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層面紗般的薄霧籠罩著十一月的天空,這層面紗重重疊疊,帶著細小的孔眼,使得眼前是一樣細密的一片朦朧。天上沒有下雨,但四處有霧水在表面凝結,把人行道變得十分滑膩。不時可看到草尖上、樹葉上有一滴水珠靜靜地掛著。天上無風,非常平靜。透過薄霧傳來的聲音——綿羊的咩咩叫聲、白嘴鷗的呱呱叫聲——都變得失去了活力。車流的喧囂匯聚成了一聲轟鳴。偶爾猶如門開啟又關上,或是面紗分開又合上,這轟鳴就會隆隆響起,接著又漸漸消失了。
「下流畜生。」克羅斯比咕噥著,蹣跚著走在里士滿綠地裡的柏油小路上。她的雙腿非常疼痛。並沒有下雨,但這一片寬闊的空地上滿是霧氣,旁邊也沒有可說話的人。
「下流畜生。」她又咕噥道。她已經養成了大聲說話的習慣。四周看不到人,小路的盡頭在霧中也看不見蹤影。一片寂靜,只有樹頂聚集的白嘴鷗不時發出一聲奇怪的叫聲,或是一片帶黑點的樹葉落到地面。她走著,臉上抽搐著,就好像她的肌肉已經習慣了會不由自主地去抗議那些折磨她的惡意和阻礙。在過去四年裡,她衰老得很厲害。她看上去非常矮小,彎腰駝背的,似乎她能否成功地穿過這片籠罩著白霧的寬闊地帶,是件很值得懷疑的事。可她必須去高街去買東西。
「下流畜生。」她再次咕噥著。她早上和伯特太太說了說關於伯爵的浴盆的事。他朝裡面吐了痰,伯特太太要她清洗乾淨。
「真是個伯爵——他還不如你更像個伯爵。」她接著說。她這會兒在和伯特太太說話。「我非常願意幫忙。」她繼續說。就算在這裡,在霧中,她可以暢所欲言,她還是用的一種緩和的語調,因為她知道他們想要擺脫她。她沒拿包的那隻手做著動作,她在告訴路易莎她很願意幫她。她繼續蹣跚著走著。「我也不該在乎的。」她苦澀地說。但這話是對她自己說的。她再也不覺得住在那屋子裡令人愉快了,但她也沒地方可去,伯特夫婦對此也非常清楚。
「我非常願意幫忙。」她大聲說。事實上她剛才也是這麼對路易莎說的。可事實上她再也沒法像以前那樣幹活了。她的腿非常疼。就連她去給自己買東西都要費上全身的力氣,更別說刷洗浴盆了。但現在就是不幹就走人的境地了。要是在過去,她早就把自己的東西全部打包送走了。
「婊子……賤女人。」她咕噥著。現在她在對那個紅頭髮的小女傭說話了,她昨天沒打招呼就衝出房子走了。她要不了什麼力氣就能另找一份工作。這對她沒什麼大不了了。所以現在就只能要克羅斯比來清洗伯爵的浴盆了。
「下流畜生,下流畜生。」她又開始了。她灰藍色的眼睛閃著無力的光。她又看到伯爵在浴盆一側留下的那泡唾沫——那個比利時人自稱是伯爵。「我只給名門世家做工,而不是給你們這些骯髒的外國佬。」她蹣跚著走著,對他說。
她走近那一排幽靈般的樹影,車流的喧囂聲聽起來更響了。她能看到樹叢外面車馬的影子。她費勁地朝欄杆那邊走去,灰藍色的眼睛透過薄霧望著前方。她的眼睛裡似乎表現出一種不可戰勝的果斷,她絕不會放棄,她要一心努力生存下來。輕柔的薄霧慢慢升了起來。柏油小路上落著溼答答的紫色葉子。白嘴鷗在樹頂嘎嘎叫著,動來動去的。薄霧中出現了一條黑色的線條,是欄杆。高街上的車流聲越來越響。克羅斯比停下來,把包放在欄杆上歇了歇,準備好繼續前去和高街上擁擠的購物人群去爭搶。她要推來搡去,被擠得東倒西歪,而她的腳已經疼得要死了。他們根本不在乎你買不買,她想,她常常被某個厚顏無恥的婊子擠到一旁。她站在那兒,包放在欄杆上,她微微喘著氣,又想起了那個紅頭髮的女孩。她的腿痛得要命。突然一聲悠長的汽笛發出悲傷的哀鳴,接著是一聲沉悶的爆炸聲。
「又打槍了。」克羅斯比咕噥著,帶著怒氣抬頭看向灰濛濛的天空。白嘴鷗被槍聲驚起,在樹頂上一圈圈盤旋。接著又是一聲沉悶的隆隆聲。一個站在梯子上油漆房子窗戶的男人手裡拿著刷子停下來,四處張望。一個正沿街走著的女人也停下了,她手裡拿著的紙包裡伸出半截長麵包。他們都等著,彷彿有什麼事要發生。一陣濃煙從煙囪裡飄了過來,沉沉地飄落。槍聲又響了。梯子上站著的男人對人行道上的女人說著什麼。她點了點頭。然後他伸刷子在油漆桶裡蘸了蘸,又接著刷起來。女人繼續趕路。克羅斯比打起精神,蹣跚著過了街,上了高街。槍聲繼續響著,汽笛也哀鳴著。戰爭結束了——她在雜貨店排隊時有人告訴了她。槍聲繼續響著,汽笛聲悲鳴著。
作者「弗吉尼亞·伍爾夫」的其他小說
《雅各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