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

歲月 弗吉尼亞·伍爾夫 第1頁,共2頁

寒冷的冬夜,寂靜無聲,連空氣都彷彿被凍住了。沒有月亮,整個英國都凝固如沉靜的玻璃。池塘和水溝結了冰,路上的水窪凍成了閃亮的眼睛,人行道上的冰霜結成了一個個光滑的、冒出地面的圓形硬塊。黑暗擠壓在窗玻璃上,城市連成一片,變成廣袤的鄉村。沒有燈光,唯有一盞探照燈的光柱在空中旋轉,不時忽地停下,好似在打量一塊毛茸茸的土地。

「如果那是河,」埃莉諾停在車站外昏暗的街道里,說,「西敏斯特就該在那兒。」她是坐公車來的,車上的乘客一言不發,在藍色燈光下面如枯槁,公車已經消失了。她轉過了身。

她要和里尼、瑪吉吃晚飯。他們住在大修道院的陰影下遮蔽的一條昏暗小街上。她繼續走著。街道的更遠處幾乎看不見。燈光籠罩在一片藍色當中。她開啟手電,照到了街角上的一個名字。她又晃了晃手電,這次照亮了一片磚牆,一叢墨綠的常春藤。終於她在找的30號出現了。她敲門,同時按了門鈴,她覺得黑暗似乎矇住了視線,也矇住了聲音。她站在那裡等著,寂靜沉沉地壓在她身上。接著門開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請進!」

他很快地在身後關上了門,好像要把光關在後面。看過了那些街道後這裡顯得有些奇怪——門廳裡的嬰兒車、架子上的雨傘、地毯、裝飾畫,這些看起來似乎都非常顯眼。

「進來吧!」里尼又說,領她進到了起居室裡,這裡燈火通明。屋裡還站著一個男人,這讓她有些吃驚,因為她本以為他們獨自在家。而且這男人她並不認識。

好一會兒他們盯著對方看,接著里尼說:「你認識尼古拉斯……」他沒說清楚那人的姓,而且姓很長,她也沒有記清楚。她覺得是個外國名。是個外國人。顯然他不是英國人。他握了握她的手,鞠躬也是外國式的,然後他開始說話,彷彿他剛才話說到一半,現在他要把它說完……「我們正談起拿破崙——」他對她說。

「明白了。」她說。但她其實並沒有概念他到底在說什麼。他們正在辯論著什麼,她猜。除了和拿破崙有關之外,她一個字都沒聽明白,不過辯論終於結束了。她脫下外套放下。他們停止了說話。

「我去告訴瑪吉。」里尼說。他突然就離開了。

「你們在談論拿破崙?」埃莉諾說。她看著那個男人,她沒聽清他的姓。他皮膚黝黑,頭圓圓的,深色眼睛。她喜歡他嗎?她不知道。

她感到自己打擾了他們,而且無話可說。她覺得頭昏發冷。她伸出手在爐火上烤火。那是真正的爐火,木塊正在燃燒,火苗舔舐著發亮的焦油條。她在家裡所有的就只是一點遊絲般的煤氣。

「拿破崙。」她暖著手,說。她說這話並沒有所指。

「我們正在思考偉人的心理狀態,」他說,「用現代科學的角度。」他輕笑了一聲。她希望他們的辯論內容能和她更貼近。

「很有意思。」她拘謹地說。

「是的——要是我們真的知道點什麼的話。」他說。

「要是我們真的知道點什麼……」她重複道。兩人一時間都沒說話。她感覺一身都麻木了——不光是雙手,還有頭腦。

「偉人的心理狀態——」她說,她不希望他把她當成個傻瓜,「你們談論的就是這個?」

「我們正在說——」他停住了。她猜想他可能覺得很難去總結他們的辯論——他們顯然已經談論了好一段時間,從四處散落的報紙和桌上的菸頭就能看得出來。

「我正在說,」他接著說,「我正在說我們不瞭解自己,不瞭解普通人。如果我們不瞭解自己,我們怎麼能制定宗教、法律來——」他打著手勢,就像人們發覺很難找到合適的詞的時候,「來——」

「來適合——自己。」她說,提示給他一個詞,她相信這個詞要比外國人常用的字典上的詞更短。

「適合自己,適合自己。」他說,接受了這個詞還重複著,好像很感激她的幫助。

「……適合自己。」她也重複道。她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可突然間,當她俯身在爐火上烤手的時候,腦子裡的詞飄來飄去,竟然組成了一個有意義的句子。現在看來,他剛才說的那句話是:「我們無法制定適合我們自己的法律和宗教,因為我們不瞭解自己。」

「你那樣說多奇怪啊!」她笑著對他說,「因為我也常常這麼想!」

「為什麼奇怪呢?」他說,「我們想的都一樣,只是不說出來。」

「今晚坐公車過來的時候,」她開始說,「我正想著這場戰爭——我不這麼想,但其他人這麼想……」她停下了。他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困惑,也許她誤解了他說的意思,她也沒有把自己想說的表達清楚。

「我是說,」她又開口了,「我坐公車來的時候在想——」

這時里尼進來了。

他端著一個托盤,裡面放著瓶子和杯子。

「當個酒商的兒子真是不錯。」尼古拉斯說。

這話聽起來像是從法語語法書中引用來的。

酒商的兒子,埃莉諾心裡重複著,看著他的紅臉頰、黑眼睛和大鼻子。另外那個人肯定是俄國人,她想。俄國人,波蘭人,還是猶太人?——她不知道他是什麼人,是幹什麼的。

她喝著酒,酒似乎在撫摸著她脊柱上的一塊突起。這時瑪吉進來了。

「晚上好。」她說,沒理會那個外國人的鞠躬致意,似乎她跟他太熟了,都不用打招呼了。

「報紙,」她看著地板上的一堆凌亂,抗議說,「報紙,報紙。」地板上散落著報紙。

「我們在地下室吃飯。」她轉向埃莉諾,接著說,「因為我們沒有傭人。」她領著他們走下又窄又陡的樓梯。

「馬戈達萊娜,」他們站在擺好晚餐的天花板低矮的小房間裡,尼古拉斯說,「薩拉說:‘明晚我們在瑪吉家見……’可她沒來。」

他站著,其他人都坐下了。

「她會趕到的。」瑪吉說。

「我去給她打電話。」尼古拉斯說,他離開了房間。

「沒有傭人,」埃莉諾拿起盤子,說,「不是更好嗎……」

「我們有一個女工幫著洗東西。」瑪吉說。

「所以我們都髒得不得了。」里尼說。

他拿起一把叉子,檢查著叉齒中間。

「哼,這叉子竟然是乾淨的。」他說,放下了叉子。

尼古拉斯回到了房間。他看起來有些心煩意亂。「她不在,」他對瑪吉說,「我打了電話,沒人接。」

「也許她在路上,」瑪吉說,「或者她忘了……」

她把湯遞給他。可他坐著看著他的盤子,一動不動。他的額頭上現出了皺紋,他也沒有想掩飾自己的焦慮。他失去了自我意識。「來了!」他突然喊道,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她來了!」他又說。他放下勺子等著。有人正慢慢地走下陡峭的樓梯。

門開了,薩拉進來了。因為寒冷她縮成一團。她的臉上一塊紅一塊白,她眨著眼,好像從那籠罩著藍光的街道走來讓她頭暈目眩。她伸手給尼古拉斯,他吻了吻她的手。埃莉諾注意到她並沒有戴訂婚戒指。

「是的,我們髒得很。」瑪吉說,看著她,她身上穿著白天穿的衣服,「破衣爛衫。」她補充說,因為在她分湯時她衣袖上的一根金線垂了下來。

「我正在想多漂亮……」埃莉諾說,她的眼光一直停在帶金線的銀色連衣裙上,「你在哪兒買的?」

「在君士坦丁堡,從一個土耳其人那兒。」瑪吉說。

「一個包頭巾的不可思議的土耳其人。」薩拉咕噥道,她端盤子時伸手摸了摸那隻袖子。她看上去還是很茫然。

「這些盤子。」埃莉諾說,看著自己盤子上的紫色鳥兒。「我好像記得這些盤子?」她問。

「在家裡客廳的櫥櫃裡。」瑪吉說,「不過把它們放在櫥櫃裡,好像有點傻。」

「我們每個星期打碎一個。」里尼說。

「能撐到戰爭結束的。」瑪吉說。

瑪吉注意到她說到「戰爭」的時候,里尼的臉上露出一種奇特的如面具般的表情。她想,和所有法國人一樣,他熱愛他的祖國。但是她看著他,又覺得他有些矛盾。他沉默著。他的沉默壓迫著她。他的沉默中有種令人害怕的東西。

「你為什麼來這麼晚?」尼古拉斯問薩拉。他語氣溫和,帶著責備,彷彿她是個小孩子。他給她倒了一杯紅酒。

當心,埃莉諾忍不住想對她說,酒會上頭。她已經有好幾個月沒喝酒了。她這時已經覺得有點感覺遲鈍,頭暈腳輕。這是入夜後的燈光,沉默後的談話,也許還有戰爭,消除了人和人之間的壁壘。

薩拉喝了酒。接著她突然衝口而出:

「都是因為那個該死的笨蛋。」

「該死的笨蛋?」瑪吉說,「哪個?」

「埃莉諾的侄兒。」薩拉說,「諾斯。埃莉諾的侄兒,諾斯。」她伸著酒杯對著埃莉諾,彷彿是對著她說的。「諾斯……」接著她笑了。「我一個人坐在那兒,門鈴響了。‘是洗衣工。’我說。腳步聲走上樓梯。是諾斯——諾斯,」她手伸到頭邊,彷彿在敬禮,「像這個樣子,那麼可笑——‘這是幹什麼?’我問。‘我今晚出發去前線。’他說,兩隻腳跟一碰。‘我是個中尉,在——’管他是什麼地方——皇家捕鼠軍團,之類的……他把他的帽子掛在祖父的胸像上。我給他倒茶。‘皇家捕鼠軍團中尉需要幾塊糖?’我問,‘一、二、三、四……’」

她把一塊塊麵包渣落到了桌上。每一塊落下來,彷彿都在強調著她的哀怨。她看上去更老,更憔悴了;雖然她在笑,卻顯得辛酸。

「誰是諾斯?」尼古拉斯問。他說「諾斯」的時候,他的發音彷彿表示那是指南針上的方位。

「我的侄兒。我的弟弟莫里斯的兒子。」埃莉諾解釋說。

「他坐在那兒,」薩拉接著說,「穿著他那泥灰色的制服,馬鞭夾在兩腿之間,兩隻耳朵在他愚蠢的粉紅色臉頰兩邊支楞著,不管我說什麼,他都說‘好’‘好’,直到我拿起撥火棍和火鉗——」她拿起她的刀叉,「——表演起了‘天佑吾王!孚民望,心歡暢;治國家,王運長——’」她伸著刀叉,彷彿那是她的武器。

真遺憾他離開了,埃莉諾想。她眼前出現了一幅畫面——一個漂亮的穿板球服的男孩,正在陽臺上吸著雪茄。對不起……接著出現了另一幅畫面。她正坐在同一個陽臺上,但此時太陽正在落山,一個女僕出來說:「士兵們手持步槍刺刀保衛前線!」她就是這樣才聽說戰爭的——那是三年前。她當時把咖啡杯放到小桌子上,心想,只要我有辦法就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她被一種荒唐卻極其熱烈的慾望籠罩,她要保衛這些山川,她看著草地遠處的群山……這時她看著坐在對面的外國人。

「你太不公正,」尼古拉斯正對薩拉說,「有偏見、狹隘、不公正。」他說,手指頭敲著她的手。

他說的正是埃莉諾心中所想。

「是的,可這不是很自然嗎……」她說,「難道你能任由德國人入侵英國而無動於衷?」她對著里尼說。她對自己說了這些感到很抱歉,而且用的詞也不是她本來打算用的。他臉上有一種忍耐的表情,或者那是憤怒?

「我?」他說,「我幫他們製造炮彈。」

瑪吉站在他身後。她端來了肉。「切吧。」她說。他瞪著她放在他面前的肉。他拿起刀,開始機械地切起肉來。

「還有給保姆的。」她提醒他。他又切了一盤。

「是的。」瑪吉拿走盤子的時候,埃莉諾尷尬地說。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都沒想就開口了。「讓我們儘快結束,然後……」她看著他。他沒做聲,轉開了頭。他轉開頭是為了聽其他人在說些什麼,彷彿是為了逃避自己開口。

「瞎掰,瞎掰……別說那些廢話——你說的話就是廢話。」尼古拉斯正在說。埃莉諾注意到他的雙手又大又幹淨,指甲剪得很短。她覺得他可能是個醫生。

「什麼是‘瞎掰’?」她問里尼。因為她不懂這個詞。

「美國話,」里尼說,「他是個美國人。」他朝尼古拉斯點點頭說。

「不,」尼古拉斯轉回頭說,「我是波蘭人。」

「他母親是一位公主。」瑪吉說得像是在打趣他。埃莉諾想,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他的錶鏈上有一個海豹。他戴著的錶鏈上有一隻很大的老海豹。

「她出生於,」他說得頗有些嚴肅,「波蘭最尊貴的家族之一。可我父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平民……你應該更加自制。」他又對著薩拉說道。

「我是應該,」她嘆了口氣,「可他接著晃了晃馬韁說:‘永別了,永別了!’」她伸出手,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你不能再喝了。」尼古拉斯說,移開了酒瓶。「她以為她自己,」他對埃莉諾解釋道,「站在塔尖,向身穿盔甲的騎士揮舞著小白手絹。」

「月亮正從昏黑的荒野上升起。」薩拉喃喃道,碰了碰胡椒瓶。

胡椒瓶就是昏黑的荒野,埃莉諾看著它想著。事物的邊緣開始變得模糊。酒是這樣,戰爭也是如此。事物似乎失去了表皮,從表面的某種堅硬之下被釋放了出來,就連她這會兒看著的那把鍍金獸爪的椅子,似乎也變得長滿了氣孔,就在她看著的這會兒,它似乎在散發著某種熱情、某種魔力。

「我記得這把椅子。」她對瑪吉說,「你母親……」她說。但她總是看到尤金妮動來動去,沒見過她坐著的樣子。

「……跳舞。」她說。

「跳舞……」薩拉重複道。她開始用叉子在桌上敲起鼓來。

「我年輕時,常常跳舞。」她哼著。

「我年輕時,男人們都愛我……玫瑰和紫丁香垂落,當我年輕時,當我年輕時。你還記得嗎,瑪吉?」她看著姐姐,似乎她們倆都記起了同樣的東西。

瑪吉點點頭。「在臥室裡,一支華爾茲。」她說。

「一支華爾茲……」埃莉諾說。薩拉在桌上敲著華爾茲的節奏。埃莉諾開始跟著節奏哼了起來:「蹦擦擦、蹦擦擦、蹦擦擦……」

突然響起一聲悠長的號角。

「不,不!」她喊道,就好像有人給錯了她譜子。號角聲再次響起。

「是河上的霧笛?」她問。

她一說出口就知道是什麼了。

號角聲又響了。

「是德國人!」里尼說,「該死的德國人!」他放下刀叉,厭煩的動作有些誇張。

「又一次空襲。」瑪吉站起身說。她離開了房間,里尼跟在後面。

「德國人……」門關上時埃莉諾說。她感覺好像是某個無趣的討厭鬼打攪了一場有趣的談話。眼前的色彩開始淡去。她一直盯著那把紅色的椅子。就在她看著時,椅子失去了光輝,就像是底下的一盞燈被熄滅了。

他們聽到街上車輪飛奔的聲音。似乎所有東西都在飛跑著經過。人行道上響起了腳步聲。埃莉諾起身,微微拉開了窗簾。地下室比人行道稍低一些,因此她只能看到人們經過欄杆時的腿和裙襬。兩個男人快速走過,然後是一個老婦人,她的裙襬左右擺動。

「我們是不是該請人們進來?」她轉頭問道。可當她回過頭時,老婦人已經不見了。那兩個男人也不見了。街道上這時候空無一人。對面的屋子裡窗簾都關得嚴嚴的。她小心地拉上他們自己的窗簾。等她回到桌前,桌上豔麗的瓷器和燈,似乎都籠罩在一圈亮光之中。

她坐了下來。「你怕空襲嗎?」尼古拉斯問她,臉上帶著好奇的表情,「每個人都不一樣。」

「一點都不。」她說。她本來想捏碎一片面包,向他表示她感覺很自在;可是既然她不害怕,這樣做似乎並無必要。

「一個人被擊中的可能性非常小。」她說,「我們剛才正在談什麼?」她問。

她似乎覺得他們正在說些什麼非常有趣的事情,但她記不起是什麼了。他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接著他們聽到樓梯上一陣緩慢的腳步聲。

「是孩子們……」薩拉說。他們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槍聲。

這時里尼進來了。

「拿上你們的盤子。」他說。

「到這兒來。」他領他們進了地窖。地窖很大,天花板和石牆都像是教堂地下室,所以給人一種潮溼的教堂的感覺。這裡用作儲煤,也作酒窖。正當中的燈光照在閃亮的煤堆上,旁邊的石頭架子上擺著稻草裹好的酒瓶。這裡有一股酒、稻草和溼氣混雜的黴味。從餐廳下來,這裡感覺陰冷。薩拉從樓上拿來了被子和晨衣。埃莉諾拿了件藍色晨衣裹上,感覺舒服了不少;她裹著晨衣坐著,盤子放在腿上。非常冷。

「現在呢?」薩拉說,勺子在手裡直立著。

他們的樣子看起來都像是在等著有事情發生。瑪吉端進來一盤梅子布丁。

「我們還是吃完晚餐吧。」她說。但她說得太明顯了,埃莉諾覺得她可能是在擔心孩子們。他們在廚房裡。剛才她經過廚房的時候看到他們了。

「他們睡了嗎?」她問。

「是的。可是如果槍聲……」她說,分著布丁。又是一聲槍響。這次明顯更響了。

「他們已經通過了防線。」尼古拉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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