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歲月 弗吉尼亞·伍爾夫 第1頁,共2頁

這是個夏夜,太陽正在落山,天空還是藍色的,卻染著金色,就像是蒙著一層薄紗。在這廣袤的金藍色中,散落地懸浮著小島般的雲朵。在原野上,樹木身著盛裝,莊嚴地立著,樹上不計其數的樹葉鍍著金光。珍珠般雪白的或是雜色的羊群和牛群,或者斜躺著,或者啃嚼著穿過半透明的草地。所有東西都鑲上了一道金邊。馬路上的塵土裡揚起金紅色的煙。就連大路兩側的小紅磚房子也變得似乎充滿氣孔,散發著輝耀的光;村舍花園裡的鮮花,如棉布裙般的淺紫色和粉色,花瓣上的脈紋發著光,就像是從裡散發著光芒。村舍門口站著的人,或是人行道上慢走著的人,面對著緩緩落下的太陽,臉上都閃著同樣的紅光。

埃莉諾從她的公寓裡出來,關上了門。太陽正在倫敦上空落下,她的臉被餘暉照亮。一時間她覺得目眩,看著窗外樓下的屋頂和尖頂。在她的房間裡有人在說話,而她想單獨和她的侄兒談談話。她弟弟莫里斯的兒子諾斯,剛從非洲回來,她很少能單獨見到他。這天傍晚來了許多人——米麗婭姆·帕裡什、拉爾夫·皮克斯基爾、安東尼·韋德、她侄女佩吉,另外還有那個愛說話的人,她的朋友尼古拉斯·波姆加羅夫斯基,他們都簡稱他為布朗。她幾乎沒有和諾斯單獨說過一句話。有一陣子,他們站在過道里石頭地板上正落下陽光照亮了的一塊地方。裡面的聲音還在說著話。她把手放在他肩上。

「見到你真好。」她說,「你也沒變……」她看著他。這個男人高大魁梧,曬得黝黑,耳鬢稍有些發白了,可從他身上她還是能看到那個褐色眼睛、打板球的男孩的影子。「我們不會再讓你回去了。」她繼續說,開始和他一起走下樓梯,「回到那個可怕的農場。」

他笑了。「你也沒變。」他說。

她看起來精力充沛。她去過印度,她的臉被曬成褐色。她的白髮加上褐色的臉,幾乎看不出她的年齡,但她肯定有七十好遠了,他想著。他們肩並肩地走下樓梯。下樓有六級石階,但她堅持要和他一起下樓,要送送他。

「諾斯,」他們走到門廳,她說,「你要當心……」她在門口停下。「在倫敦開車,」她說,「不比在非洲開車。」

他的小跑車就停在外面。一個男人正在落日餘暉中走過門口,叫喊著:「修補舊椅子、舊籃子。」

他搖了搖頭,他的聲音被那個叫喊的男人的聲音淹沒了。他瞥了一眼門廳裡掛著的一塊木板,上面寫了些名字,顯示了誰在家誰不在家,這種謹慎細緻讓從非洲回來的他感到稍稍有些好笑。男人的叫聲「修補舊椅子舊籃子囉!」漸漸遠去了。

「好的,再見了,埃莉諾。」他轉頭說,「我們以後再見。」他上了車。

「哦,可諾斯——」她喊著,突然想起來她想告訴他的什麼事。但他已經發動了引擎,他沒聽見她的聲音。他朝她揮揮手——她站在臺階頂上,頭髮在風中飄著。汽車猛地開動了。他轉過街角時,她又朝他揮了揮手。

埃莉諾還是一樣,他想,也許更古怪了。一屋子都是人——她的小房間裡擠滿了人——她竟然堅持要給他看她的新淋浴盆。「你按那個圓開關。」她說,「看——」無數條水線噴灑了出來。他大笑起來。他們一起坐在浴盆邊上。

可後面的車一直在按喇叭,按了又按。怎麼了?他想。突然他意識到他們是對他按喇叭。紅燈已經變成綠燈了,他阻礙了交通。他猛地一踩油門開動了。他還沒掌握在倫敦開車的技術。

倫敦的喧囂仍然令他震耳欲聾,人們開車的速度也是令人恐懼。不過與非洲相比,這裡令人興奮。他飛速經過一排排玻璃櫥窗時,想著,這些商鋪真是棒極了。人行道邊也擺滿了賣水果鮮花的手推車。每一處都展現著豐裕、富足……紅燈又亮了,他剎住了車。

他看著周圍,他正在牛津街上某處,人行道上擠滿了人,你推我搡,蜂擁在還亮著燈的玻璃櫥窗外。這裡的歡樂、色彩、多樣化與非洲相比簡直令人吃驚。他看著一條飄揚著的透明絲綢的橫幅,心想,這些年來,他已經習慣了未經加工的物品,獸皮和羊毛;而這裡全是製成品。一個配著銀瓶的黃色皮革化妝盒吸引了他的眼光。綠燈亮了。他開動了車。

他剛回來十天,他的腦子裡還是零零碎碎亂作一團。他覺得自己就沒停過說話、握手、問好。人們從四面八方湧現出來,他父親、妹妹;老人們從輪椅上起身說,你不記得我了?他離開時還在襁褓中的孩子們已經成了上大學的成人,梳馬尾的女孩子們已經嫁作人婦。一切都仍然令他困惑,他們都說話太快,他們一定認為他反應遲鈍,他想。他不得不退進視窗,自問:「他們,他們說那個究竟是什麼意思?」

比方說,今晚在埃莉諾家,有一個帶外國口音的男人,他把檸檬汁擠到他的茶裡。這是誰?他想。「是內爾的一個牙醫。」他妹妹佩吉皺起嘴唇說。因為他們全都準備好了臺詞,說的都是套話。可她說的是坐在沙發上的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而他指的是另一個人——往茶裡擠檸檬汁的男人。「我們叫他布朗。」她低聲說。為什麼是布朗,既然他是個外國人,他想知道。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把離群索居和野蠻原始說得很浪漫——「你做過的那些事,我希望我也做過。」一個叫皮克斯基爾的小個子男人說——,除了這個布朗,他說的一些話吸引了他。「如果我們不瞭解自己,又怎麼能瞭解別人?」他說。他們當時在談論獨裁者,拿破崙,偉人的心理狀態。綠燈又亮了——「走吧」。他又開動了。然後還有那個戴著耳環、滔滔不絕說著自然之美的女士。他瞟了一眼左邊那條街的名字。他要去和薩拉吃飯,可他不太清楚該怎麼去那兒。他只是聽到她的聲音在電話裡說:「來和我吃飯——米爾頓街,52號,門上有我的名字。」那是在監獄塔樓附近。可這個布朗——還很難馬上將他歸類。他侃侃而談,攤開手指,這種健談最終會讓這個人變成個討厭鬼。而埃莉諾手拿杯子,四處閒蕩,告訴人們關於她的新浴盆。他希望他們說話能緊扣主題。談話是令他感興趣的事。嚴肅的、關於抽象主題的談話。「獨居是好事嗎?社交是壞事嗎?」這就是有趣的話題,可他們總是從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那個高大的男人說:「單獨拘禁是我們能給予別人的最嚴重的折磨。」那個頭髮纖細的瘦削老婦人立刻手捂胸口,高聲說:「它應該被廢除!」她似乎去探訪過監獄。

「該死的,我現在到哪兒了?」他說,看著街角的名字。有人用粉筆在牆上畫了一個圈,裡面畫了一條鋸齒狀的線。他朝街道遠處看去。門接著門、窗挨著窗,全都是一樣的模式。太陽正在倫敦的塵霧中下沉,眼前的景象全都籠罩著一層紅黃色的光。所有一切都染上了暖黃色的朦朧。裝滿鮮花水果的手推車停靠在街邊。陽光給水果鍍上了金色,鮮花上閃耀著模糊的光輝。有玫瑰、康乃馨和百合。他差點想停車給薩莉買一束帶去。可後面的車開始按起了喇叭。他繼續往前開。他想,手上拿束花可以緩解見面時的尷尬氣氛,還有那不得不說的套話,「見到你真好——你變豐滿了。」如此種種。他只在電話裡聽過她的聲音,而這麼多年過去,人們都發生了變化。他拿不準這條街對還是不對,他緩緩地繞過街角,停下了,接著又繼續開。這是米爾頓街,一條昏暗的街道,街上都是老房子,現在都成了出租屋,可它們曾經也輝煌過。

「奇數在這邊,偶數在那邊。」他說。街上堵滿了貨車。他按著喇叭,停了停,又按喇叭。一個男人走到馬頭旁,那是一輛運煤車,馬匹正拖著沉重的步子緩慢地走著。52號就在這一排。他緩緩地開到門邊,停下了。

一個響亮的聲音從街對面傳來,是一個女人在吊嗓子。

「這裡真是骯髒,」他在車裡又坐了一會兒,說——這時一個女人胳膊下夾著一個罐子在過街——「汙穢,」他又說,「住在這兒,這條街太低賤了。」他熄了火,下了車,仔細看著門上的名字。名字一個疊著一個,有的是名片,有的是銘刻的銅牌——福斯特、亞伯拉罕森、羅伯茨;薩·帕吉特在差不多最頂上,是一條鋁片上打孔製成的。他在眾多門鈴中按了一個,沒人來應門。那女人繼續在練聲,聲音在緩慢地升高。心血來潮,時來時去,他心想。他以前寫過詩,這時候站在這兒等著時,情緒又來了。他使勁又按了兩三下門鈴,沒人應門。他推了推門,門開了。門廳裡有股奇怪的氣味,是烹煮蔬菜的味道;油乎乎的褐色牆紙使得門廳十分昏暗。他走上樓梯,這裡曾經是一位紳士的府邸。欄杆是雕花的,但被人塗抹過廉價的黃色清漆。他慢慢上樓,站到了樓梯平臺上,不知道該敲哪扇門。他現在總是發現自己站在陌生人家的門外。他有種感覺,自己不名一文,不知所處。街對面傳來那位歌手的聲音,她正在故意爬升音階,就像音符是階梯一樣;這時她倦怠、懶散地停了下來,吼出一聲,就只是純粹的真聲。接著他聽到屋裡面有人在笑。

那是她的聲音,他想。但有人和她在一起。他有些著惱。他本來希望她是一個人。那聲音在說話,他敲了門,也沒回應。他小心翼翼地開啟門,進屋了。

「好的,好的。」她正說著。她正跪在電話機旁,說著話,但屋裡沒別人。她看到他後揚起了手,朝他笑笑;她的手一直抬著,就好像他發出的聲音讓她沒聽到對方說的話。

「什麼?」她對著電話說,「什麼?」他無聲地站著,看著壁爐架上方他的祖父母的肖像。他注意到屋裡沒花。他後悔沒給她買花帶來。他聽著她在說的話,想要把片段拼成完整的故事。

「是的,我能聽見了……是的,你說得對。有人來了……誰?諾斯,我的親戚,從非洲回來……」

那是我,諾斯想。「從非洲回來的親戚。」那是我的標籤。

「你見過他了?」她說。一陣停頓。「你這樣想嗎?」她說。她轉頭看著他。他們肯定是在談論他,他想。他感到有些不舒服。

「再見。」她說,放下了電話。

「他說他今晚見過你。」她說,走上前握了握他的手。「他喜歡你。」她笑著補充說。

「是誰?」他問,覺得有些尷尬,但他沒帶花來送給她。

「你在埃莉諾家見過的一個人。」她說。

「外國人?」他問。

「是的,叫布朗的。」她說,拿一把椅子推給他。

他坐在她推過來的椅子上,她坐在對面,蜷縮著,腳收在腿下面。他記起了她這副樣子;關於她的記憶一塊塊地恢復了,先是聲音,然後是這姿勢,但還有些東西是陌生的。

「你沒變。」他說——他指的是面容。一張平淡無奇的臉幾乎不會改變,而漂亮的臉蛋會凋謝枯萎。她看上去不年輕也不老,但破破爛爛的;房間也不整潔,角落裡一個罐子裡插著蒲葦。他覺得就是一間出租屋匆匆收拾了一下。

「你呢——」她說,看著他。她像是在試圖把兩個不同版本的他合在一起,一個是電話裡的,一個是在椅子上的。或者還有別的嗎?這一半瞭解別人,另一半被別人瞭解,這種被眼光在肉體上打量,就像蒼蠅在爬的感覺——讓人太不舒服了,他想;不過這麼多年不見,這是不可避免的。桌上凌亂地擺著東西,他手裡拿著帽子,猶豫著。她笑著看著他,而他坐在那兒,猶疑地拿著帽子。

「那個年輕的法國人是誰?」她說,「那幅畫裡拿高帽子的那個?」

「哪幅畫?」他問。

「那個困惑地坐著、手裡拿著帽子的那個。」她說。他把帽子放到桌上,卻有些笨拙。一本書落到了地上。

「對不起。」他說。她將他比作畫裡那個困惑的年輕人,大概指的是他笨手笨腳的;他以前總是那樣。

「這不是我上次來的那個房間吧。」他問。

他認出了一把椅子——帶鍍金獸爪的椅子,還有以前那架鋼琴。

「不是——那回是在河對岸,」她說,「你來告別的那次。」

他記得。他離家奔赴戰場的頭晚來看她,他把帽子掛在了他們祖父的胸像上——那胸像已經不見了。她還取笑了他。

「國王陛下的皇家捕鼠軍團中尉需要加幾塊糖呢?」她嘲笑道。他此刻還能看到她正往他的茶裡放糖的樣子。然後他們吵了架,接著他就離開了。那是空襲的那晚,他記得。他記得那個黑暗的夜晚,探照燈緩緩地掃過天空,不時停下細查著一塊毛茸茸的地方;一個個小彈片落下,人們沿著空空蕩蕩、如籠罩著藍光的街道疾行。他去了肯辛頓和家人吃飯,和母親告別;從那後他就再沒見過她。

那位歌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啊啊啊——哦哦哦——啊啊啊——哦哦哦。」她唱著,在街對面慵懶地沿音階上上下下地唱著。

「她每天晚上都那樣嗎?」他問。薩拉點點頭。穿過嗡嗡的夜風傳來的歌聲,聽起來緩慢,很有質感。那歌手似乎無比悠閒,她在每個音階上都能唱上好一會兒。

他注意到屋裡沒有準備晚飯的跡象,只是在廉價的出租屋桌布上放了一盤水果,桌布上帶著肉汁的汙漬,已經變得發黃。

「你為什麼總是選這種貧民區……」他剛開口,樓下的街上傳來小孩的尖叫聲。門開了,一個女孩拿著一些刀叉進了屋。常見的出租屋女僕,諾斯想;雙手通紅,戴了一頂快活的白帽子,租戶有聚會的時候這些出租屋的女孩就會在頭髮上別一頂這樣的帽子。有她在場,他們得沒話找話。「我剛才見到了埃莉諾,」他說,「就是在那兒遇見了你的朋友布朗……」

女孩將手裡的刀叉擺在桌上,搞得稀里嘩啦地響。

「哦,埃莉諾,」薩拉說,「埃莉諾——」她看著那女孩笨手笨腳地在桌邊忙活著,她邊幹活邊喘著粗氣。

「她剛從印度回來。」他說。他也在看著那女孩擺桌子。這會兒她在廉價的出租屋陶器中擺了一瓶紅酒。

「閒遊世界。」薩拉咕噥道。

「逗那些最古怪的老古董們開心。」他補充說。他想起了那個長著兇狠的藍眼睛的小個子男人,他希望自己去過非洲;還有那個戴珠子的纖弱的女人,像是去探訪過監獄的。

「……那個男人,你朋友——」他說。這時那女孩走出了房間,卻沒關門,這表示她馬上就會回來。

「尼古拉斯。」薩拉幫他把話說完,「那個你們叫他布朗的男人。」

兩人都沒說話。「你們都聊了些什麼?」她問。

他仔細想了想。

「拿破崙,偉人的心理;如果我們不瞭解自己,該怎麼了解別人……」他停下了。就連一個小時前說的話,也很難記得準確了。

「那麼,」她說,伸出一隻手,就像布朗那樣伸著一根指頭,「如果我們不瞭解自己,又怎麼能制定適合、適合自己的法律和宗教?」

「是的!是的!」他喊道。她將他的神態學得惟妙惟肖,那輕微的外國口音,重複「適合」那個詞,就好像他對英語裡面這種比較短的詞不太拿得準。

「埃莉諾,」薩拉接著說,「她說……‘我們能變得更好嗎——我們能讓自己變得更好嗎?’她坐在沙發邊上。」

「浴盆邊上。」他大笑起來,糾正她。

「你們以前談過這個。」他說。這正是他的感覺。他們以前談過。「然後,」他接著說,「我們談論了……」

這時那女孩突然進來了。這次她手裡端著盤子,藍色花邊的盤子,廉價的出租屋盤子。「群居還是獨居,哪個更好。」他說完了這句話。

薩拉一直看著桌子。「哪一個?」她問,心不在焉的,就是那種用表面的感官在看著發生的事,同時又在想著別的事的樣子,「——你怎麼說的?你這些年一直在獨居。」她說。那女孩又離開了房間。「——和你的羊群在一起,諾斯。」她中斷了,因為此時樓下的街上一個吹長號的開始演奏了起來,而那個練聲的女人還在繼續,他們倆聽起來就像是兩個人同時在試圖表達自己對於整個世界的完全不同的看法。人聲在爬升,長號在哀鳴。他們大笑起來。

「……坐在陽臺上,」她繼續說,「看著星星。」

他抬起頭來,她是在摘引哪裡的句子嗎?他記得他剛離開的時候還給她寫過信。「是的,看著星星。」他說。

「坐在陽臺上,一片寂靜。」她又說。窗前一輛貨車經過,一時間所有聲音都被抹去了。

「然後——」貨車轟隆隆開走了,她說——她停了停,彷彿她在考慮他寫過的別的東西。

「——接著你跨上一匹馬,」她說,「策馬賓士!」

她跳了起來。他第一次在光亮下面把她的臉看了個清清楚楚。她的鼻子一側有一塊汙跡。

「你知道嗎,」他看著她說,「你臉上有塊髒的地方。」

她摸了摸另外一邊臉頰。

「不是那邊——這邊。」他說。

她沒有照鏡子,徑直走出了房間。他思考著,就像在寫小說一樣,心想,從中我們可以推斷出事實,即薩拉·帕吉特小姐從未吸引過男人的愛戀。或者有過?他不知道。人們的這些簡單印象,留下了許多渴望的空間,一個人留下的這些表面上的畫面,就像是一隻蒼蠅爬過臉龐,感覺著這裡是鼻子,這裡是眉毛。

他閒步走到窗前。太陽一定在落山了,因為街角的房子上的磚被抹上了發黃的粉色。一兩扇高高的窗戶閃著金光。那女孩在屋裡,讓他覺得分神,倫敦的喧囂也讓他討厭。在沉悶的車流聲、車輪飛轉、剎車尖叫的背景聲裡,冒出了一個近在耳邊的婦人的喊聲,是突然擔心孩子的驚慌的叫聲;一個男人叫賣蔬菜的單調喊聲;遠處一臺手搖風琴演奏的聲音。聲音時斷時續。我過去常給她寫信,他想,深夜裡當我感到孤獨的時候,那時候我還年輕。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看到自己被曬黑的臉、寬大的顴骨和褐色的小眼睛。

那女孩已經被吸進了屋子的下層。門還開著。什麼都沒在發生。他等著。他覺得自己像個外來者。他想,這些年過去,每個人都成雙配對了,安定下來,忙著自己的事。你會發現他們在打電話、回憶和別人的談話;他們走出房間,留下你獨自一人。他拿起一本書,讀著一句話。

「一個影子,就像頭髮發亮的天使……」

接著她進來了。但似乎在整個過程中出了什麼問題。門開著,桌子擺好了,卻什麼都沒發生。他們一起站著,等著,背對著壁爐。

「肯定感到很奇怪吧,」她接著說,「過了這麼多年再回來——就像是坐飛機從天而降似的。」她指著桌子,彷彿那就是他著陸的地方。

「到了一塊未知之地。」諾斯說。他身子前傾,碰了碰桌上的一把餐刀。

「——發現人們都在講話。」她補充說。

「——講話,講話,」他說,「談著金錢和政治。」他又說,腳跟不懷好意地踢了一腳身後的爐圍。

這時那女孩進來了。她端著的菜盤上蓋著一個很大的金屬蓋子,這顯然給了她一種油然而生的傲慢氣質。她手一揚,拿起了蓋子。下面是一條羊腿。「吃飯吧。」薩拉說。

「我餓了。」他說。

他們坐下了,她拿起切刀,切了一條很長的切口。一小股紅色的肉汁滴了下來,羊肉差了點火候。她看著它。

「羊肉不該是那樣的,」她說,「牛肉是——但羊肉不是。」

他們看著紅色的肉汁流進了盤子的底下。

「我們把它送回去,」她說,「還是就這樣吃?」

「吃吧,」他說,「我吃過的腿子肉比這糟多了。」他說。

「在非洲……」她說,拿起了蔬菜的蓋子。一盤是切成厚片的捲心菜堆成一堆,泡在綠色的湯水裡;另一盤是黃色的土豆,看起來很硬。

「……在非洲,在非洲的荒野。」她繼續說,幫他分著捲心菜,「在你駐紮的那個農場,那裡好幾個月都沒人來,你坐在陽臺上聽著——」

「聽著羊群的聲音。」他說。他正把盤子裡的羊肉切成條。很艱難。

「沒有什麼能打破那寂靜,」她繼續說,給自己分了些土豆,「只有一棵樹倒下,或是一座遠山的石頭崩塌——」她看著他,彷彿是在核實她從他的信中摘引的句子。

「是的,」他說,「非常安靜。」

「也很熱。」她說,「中午非常炎熱,一個老流浪漢敲你的門……?」

他點點頭,他又看到自己,一個非常孤獨的小夥子。

「然後——」她又開始了。這時一輛大卡車從街上轟隆隆開過。桌子上的東西咔嗒作響。地板和牆壁似乎都在顫抖。她把兩個碰撞著叮叮噹噹的酒杯分開。卡車開了過去,他們聽到它在遠處轟隆隆地走遠了。

「還有鳥兒,」她接著說,「在月夜歌唱的夜鶯?」

她描繪的這幅圖景讓他感覺有些不舒服。「我一定給你寫了很多胡言亂語!」他喊道,「我希望你能把它們都給撕了——那些信!」

「不!那些信都很美,很奇妙!」她喊著,舉起了杯子。一點點酒就讓她醉醺醺的,這他還記得。她的眼睛發亮,臉頰發光。

「接著你休假一天,」她繼續說,「坐著一輛硬梆梆的二輪馬車,沿著一條高低不平的白色馬路,到了一座相鄰的鎮子——」

「有六十英里遠。」他說。

「然後去了一間酒吧,遇上了隔壁牧場的一個男人——是牧場嗎?」她遲疑著,好像這個詞用錯了。

「是的,牧場。」他確認說,「我去了那鎮子上,到酒吧裡喝了一杯——」

「然後呢?」她說。他大笑起來。有些事他沒告訴她。他沒說話。

「然後你就沒再寫信了。」她說。她放下了杯子。

「那時候我忘了你是什麼樣子了。」他說,看著她。

「你也沒寫信了。」他說。

「是的,我也沒寫了。」她說。

吹長號的人換了個位置,在窗戶下面哀傷地悲鳴著。那悲傷的聲音,就像是一隻狗伸直了脖子,對著月亮吠叫,悲聲飄蕩空中,傳到他們耳中。她跟著那調子揮著叉子。

「我們的心裡滿是眼淚,我們的唇上滿是笑靨,我們在樓梯上走過——」她拉長了聲音,要跟上長號的悲鳴,「——我們在樓梯上走過——」這時長號突然換了曲調,變成了吉格舞曲。「他懊惱悲傷,我欣喜若狂,」她隨著節奏搖擺起來,「他欣喜若狂,我懊惱悲傷,我們在樓梯上走過。」

她放下了杯子。

「再來一塊腿子肉?」她問。

「不用了,謝謝。」他說,看著那塊有很多筋、看起來沒胃口的東西,裡面還有血水流出來,匯到盤底。繪著柳枝圖案的盤子上也染著血紅的一條條痕跡。她伸出手,搖了搖鈴。她又搖了第二次。沒人過來。

「你的鈴不響了。」他說。

「不。」她笑了,「鈴不響,水不流。」她跺了跺腳。他們等著。還是沒人來。外面的長號聲還在悲鳴。

「有一封你寫給我的信。」他們等著時,他繼續說,「一封很生氣的信,殘酷的信。」

他看著她。她撅起了嘴唇,就像一匹正準備撕咬的馬。這樣子,他也還記得。

「是嗎?」她說。

「是你從斯特蘭德街過來的那晚。」他提醒她。

這時那女孩端著布丁進來了。布丁非常華麗,半透明,粉色,裝飾著一團團奶油。

「我記得,」薩拉說,把勺子伸進了抖動著的布丁裡,「一個平靜的秋夜,燈已經點亮,人們沿著人行道走著,手裡拿著花環?」

「是的,」他點點頭,「就是那天。」

「我心裡想,」她說,「這是地獄,我們是被詛咒的人?」他點點頭。

她給他分了一塊布丁。

「而我,」他接過盤子時,說,「就是被詛咒的其中一個。」他把勺子扎進了她遞給他的那塊抖動的東西里。

「懦夫、偽君子,鞭子在你手上,帽子在你頭上——」他似乎在引用她寫給他的信中的話。他停下了,她笑著看他。

「我用的哪個詞?」她問,似乎在努力回憶。

「瞎掰!」他提醒她。她點點頭。

「接著我走上了橋,」她接著說,勺子伸到嘴邊又停下了,「在橋上的一個小小的凹進去的地方,小觀景臺,你們怎麼叫的?——在水面上挖出去的一塊,往下看著——」她低頭看著盤子。

「那時你住在河對面。」他提示她說。

「站著,往下看。」她說,看著她伸在眼前的酒杯,「想著,滔滔流水,漫漫水流,河水皺起粼粼波光,月光,星光——」她喝了一口,沉默了。

「然後來了輛車。」他提示她。

「是的,勞斯萊斯,停在路燈下,他們坐在那兒——」

「兩個人。」他提醒她。

「兩個人,是的。」她說,「他在吸雪茄。一個上流階層的英國人,大鼻子,穿著一身禮服。而她,坐在他旁邊,穿著毛皮飾邊的斗篷,因為車停在路燈下,她就藉著燈光抬起了手——」她抬起了手,「——擦拭那把鏟子,她的嘴。」

她將嘴裡的一口吞了。

「還有最後呢?」他提示說。

她搖了搖頭。

他們沉默著。諾斯已經吃完了布丁。他掏出香菸盒。顯然除了一盤沾著蒼蠅卵的水果,蘋果和香蕉什麼的,沒什麼可吃的了。

「我們年輕的時候都非常愚蠢,薩爾。」他說,點燃了香菸,「寫一些詞藻華麗的片段……」

「黎明時麻雀在嘰嘰喳喳,」她說,把那盤水果拖到面前。她開始剝一根香蕉,就像是在脫下一隻柔軟的手套。他拿起一個蘋果,開始削皮。捲曲的蘋果皮落在他的盤子裡,盤卷著,他覺得就像是蛇皮一樣;香蕉皮就像是手套上被撕開了的手指。

街上此時很安靜。那女人已經停止了唱歌。長號手也換到別的地方去了。交通高峰時間已經過去,下面的街上空然無事。他看著她,她正小口地咬著手上的香蕉。

他記得,當她來參加六月四日的慶祝活動時,她的裙子前後穿反了。那些日子裡,她也有些不正經,他們也還嘲笑過她——他和佩吉。她從沒嫁過人,他很奇怪為什麼。他把盤子裡斷了的蘋果皮掃成一堆。

「那個男人是幹什麼的,」他突然說,「——把手舉起來的那個?」

「像這樣?」她說。她把雙手也舉了起來。

「是的。」他點頭說。就是那個男人——那種滔滔不絕的外國人,對任何事物都有一套理論。但他曾經喜歡過他——他散發出一種香氣,嗡嗡作響,他靈活柔韌的面部動起來十分有趣;他前額圓圓的,眼光敏銳,禿頂。

「他是做什麼的?」他問。

「談話,」她回答說,「談關於靈魂的話題。」她笑了。他再次感覺自己像個外來者,他們之間一定有過很多次談話,那麼親密。

「關於靈魂,」她接著說,拿起一支菸。「講課,」她又說,點燃了煙,「頭一排座位十先令六便士,」她吐出一口煙,「站著的位置半克朗,不過,」她吐了一口煙,「聽不太清。老師的課,大師的課,你只聽得懂一半。」她大笑起來。

她這是在譏笑他,她表達的意思就是他是個愛吹牛的人。佩吉說過他們非常親密——她和這個外國人。在埃莉諾家見到那個人時的印象稍稍改變了,就像是一個氣球被吹到了一旁。

「我還以為他是你的一個朋友。」他大聲說。

「尼古拉斯?」她喊道,「我喜歡他!」

她的眼睛顯然在發光。她眼睛緊盯著鹽瓶,眼神中帶著狂喜,這讓諾斯又一次感到困惑了。

「你喜歡他……」他開口說。這時電話鈴響了。

「是他!」她喊道,「是他!是尼古拉斯!」

她的語氣十分惱怒。

電話鈴又響了。「我不在!」她說。電話鈴又響了。「不在!不在!不在!」她重複著,跟鈴聲應和著。她根本沒想去接電話。他再也受不了她的聲音和電話鈴聲的刺耳。他走到電話旁。他拿起話筒時,一時間寂靜無聲。

「告訴他我不在!」她說。

「嗨!」他接了電話說。沒聲音,他看著她坐在椅子邊上,腳上下搖擺。接著一個聲音說話了。

「我是諾斯,」他對電話裡說,「我在和薩拉吃飯……好的,我會告訴她……」他又看著她。「她正坐在椅子邊上,」他說,「臉上一塊汙跡,腳上下搖擺。」

埃莉諾手拿電話站著。她笑著,電話已經放回去了好一會兒了,她還站著,笑著。接著她回到了侄女佩吉的旁邊,佩吉和她一起吃了晚飯。

「諾斯在和薩拉吃飯。」她說,笑著想象著電話那頭的小小畫面,兩個人在倫敦的另一頭,其中一個正坐在椅子邊上,臉上有一塊汙跡。

「他在和薩拉吃飯。」她又說。但她的侄女沒有笑,因為她沒有看到那畫面,而且她有點不高興,因為她們倆還正說著話,埃莉諾突然站起身說:「我要提醒薩拉一下。」

「哦,是嗎?」她隨口說。

埃莉諾過來坐下了。

「我們正說到——」她說。

「你找人把它清潔了。」佩吉同時說道。埃莉諾打電話的時候,她就一直看著寫字檯上方掛著的祖母的畫像。

「是的,」埃莉諾轉頭看了一眼,「是的。你看到那草地上落了一朵花嗎?」她說。她轉頭看著那幅畫。畫上的臉龐、裙子、花籃全都散發著柔和的光芒,融合為一體,就像畫上塗了一層光滑的釉面。草地上躺著一朵花——一小枝藍花。

「那花被灰塵蓋住了,」埃莉諾說,「但我打小時候起就記得它。這提醒了我,如果你想要找個手藝好的人來清潔畫——」

「可這像她嗎?」佩吉打斷了她。

有人說過她像她的祖母,而她並不希望自己像她。她希望自己皮膚黝黑,長得像鷹;可實際上她是藍眼睛,圓臉——就像她的祖母。

「我把地址放在什麼地方了。」埃莉諾接著說。

「沒關係——沒關係。」佩吉說,她姑姑總是習慣於說些沒必要的細節,這讓她有些惱火。她猜這是因為她年齡大了,上了年紀,螺絲鬆了,整個大腦器官都咔咔噠噠、叮叮噹噹的。

「這像她嗎?」她又問。

「和我記得的不一樣,」埃莉諾說,又瞥了一眼那幅畫。「也許是和我小時候——不,我覺得甚至是長大以後。有趣的是,」她繼續說,「他們覺得醜的——比如說紅頭髮——我們卻覺得漂亮,所以我經常問自己,」她停了停,吸了一口她的方頭雪茄,「什麼是漂亮?」

「沒錯,」佩吉說,「我們就是那麼說的。」

剛才埃莉諾突然想起她要提醒薩拉聚會的事,當時她們正在談著埃莉諾小時候——世界如何發生了變化,對一代人來說好的東西,到了另一代人就換做了別的。她喜歡讓埃莉諾講她的過去,她感覺她過去的那個時代安寧又和平。

「你覺得有什麼標準嗎?」她說,想把她拉回她們剛才正談的話題。

「我懷疑。」埃莉諾心不在焉地說。她在想著別的事。

「真煩人!」她突然喊著,「我正想問你,話都到嘴邊了。結果我想起迪利亞的聚會,然後諾斯又把我惹笑了——薩莉坐在椅子邊上,鼻子上一塊汙跡;結果搞得我現在想不起來了。」她搖了搖頭。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當你正要說什麼話,然後被打斷了,結果那東西就黏在那兒,」她拍了拍額頭,「把所有東西都阻住了?並不是什麼重要的話。」她又說。她在屋裡亂走了一會兒。「唉,算了,算了。」她說,搖了搖頭。

「我去準備走了,你叫輛計程車吧。」

她走進了臥室。很快就傳來流水的聲音。

佩吉又點起一支菸。如果埃莉諾要梳洗的話——臥室裡傳來的聲音似乎表明了這一點,那就不用急著叫計程車。她瞟了一眼壁爐臺上放著的信。其中一封頂上赫然寫著一個地址:「蒙·雷波,溫布林頓。」是埃莉諾的一個牙醫,佩吉心想。也許就是那個和她一起去溫布林頓公地研究植物的人。一個迷人的男人。埃莉諾是這麼描述他的。「他說每一顆牙齒都和別的牙齒截然不同。而且他對植物無所不知……」讓她一直停留在關於她年輕時候的話題上還真不容易。

她穿過房間走到電話機旁,她說了電話號碼。裡面沒聲了,她等著時,看著自己拿電話的手。能幹、像貝殼般光亮,抹了指甲油卻沒有塗色,她看著自己的指甲,心想,這雙手就是一種妥協,是科學和……這時電話裡一個聲音說:「請報號碼。」她給了電話號碼。

她再次等著。她坐在埃莉諾坐過的那個地方,她也看到了埃莉諾看到過的電話那頭的場景——薩莉坐在椅子邊上,臉上一塊汙跡。真是個傻瓜,她怨恨地想;一股震顫爬過她的大腿。為什麼她會覺得怨恨?因為她以誠實為榮——她是一位醫生——那股震顫她明白就是怨恨。她嫉妒她是因為她快樂,還是因為祖先傳下來的遵德守禮在發出聲音——她不贊同這種與不喜歡女人的男人之間的友情?她看著祖母的畫像,彷彿在問她的意見。但她已經具備了一幅藝術作品所有的那種免疫力,她坐在那裡,笑著看著她的玫瑰花,似乎對我們的對錯漠不關心。

「嗨,」一個粗啞的聲音說,這聲音令她想起了鋸木屑和工作棚。她說了地址,放下了電話,這時埃莉諾進來了——她穿了一件金紅色的阿拉伯斗篷,頭髮上罩了一層銀色薄紗。

「你不覺得嗎,總有一天你能看到電話那頭的東西?」佩吉說,站起身。她覺得埃莉諾的頭髮是她最美的地方;還有她閃著銀光的黑眼睛——一位年老的漂亮女先知,一隻年老的奇罕的鳥,同時既莊嚴又顯得好笑。她旅行回來曬黑了,因此頭髮看起來更白了。

「什麼?」埃莉諾說,她沒聽清她說的關於電話的事。佩吉沒有重複。她們站在視窗等著計程車。她們並肩站在那兒,靜靜地看著外面,因為她們需要東西來填補這段等待的空白,而高高的視窗俯瞰著屋頂,俯瞰著廣場和房屋後院的角落,一直到遠處群山的藍色輪廓,這景象就如另外一個說話的聲音,能填補此時等待的空白。太陽正在落山,一片雲捲曲著,就像藍天上的一片紅色羽毛。她往下看著。看到計程車在拐彎、在繞過這條街、駛過那條街,卻聽不到它們發出的聲音,令人感覺有些奇怪。這就像一張倫敦的地圖,在她們的腳下是其中一個部分。夏日的白晝正在褪去;燈正在點起,淡黃色的燈光星星點點,因為落日的餘暉還照耀在空中。埃莉諾指著天空。

「那兒是我第一次看到飛機的地方——那兒的煙囪中間。」她說。那邊遠處高高的煙囪,工廠煙囪林立;還有一座大樓——是西敏斯特大教堂嗎?——在那裡凌駕於房屋的屋頂之上。

「我站在那兒往外看,」埃莉諾接著說,「那一定是我剛搬進那間公寓的時候,是個夏日,我看到天空中一個黑點,然後我對那個誰說——我想是米麗婭姆·帕裡什,是她,因為她過來幫我搬家——對了,我希望迪利亞記得請她——」……上了年紀,佩吉想,就是那樣,一件事扯到另一件。

「你對米麗婭姆說——」她提示說。

「我對米麗婭姆說:‘那是隻鳥嗎?不,我覺得那不可能是鳥。太大了,不過在動呢。’突然,它飛到了我頭上,是一架飛機!是的!你知道他們前不久才穿越了英吉利海峽。那時候我和你一起待在多賽特郡,我還記得在報紙上看到這個訊息,還有人——我記得是你父親——說:‘這世界會變得越來越不一樣了!’」

「哦,是的——」佩吉笑了起來。她正想說飛機還沒能造成那麼大的改變吧,因為她總是喜歡去糾正長輩們對於科技的迷信,既是因為他們的輕信讓她覺得好笑,也是因為她每天都被醫生們的無知而折磨——這時埃莉諾嘆了口氣。

「噢,哎呀。」她咕噥道。

她從窗前轉身走開了。

老年人啊,佩吉想著。一陣風吹開了一扇門,那是埃莉諾七十多年的歲月裡千千萬萬扇門之一,一個痛苦的回憶湧了出來,她立即將其掩蓋住了——她已經走到了寫字檯邊,開始擺弄桌上的報紙——用老年人恭順的寬容和痛苦的謙卑。

「怎麼了,內爾——?」佩吉說。

「沒事,沒事。」埃莉諾說。她已經見過了天空,天空上擺滿了圖畫——她經常地看著它,因此在她看時,任何一幅畫都可能出現在最前面。此時,因為她和諾斯談過了話,戰爭的畫面回到了眼前,她是如何在某個夜裡站在那裡,看著探照燈的光。她在空襲後回家,她在西敏斯特和里尼、瑪吉一起吃飯。他們坐在地窖裡,還有尼古拉斯——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他說這場戰爭毫無意義。「我們是在後院裡玩煙火的孩子……」她記得他說的這句話;他們是如何圍坐在一個木箱旁,向新世界敬酒。「一個新世界——新世界!」薩莉喊著,勺子如敲鼓般敲在箱子頂上。她轉向寫字檯,撕碎了一封信,扔到一旁。

「是的,」她說,在報紙中摸索著,找著什麼東西,「是的——我不瞭解飛機,我從沒坐過飛機;不過汽車,我可以不坐汽車。有一次我差點被一輛汽車撞到,我告訴過你嗎?在布朗普頓路上。全是我自己的錯——我沒看路……還有無線廣播——那是個令人討厭的東西——樓下的人吃完早飯就把它開啟;不過換句話說,熱水、電燈,還有這些新的——」她頓了頓,「啊,在這兒!」她喊道。她突然撲上去抓住了什麼檔案,那是她一直在找的東西。「如果愛德華今晚在那兒的話,提醒我——我要在手帕上打個結……」

她開啟手袋,拿出一張絲綢手帕,莊重地把它打成個結……「提醒我問他關於朗科恩的兒子的事。」

門鈴響了。

「是計程車。」她說。

她四處掃了一眼,確保自己沒落下什麼東西。她突然停下了,她的眼睛被晚報給吸引住了,晚報躺在地板上,顯眼的一條條印刷文字和模糊不清的照片。她撿起了報紙。

「看這張臉!」她喊著,把報紙在桌上攤開。

佩吉眼睛近視,但她能看到,那是晚報上常常刊出的一個胖子打著手勢的模糊照片。

「該死——」埃莉諾突然脫口而出,「欺軟怕硬!」她手一揮,把報紙從中撕成兩半,扔到了地上。佩吉吃了一驚。報紙被撕開時,一陣輕微的顫慄從她身上爬過。「該死」兩個字從她姑姑嘴裡說出來,讓她很是吃驚。

可她馬上又覺得好笑,不過她還是被震驚了。因為像埃莉諾這種惜字如金的人,說出「該死」然後是「欺軟怕硬」,這比她和她的朋友們說出同樣的話意義要重大得多。而且她的動作,撕掉了報紙……這是多麼古怪的組合,這說的話和做的動作,她想著,跟著埃莉諾走下了樓梯。她的金紅色斗篷一級一級地拖曳在樓梯上。她也見過她父親將《泰晤士報》揉作一團,憤怒得發抖,因為有人在報紙上說了些什麼。多古怪啊!

還有她撕報紙的樣子!她想著,快要笑出來了,她揮動著手,學著埃莉諾揮手的樣子。埃莉諾的身體仍然挺直著,似乎滿腔憤慨。她跟著她走下石階,一層又一層,她想,那樣做會很簡單,會令自己滿意。她斗篷上的小球球拍打在樓梯上。她們走得有些緩慢。

「比如我的姑姑,」她心裡想著,開始把眼前的場景轉換成她和醫院裡的某個男人之間曾發生過的一場辯論,「比如我姑姑,一個人住在那種像是工人住的公寓裡,在六層樓的頂上……」埃莉諾停下了。

「我不會是,」她說,「不會把信忘在樓上了吧——朗科恩的信,我想帶去給愛德華看的,關於他兒子的。」她開啟手袋,「沒有,信在這兒。」信在她包裡。她們繼續下樓。

埃莉諾把地址給了計程車司機,然後在角落裡顛了顛坐下。佩吉用眼角掃了她一眼。

是她在話中注入的力量令她震動,而不是那些話本身。就好像她仍然滿懷激情地——她,老埃莉諾——相信著人類已經摧毀了的那些東西。汽車啟動出發了,她想著,奇妙的一代。有信仰的一代……

「你看,」埃莉諾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像是想要解釋她說的話,「這表示著我們關心的一切都完結了。」

「自由?」佩吉隨口說。

「是的,」埃莉諾說,「自由和公正。」

計程車沿著那些還算體面的小街行駛著,那兒的每一座房子都有飄窗,有條形的花園,還有自己的名字。他們繼續走著,進入了大的主街,佩吉的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出現了公寓裡的景象,就像她會和醫院裡的那個男人說的一樣。「她突然控制不住大發脾氣,」她說,「拿起報紙,一撕兩半——我姑姑,她七十多歲了。」她瞟了一眼埃莉諾,想確認細節沒錯。她姑姑打斷了她的思緒。

「我們以前就住在那兒。」她說。她朝左邊一條路燈星星點點的長街揮了揮手。佩吉往外看時,只能看到那條壯觀的大街上一連串灰白的柱子和臺階,一眼望不到頭。一模一樣的門柱,整齊劃一的建築,有一種暗淡的浮誇的美,石膏柱子一根接著一根,朝街那頭延伸而去。

「阿伯康排屋。」埃莉諾說,「……郵筒。」他們經過時,她喃喃說著。為什麼說郵筒?佩吉心想。另一扇門又開啟了。到了老年,人的心裡一定有無數條大道,伸展開去,消失在黑暗裡,一會兒一扇門開啟,一會兒另一扇門開啟。

「人們不是——」埃莉諾說。接著她停下了。和平常一樣,她的話頭開錯了地方。

「什麼?」佩吉說。這種不切題的說話方式讓她很煩躁。

「我正想說——那個郵筒讓我想起了什麼。」埃莉諾又說,接著她大笑起來。她本想解釋一下她的思路是如何一步步進行到此的,但她放棄了。毫無疑問,必然有一條思維的路線,但要想清楚會花上很多時間,而她知道,這樣東拉西扯地嘮叨會讓佩吉煩躁的,因為年輕人的思維動得很快。

「我們以前常在那兒吃飯。」她突然停止了自己的思緒,朝一個廣場一角的一座大房子點點頭說,「你父親和我。那個和他一起讀書的男人,叫什麼名字來著?他後來當了法官……我們以前常在那兒吃飯,我們三個。莫里斯、我父親和我……那時候他們都喜歡開大派對。總是法律圈子裡的人。他還收藏老橡木傢俱。大多都是假貨。」她咯咯笑著加上了最後一句。

「你們以前……」佩吉說。她想讓她回憶從前。那是多麼有趣、多麼平和、多麼不真實——八十年代的那個過去,對她而言,因為不真實而顯得非常美麗。

「說說你年輕的時候……」她又說。

「可你現在的生活比我們那時候有意思多了。」埃莉諾說。佩吉沒作聲。

他們駛過一條燈火通明、人潮擁擠的街道。這裡有的地方被電影院的燈光染成紅色,有的地方被擺放著歡樂洋溢的夏裙的商鋪櫥窗染成黃色,這些店鋪儘管已經關了門,卻還是點著燈,而人們還在觀賞著櫥窗裡的裙裝、小棍子上支著的帽子、珠寶首飾。

佩吉心裡繼續著給醫院裡的朋友講的關於埃莉諾的故事,她說,當我姑姑迪利亞到城裡來,我們必須要聚會一次。然後他們就都聚在了一起。他們喜歡聚會。而就她自己而言,她討厭聚會。她更情願待在家裡或是去電影院。她又說,這是家庭的感覺。說著,她瞥了一眼埃莉諾,彷彿想要再收集一點關於她的東西,好給自己那幅名為《維多利亞時期的老姑娘》的肖像畫再添上一筆。埃莉諾正看著窗外。接著她轉過頭來。

「那個關於小豚鼠的試驗——進行得怎麼樣了?」她問。佩吉迷惑了。

接著她想了起來,告訴了她。

「明白了,結果什麼都沒證明。那你只得從頭開始了。真是很有意思。現在希望你能給我解釋一下……」接下來是困惑她的另一個問題。

佩吉對她醫院裡的朋友說,她想要得到解釋的那些問題,要麼就是像二加二等於四那麼簡單,要麼就是非常難,世上沒人知道答案。而如果你對她說,「八乘以八等於多少?」——她笑著看著姑姑在視窗的側影——她就會拍著額頭說……埃莉諾再次打斷了她的思緒。

「你能來真是太好了。」她說,輕輕拍了拍她的膝頭。(佩吉想,我沒表現出我討厭來嗎?)

「這是人們見面的一種途徑,」埃莉諾接著說,「現在我們都來了——不只是你,我們全部,沒人想要錯過機會。」

他們繼續行駛著。怎麼才能把那一點表達準確呢?佩吉想著,想在肖像畫上再添一筆。是「多愁善感」?或者恰好相反,那是很好的感覺……很自然……對嗎?她搖搖頭。我真沒用,不知道怎麼描述別人,她對醫院裡的朋友說。太困難了……她不像那樣,一點都不像,她想著,手輕輕揮了揮,好像是在擦掉畫錯了的輪廓。正在這時,醫院裡的朋友消失了。

她和埃莉諾單獨坐在計程車裡。他們駛過各種房子。她是在哪兒開始的,我又是在哪兒結束的?她想著……他們繼續行駛著。她們是兩個大活人,坐車穿過倫敦;兩個生命火花被禁錮在兩個單獨的身體裡;這兩個被禁錮在兩個單獨的身體裡的生命火花,此時正坐車經過一家電影院。她想著。可什麼是此時?我們又是什麼?這個謎題太難了,她沒法解答。她嘆了口氣。

「你太年輕了,還感受不到。」埃莉諾說。

「什麼?」佩吉微微一驚,問道。

「和別人見面的問題。關於不能錯過機會和別人見面。」

「年輕?」佩吉說,「我永遠都不可能像你那麼年輕!」這回是她拍了拍姑姑的膝頭。「心血來潮閒遊印度……」她大笑起來。

「哦,印度。現在印度算不上什麼。」埃莉諾說,「旅行太簡單了。只需要買張票,登上船……可我想在死之前看一看,」她接著說,「看看不一樣的東西……」她手伸出窗外揮舞著。她們正經過政府大樓,辦公室什麼的。「……另一種文明。比如,西藏。我看過一本書,作者是一個名叫——叫什麼來著?」

她停下了,街上的景象轉移了她的注意力。「現在的人都不穿好看的衣服了嗎?」她說,指著一個頭發很漂亮的女孩和一個穿晚禮服的年輕男子。

「是的。」佩吉敷衍地說,看著那塗脂抹粉的臉和鮮豔的圍巾,那白色的背心和朝後梳得順滑的黑髮。隨便什麼都能讓埃莉諾分心,隨便什麼都能吸引她,她想著。

「你年輕的時候是受了壓抑嗎?」她大聲說,模模糊糊地記起了小時候的一些事。祖父沒了手指的地方是發亮的骨節,還有狹長昏暗的客廳。埃莉諾轉過頭,她有些詫異。

「壓抑?」她重複道。她如今很少想著自己了,因此感到詫異。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過了一會兒,她說道。一幅畫面——另一幅畫面——已經浮上了水面。迪利亞在那兒,站在房間正中;哦天哪,天哪!她正說著;一輛二輪出租馬車已經停在了隔壁房子門口;而她自己正看著莫里斯——是莫里斯嗎?——走到街上去寄一封信……她沒做聲。我不想回到過去,她想著。我想留在現在。

「他帶我們去哪兒?」她說,看著窗外。他們已經到了倫敦的市中心,燈火通明的地方。燈光落在寬闊的人行道上,落在輝煌燦爛點著燈的政府辦公處,落在外表蒼白古老的教堂上。四處顯現著打眼的廣告。那邊有一瓶啤酒,傾倒著,然後停下,接著又開始傾倒。他們已經到了劇院區。那兒就是常見的花哨俗豔,令人眼花繚亂。身穿晚禮服的男人女人們走在馬路當中。計程車開動著,又停下。她們坐的計程車被阻住了,停在一座雕像下面一動不動,燈光照在慘白的石膏雕像上。

「總是讓我想起衛生棉的廣告。」佩吉說,瞥了一眼一個身著護士服、伸著手的女人的背影。

埃莉諾感到一陣震驚。像是有一把刀切開了她的皮膚,留下一股不舒服的感覺的漣漪;但她身體裡堅實的東西卻未被觸碰到,她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她覺得她那樣想是因為查理,她感到她聲音裡的苦澀,查理——她的弟弟,一個善良憨厚的男孩,在戰爭中被殺死了。

「在戰爭中說過的唯一的好話。」她大聲說,讀著雕像底座上刻著的字。

「這並沒有什麼意義。」佩吉尖刻地說。

計程車仍然被堵著,一動也不動。

這陣停頓似乎把她們暴露在某種思緒當中,而她們倆都想將此拋開。

「現在的人都不穿好看的衣服了嗎?」埃莉諾說,指著另一個長著漂亮頭髮、穿著一件鮮豔的長斗篷的女孩和另一個穿晚禮服的年輕男子。

「是的。」佩吉簡短地說。

可是為什麼你不再感覺過得愉快了呢?埃莉諾心想。她弟弟的死的確令人難過,可她總是發現在兩個人中諾斯要有趣得多。計程車在車流中穿梭,拐進了一條後街,現在遇上紅燈停下了。「諾斯回來了,真好。」埃莉諾說。

「是的,」佩吉說,「他說我們不談別的,只談金錢和政治。」她說。她總是挑他的刺,因為他不是被殺死的那個;可這是不對的,埃莉諾想。

「是嗎?」她說,「不過……」一張報紙公告牌,印著大大的黑字,似乎幫她講完了她的話。他們快到迪利亞住的廣場了。她開始摸索著她的錢包。她看了看計程表,上面的數字已經爬得很高了。那司機正在繞遠路。

「他會及時走上正路的。」她說。他們正緩緩地繞著廣場滑行。她耐心地等著,手裡抓著錢包。她看到屋頂上面一片黑暗的天空。太陽已經落下了。天空在一時之間看起來就像鄉村裡的原野和森林上空的天空一般寧靜。

「他只要拐個彎,就行了。」她說。「我不會洩氣的。」她說,車拐了個彎。「旅行,你看,當一個人必須和各色各樣的其他人混在一起,在船上,或者是那種必須待的小地方——離開了熟悉的路途——」計程車正滑過一座座房子——「你應該去那兒,佩吉。」她說,「你該去旅行,當地人非常美,你知道嗎,半個身子裸露著,在月夜下走進河裡;——就是那邊那座房子——」她拍了拍窗戶,計程車慢了下來。「我說到那兒了?我不會洩氣的,因為人們那麼和善,心地那麼善良……所以只要有普通人,像我們一樣的普通人……」

計程車在一座窗戶裡燈火通明的房子旁停下。佩吉俯身開啟了車門。她跳下車,付了車費。埃莉諾緊跟在她後面。「別,別,佩吉。」她說。

「是我叫的車,我叫的車。」佩吉說。

「可我堅持要付我那一半。」埃莉諾說,開啟了她的錢包。

「是埃莉諾。」諾斯說。他放下電話,回到薩拉旁邊。她還在上下搖著腳。

「她叫我告訴你去參加迪利亞的聚會。」他說。

「去迪利亞的聚會?為什麼要去迪利亞的聚會?」她問。

「因為她們老了,想讓你去。」他說,站在她身邊俯視著她。

「老埃莉諾,漫遊的埃莉諾,眼神瘋狂的埃莉諾……」她沉思著,「我去嗎,不去,去嗎,不去?」她哼著,抬頭看著他。「不,」她說,把腳放到了地上,「我不去。」

「你必須去。」他說。她的態度讓他惱火——埃莉諾的聲音還在耳邊。

「我必須去,是嗎?」她說,開始倒咖啡。

「那麼,」她說,把咖啡遞給他,同時拿起那本書,「看書吧,看到我們該走時為止。」

她又蜷起身子,手裡握著杯子。

沒錯,時間還早。不過為什麼,他開啟書翻著,心想,為什麼她不想去?她害怕嗎?他猜想著。他看著她蜷縮在椅子上。她的裙子很破舊。他看著書,可根本看不清楚。她還沒點燈。

「沒燈我看不清。」他說。這條街上天黑得很快,房子之間隔得太近。一輛車開過,一道光在天花板上劃過。

「要我開燈嗎?」她問。

「不用,」他說,「我來背誦點什麼。」他開始大聲念著他唯一能背得上來的一首詩。在半明半暗中他大聲說出這些字,聽起來十分優美,他想,也許是因為他們看不清彼此。

唸完後,他停下了。

「繼續。」她說。

他又開始念。這些字脫口而出來到房間裡,就像是實物確實存在一般,堅實而獨立;而當她在傾聽時,這些字因為和她接觸又發生了變化。當他讀到第二首詩的最後——

「社會近乎蠻荒粗魯——

此處靜享甜美孤獨……」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這聲音是在詩之中還是之外?他想著。在之中,他想,正要繼續,她抬起了手。他停下了。他聽到門外沉重的腳步聲。有人要進來嗎?她的眼睛盯著門。

「是那個猶太人。」她喃喃道。

「猶太人?」他說。他們傾聽著。他現在聽得非常清楚了。有人在擰開水龍頭,在對面的房間裡洗澡。

「那猶太人在洗澡。」她說。

「那猶太人在洗澡?」他重複道。

「明天浴盆邊上就有一圈油。」她說。

「該死的猶太人!」他喊道。想起隔壁的浴盆裡有陌生男人身上的一圈油脂,讓他感到噁心。

「繼續吧……」薩拉說,「社會近乎蠻荒粗魯,」她重複著最後幾句,「此處靜享甜美孤獨。」

「不。」他說。

他們聽著流水的聲音。那男人在用海綿擦洗身子,一邊咳嗽,清著嗓子。

「這猶太人是誰?」他問。

「亞伯拉罕森,做油脂生意的。」她說。

他們傾聽著。

「和裁縫店的一個漂亮女孩訂了婚。」她又說。

透過輕薄的牆壁他們能非常清楚地聽到聲音。

他在用海綿擦拭身子,一邊噴著鼻子。

「他還在浴盆裡留下了頭髮。」她最後說。

諾斯覺得全身掠過一陣顫慄。食物裡的頭髮、臉盆裡的頭髮,別人的頭髮讓他覺得快吐出來了。

「你和他共用一個浴盆?」他問。

她點點頭。

他發出一個聲音,像是「呸!」

「‘呸!’我就是那麼說的。」她大笑起來,「‘呸!’——一個寒冷冬天的早晨我走進浴室,‘呸!’」她舉起手,「‘呸!’」她停了停。

「然後呢——?」他問。

「然後,」她說,抿了口咖啡,「我回到了起居室。早飯已經擺好了。炒雞蛋,一點烤麵包。利迪婭穿著破襯衫,頭髮也沒梳。無業遊民在窗下唱著讚美詩。我對自己說——」她揚起了手,「‘被玷汙的城市,沒有信仰的城市,全是死魚和破舊煎鍋的城市——’我想起了河岸上退潮的時候。」她解釋說。

「繼續。」他點點頭。

「於是我戴上帽子,穿上外套,一腔怒火地衝了出去。」她繼續說,「站在橋上,我說:‘我就是雜草嗎?被一天來兩次、沒有絲毫意義的潮水衝到這裡,又衝到那裡?’」

「是嗎?」他提示說。

「旁邊有人經過,有昂首闊步的,有偷偷摸摸的,有面色蒼白的,有眼圈發紅的,有戴圓頂禮帽的,不計其數的一支卑恭的打工大軍。然後我說:‘我必須得加入你們的共謀嗎?把手,把乾淨的手,弄髒,’」她在起居室的半明半暗中揮舞著那隻手,他能看見手上的微光,「‘受僱於人,服侍主子;全都因為我浴室裡的一個猶太人,全都是因為一個猶太人?’」

她坐了起來,她自己說話的聲音已經變成了顛簸小跑的節奏,惹得她自己大笑起來。

「繼續,繼續。」他說。

「但我有一個護身符,一塊發光的寶石,一塊透明的綠寶石,」她拾起地板上的一個信封,「一封介紹信。我對那個穿著桃紅色長褲的僕役說:‘讓我進去,老兄。’他領著我穿過紫色堆砌的長廊,來到一扇門前,一扇桃花心木的門。我敲了敲門,一個聲音說:‘進來。’你猜我看到了什麼?」她停了停。「一個矮壯的紅臉男人。他桌上的花瓶裡插了三枝蘭花。我想,那花是你太太離開時硬塞進你手裡的,汽車開走時將碎石壓得嘎嘎響。在壁爐臺上還是那張照片——」

「等等!」諾斯打斷了她,「你到了一間辦公室,」他拍著桌子,「你把介紹信拿了出來,給了誰?」

「哦,給了誰?」她大笑起來,「給了一個穿燈籠褲的男人。‘我在牛津時認識你父親。’他說,擺弄著桌上的吸墨紙。吸墨紙的一角印著一個花飾的車輪。你覺得什麼是不可解決的問題呢,我看著這個紅褐色的男人,問他,他臉颳得很乾淨,兩頰紅潤,羊肉餵養的——」

「在報社辦公室的男人,」諾斯打斷了她,「他認識你父親。然後呢?」

「響起了嗡嗡嗡和咯咯咯的聲音,是巨大的機器在運轉,小男孩們拿著長條的紙張突然出現,黑色的紙,髒兮兮的,印上的油墨還沒幹。‘請等一會兒。’他說,在紙邊上寫了點什麼。可那浴盆裡的猶太人,我說——猶太人……那猶太人——」她突然停下,一口喝完了酒杯裡的酒。

是的,他想,有聲音了,有姿態了,還有對別人的臉的回憶,然而還有一些真實的東西——也許是在這寂靜之中。不過並不寂靜。他們能聽到猶太人在浴室裡重重地踩地板的聲音,似乎是他在擦乾身體時,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這時他開啟了門,他們聽到他上了樓。水管開始發出空洞的咕嚕聲。

「那些有多少是真的?」他問她。她已經陷入了沉默。那些實實在在的字——那些實實在在的字漂浮到了一起,在他腦子裡組成了一句話——他覺得那表示她很窮,她必須掙錢餬口,可她剛才講話時的興奮,也許是因為喝了酒,卻創造出了另一個人,另一個外貌相似的人,必須要將其凝結才能成為一個整體。

房子裡這時很安靜,只聽到浴盆裡的水流走的聲音。天花板上出現了水紋波動的圖案。外面的街燈燈光上下打著轉,令對面的房屋顯出一種奇特的淡紅色。白晝的喧囂已經消逝,街上也再沒有手推車在咔噠咔噠被推著。蔬菜販子、管風琴演奏者、練聲的女人、吹長號的男人,全都推走了手推車,拉下了百葉窗,關上了鋼琴琴蓋。如此寧靜,一時間諾斯覺得自己彷彿身在非洲,坐在月夜下的陽臺上。但他回過神來。「聚會呢?」他說。他站起身,扔掉了香菸。他伸了伸身子,看著表。「該走了,」他說,「去準備一下。」他催促她。因為他覺得,參加聚會的話,要是去的時候人們都開始離開了就太荒唐了。派對這時候應該已經開始了。

「你在說什麼——你在說什麼,內爾?」佩吉說,想要轉移埃莉諾的注意力,免得她一直想著要付她那份車費。她們正站在門口。「普通人——普通人應該做什麼?」她問。

埃莉諾還在錢包裡摸索著,沒有回答。

「不行,那不行,」她說,「來,拿著——」

佩吉推開了她的手,硬幣滾落在門階上。她們倆同時蹲下來撿,頭撞到了一起。

「別管了,」埃莉諾說,一枚硬幣滾走了,「全是我的錯。」女僕開啟了門。

「我們在哪兒脫下斗篷?」她問,「在這兒嗎?」

她們走進了一樓的一個房間,這裡是間辦公室,但重新佈置了一下,現在可以用作衣帽間。桌上放了一面鏡子,鏡子前放著裝髮夾和髮梳的托盤。她走到鏡子前,草草地打量了一下自己。

「我看著真像個流浪漢!」她說,拿把梳子梳了梳頭髮。「曬得像個黑鬼!」然後她讓開了,等著佩吉。

「我猜這是不是那個房間……」她說。

「哪個房間?」佩吉心不在焉地說。她正在仔細打量她的臉。

「……我們以前用來開會的。」埃莉諾說。她環顧四周。顯然這裡還是用作辦公室,不過現在牆上掛著房屋中介的廣告。

「不知道吉蒂今晚會不會來。」她沉思著。

佩吉正仔細看著鏡子裡,沒有回答。

「她現在不怎麼來城裡了。只是來參加婚禮、洗禮等等。」埃莉諾接著說。

佩吉正拿著一管什麼東西,在嘴唇邊上畫著。

「突然你碰見一個六英尺兩英寸的小夥子,而他就是那個嬰孩。」埃莉諾繼續說。

佩吉還在全神貫注地打整自己的臉。

「你每次都要重畫一遍嗎?」埃莉諾說。

「不畫的話我就像個鬼。」佩吉說。她覺得自己的嘴唇和眼睛周圍看起來太緊繃了。她還從來沒有感到過參加聚會這麼不在狀態。

「哦,你真是太好了……」埃莉諾話沒說完。女僕已經拿來了一個六便士。

「現在,佩吉,」她說,遞過去那個硬幣,「讓我來付我那一份。」

「別傻了。」佩吉說,推開了她的手。

「那是我的計程車。」埃莉諾堅持說。佩吉走開了。「因為我討厭參加那種寒酸的聚會,」埃莉諾繼續說,跟著她,還舉著那枚硬幣,「你不記得你祖父了嗎?他總是說:‘別為了半個便士的焦油就毀了一條好船。’要是你和他一起去買東西,」她接著說,她們開始爬樓梯了,「‘給我看你們最好的東西。’他總是說。」

「我記得他。」佩吉說。

「是嗎?」埃莉諾說。要有人記得她父親,她就會很高興。「我猜他們把這些房間租出去了。」她又說。她們繼續上樓。房間的門都開著。「那是律師的辦公室。」她說,看著上面用白漆寫著名字的檔案櫃。

「我明白你說的塗抹——化妝,」她接著說,看了一眼她的侄女,「你看上去很好看,容光煥發。我喜歡年輕人化妝。我自己不行。我會覺得顯得很豔俗——俗豔?——怎麼說的?你不收的話我拿著這些銅錢怎麼辦?我該把它們留在樓下我的手袋裡的。」她們爬得越來越高了。「我猜他們把所有這些房間都開啟了。」她接著說——她們這時候已經到了有一條紅地毯的地方,「以備迪利亞的小房間太擠了——當然了聚會應該還沒有開始。我們到早了。所有人都在樓上。我聽到他們在說話。來吧。要我先走嗎?」

一扇門後面傳來含混不清的說話聲。一個女僕迎接了她們。

「帕吉特小姐。」埃莉諾說。

「帕吉特小姐!」女僕大聲喊道,開啟了門。

「去準備走了。」諾斯說。他走過房間,鼓搗著開關。

他碰了碰開關,房間正中的電燈亮了。燈罩已經被取掉了,上面套著一個用發綠的紙捲成的圓錐。

「去準備走了。」他重複道。薩拉沒答話。她拉了本書在面前,假裝在看書。

「他殺死了國王,」她說,「接下來他該怎麼辦?」她把手指夾在書頁間,抬頭看著他;他明白,這是個小把戲,目的是要拖延行動的時間。他也不想去。可是,如果埃莉諾希望他們去——他遲疑了,看著表。

「他接下來該怎麼辦?」她重複道。

「喜劇,」他簡短地說,「對比,」他說,記起了一些讀過的東西,「是連續性的唯一形式。」他胡亂加了一句。

「好吧,你接著讀。」她說,把書遞給他。

他隨便翻開一頁。

「場景是在大海當中一座岩石密佈的島嶼。」他說。他停下了。

通常在讀一本書之前,他會先設定場景,讓某些東西沉下,讓某些東西涌現。大海當中一座岩石密佈的島嶼,他心想——那裡有綠色的水域、一叢叢銀色的草、沙地,遠處還有海浪拍打時輕柔的嘆息。他張開嘴開始讀。突然他身後響起一個聲音,有人出現——是在劇中還是在房裡?他抬起頭來。

「瑪吉!」薩拉喊道。她正站在開啟的門口,身上穿著晚禮服。

「你們睡著了嗎?」她說著,走進了房間,「我們一直在按門鈴。」

她站在那兒,愉快地笑著看著他們,好像她叫醒了睡著的人。

「門鈴總是壞的,幹嘛還要費力裝門鈴呢?」她身後的一個男人說道。

諾斯站起身來。一開始他幾乎不記得他們了。他見過他們已經是多年以前了,在他的記憶之上,此時粗粗見到,只覺陌生。

「鈴不響,水不流。」他有些笨拙地說,「要不就流個不停。」他又說,因為浴盆裡的水還在水管裡咕嚕咕嚕地響著。

「還好門是開著的。」瑪吉說。她站在桌邊,看著斷掉的蘋果皮和那盤蒼蠅爬過的水果。有些美會枯萎,諾斯想;而有些,他看著她,會隨著年紀變得更美。她頭髮花白,他猜她的孩子們應該已經長大了。可女人們照鏡子時為什麼會撅起嘴呢?他想知道。她在照著鏡子,撅著嘴。接著她穿過房間,在壁爐邊的椅子上坐下。

「為什麼里尼在哭?」薩拉說。諾斯看著他。他的大鼻子兩邊有著淚痕。

「因為我們去看了一場很糟糕的劇。」他說,「現在想喝點什麼。」

薩拉走到櫥櫃邊,叮叮噹噹地拿起杯子。「你在看書?」里尼說,看著落在地板上的書。

「我們正在大海當中一座岩石密佈的島嶼上。」薩拉說,把酒杯放到桌上。里尼開始倒威士忌。

現在我記得他了,諾斯想。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他奔赴戰場之前。那是在西敏斯特的一座小房子裡。他們都坐在爐火前。一個小孩子在玩著一匹玩具斑點馬。他們的幸福讓他嫉妒。他們還談論了科學。里尼還說:「我幫助他們製造炮彈。」他臉上蒙上了一個面具。一個製造炮彈的人,一個愛好和平的人,一個研究科學的人,一個會哭的人……

「停下!」里尼喊著,「停!」薩拉已經把蘇打水噴到了桌上。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里尼問他,拿起了他的酒杯,還含著眼淚的眼睛盯著他看。

「差不多一週前。」他說。

「你的農場賣掉了?」里尼說。他拿著杯子坐了下來。

「是的,賣掉了。」諾斯說,「我是該留下,還是回去,」他說,端起酒杯放到嘴邊,「我不知道。」

「你的農場在哪兒?」里尼說,朝他側過身子。他們開始談起了非洲。

瑪吉看著他們喝酒、談話。扭曲的圓錐形紙燈罩上面染著些奇怪的汙跡。斑駁的燈光讓他們的臉色看起來發綠。里尼的鼻子兩側臉上兩條淚痕還是溼的。他的臉上全是痘痘和坑坑;諾斯的臉圓圓的,塌鼻子,嘴唇上方有些發青。她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推了推,以便讓那兩個有關係的腦袋靠在一起。他們倆非常不一樣。他們談論著非洲時,臉上起了變化,就像是皮膚下面的精密網路被觸動,身體各部分的重量移到了不同的地方。她身上也躥過一陣緊張,就像是她自己體內的重量也發生了變化。可在這燈光中有些東西讓她感到困惑。她環顧四周。肯定是在外面街上有燈在晃眼睛。那燈光上下搖曳,混合著斑駁的圓錐形綠紙燈罩下的電燈光。就是這個……她突然一驚,聽到一個聲音。

「去非洲?」她說,看著諾斯。

「去迪利亞的派對。」他說,「我在問你去不去……」她剛才沒在聽。

「等一下……」里尼打斷了他們。他伸出一隻手,就像警察伸手阻住車流。接著他們繼續談論著非洲。

瑪吉在椅子裡重新坐好。他們的頭後面升起桃花心木椅背的曲線。在椅背的曲線後面是一隻波紋圖案的酒杯,杯口邊緣是紅色的,接著後面是壁爐架的筆直線條,上面裝飾著黑白小方塊,再接著是三支小木杆,頂上插著柔軟的黃色羽毛。她的眼光從一樣東西移到另一樣上面。她的眼光裡裡外外地探索著,收集著資訊,又彙總成一個整體,正當她準備完成對整個圖形構造的解構,里尼突然喊道:

「我們得走了——我們得走了!」

他站起身來,推開了面前的威士忌酒杯。他站在那兒就像在指揮一支軍隊,諾斯想;他的聲音如此有力,他的姿勢如此威風凜凜。不過這次任務只是要去參加一個老婦人的聚會。他也站起身,開始找他的帽子,他想著,是不是在人們的內心深處總是有什麼東西會不合時宜地、意料不到地顯露出來,令那些平常的行為、平常的言語,能夠足以表現整個人類的意義,因此,在他跟隨里尼奔赴迪利亞的聚會時,他會感到彷彿自己正策馬奔騰,要橫穿一片沙漠,去解救被敵人圍困的一個要塞?

他手放在門把上,停下了。薩拉已經從臥室出來了,她已經換好了衣服,現在穿著晚禮服。她身上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也許是因為穿了晚禮服,讓她顯得有些疏離?

「我準備好了。」她說,看著他們。

她俯身拾起諾斯掉在地板上的書。

「我們得走了——」她對她姐姐說。

她把書放到桌上,關上書時她憂傷地輕輕拍了拍。

「我們得走了。」她重複道,跟著他們走下了樓梯。

瑪吉站起身,她再看了一眼這間廉價的出租屋。陶罐裡插著蒲葦,綠色花瓶的瓶口飾著波紋,還有桃花心木椅子。餐桌上擺著水果盤,圓鼓鼓的大蘋果靠在有黑斑的黃色香蕉旁邊。這是個奇特的組合——圓形的和錐形的,玫瑰紅的和黃色的。她關掉了燈。屋裡此時幾乎全黑了,只有天花板上還有水波狀的圖案在顫動著。在這幽靈似的漸漸消失的光線中,只可看見輪廓,鬼魅般的蘋果、鬼魅般的香蕉,還有一把椅子的幻影。她的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顏色漸漸回來了,還有物體的質感……她站在那兒看著。突然一個聲音響起:

「瑪吉!瑪吉!」

「我來了!」她喊著,跟著他們下了樓。

「你的名字,小姐?」女僕對佩吉說。佩吉正在埃莉諾背後猶豫不前。

「瑪格麗特·帕吉特小姐。」佩吉說。

「瑪格麗特·帕吉特小姐!」女僕對著房間裡喊道。

房間裡一片模糊不清的說話聲,在她眼前燈光明亮,迪利亞走上前來。「噢,佩吉!」她喊道,「你能來太好了!」

她進了房間,可她感覺如身上穿了一件鎧甲似的,皮膚一陣發冷。她們來得太早了——屋裡幾乎是空的,只有幾個人四處站著,大聲說著話,好像是為了顯得房間裡有很多人。佩吉和迪利亞握了握手,走了進去,心裡想,要假裝有什麼好事馬上就要發生。她非常清楚地看到了波斯地毯和雕花壁爐臺,但在房間中間有一塊地方空著。

在這種特別的情形下有什麼竅門嗎?她心裡想著,彷彿在給病人開處方。記筆記,她又想。把它們裝到一個瓶子裡,用光滑的綠色蓋子蓋上,她想。筆記記好,沒有煩惱。筆記記好,沒有煩惱,她獨自站在那兒,心裡重複著。迪利亞匆匆從她身邊走過。她在說話,但只是在隨便說著什麼。

「對你們這些住在倫敦的人來說都很好——」她正在說。迪利亞從旁邊走過時,佩吉繼續想著,要記下人們說的話,麻煩的地方在於他們說的都是些沒意義的話……全都是廢話。她想著,退到了牆邊。這時她父親進來了。他在門口停了停,抬著頭彷彿在找什麼人,然後伸著手走了過來。

這是幹什麼?她想,因為看到父親穿著有些破舊的鞋,讓她突然不自覺地產生一種感覺。突然的一股暖意?她想著,在心裡審視著。她看著他走過房間。他的鞋總是對她產生奇怪的影響。一部分關於性,一部分關於同情,她想。可以稱之為「愛」嗎?但她強迫自己動了起來。現在既然已經把我自己拽入了這種相當無所謂的狀態,她心想,我會勇敢地走過房間,我會走到帕特里克叔叔跟前,他正站在沙發邊剔著牙齒,然後我會對他說話——該說什麼呢?

當她走過房間時,莫名其妙的一句話突然冒了出來:「那個用短柄斧子切掉自己腳趾的男人怎麼樣了?」

「那個用短柄斧子切掉自己腳趾的男人怎麼樣了?」她說,一字不差地按她心裡想的說了出來。英俊的老愛爾蘭人微微俯下身子——因為他非常高,手攏在耳邊——因為他聽力有問題。

「短柄斧子?短柄斧子?」他重複道。她笑了。如果思想從一個頭腦到另一個頭腦需要攀登階梯的話,那麼這階梯肯定要修得特別矮,她明白。

「我和你們住在一起時,他用短柄斧子切掉了他的腳趾頭。」她說。她記得上次和他們一起住在愛爾蘭的時候,園丁用短柄斧頭砍傷了腳。

「短柄斧子?短柄斧子?」他重複道。他樣子很困惑,接著突然他明白了。

「啊,哈切特!」他說,「親愛的老彼得·哈切特——是的。」似乎在戈爾韋確實有哈切特這個人,她沒有費力去解釋這個誤會,因為這畢竟對她有利,這牽起了他的話頭。他和她肩並肩坐在沙發上,開始給她講起哈切特一家的故事來。

她想著,一個成年女人,橫穿倫敦,來和一個耳背的老人談論她從沒聽說過的哈切特一家人,而她本來是打算問問那個被短柄斧頭切了腳趾的園丁的情況。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哈切特還是短柄斧頭?她高興地大笑起來,恰好及時配合上了剛講的一個笑話,所以還很合適。她想,一個人還是想要有人能和自己一起大笑的。分享好笑的事更增加了這份愉快。痛苦也是一樣嗎?她沉思著。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常常談論病痛——因為分享能減少痛苦?就像是把痛苦,把歡樂施加在一個身體上,因為表面積增加而感受減輕……她的思想稍縱即逝了。他又開始講起以前的舊事。就像一個人開始調動一匹還能幹活,但已經疲憊不堪的老馬,他柔和地、有條不紊地開始回憶起過去的日子、家裡的老狗,隨著他進入了狀態,舊時的記憶慢慢地立體起來,鄉村家庭生活的一個個小小身影漸漸浮現。她半聽半想著,恍惚覺得自己彷彿在看著一幅幅褪色的照片,有板球隊員們,有某座鄉間宅邸的長長階梯前舉辦的各種聚會。

她想,有多少人真的在聽?這種「分享」其實就類似於一場鬧劇。她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啊是的,那些美好的舊時光!」他正說著。他昏灰的眼睛裡開始發著光。

她再一次看到一幅畫面,男人們穿著長筒橡膠靴,女人們穿著飄逸半裙,站在寬闊的白色臺階上,狗兒們蜷著身子躺在他們腳邊。接著他又開口了。

「你有沒有聽你父親說過一個叫羅迪·詹金斯的人?如果你沿著馬路去的話,他就住在右手邊的那座白色小房子裡。」他問,「你肯定知道那個故事。」他又說。

「沒有。」她說,她眯起眼睛,彷彿在記憶的佇列中一個個搜尋,「說說吧。」

他開始講起了故事。

她想,我還真擅長引誘別人講故事。可是什麼構成了一個人——(她攏起了手)所謂的圍度——對這個我並不擅長。她的姑姑迪利亞在那兒。她看著她在房間裡輕快地走動著。我對她又瞭解多少呢?她穿著帶金色圓點的長裙;波浪捲髮,以前是紅色的,現在是白色;漂亮端莊;衰老憔悴;經歷豐富。什麼經歷呢?她嫁給了帕特里克……帕特里克給她講著的長故事不斷地打破她思維的表層,就像是船槳拍入水面一般。沒法安定下來。在那故事裡也有一面湖,因為那正是一個關於捕獵野鴨子的故事。

她嫁給了帕特里克,她想著,看著他那飽經風霜的臉,上面立著幾根毛髮。為什麼迪利亞會嫁給帕特里克?她想知道。他們是如何經營的——戀愛,生子?他們撫摸著彼此,在一片雲煙中得到昇華:紅色煙霧?他的臉令她想起了醋栗上面帶著幾根雜毛的紅色表皮。可他臉上的紋路沒有一條足夠清晰,她想,足以解釋他們是怎麼走到一起,並且有了三個孩子的。那些皺紋來自於他的狩獵,來自於他的憂慮,因為舊時光已經過去了,他正說著。他們必須得削減開支。

「是的,我們都明白這一點。」她隨口說著。她小心翼翼地轉了轉手腕,好看一眼她手上的表。才過去了十五分鐘。屋裡陸續來了一些人,都是她不認識的。其中有一個戴著粉色穆斯林頭巾的印度人。

「啊,我這些舊事讓你聽得無聊了吧。」她姑父說著,擺著頭。她覺得他心裡不舒服了。

「沒有,沒有!」她說,感到很不自在。他又開始講起來,但她覺得這回是出於禮貌。在所有的社交關係中,痛苦肯定是快樂的兩倍多,她想。而我是否是例外,是個特別的人?她想著,因為別人似乎都很快樂。是的,她直直地看著面前,又感到嘴唇和眼睛周圍的皮膚繃緊了,是因為頭一晚照料一個分娩的女人熬到很晚。她想,我是例外,堅強、冷峻,已經是在按部就班,一個醫生而已。

在死亡的寒意來臨之前,要走出慣常的生活會讓人非常不愉快,就像是要去彎折凍硬了的靴子……她側著頭聽著。微笑、側著頭、在你感到無聊的時候假裝很愉快,這是多麼令人痛苦啊,她想著。所有的路,每一條路都令人痛苦,她想著,盯著那個戴粉色穆斯林頭巾的印度人。

「那個傢伙是誰?」帕特里克問,朝那人的方向點了點頭。

「我覺得是埃莉諾的某個印度朋友。」她大聲說,想著,惟願黑暗的慈悲力量能消除敏感神經的外在表現,讓我能站起身……一陣沉默。

「我不能再把你留在這兒聽我講舊事了。」帕特里克姑父說。他那飽經風霜、摔斷了膝蓋的老馬,這會兒已經停下了。

「可你得告訴我,老比蒂還開著那家小鋪子嗎?」她問,「我們過去常在那兒買糖果的那家?」

「可憐的老傢伙——」他開始了。他又講了起來。她所有的病人都這麼說,她想。休息——休息——讓我休息。怎麼才能變得麻木,怎麼才能沒有感覺,那個生孩子的女人就是這麼喊的,讓我休息,讓我去死。在中世紀,她想,那就是在監獄裡,在修道院裡;如今,是在化驗室裡,在做自己的專業;不再活著,不再有感覺;去掙錢,總是掙錢,到了最後,我老了,像匹老馬筋疲力盡,不,像頭奶牛……——老帕特里克講的故事已經在她腦子裡留下了印象:「……因為那些畜生們再也賣不出去了,」他正說著,「一頭也沒有。啊,那是朱莉亞·克羅默蒂——」他喊著,朝一個迷人的愛爾蘭人揮了揮手,關節鬆弛的大手。

她被獨自留在沙發上坐著。她姑父已經站起身來,伸著兩手,走去迎接那個像鳥一樣嘰嘰喳喳地走進來的老婦人。

她被獨自留下了。她很高興自己待著,她不想說話。可是馬上就有人在她身邊坐下了。是馬丁。他在她旁邊坐下了。她馬上完全改變了態度。

「嗨,馬丁!」她真摯地向他打招呼。

「聽完老母馬的故事了,佩吉?」他說。他指的是老帕特里克總愛給他們講的那些故事。

「我看起來是不是很悶悶不樂?」她問。

「唔,」他說,看了她一眼,「確實不算眉飛色舞。」

「到現在大家都知道他的故事結局了。」她辯解說,看著馬丁。他現在喜歡把頭髮梳得光光的,就像個侍者。他從來沒有好好打量過她的臉。他從來沒感覺和她在一起非常自在。她是他的醫生,她知道他害怕癌症。她必須得讓他分心,不去想那些事。她看到有什麼症狀嗎?

「我在猜想他們是怎麼結婚的,」她說,「他們愛對方嗎?」她隨意說了點什麼,好轉移他的注意力。

「當然他是愛的。」他說。他看著迪利亞。她正站在壁爐邊,和那個印度人說話。她仍然十分漂亮,儀態、動作都很好看。

「我們都愛過。」他說,斜眼瞟了瞟佩吉。年輕一代人總是這麼嚴肅。

「哦,那當然。」她笑著說。她喜歡他從一段戀愛到另一段戀愛,永恆的追尋——他勇敢地緊抓住青春飄飛的尾巴,那滑溜溜的尾巴——就算是他也一樣,就算是現在也一樣。

「可你們呢,」他說,伸直了腿,把褲子拉拉直,「我是說你們這一代——你們錯過了很多東西……你們錯過了很多。」他重複道。她等著。

「只愛你們的同性。」他說。

他喜歡用那種方式宣稱他還年輕,她想,說些自以為很新潮的話。

「我不是那一代人。」她說。

「唔,很好,很好。」他輕聲笑著,聳了聳肩膀,朝她旁邊瞟了一眼。他對她的私生活知之甚少。但她看起來很嚴肅,很疲憊。他覺得她工作得太賣命了。

「我走上了正軌,」佩吉說,「正按部就班地生活。埃莉諾今晚這麼說的。」

或者換句話說,是她說埃莉諾受了「壓抑」?二者必居其一。

「埃莉諾是個快樂的老傢伙。」他說。「你看!」他指著。

她在那邊,穿著紅色斗篷,正和那印度人說話。

「剛從印度回來,」他又說,「是從孟加拉得來的禮物,呃?」他說,他指的是那斗篷。

「明年她要去中國。」佩吉說。

「可迪利亞——」她問,迪利亞正從他們旁邊經過,「她愛過嗎?」(你們那代人說的「戀愛」,她心裡想。)

他把頭從左搖到右,努起了嘴。他總是喜歡開些小玩笑,她記了起來。

「我不知道——我不瞭解迪利亞,」他說,「那時候有事業,你知道的——那時候她稱之為事業。」他的臉皺了起來,「愛爾蘭,你知道。帕內爾。聽說過一個叫帕內爾的人嗎?」他問。

「聽過。」佩吉說。

「那愛德華呢?」她又說。他已經進來了,他看上去也非常醒目,特意精心打扮得簡單樸素。

「愛德華——是的,」馬丁說,「愛德華也愛過。你肯定聽過那個老故事了——愛德華和吉蒂?」

「她嫁的那個——叫什麼名字?——拉斯瓦德?」佩吉低聲道,愛德華從他們旁邊經過。

「是的,她嫁給了另外那個人——拉斯瓦德。但他愛著她——愛得非常深。」馬丁低聲說,「可你,」他快速地瞥了她一眼。她身上有什麼東西讓他發冷。「當然了,你有自己的事業。」他說。他眼睛看著地面。他想起了自己對癌症的恐懼,她猜。他擔心她已經注意到了某些症狀。

「哦,醫生們都很會哄人。」她隨便扔出了一句話。

「為什麼?現在的人們比以前活得更長了,不是嗎?」他說。「而且也不會死得那麼痛苦了。」他又說。

「我們的確學會了一些小竅門。」她承認說。他直盯著面前,臉上的表情激起了她的同情。

「你會活到八十歲的——如果你想活到八十歲的話。」她說,他看著她。

「當然我全心全意贊成要活到八十歲!」他喊道,「我想去美國,想去看看他們的高樓大廈。我喜歡那種,你知道。我喜歡生活。」他確實是,而且非常喜歡。

他肯定有六十多了,她猜。但他衣著打扮極為得體,看起來就像四十歲的男人,整齊體面,在肯辛頓還有位淡黃色頭髮的情人。

「我不知道。」她大聲說。

「好了,佩吉,好了,」他說,「可別告訴我你不喜歡——羅絲來了。」

羅絲走了過來。她已經變得又矮又胖。

「你難道不想活到八十歲?」他對她說。他不得不提高了聲音到兩倍響。她已經耳聾了。

「想啊,我當然想!」她聽明白後說。她面對著他們。她的頭朝後仰成一個很奇怪的角度,佩吉覺得她那樣子就像個軍人。

「我當然想。」她說,一屁股坐在他們旁邊的沙發上。

「啊,但不過——」佩吉開始說。她停下來,她記起來羅絲耳朵聾了,她必須得喊著說話。「你們那時候人們還沒有那樣把自己當傻瓜。」她喊道,但她懷疑羅絲是否能聽見。

「我想見見還會發生些什麼事。」羅絲說,「我們生活在一個非常有趣的世界裡。」她又說。

「胡說,」馬丁打趣她說,「你想活著,」他對著她耳朵大聲喊道,「因為你喜歡活著。」

「我可不以此為恥,」她說,「我喜歡我的同類——整體而言。」

「你喜歡的是和他們作對。」他大聲喊道。

「你以為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能惹惱我嗎?」她說,拍了拍他的胳膊。

這時候他們就會談起小時候的事,佩吉想,在後院裡爬樹,扔東西打別人家的貓。每個人的腦子裡都畫好了一條線,她想,在這條線上是相同的舊時的言語。一個人的頭腦裡應該是縱橫交錯,就像手上的掌紋,她想著,看著自己的手掌。

「她那時候就是個暴脾氣。」馬丁對佩吉說。

「他們就總是怪我,」羅絲說,「他霸佔了教室,我坐哪兒呢?‘哦,快跑去育兒房玩吧!’」她揮著手。

「結果她就跑去了浴室,拿刀子劃了手腕。」馬丁嘲笑著說。

「不,那是厄瑞奇,是關於顯微鏡那次。」她糾正他說。

他們就像小貓追自己的尾巴,佩吉想著,一圈一圈地繞著圈子。可他們就是喜歡這個,她想,他們來參加聚會就是為了這個。馬丁繼續調笑著羅絲。

「你的紅綬帶去哪兒了?」他問。

佩吉記得,那是授予她的某個獎章,獎勵她在戰爭中所做的工作。

「我們有沒有面子看看你穿你的軍服盛裝?」他逗著她。

「這傢伙在嫉妒我。」她對佩吉說,「他這輩子一點工作都沒做過。」

「我工作啊——我在工作。」馬丁堅持說,「我成天坐在辦公室裡——」

「做些什麼?」羅絲說。

他們突然都沉默了。這一輪結束了——兄妹殺。現在他們就只能重提舊事,再重新來一遍了。

「嘿,」馬丁說,「我們現在得去完成任務了。」他站起身。他們離開了。

「做些什麼?」佩吉重複道,她正穿過房間。「做些什麼?」她又問。她覺得自己有些魯莽,她做的事都不緊要。她走到窗前,猛拉開窗簾。藍黑色天空上被星星刺出一個個小窟窿。天空上映著一排煙囪管帽。還有星星,神秘莫測、亙古不變、淡然冷漠——就是這些詞,恰當準確。但我卻感覺不到,她想,看著星星。那麼為什麼要假裝呢?她眯著眼睛看著星星,心想,它們實際上很像一個個冰冷的小鐵塊。而月亮——它就在那兒——是一個擦得錚亮的餐盤蓋子。可她還是沒有任何感覺,就算她已經貶低了月亮和星星,將它們比作那些東西。她迴轉身子,剛好和一個年輕男人碰了個臉對臉,她覺得自己認識他,卻想不出他的名字。他眉毛很好看,下巴有些往後縮,臉色蒼白。

「你好嗎?」她說。他是叫理柯克還是雷柯克?

「我們上次見面,」她說,「是在跑馬賽上。」她把他不大協調地和康沃爾原野、石牆、農夫、粗野的小馬障礙跳等聯絡在了一起。

「不,那是保羅。」他說,「我兄弟保羅。」他說得有些尖刻。那麼他又是做什麼的,竟讓他感覺自己要比保羅高人一等?

「你住在倫敦?」她問。

他點點頭。

「你是作家?」她貿然想碰碰運氣。她記起來在報紙上見過他的名字——可是為什麼是個作家,就非要在說「是的」時仰著頭?她更喜歡保羅,他樣子很健壯;而眼前的這個面相古怪,緊皺著眉,神經質,固執。

「寫詩?」她說。

「是的。」為什麼說那個詞時就像是一口咬下莖梗尾巴上的一顆櫻桃?她想。這時候沒人過來,他們只得在牆邊的椅子上並排坐下。

「你在辦公室裡時,都是怎麼處理事情的呢?」她說。顯然他是個業餘詩人。

「我叔叔,」他開口說,「……你見過他嗎?」

是的,那是一個不錯的普通人,他曾有一次對她非常和善,是和護照有關的事。當然了,雖然她不是那麼專心地聽著,她還是注意到這小夥子在嘲笑他。那麼為什麼還要去他的辦公室呢?她心想。我們那些人,他正說著……去打獵。她的注意力飄移了。這些她全都聽過了。我、我、我——他繼續說著。就像是禿鷹的喙在啄著,或者吸塵器在吸著,又或者電話鈴聲在響著。我,我,我。但他是忍不住的,長著那樣一張神經質的自我主義者的臉,她想著,瞥了他一眼。他無法釋放自己,無法使自己超脫。他被用鐵環緊緊地束縛在那輪子上。他不得不暴露自己,不得不展示自己。可是為什麼要讓他如願呢?她想著,而他繼續講著話。我為什麼要在乎他這些「我、我、我」?還有他那些詩?那就讓我把他甩掉吧,她心想,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血被吸乾的人,所有的神經中心都發白了。她沒有言語。他注意到她沒有應答。她猜他肯定以為她很愚蠢。

「我累了,」她抱歉地說,「我整晚都沒睡,」她解釋說,「我是個醫生——」

當她說出「我」的時候,他臉上的火光熄滅了。這就夠了——現在他會離開了,她想。他不能變成「你」——他必須得是「我」。她笑了。因為他站起身來,離開了。

她轉過身,站到窗前。可憐的小東西,她想著,那麼虛脫憔悴,像鋼鐵一般冰冷、堅硬、光禿禿的。而我也是一樣,她想著,看著天空。天上的星星似乎是雜亂無章的尖刺,除了那邊那個,在煙囪管道右邊的上空,懸著的幽靈般的輪盤——他們是這麼叫它的嗎?她想不起那個名字了。我來數一數,她想著,回到她的筆記本上,開始數一、二、三、四……一個聲音在她背後喊道:「佩吉!你耳朵有沒有發燙?」她回過頭。當然了,是迪利亞,用她那種親切和藹的方式,模仿著愛爾蘭的恭維話:「——你耳朵該發燙了吧,」迪利亞說,一隻手放在她肩上,「考慮到他剛才一直說的話——」她指著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他一直在讚美你歌頌你。」

佩吉朝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邊是她的老師,她的導師。是的,她知道他認為她很聰明。她覺得自己也的確聰明。他們都這麼說。非常聰明。

「他一直在說——」迪利亞說,但話沒說完。

「來幫我開啟這扇窗戶,」她說,「這裡開始熱起來了。」

「我來。」佩吉說。她猛拉了一下窗戶,但是卡住了,窗戶太舊了,窗框也合不上了。

「嘿,佩吉。」有人說著,從她身後走來。是她父親。他把手放在窗戶上,有傷疤的那隻手。他推了推,窗戶被推上去了。

「謝謝,莫里斯,現在好多了。」迪利亞說,「我正在告訴佩吉,她的耳朵應該在發燙吧。」她又開始了:「我最有才氣的學生!他就是這麼說的,」迪利亞接著說,「我向你保證,我覺得非常驕傲。‘她是我的侄女。’我說。他還不知道呢——」

喂,佩吉心想,這才是令人高興的事呢。這讚揚傳到她父親耳裡,讓她背脊上的神經似乎都在激動起來。每一種情緒刺激了不同的神經。嘲笑刺激大腿,愉悅刺激脊椎,也影響視覺。星星變得柔和起來,微微顫抖著。她父親放下手時輕輕碰到了她的肩膀,但他們倆都沒說話。

「你想把下面也開啟嗎?」他問。

「不用,這樣就行了。」迪利亞說,「屋裡開始變熱了,」她說,「客人們陸續到了。他們得待在下面的房間裡。」她說,「可外面那兒是誰?」她指了指。在房子對面廣場欄杆旁邊有幾個穿晚禮服的人。

「我想我認得其中一個,」莫里斯往外看了看,說,「那是諾斯,不是嗎?」

「是的,那是諾斯。」佩吉看著外面,說。

「可他們為什麼不進來?」迪利亞說,拍了拍窗戶。

「你必須得去那兒親自看看。」諾斯正說著。他們叫他講講印度。他說那兒有山脈和平原,十分寂靜,鳥兒歌唱。他停了停,要向人們描述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地方,實在是太困難了。接著對面房子的窗簾開啟了,三個腦袋出現在視窗。他們看著對面視窗上幾個腦袋的輪廓。他們正背對著廣場欄杆站著。樹木將黑暗的葉影投在他們身上。樹木已經成為了天空的一部分。不時一陣微風吹過,它們似乎在微微移動著、晃動著。枝葉間一顆星星閃爍。四面也很安靜,車流的低語已經匯成了遠處的嗡嗡聲。一隻貓偷偷溜過,他們看到那發亮的綠眼睛,只一秒鐘,就熄滅了。貓走過燈光照亮的空地,消失了。有人又拍打著窗戶,大聲喊道:「進來!」

「快來!」里尼說,把手上的雪茄扔進身後的灌木叢裡,「快來,我們得走了。」

他們走上樓梯,經過辦公室的門口,走過通往房子背後的後院的長落地窗。枝繁葉茂的樹木高高低低地伸展著枝條,有的樹葉在燈光下顯出鮮綠色,有的在陰影裡一片昏暗,在微風中上下搖曳著。他們來到了這座房子裡私用的部分,那裡鋪著紅地毯,喧鬧的談話聲從一扇門後傳來,就像那裡圈圍著一群綿羊。接著音樂聲,一支舞曲,飄了出來。

「好了。」瑪吉說,在門外停了一會兒。她把他們的姓名報給了僕人。

「你呢,先生?」女僕對落在後面的諾斯說。

「帕杰特上校。」諾斯說,摸了摸領帶。

「帕吉特上校!」女僕大聲喊道。

迪利亞立即就朝他們迎了過來。「帕吉特上校!」她匆匆穿過房間,大聲嚷著。「你能來真是太好了!」她喊道。她胡亂抓起他們的手,又是左手,又是右手的,她自己也是左手右手都用上了。

「我想那就是你們,」她喊著,「站在廣場裡的。我覺得我能認出里尼——不過對諾斯我不太確定。帕吉特上校!」她擰著他的手,「你還真是個陌生人——不過非常受歡迎!好了,這些人你都認識誰,哪些人你不認識?」

她環顧四周,有些緊張地拉扯著她的披巾。

「讓我看看,這邊都是你的姑姑姑父、叔叔嬸嬸們,你的表親們,還有你們這些兒子女兒們——是的,瑪吉,我不久前見到你們那一對璧人了。他們在某個地方……只是我們這一大家子所有不同輩的人都混在了一起,表親和姑姑,叔叔和兄弟——不過這也許是好事。」

她略顯突然地停下了,彷彿那個話題她已經用完了。她拉扯著披巾。

「他們正準備跳舞。」她說,指著正往留聲機裡換唱片的年輕小夥子。「跳舞還行,」她又說,她指的是留聲機,「聽音樂不怎麼樣。」她突然變得天真起來,「我受不了留聲機放音樂。不過舞曲的話——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年輕人——你沒發現嗎?——必須得跳跳舞。他們該跳沒錯。你跳不跳,就隨你喜不喜歡了。」她揮舞著手。

「是的,隨你喜不喜歡。」她丈夫附和著。他站在她旁邊,手伸在面前搖晃著,就像旅館裡用來掛衣服的熊。

「隨你喜不喜歡。」他重複道,搖晃著爪子。

「幫我移一下桌子,諾斯。」迪利亞說,「如果他們要跳舞的話,就要把這些礙事的東西都移開——把地毯也捲起來。」她把一張桌子推到一旁。接著她走過房間,把一把椅子拉到牆邊。

這時一隻花瓶被碰倒了,一股水流到了地毯上。

「別管它,別管它——根本沒關係!」迪利亞喊著,就像個輕率魯莽的愛爾蘭女主人。但諾斯俯身把水擦拭乾淨了。

「那你的手帕該怎麼辦?」埃莉諾問他。她已經加入到他們中間,她的紅斗篷飄揚著。

「掛在椅子上晾乾。」諾斯說,走開了。

「你呢,薩莉?」埃莉諾說,她退到牆邊,因為別人要開始跳舞了。「去跳舞嗎?」她問,坐下了。

「我?」薩拉說,打了個哈欠。「我想睡了。」她在埃莉諾旁邊一個靠墊上坐下。

「你來參加聚會不是來睡覺的,對嗎?」埃莉諾低眼看著她,大笑起來。她又看到了電話那頭的小小場景。但她看不到她的臉,只看到她的頭頂。

「他和你一起吃飯了,是嗎?」她問,諾斯正拿著手帕走過。

「你們都談了些什麼?」她問。她看到她坐在椅子邊上,腳上下搖晃,鼻子上一塊汙跡。

「談什麼?」薩拉說,「談你,埃莉諾。」她們旁邊一直有人經過,擦過他們的膝頭,人們開始跳起舞來。這讓人覺得有些頭昏,埃莉諾覺得,她深陷在椅子裡。

「我?」她問,「說我什麼?」

「你的生活。」薩拉說。

「我的生活?」埃莉諾重複道。一對對舞伴開始扭動,緩緩地轉著圈在她們身旁經過。他們現在跳的是狐步舞,她猜。

我的生活,她心想。真奇怪,這是今晚第二次有人談起她的生活了。而我並沒有什麼生活,她想。難道生活不該是你能掌控、能創造的東西嗎?——七十餘年的生活。但我只擁有現在,她想。現在,她是活著的,聽著狐步舞曲。她環顧四周。那邊是莫里斯、羅絲,愛德華回頭和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在說話。我是這裡唯一一個,她想,還記得那晚他是怎麼坐在我的床邊,在哭——吉蒂宣佈訂婚的那晚。是的,過去不斷回到眼前。在她身後拖著一段漫長的生活。愛德華在哭,利維太太在說話,雪在下,一朵向日葵的中心裂開了,黃色的公車沿著貝斯沃特路開來。我心想,我是這公車上最年輕的一個,現在我是最年老的……成千上萬的事情回到她腦海。一個個原子跳著舞分開又聚攏。但它們是如何構成人們所謂的生活?她緊攥著雙手,感覺到手心裡她握著的堅硬的硬幣。也許在其中有一個「我」,她想,有一個結,一箇中心。她又看到自己坐在桌前,在吸墨紙上畫著,戳著小洞,然後畫著放射狀的輪輻。一件件事,一個個場景,漸次地浮現、消失,後一個抹掉前一個。然後他們還說:「我們一直在談論你!」

「我的生活……」她大聲說,但幾乎是自言自語。

「嗯?」薩拉說,抬起頭來。

埃莉諾停下了。她已經把她給忘了。但是總有人在聽著。那麼她就得把思路整理清楚,她就得找到合適的言辭。可是不行,她想,我找不到合適的語言,我不能告訴任何人。

「那不是尼古拉斯嗎?」她說,看著門口站著的一個高大的男人。

「在哪兒?」薩拉說。但她看錯了方向。他已經消失了。也許是她搞錯了。我的生活就是別人的生活,埃莉諾想著——我父親的、莫里斯的、我朋友們的生活,尼古拉斯的……她腦子出現了一次和他談話的片段。是和他吃午飯或晚飯的時候,她想。那是在餐館裡。櫃檯上有一個鳥籠,裡面有一隻粉紅色羽毛的鸚鵡。他們就坐在那兒談著話——那是在戰後——談著將來,談著教育。她突然記起,他不肯讓我付酒錢,雖然是我點的酒……

這時有人在她面前停下了。她抬起頭。「我剛好想著你!」她喊道。

那正是尼古拉斯。

「晚上好,夫人!」他說,用他外國人的方式朝她鞠躬。

「我剛好想著你!」她重複道。確實,就像是她自己的一部分,沉沒的一部分,又浮到了水面。「來坐到我旁邊。」她說,拉過來一把椅子。

「你知道坐在我姑姑旁邊的那傢伙是誰嗎?」諾斯對他的舞伴說。那女孩環顧四周,有些茫然。

「我不認識你姑姑,」她說,「這兒我誰都不認識。」

一曲舞結束,他們開始朝門口走去。

「我連女主人都不認識,」她說,「希望你能指給我看是誰。」

「那兒,在那邊。」他說。他指著迪利亞,她身著黑色長裙,上面裝飾著金光閃閃的飾物。

「哦,是她。」她看著她,說,「那就是女主人,是嗎?」他之前沒聽清那女孩的名字,而她對他們也是一個都不認識。對此他很高興。這讓他感覺自己變得不同了——這刺激了他。他領著她朝門口走去。他想避開他的親戚們。他尤其想避開他妹妹佩吉,但她就在那兒,一個人站在門邊。他眼睛朝另一邊看著,帶著舞伴走出了門。外面哪個地方一定有個園子或屋頂什麼的,他想,他們可以在那兒單獨坐坐。她非常年輕漂亮。

「來吧,」他說,「去樓下。」

「你想起了我什麼?」尼古拉斯問,在埃莉諾身邊坐下。

她笑了。他穿的晚禮服頗有些不搭,衣服上的標誌上刻印著母親家族的紋章——她是位公主,黝黑的臉上滿是皺紋,總令她想起某種皮膚鬆弛的長毛動物,對別人野蠻,對她卻非常和善。可她想起了他的什麼呢?她正想著的是整個的他,她無法把他分割成碎片。她記得那餐館裡煙霧瀰漫。

「想起我們有一次在蘇活區一起吃飯,」她說,「……你記得嗎?」

「和你在一起的每個夜晚我都記得,埃莉諾。」他說。可他的匆匆一瞥有些含糊。他的注意力有些分散。他正看著一位剛剛進來的女士,她穿著考究,正背朝書架站著,準備好了應付各種緊急情況。如果我無法描述我自己的生活,埃莉諾想,我又怎麼能描述他的生活?因為他到底是怎樣的,她並不清楚,她只知道他來的時候總能帶給她歡樂,總是能讓她無須苦思冥想,總是能讓她的思維輕鬆活躍。他看著那位女士。而她似乎被他們的注視支撐著,在他們的眼光下搖晃著。突然間埃莉諾覺得這一切都曾經發生過。那晚在餐館裡一個女孩也這樣進來了,也是這樣站在門口,搖晃著。她清楚地知道他會說些什麼。他以前就說過,在那餐館裡。他會說,她就像是魚販子的噴泉上的圓球。她正這麼想著,他就說了。是不是所有一切都會這樣重複,唯有稍稍一絲差別?她想。如果真是這樣,是否會有一種規律、一個主題,不斷迴圈,就像音樂一樣;一半是記得的、已知的,一半是預知的?……一個龐大的圖案,即刻就能被感知?這想法令她欣喜不已:有一種規律存在。可是是誰製造出來的?是誰想到的呢?她的思維游離了。她沒辦法再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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