蠢造成這一切,那風暴不僅是我的,也是他的」……賈維斯夫人如此想著,此時上尉順道進來拜訪他們,發現赫伯特出去了,便在扶手椅上幾乎默不作聲地坐了兩三個小時。但貝蒂·佛蘭德斯並沒有往這方面想。

「天吶,上尉,」佛蘭德斯太太驚呼道,急忙衝進客廳,「我剛才不得不去攆巴克公司的人……我希望麗貝卡……我希望雅各……」

她跑得氣喘吁吁,但卻並不狼狽,她放下從油店主那裡買來的爐刷時,嚷著天氣炎熱,一把將窗戶推得更開,將桌布抹平,拿起一本書,彷彿對上尉充滿信心、深抱好感,還比他年輕很多似的。確實,繫著藍色圍裙的她看上去至多三十五歲。他早已五十出頭了。

她的手在桌子上來來回回地忙活著;上尉的腦袋左搖右晃,不大吱聲兒,而貝蒂一直在喋喋不休,他相當輕鬆自在——已經過去二十年了。

「對了,」他終於開口了,「我收到波爾蓋特先生的信了。」

波爾蓋特先生的信上說,他最好的建議就是把一個孩子送進大學讀書。

「弗洛伊德先生在劍橋……不,在牛津……反正不是這個就是那個,」佛蘭德斯太太說道。

她朝窗外望去。窗戶很小,滿園的奼紫翠綠盡收眼底。

「阿徹表現得很好,」她說。「我有一份來自馬克斯韋爾上尉的喜報。」

「我把這封信留下,你讓雅各看看,」上尉邊說邊笨拙地把它塞回信封。

「雅各還是像往常一樣去捉蝴蝶了。」佛蘭德斯太太煩躁地說道,又被轉瞬的念頭驚了一下,「對了,這周開始抓蟋蟀了。」

「愛德華·詹金森已經遞交了辭呈,」巴富特上尉說。

「那麼說你要參加市政會的選舉?」佛蘭德斯太太驚叫出聲,盯著上尉的臉。

「嗯,這件事嘛,」巴富特上尉往扶手椅更裡面挪了挪。

於是,雅各·佛蘭德斯,在一九〇六年十月份進入劍橋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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