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斯……」她說。她希望他能把這個想清楚,把她的想法繼續下去,把它完整持續地思考下去,讓它成為一個完全的美麗的整體。
「告訴我,尼古拉斯……」她開始說,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完這句話,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讓他做什麼。他正和薩拉說話。她傾聽著。他正在取笑她。他正指著她的腳。
「……來參加聚會,」他正說著,「一隻長襪是白色的,一隻長襪是藍色的。」
「英國女王請我喝茶,」薩拉正好和著音樂哼著,「不知該穿哪雙長襪;金色還是玫瑰紅,所有長襪都有洞,我的長襪,她說。」他們就是這樣調情。埃莉諾想著,對他們的調笑和拌嘴似聽非聽的。又是一英寸的圖案,她想著,仍然用著她還未成形的想法來標記著眼前剛剛出現的場景。就算這次調情與以往不同,它仍有其魅力;其中的「愛」也許與過去的愛不同,但更糟,不是嗎?不管怎麼說,她想,他們都清楚彼此的存在,他們都生活在對方的生活當中,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是愛呢?她想著,聽著他們的笑語。
「……你能不能別再代表你自己了?」他正說著,「你能不能別再給你自己選長襪了?」
「絕不!絕不!」薩拉正大笑著。
「……因為你沒有自己的生活,」他說。「她生活在夢裡,」他對埃莉諾說道,「獨自一人。」
「教授又在說教佈道了。」薩拉嘲笑道,把手放在他膝頭。
「薩拉又在唱小曲兒了。」尼古拉斯笑著,按了按她的手。
他們真高興啊,埃莉諾想,他們在嘲笑彼此。
「告訴我,尼古拉斯……」她又開口道。又一曲舞開始了。一對對男女簇擁著回到了房間。緩慢、專注,臉色嚴肅,跳舞的人們彷彿在參加某種神秘的儀式,這讓他們免除了別的情感。他們開始轉著圈,經過他們身邊,擦過他們的膝頭,幾乎要踩到他們的腳趾。突然有人在他們面前停下。
「噢,諾斯來了。」埃莉諾抬頭說道。
「諾斯!」尼古拉斯喊道,「諾斯!我們今晚見過了,」他向諾斯伸出手,「——在埃莉諾家裡。」
「是的。」諾斯熱情地說。尼古拉斯使勁捏著他的手指,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被放開時,手指才又分開來。這舉動情感洋溢,但他很喜歡。他感覺自己也熱情滿腔。他兩眼發著光。他臉上困惑的表情一掃而光。他剛才的冒險結果很不錯。那女孩在他的筆記本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明天六點來找我。」她說。
「晚上好,又見面了,埃莉諾。」他說,握著她的手鞠了一躬,「你看上去青春煥發。你看起來美極了。我喜歡你穿這件衣服。」他說,看著她的印度式斗篷。
「你也是,諾斯。」她說。她抬頭看著他,覺得她從沒見過他看起來如此英俊、如此活力四射。
「你不去跳舞嗎?」她問。音樂正演奏到高潮。
「不去,除非薩莉願意賞臉。」他說,帶著誇張的殷勤向她鞠躬邀請。他怎麼了?埃莉諾想。他看起來那麼帥氣,那麼快活。薩莉站起身。她把手伸給了尼古拉斯。
「我和你跳。」她說。他們站了一會兒等著,然後轉著圈跳走了。
「真是古怪的一對!」諾斯喊道。他看著他們,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他們都不知道怎麼跳舞!」他說。他在埃莉諾旁邊剛才尼古拉斯坐過的椅子上坐下。
「他們為什麼不結婚?」他問。
「為什麼要?」她說。
「噢,每個人都應該結婚。」他說,「我也喜歡他,雖然他有點像個——‘暴發戶’,可以這麼說嗎?」他說,看著他們有些笨拙地轉著圈子。
「暴發戶?」埃莉諾重複道。
「哦,你說的是他的錶鏈。」她說,看著尼古拉斯的錶鏈上掛著的金海豹,隨著他跳舞它上下搖擺著。
「不,他不是暴發戶。」她大聲說,「他是——」
但諾斯沒注意聽。他正看著房間遠處那頭的一對男女。他們正站在壁爐邊。兩人都很年輕,都沒說話,他們似乎被某種強烈的情感控制,就那樣定定地站著。他看著他們時,心頭突然湧起某種關於他自己、關於他自己的生活的情緒。他為他們,或者說為他自己,另外安排了一幅背景——不是壁爐臺和書架,而是咆哮的大瀑布、飛奔的烏雲,他們站在峭壁之上,腳下是湍急的奔流……
「婚姻並不適合每個人。」埃莉諾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吃了一驚。「不,當然不。」他同意。他看著她,她就從未嫁人。為什麼不呢?他想知道。為了家庭犧牲,他猜——老祖父沒了手指。突然一絲回憶湧入腦海,一個陽臺、一支雪茄,還有威廉·沃特尼。她愛過他,難道不是她的悲劇嗎?他深情地看著她。此時此刻他感到對所有人的愛。
「終於和你單獨在一起了,真幸運,內爾!」他說,把手放在她膝頭。
她有些感動,感覺到他的手在膝頭讓她很高興。
「親愛的諾斯!」她喊道。透過她的裙子她能感覺到他的激動,他就像一條被拴在狗鏈上的狗,神經緊張地全力往前衝著。當他把手放到她膝頭的時候,她感覺到了。
「別娶錯了人!」她說。
「我嗎?」他問,「為什麼這麼說?」她看到他了嗎,他猜想著,他把那女孩帶下樓的時候?
「告訴我——」她開始說。既然現在他們單獨在一起了,她想問問他,冷靜地、理智地問問他有些什麼樣的計劃;但當她開口時,她看到他的臉色變了,顯出一種誇張的驚駭。
「米莉!」他喃喃道,「可惡!」
埃莉諾很快回頭掃了一眼。她妹妹米莉,身穿裝飾繁複、層層疊疊的長裙,倒是適合她的性別和階層,正向他們走過來。她已經變得又矮又胖。為了遮蓋她的體形,她胳膊上搭著帶珠飾的薄紗,垂掛下來。她的胳膊非常肥胖,讓諾斯想起了蘆筍,灰白色的蘆筍上粗下細。
「哦,埃莉諾!」她喊道。她還仍然保有殘留的一絲妹妹對姐姐如狗一般的忠誠。
「哦,米莉!」埃莉諾說,卻不是那麼真誠。
「見到你真好,埃莉諾!」米莉說,用老婦人特有的那種咯咯聲笑著;可在她的神態中有著某種恭敬,「見到你也是,諾斯!」
她把胖胖的小手伸給他。他注意到戒指深陷在手指上,就像是手上的肉已經把戒指包覆了起來。肉包覆著首飾,令他作嘔。
「你又回來了,真是太好了!」她說,緩緩在椅子上坐下。他感覺一切都彷彿被悶住了。是她撒了一張網,將所有東西都罩住了,她讓他們全都感覺屬於一家人,他不得不思考一下他們之間的共同之處,但這種感覺是不真實的。
「是的,我們住在康妮那裡。」她說。他們是來看板球比賽的。
他低垂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子。
「我還沒聽你說過你的旅行呢,內爾。」她接著說。它們一個個落下,遮覆了一切;他繼續想著,聽著她姑姑的一個個小問題如雨滴般溼答答地落下。他仍然處於興致過高的狀態中,因此還能覺得她說的話聽起來很悅耳。狼蛛會咬人嗎,她正在問他,星星是不是很亮?我明晚將在哪裡度過?在他心裡提出了另一個問題,他背心口袋裡的卡片自己冒了出來,無視目前的環境,甚至抹去了當前的片刻。他們住在康妮那裡,她繼續說,康妮正等著吉米,吉米要從烏干達回來……他漏掉了幾個字,因為他眼前正看到了一座花園、一個房間,接下來他聽到的是「腺狀腫」——這是個好詞,他心想,把這個詞從上下文中剝離出來;蜂腰,中間收緊,一個堅硬、閃亮、如金屬質感的腹部,用來形容昆蟲的外觀倒是非常有用——這時一個巨大的身影靠近了,一大塊白色背心,黑色襯裡,休·吉布斯居高臨下地站到他們面前。諾斯跳了起來,把自己的椅子讓給他坐。
「親愛的孩子,你不會以為我會坐在那兒吧?」休說,譏笑著諾斯讓給他的那把細胳膊細腿兒的椅子。
「你得給我找一把——」他四處張望,兩手緊貼在白背心兩邊,「更真材實料的。」
諾斯拉過來一把填充了軟墊的椅子。他小心翼翼地慢慢坐下。
「啾、啾、啾。」他坐下時說道。
諾斯注意到米莉在說:「突、突、突。」
就是這樣,三十年的夫妻了,突突突和啾啾啾。聽起來就像是畜欄裡的牲畜悶聲悶氣嚼食的聲音。突突突、啾啾啾——他們踩踏著牛棚裡冒著熱氣的柔軟稻草,他們在荒野沼澤裡打滾,繁衍著後代,兒孫滿堂,渾渾噩噩,他想著;茫然地聽著那愉快的啪噠啪噠的說話聲,那聲音突然瞄準了他。
「你在考慮什麼,諾斯?」他姑父正問著,審視著他。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彷彿他是一匹馬。
「我們必須得讓你定下個日子,」米莉說,「等孩子們都回家後。」
他們在邀請他九月到塔樓去和他們住一段時間,去狩獵幼狐。男人們打獵,女人們——他看著他姑姑,彷彿這會兒就在那把椅子上,她就可能會生出小崽子來——女人們就會分裂成不計其數的小嬰兒。這些小嬰兒再生出更多嬰兒,新生出來的就有了——腺狀腫。這個詞又出現了,但現在似乎沒有什麼意義了。他正在下沉,在被他們的重量壓著沉下去,他口袋裡的名字也漸漸淡去了。什麼都無能為力嗎?他心想。任何事物都充滿了革命,他想。他腦子裡出現了戰場上的炸藥,把沉重的土堆炸飛,泥土被噴炸飛起,形成一朵樹木形狀的雲。這些都是瞎掰,他想,戰爭的瞎掰,瞎掰。薩拉的口頭禪「瞎掰」又回來了。還剩下什麼呢?佩吉進入了他的視線,她還站在那邊,和一個陌生男人說話。你們這些醫生,他想,你們這些科學家,為什麼不在玻璃杯裡倒上一點晶體,一些星星點點的尖銳的東西,然後讓他們把它一口吞下?常識、理性,這些星星點點的尖銳的東西。但他們會一口吞下嗎?他看著休。他說著突突突、啾啾啾的時候,臉頰鼓起又癟下。你會把它一口吞下嗎?他無聲地問休。
休又轉向了他。
「我希望你現在會一直留在英國了,諾斯。」他說,「不過我敢說在那邊的生活很不錯吧?」
他們的話題就此轉向了非洲和工作機會的缺乏。他的愉快慢慢滲透出來。那卡片也不再散發出一個個場景。溼答答的樹葉在落下。一片片落下,遮覆了一切。他喃喃自語,看著他姑姑,除了前額上一塊褐斑,她面無血色;頭髮也黯然失色,除了上面有一塊蛋黃般的汙跡。總體來看,他覺得她就像一隻睏乏的梨,柔軟,褪了顏色。而休——他的大手放在膝頭——就像一塊生牛排,被捆得圓圓的。他碰上了埃莉諾的視線,她眼裡流露出緊張的眼神。
「是的,他們已經把它毀掉了。」她正說著。
但她聲音中的渾厚已經消失了。
「到處都是新建的別墅。」她說。顯然她最近才去了多賽特郡。
「路邊全是紅色小別墅。」她接著說。
「是的,這也讓我很吃驚。」他說,振作精神替她解圍,「我不在的時候你們是怎麼把英國給毀了。」
「不過在我們那兒你不會發現有太多變化,諾斯。」休說,聲音裡帶著自豪。
「沒錯。不過那是因為我們很幸運,」米莉說,「我們有幾處很大的地產。我們非常幸運。」她又說,「除了菲利普斯先生。」她說。她尖聲笑了笑。
諾斯一下清醒了過來。她是那個意思,他想。她話中帶著的刻薄讓她顯得真實。不僅她變得真實起來,就連那村莊、大宅子、小屋子、教堂和一圈老樹,全都在他面前栩栩如生地出現了。他願意住在他們那裡。
「他是我們的牧師。」休解釋說,「有個性,但是個好人。很高——非常高,像個燭臺——之類的東西。」
「他太太……」米莉說。
這時埃莉諾嘆了口氣。諾斯看著她。她正昏昏然地睡去了。她臉上是一種呆滯無神、一動不動的表情。一時間她看起來像極了米莉,睡著了讓她的相貌顯出了整個家族的相似的特徵。接著她睜大了眼睛,她努力睜著眼睛,但顯然她什麼都沒看見。
「你必須得過來再熟悉熟悉我們,」休說,「九月的第一個星期怎麼樣?嗯?」他左右搖晃著,似乎他身體裡的慈愛在裡面滾來滾去。他就像一頭可能馬上就要屈膝跪下的老象,可是如果他真的跪下了,他又如何能再次站起來,諾斯心裡想著。如果埃莉諾陷入沉睡,打起呼嚕,我該怎麼做,就這樣被留在這兒,坐在這頭大象的雙膝之間?
他環顧四周,想找個藉口離開。
瑪吉正走了過來,眼睛看著一旁。他們看到了她。他覺得很想大喊一聲:「當心!當心!」因為她已經進入了危險區。那些奇形怪狀的形體讓它們長長的白色觸角飄浮著,為的是能捕獲食物,那觸角會把她吸過去的。是的,他們看到了她,她沒救了。
「瑪吉在那兒!」米莉喊著,抬起頭來。
「多少年沒見過你了!」休說,費勁地想站起身來。
她只得停下來,把她的手放進那隻不成形的爪子裡。諾斯用盡了身體裡殘存的最後一絲力氣——那是他背心口袋裡的那個地址帶給他的——站起身來。他要把她帶走。他要把她從家庭生活的汙染裡拯救出來。
但她沒理他。她站在那兒,沉靜平和地回應著他們的問候,就好像她配備了應急的全套裝置。哦天哪,諾斯心想,她和他們一樣糟糕。她呆滯無神,虛偽做作。他們這時候正談著她的孩子們。
「是的,那就是小寶寶。」她正說著,指著一個正和女伴跳舞的男孩。
「你的女兒呢,瑪吉?」米莉問道,四處張望著。
諾斯坐立不安。這就是陰謀,他心想,這就如同蒸汽壓路機一般,壓平、抹去,滾圓成一模一樣,滾成一個個圓球。他傾聽著。吉米在烏干達,莉莉在萊斯特郡,我兒子——我女兒……他們在說著。他注意到其實他們並不關心別人的孩子。只關心自己的,自己的財產,自己的血肉,這一切他們會用來自荒野沼澤的利爪全力保衛。他想著,看著米莉的胖胖的小爪子,就連瑪吉,她也一樣。因為她也在談論著我兒子,我女兒。如此這般,我們如何能成為文明人?他自問。
埃莉諾打起了呼嚕。她打著盹兒睡過去了,真是丟臉又沒辦法。人在意識不清的時候會有種猥褻的樣子,他覺得。她張著嘴,頭偏向一旁。
現在輪到他了。寂靜已經裂開了。他覺得必須得有人說點什麼,添把柴、加把火,否則人類社會就不復存在了。休不復存在,米莉不復存在。他正要動腦筋想說點什麼,來填一填這原始巨胃的龐大空間,這時迪利亞,或許是出於女主人總是想搭訕的古怪慾望,也或者是如神助一般受到了人類慈善的激發——到底是哪個,他也說不出來——走過來和他們打招呼。
「拉德比一家人!」她喊著,「拉德比一家人!」
「哪兒?親愛的拉德比一家!」米莉說著。他們倆慢慢起身,離開了,因為拉德比一家似乎是很少離開諾森伯蘭郡的。
「好了,瑪吉?」諾斯轉頭對她說——這時候埃莉諾的嗓子後頭發出輕微的咔噠一聲。她的頭朝前傾斜著。她這會兒睡得很沉,睡夢讓她放棄了她的尊貴。她看上去平和、疏離,全然地沉靜,這種沉靜有時候讓睡著的人有著死人般的神情。他們無言地坐了一會兒,只有他們兩個,私密的時刻。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最後他說,做了個動作,彷彿是正從草地上拔起一塊塊草皮。
「為什麼?」瑪吉問,「什麼為什麼?」
「吉布斯一家。」他咕噥道。他朝他們那邊甩了甩頭,他們正站在壁爐旁說著話。粗俗、痴肥、不成人形,他們在他看來就像是一部拙劣的模仿作品,一篇改編的滑稽文章,是從裡面的人形、裡面的熱情之火中蔓生的多餘無用的東西。
「出什麼事了?」他問。她也看著那邊,但她什麼都沒說。一對對跳舞的人慢慢地從他們旁邊跳著舞經過。一個女孩停了下來,她無意識地抬手的姿勢,有著一種年幼無知的人期待生活的美好的那種認真神情,這神情打動了他。
「為什麼——?」他朝那年輕女孩那邊伸了伸大拇指,「他們如此可愛的時候——」
她也看著那女孩,女孩正把連衣裙前襟上落下的一朵花別回去。她笑了,沒說話。接著她半夢半醒地重複著他的問題,可她的語氣中卻毫無意義:「為什麼?」
一時間他有些喪氣。他覺得她在拒絕幫助他。而他希望她能幫他。為什麼她不能幫他從肩上卸下重擔,給他渴望的東西——保證、確信?是因為她和他們一樣醜陋畸形?他低頭看著她的雙手。那是一雙有力的手,漂亮的手,他看著那手指微微彎曲,心想,可如果那是關於「我的」孩子們、「我的」財產的問題,那麼那就是切開肚腹的一刀,或是咬在柔軟喉嚨上的一口。我們無法幫助彼此,他想著,我們全都是畸形的。然而,雖然對他而言,要把她從他所歸類為的卓越者一類人中移除,確實令人不快,可是她也許是對的,他想,我們這些把別人視作偶像的人,賦予他人——此男或彼女——權利來指引我們的人,只是更增添了這種畸形,辱沒了我們自己。
「我要去和他們住一陣子。」他大聲說。
「在塔樓?」她問。
「是的,」他說,「為了九月去狩獵幼狐。」
她沒在聽。她的眼睛看著他。他感覺她在把他和什麼別的東西聯絡在一起。這讓他感覺不自在。她看著他,彷彿他不是他,而是別的什麼人。他又感到了那種不舒服,就是聽到薩莉在電話裡描述他時的那種。
「我知道,」他說,臉上的肌肉都繃緊了,「我就像那幅畫,一個拿帽子的法國人。」
「拿著帽子?」她問。
「而且正在變胖。」他又說。
「……拿著一頂帽子……誰在拿著帽子?」埃莉諾說,睜開了眼睛。
她迷惑地環顧四周。她最後一點記憶,似乎只是一秒鐘之前的事,米莉還在講著教堂裡的蠟燭,從那後,肯定發生了什麼事。米莉和休本來在這兒的,現在他們不見了。這裡出現了斷層——這斷層裡充滿了斜垂著的蠟燭的金色光芒,還有些她說不清的感覺。
她完全清醒了過來。
「你們在說些什麼胡話?」她說,「諾斯沒有拿著帽子!他也不胖。」她又說,「一點都不胖,一點都不胖。」她重複道,摯愛地拍了拍他的膝頭。
她感到非常愉快。大多數睡眠都會在人的頭腦裡留下一些夢境——醒來時還會殘留一些片段或人影。但這一覺,這短暫的恍惚——在其中蠟燭斜垂著,變長了——在她心裡只留下了一種感覺;只是一種感覺,而不是夢境。
「他沒有拿著帽子。」她重複道。
他們倆都笑她。
「你在做夢,埃莉諾。」瑪吉說。
「我嗎?」她說。在這段談話中確實有一道深深的鴻溝,這沒錯。她記不起他們剛才在說些什麼了。瑪吉在這兒,而米莉和休已經走了。
「只打了個盹兒。」她說,「你準備做些什麼,諾斯?有什麼計劃?」她說,說得有些快。
「我們不能讓他再回去了,瑪吉。」她說,「不能再回那個可怕的農場了。」
她想要表現得非常務實,一方面是為了證明她沒有睡著,一方面是為了保留住心裡仍然殘留的特別的愉悅感。掩蓋起來,不讓人察覺到,就能讓那感覺長留。她這麼以為。
「你已經存夠了錢,是嗎?」她大聲說。
「存夠了錢?」他說。他在想,為什麼那些睡著了的人醒來後總是想裝得非常清醒?「四五千吧。」他隨口說道。
「唔,那就夠了。」她口氣堅決地說,「百分之五,百分之六——」她在腦子裡算著賬。她轉向瑪吉求助。「四、五千——那是多少,瑪吉?足夠生活了,對吧?」
「四、五千。」瑪吉重複道。
「百分之五或六……」埃莉諾說。就算在最好的狀態下,她也沒法心算做好加法。可不知為何,她似乎覺得用事實來說話非常重要。她開啟手袋,找到了一封信,然後摸出一支短小的鉛筆。
「來吧,在這上面算算。」她說。瑪吉拿過紙,用鉛筆在上面劃了幾條線,彷彿是在試鉛筆。諾斯從她肩頭後面看著她。她是要在她面前解出這個問題嗎——還是她在考慮他的生活、他的需求?不,顯然她在畫一幅漫畫——他看著——畫的是一個穿著白色背心的大塊頭男人的正面。真是胡鬧,這令他感覺有點荒唐。
「別犯傻了。」他說。
「那是我哥哥。」她說,朝那個穿白色背心的男人點了點頭,「他以前常常帶我們去騎大象……」她在背心上加了一個花飾。
「我們都是很明事理的。」埃莉諾說。
「如果你想要住在英國,諾斯——如果你想——」
他打斷了她。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說。
「哦,我明白了!」她說。她大笑起來。愉快的感覺又回到她心裡,毫無緣由的欣喜。她覺得他們全都變年輕了,還有未來在等待著他們。一切都還未確定,一切都還是未知,生活在他們眼前免費開放。
「那不是很奇特嗎?」她喊道,「不是很古怪嗎?這不就是為什麼生活是一個永恆的——怎麼說來著?——奇蹟?……我是說,」她在盡力解釋,因為他看起來有些疑惑,「他們說老年是像這樣的,可其實不是。是不一樣的,非常不同。因此當我還是個孩子,還是個小女孩時,我的生活就是一次永恆的探索。一個奇蹟。」她停住了。她又在漫無目的地嘮叨了。她覺得在做了夢之後有些頭暈。
「佩吉在那兒。」她喊道,很高興把自己和實實在在的東西聯絡在了一起,「看她!在看書!」
跳舞開始之後,佩吉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書櫃旁,她儘量靠近書櫃站著。為了掩蓋她的孤單,她取下了一本書。書的封面是用綠色皮革裝訂的,她手裡翻著書頁時,注意到書上還裝飾著鍍金的小星星。這倒是很有利,她想著,把書翻了過來,因為如此一來,看起來就好像我在欣賞書的裝幀……但我不能站在這兒欣賞書的裝幀,她想。她開啟了書。它會說出心裡所想,她翻開書時這樣想到。隨意翻開的書總會這樣。
「這世界的平庸總是讓我驚詫,讓我躁動。」她讀道。確實如此,非常準確。她繼續讀下去:「……一切事物的微不足道讓我心裡充滿了厭惡……」她抬起眼睛。他們正踩到了她的腳趾頭。「……人類的貧乏將我徹底挫敗。」她關上書,放回了書架。
一針見血,她想。
她轉了轉腕上的手錶,偷偷看了看錶。時間正在過去。一小時是六十分鐘,她心想,兩小時就是一百二十分鐘。我還必須在這裡待多久?現在能走了嗎?她看到埃莉諾在向她招手。她把書放回了書架,朝他們走去。
「過來,佩吉,來和我們說說話。」埃莉諾招手喊著。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埃莉諾?」佩吉邊走過來邊說。她指了指她的表。「你不覺得該走了嗎?」她說。
「我已經忘了時間。」埃莉諾說。
「可你明天會覺得很累的。」佩吉站在她旁邊,說。
「真像個醫生!」諾斯挖苦她說,「健康!健康!健康!」他喊道,「可健康本身並不是目的。」他說,抬頭看著她。
她沒理他。
「你打算待到最後嗎?」她問埃莉諾,「這要搞一晚上了。」她看著一對對男女邁著舞步,跟著留聲機上的音樂旋轉著,就像是某種動物在緩慢而強烈的痛苦中死去。
「可我們正玩得高興呢。」埃莉諾說,「你也玩高興點。」
她指著她身邊的地板。佩吉在她身旁地板上坐下。停止冥想,停止思考,停止分析,埃莉諾這個意思她明白。享受當前——但可能嗎?她想著,坐下時把裙襬在腳邊展開。埃莉諾俯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想讓你告訴我,」她說,想把她也拉入談話當中,因為她看上去實在很憂鬱,「你是個醫生——你知道這些東西——夢意味著什麼?」
佩吉笑了起來。又一個埃莉諾問的問題。二加二是不是等於四——還有,宇宙的本質是什麼?
「我不是指夢的本身,」埃莉諾接著說,「我指的是感覺——人睡著時產生的感覺。」
「親愛的內爾,」佩吉說,抬頭看了她一眼,「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醫生對人體知之甚少,對頭腦更是一無所知。」她又低下了頭。
「我總是說他們都是騙子!」諾斯喊道。
「多可惜啊!」埃莉諾說,「我本來希望你能給我解釋一下——」她俯下身子。佩吉注意到她臉上起了一層紅暈,她有些興奮,可是有什麼好興奮的?
「解釋——什麼?」她問。
「哦,沒什麼。」埃莉諾說。現在我可算讓她住了口。佩吉想。
她又看著她。她兩眼發亮,兩頰潮紅,或者只是從印度旅行回來曬黑了?前額上一根小血管冒起。可這會兒有什麼好興奮的?她背靠在牆上。從她在地板上坐著的地方,她能從一個奇特的角度看到人們的腳,腳尖指向這邊,指向那邊,漆皮的輕便鞋,緞面的舞鞋,絲質長襪和短襪。他們有節奏地、頑強地跳著,跟著狐步舞的曲調。「雞尾酒和茶如何,他對我說,他對我說——」音樂似乎在一遍遍重複。她頭頂上說話聲不斷。不連貫的對話,奇特的小片段傳到她耳中……在諾福克那兒我兄弟有一艘船……哦,那真是一敗塗地,我同意……人們在聚會上都說些無聊的廢話。在她旁邊瑪吉在說話,諾斯在說話,埃莉諾在說話。突然埃莉諾一揮手。
「里尼在那兒!」她說,「里尼,我還沒見到他。里尼,我喜歡他……來和我們說說話,里尼。」佩吉的視野裡出現了一雙便鞋,走過來停在她面前。他在埃莉諾旁邊坐下。她剛好能看到他的側臉,大鼻子,瘦臉。「雞尾酒和茶如何,他對我說,他對我說。」音樂聲機械地響著,一對對男女跳著舞經過。而在她頭上那一群坐在椅子上的人在說著話,大笑著。
「我知道你一定會同意我說的話……」埃莉諾正說著。從她半閉的眼睛裡,佩吉能看到里尼正朝她轉過頭來。她看到他的瘦臉,大鼻子;她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短。
「那得看你們在說什麼了……」他說。
「我們在說什麼?」埃莉諾在思考著。佩吉懷疑她已經忘了。
「……在說事情都變好了。」她聽到埃莉諾說。
「和你小時候相比?」她覺得這是瑪吉的聲音。
這時,裝飾著一個粉色蝴蝶結的裙襬一角出現了,一個聲音打斷了他們:「……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我不像以前那麼怕熱了……」她抬頭一看。那長裙上一絲不苟地縫了十五朵粉色蝴蝶結,在那頂上不就是米麗婭姆·帕裡什那如聖人、如綿羊般的小腦袋嗎?
「我的意思是說,我們自己改變了。」埃莉諾說,「我們更快樂了——我們更自由了——」
她說的「快樂」「自由」是什麼意思?佩吉心裡想著,又靠到了牆上。
「比如說里尼和瑪吉。」她聽到埃莉諾說。接著她停了停,然後繼續說:
「你記得嗎,里尼,空襲的那晚?我第一次見到尼古拉斯的那次……我們坐在地窖裡?……下樓時我心裡想著,這是一樁幸福婚姻——」她又停了停。「我對自己說,」她接著講,佩吉看到她的手放在了里尼的膝頭,「要是我年輕時認識里尼……」她停下了。她是說她會愛上他嗎?佩吉想著。音樂聲再次打斷了她的思緒……他對我說,他對我說……
「哦,從不……」她聽到埃莉諾說,「不會,從來不會……」她是在說她從沒戀愛過,從來沒想要嫁人?佩吉想知道。他們大笑起來。
「為什麼不,你看起來就像十八歲少女!」她聽到諾斯說。
「我感覺也像!」埃莉諾喊道。但你明天早上就會變成個廢人了,佩吉想著,看著她。她臉上潮紅,額頭上青筋暴露。
「我感覺……」她停下了。她把手放到頭邊:「感覺我就像在另一個世界!那麼愉快!」她喊著。
「說胡話呢,埃莉諾,胡說。」里尼說。
我就知道他會那麼說,佩吉想著,心裡有種古怪的滿足感。她可以看到他的側臉,他就坐在她姑姑膝頭的另一側。法國人都很講邏輯、通情達理,她想。不過,她又想,既然埃莉諾喜歡,何不任由她飄飄然呢?
「胡說?你這是什麼意思?」埃莉諾問。她身子前傾,舉著手,彷彿是想讓他說話。
「總是說什麼另一個世界,」他說,「為什麼不是這個世界?」
「可我指的就是這個世界!」她說,「我是說,在這個世界裡快樂,和身邊的人們快樂生活。」她揮舞著手,彷彿要擁抱身邊這些形形色色的同伴,年輕的、年老的、跳舞的、談天的,衣服上有粉色蝴蝶結的米麗婭姆,包著穆斯林頭巾的印度人。佩吉又後靠到牆上。在這個世界裡快樂,她想著,和身邊的人們快樂生活!
音樂聲停了。往留聲機裡放唱片的小夥子已經走開了。一對對舞伴分開來,開始往門外擠。他們大概是要去吃東西,他們要魚貫而出,進到後院裡,坐到燻黑的硬木椅子上。一直在她腦子裡挖著槽溝的音樂聲已經停止了。一陣暫歇——一片寧靜。她聽到遠處倫敦夜晚的聲響,汽車喇叭聲,河面上的汽笛聲。遠處的聲音,暗示著他們所說的另外的世界,那是身處黑暗中心、在夜深時仍辛苦勞累的人們所在的世界,與這個世界毫無關係,卻令她不斷重複著埃莉諾說的話,在這個世界裡快樂,和身邊的人們快樂生活。可在一個充滿了不幸的世界上,一個人如何才能「快樂」?她問著自己。在每個街角每塊公告牌上都寫著死亡;或者更糟——暴政、暴行、折磨、文明的倒塌、自由的終結。我們在這兒,她想,只是在一片樹葉下避難而已,而這片樹葉很快就會被摧毀。而埃莉諾說這世界變得更加美好,只是因為這成千上萬的人當中有兩個人「幸福」。她的眼睛緊盯著地板,那兒現在已經空了,僅留下一小片從某個裙襬上撕下來的細棉布。為什麼我會注意到一切東西?她想。她動了動身子。為什麼我必須要思考?她不想去思考。她希望有像火車車廂裡的窗簾那樣的東西,能拉下來遮住光線,蓋住頭腦。就像趕夜車的人拉下來的那種藍色窗簾,她想著。思想令人受折磨,為什麼不能停止思想,隨風漂泊,夢想時日?但這世界的不幸,她想,迫使我去思考。或者那只是一種姿態?難道她沒有看到自己正以一種合適的態度,正如一個指著自己滴血的心的人?對那人而言,這世界的不幸就是不幸,而事實上,她想,我並不喜歡我的同類。她又看到灑滿紅光的人行道,電影院門口擁擠的民眾的臉,冷漠、逆來順受的臉,用廉價的愉悅麻醉自己的人們的臉,他們甚至沒用勇氣做自己,卻不得不盛裝打扮、模仿、假扮他人。在這裡,在這房間裡,她想著,眼睛緊盯著一對舞伴……但我不會去思考,她重複道;她會強迫自己的頭腦變得空白,靜靜地躺下,寬容地接受來臨的一切。
她傾聽著。頭上傳來無意義的片段。「——海格特區的公寓有浴室。」他們在說著。「……你母親……迪格比……是的,克羅斯比還活著——」家長裡短,飛短流長,他們樂在其中。可我怎麼才能樂在其中呢?她問自己。她太累了,眼睛周圍的皮膚感覺很緊繃,頭上緊箍著一個鐵環,她努力想要想象自己離開了這裡,去到了昏暗的鄉間。可她做不到,他們在大笑著。他們的笑聲激怒了她,她睜開了眼睛。
是里尼在笑。他手裡拿了一張紙,正仰著頭,張大著嘴。從那大嘴裡發出了哈!哈!哈!就是那笑聲,她心想。那就是人們開心時發出的聲音。
她看著他。他的肌肉開始不由自主地抽動。她也忍不住大笑起來。她伸出手,里尼把那張紙遞給了她。紙是折起的,他們在玩什麼遊戲。每個人都畫了同一幅畫上的某個部分。頂上是一個女人的頭,像是亞歷桑德拉王后,滿頭的小卷發;然後是鳥的脖子,老虎的身子,大象的短粗腿,穿著兒童短褲。
「是我畫的——我畫的!」里尼說,指著象腿,從象腿上牽出一條長長的絲帶。她笑啊笑啊笑,完全忍不住。
「就是這張臉曾發動了千艘戰艦!」諾斯說,指著那個怪物的身體另一個部位。他們全都又笑了起來。她停下了笑,她的嘴唇放鬆了下來。但她的笑聲已經在她身上產生了某種奇怪的影響。她感到放鬆,感到了膨脹。她感到,更確切地說,是她看到了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種存在的狀態,在其中有真實的笑聲,真實的歡樂,而這個破碎的世界變得完整,完整而且自由。可是她該怎麼說出來呢?
「聽著……」她開口說。她想要表述某種她感覺非常重要的東西,關於一個人們在其中完整、自由的世界……但他們在笑著,而她很認真。「聽著……」她又開口了。
埃莉諾停下了笑。
「佩吉想說點什麼。」她說。其他人也停止了說話,但他們停的時機不對。當時機到來,她卻無話可說,而又不得不說。
「聽著,」她說,「你們都在這兒,談論著諾斯——」他驚訝地抬頭看她。這並不是她本打算說的話,但既然已經開了頭,她就必須得說下去。他們都張著嘴看著她,就像鳥兒般張著嘴。「……他該怎麼生活,該在哪兒生活,」她接著說,「……可是說這些有什麼用,有什麼意義呢?」
她看著她哥哥。一種敵意攫住了她。他還笑著,但當她看著他的時候,他的笑容被撫平了。
「有什麼用呢?」她面對他說,「你會結婚,會生孩子。接下來呢?會掙錢。寫點小書賺點錢……」
她已經搞砸了。她本打算說些不針對個人的話,可她現在說的都是私事。事已如此,她也只得繼續掙扎下去。
「你會寫一本小書,再寫一本小書,」她狠狠地說,「而沒有了生活……不一般的,不同的生活。」
她停下了。想象的畫面還在那兒,但她沒能將其把握住。她只摘取了她本打算說的其中極小一個碎片,而且她把她哥哥惹惱了。然而那東西還懸在她眼前,她看到了卻沒說出來的東西。她猛地往後一倒,靠在牆上,她感到自己擺脫了某種壓迫,她的心砰砰跳著,額頭上青筋爆出。她沒說出來,但她已經努力過了。現在她可以休息了,她可以想象自己已經離開,到了鄉間,在他們的嘲笑的陰影下,那陰影卻無力傷害到她。她的眼睛半閉著,她似乎在陽臺上,在夜晚,一隻貓頭鷹忽上忽下地飛過,忽上忽下,它白色的翅膀在昏暗的樹籬那邊顯現,她聽到鄉間的人們在路上唱歌,還有車輪轆轆的聲音。
漸漸地,眼前的模糊變得清晰,她看到對面書架的輪廓,地板上的那一小片細棉布,兩隻巨大的腳停在她眼前,鞋子很緊,大腳趾的關節都顯露了出來。
一時間沒人動,也沒人說話。佩吉一動不動地坐著。她不想動,也不想說話。她想休息,想靠著,想做夢。她覺得非常疲憊。接著更多腳停在她面前,還有一條黑裙的裙邊。
「你們不下來吃晚餐嗎?」一個聲音輕聲咯咯笑著說。她抬起頭來。是她姑姑米莉,她丈夫站在她身邊。
「晚餐在樓下。」休說,「晚餐在樓下。」他們走開了。
「他們長得真富態啊!」是諾斯的聲音,在嘲笑著他們。
「啊,他們對人很好……」埃莉諾反對說。佩吉注意到大家庭的感覺又來了。
接著她靠著當作避風港的膝蓋動了動。
「我們得走了。」埃莉諾說。等等,等等,佩吉想哀求她。她有些話想問她,她還想繼續剛才的感情爆發,既然沒人攻擊她,也沒人笑話她。但沒用,她的膝蓋已經伸直了,紅色斗篷也伸展開來,埃莉諾已經站起身了。她正在找她的手袋或是手帕,她正在椅子靠墊裡摸索著。和平日裡一樣,她又有什麼東西找不著了。
「對不起,我是個老糊塗了。」她道歉說。她晃了晃一個靠墊,硬幣滾落到地板上。一枚六便士立著滾過了地毯,碰到地板上一雙銀色鞋子上,翻平了躺著。
「在那兒!」埃莉諾喊道,「在那兒!……那是吉蒂!是嗎?」她喊著。
佩吉抬起頭來。一個上了年紀的漂亮女人,捲曲的白髮,頭髮裡有什麼在發光,她正站在門口環顧四周,彷彿她才剛剛進來,正在尋找女主人,而女主人不在。那枚六便士就剛好滾到了她腳邊。
「吉蒂!」埃莉諾又喊道。她伸著手朝她走去。他們全都站起身來。佩吉也站了起來。是的,結束了,她感覺全毀了。有些東西撞了個正著,碎裂了。她感到一種孤寂。接著你得拾起碎片,再做出一個新的東西,一個不同的東西,她想,然後穿過房間,加入那個外國人,那個她稱之為布朗的人,他的真實姓名是尼古拉斯·波姆加羅夫斯基。
「那位夫人是誰?」尼古拉斯問她,「她走進這房間的樣子彷彿整個世界都屬於她。」
「那是吉蒂·拉斯瓦德。」佩吉說。因為她站在門口,他們也沒法出門。
「恐怕我來得實在是太晚了。」他們聽到她清晰、命令式的聲音在說,「我先去看芭蕾舞去了。」
那是吉蒂,是嗎?諾斯心想,看著她。她是那種身體強健、略顯男性化的老夫人,令他有些避之不及。他想他記得,她是某個總督的夫人,是印度總督嗎?她站在那兒,他彷彿能看到她在主持著總督府的事務。「坐這兒。坐這兒。你,年輕人,我希望你有經常鍛鍊身體?」他知道這一類人。她的鼻子又短又直,藍眼睛分得很開。要是在八十年代,她一定看起來英氣十足,他想著;穿著緊身騎裝,戴一頂小帽,上面插一根雄雞羽毛;也許和一位副官有一段風流韻事,然後安頓下來,變得獨斷專行,逢人便講她過去的事蹟。他傾聽著。
「啊,他可遠遠比不上尼金斯基!」她正說著。
她就會說這種話,他想。他打量著書架上的書。他拿出一本,上下顛倒地拿著。一本小書,接著另一本小書——腦海裡又想起佩吉的譏諷。這些話雖然表面平淡,卻深深刺痛了他。她如此激烈地攻擊了他,彷彿對他充滿了輕視;她當時的樣子彷彿突然就要放聲大哭。他翻開了那本小書。拉丁語,是嗎?他選了半句話,任它在腦子裡遊蕩。那幾個字躺在那裡,美麗迷人,卻毫無意義,卻以某種規律排列著——長夜漫漫無盡頭。他記得他的導師說過,把句子最後的長詞劃出來。這些字飄浮在那兒,當它們正要顯現出其意義,門口突然出現了一陣騷動。老帕特里克已經慢慢走了過來,殷勤地把手臂伸給了總督的遺孀,他們正莊重地走下樓梯,彷彿在進行一種奇特的古老典禮。其他人開始跟上了他們。年輕一代跟隨著年老一代,諾斯心想著,把書放回書架,也跟了上去。只是他注意到他們也不是那麼年輕了,佩吉——佩吉的頭上有了白頭髮——她有三十七、三十八歲了吧?
「玩得高興嗎,佩吉?」他們落在了後面,他說。他對她有種隱隱約約的敵意。她對他似乎很尖刻、失望,對所有人都感到不滿,尤其是對他。
「你先走,帕特里克。」他們聽到拉斯瓦德夫人親切的聲音大聲說著,「這些樓梯不大適合……」她頓了頓,移動著很可能患了風溼的腿,「……那些老年人,他們……」她又停了停,因為她又在下另一級樓梯,「一直跪在溼草地上殺鼻涕蟲。」
諾斯看著佩吉,笑了起來。他沒料到她到最後說了那麼一句話,可那些總督的遺孀們,他覺得她們大多有花園,大都在殺鼻涕蟲。佩吉也笑了。但他感到和她在一起不大舒服。她攻擊了他,可他們正站在那裡,肩並肩。
「你見過老威廉·沃特尼嗎?」她對他說。
「沒有!」他喊道,「他還活著?那個長著鬍鬚的白色老海象?」
「是的,他就是那樣。」她說。門口站著一個穿白色背心的老人。
「老假海龜。」他說。他們不得不找回兒時常說的話,兒時的回憶,來消除他們之間的距離,他們之間的敵意。
「你還記得……」他說。
「吵架的那晚?」她說,「那晚我用一根繩子爬出了窗戶。」
「然後我們在羅馬營地野餐。」他說。
「要不是那個可惡的小壞蛋告發了我們,我們永遠都不會被人發現。」她說著,下了一級樓梯。
「紅眼睛的小畜生。」諾斯說。
他們被阻住停下了,肩並肩站著,等著別人先動起來。他們想不出別的話題可說。他記起過去他常常在儲藏蘋果的閣樓裡給她念他寫的詩,還有他們在玫瑰花叢旁走來走去時他也念詩給她聽。而此時他們對彼此都無話可說。
「佩裡。」他說,又下了一級樓梯。他突然記起了那個看到他們在那天早晨回家,然後告發了他們的紅眼睛男孩的名字。
「阿爾弗雷德。」她補充說。
她仍然瞭解他的某些事情,他想,在內心深處他們仍然有著某些共同之處。這就是為什麼,他想,為什麼她在別人面前說的那些話,說什麼「寫些小書」,會深深傷害他。那是他們的過去在責罵他的現在。他瞥了她一眼。
可惡的女人們,他想,她們那麼硬心腸,缺乏想象力。詛咒她們那好打聽的小腦瓜子。她們受到的所謂「教育」都是些什麼?只是讓她們變得愛挑剔、吹毛求疵。老埃莉諾,就算是嘮嘮叨叨、腿腳蹣跚,也隨時能比得上十來個佩吉。她既非此,亦非彼,他瞥了她一眼,想著,既不時尚也不過時。
她感覺到他在看她,所以看向了一旁。他在挑她身上的刺,她知道。是她的手?她的裙子?不,是因為她責難了他,她想。是的,她走下了又一級樓梯,現在我要被反擊了;現在我因為說了他要寫些「小書」,要被報復了。她想著,要得到回答,需要十到十五分鐘,而且會是個離題萬里,卻非常令人討厭的回答,非常令人討厭,她想。男人的虛榮不可估量。她等待著。他又看了她一眼。現在他又在把我和那個女孩——我看到他和她說話了——做比較了,她想,他又看到那張可愛堅毅的臉。他會把自己和一個紅唇烈焰的女孩拴在一起,變成一個苦力。他必須這樣,而我不行,她想。不,我總是有一種負罪感。我會為此付出代價,會付出代價的,我一直這麼對自己說,就算在羅馬營地裡時也是如此,她想。她將會無子無女,而他會生出小吉布斯,更多的小吉布斯,她想著,從一間律師辦公室看了進去,除非她在年底離開他,去另找一個男人……她注意到律師的名字叫奧德里奇。但我不會再注意那些了,我會學會自己享受生活,她突然想著。她把手放到他胳膊上。
「今晚遇到什麼有趣的人了嗎?」她說。
他猜她已經看到了他和那個女孩在一起。
「有一個女孩。」他簡短地說。
「我看到了。」她說。
她看向了一旁。
「我覺得她很可愛。」她說,仔細打量著樓梯間牆上掛著的一幅變了色的畫,畫上是一隻長嘴鳥。
「要我帶她來見見你嗎?」他問。
這麼說他在乎她的意見,是嗎?她的手還放在他胳膊上,她感覺到袖子下面有什麼緊張發硬的東西,碰觸到他的身體,讓她回想到人和人之間的親密和距離,如果一個人想要幫助另一個受傷的人,其實他們之間是相互依賴的,這感覺讓她心裡生產一股激烈的情感,她幾乎忍不住要大聲呼喊。諾斯!諾斯!諾斯!但我不能再犯傻了,她心裡想。
「隨便哪天晚上六點之後都可以。」她大聲說,小心地又下了一級樓梯。這時他們已經到了最下面。
餐廳門後傳來了巨大的喧鬧聲。她把手從他胳膊上伸了回來。門猛地開了。
「勺子!勺子!勺子!」迪利亞大聲喊著,誇張地揮舞著手臂,彷彿還在對裡面的人做著演講。她看到了侄兒侄女。「做做好事,諾斯,去拿勺子!」她喊著,朝他們倆伸著手臂。
「為總督的遺孀拿勺子!」諾斯喊著,學著她的說話方式,模仿著她誇張的動作。
「在廚房裡,地下室!」迪利亞喊著,朝著廚房樓梯揮著手臂。「來,佩吉,來。」她說,抓著佩吉的手,「我們都坐下準備用餐。」她衝進了他們晚餐的房間。裡面滿是人。人們坐在地板上、椅子上、辦公室的凳子上。長辦公桌、小打字桌,都被利用了起來。桌上散亂地擺著花,裝飾著花。康乃馨、玫瑰、雛菊,亂七八糟地扔在那兒。「坐在地板上,哪兒都可以。」迪利亞命令說,混亂地揮著手。
「勺子馬上就來。」她對拉斯瓦德夫人說。夫人正從一個杯子裡喝湯。
「可我不想要勺子。」吉蒂說。她傾斜著杯子,喝著湯。
「不,你不用,」迪利亞說,「但別人需要。」
諾斯拿來了一堆勺子,她從他手上拿走了。
「誰要勺子,誰不要?」她說,把勺子在她面前揮舞著。有人要,有人不要,她這麼想。
她這一類人,她覺得,不需要勺子;而其他人——那些英國人——需要。她這輩子都在這樣區分著人們。
「要勺子嗎?勺子?」她說,略有些滿足地看著擠滿人的房間。她注意到各色各樣的人都聚在了這裡。這一直以來都是她的目標,把人們混雜在一起,廢除英國人生活中的荒唐傳統。今晚她做到了,她想。這裡有貴族,也有平民;有衣著光鮮的人,也有粗衣素服的人;有人從杯子裡喝湯,也有人等著別人送來勺子,也不顧湯正在變冷。
「我要一把勺子。」她丈夫說,抬頭看著她。
她皺起了鼻子。成千上萬次了,他再次讓她的夢想破滅。她本想嫁給一個狂熱的叛逆者,卻嫁給了一個最尊敬國王、最尊崇帝權的鄉紳,而且也部分地是因為這個原因——因為他到了現在,也還是一個非常傑出的男人形象。「給你姑父一把勺子。」她乾巴巴地說,把一堆勺子都給了諾斯。然後她在吉蒂旁邊坐下,吉蒂正大口吞著湯,就像個參加學校宴會的孩子。她放下空杯子,放在亂花當中。
「可憐的花。」她說,拿起一支擺在桌布上的康乃馨,咬在嘴裡。「它們會死的,迪利亞——它們需要水。」
「如今玫瑰都很便宜,」迪利亞說,「牛津街上的小推車兩便士一束。」她說。她拿起一支紅玫瑰,伸到燈光下,玫瑰看起來發著光,花瓣半透明的,上面的脈紋清晰可見。
「英國真是個富饒的國家!」她說,放下了玫瑰。她拿起杯子。
「我總是這麼對你說的,」帕特里克說,擦著嘴,「全世界唯一一個文明國家。」他又說。
「我本來以為我們差不多要搞砸了。」吉蒂說,「倒不是說今晚看起來像是在考文特花園吃晚餐。」她說。
「啊,這倒沒說錯。」他嘆了口氣,繼續著他自己的思緒,「很抱歉這麼說,可和你比起來,我們就是野蠻人。」
「他要把都柏林城堡再奪回來才會開心。」迪利亞嘲笑他說。
「你不喜歡享受自由嗎?」吉蒂說,看著這個古怪的老人,他的臉總是讓她想起一顆長著毛刺的醋栗。可他的身材倒是非常宏偉。
「在我看來,我們的新自由比我們的舊奴隸制要糟糕得多。」帕特里克說,拿著牙籤鼓搗著。
又是政治,金錢和政治,諾斯想。他正拿著最後幾把勺子,四處走動著,無意中聽到他們說的話。
「你不是想說所有那些努力都是白費氣力吧,帕特里克?」吉蒂說。
「自己到愛爾蘭來看看吧,夫人。」他冷冷地說。
「要下結論為時尚早——還早著呢。」迪利亞說。
她丈夫的視線投向了她身後,他憂傷無辜的眼神就像一隻再也無法去打獵的老獵犬。只是這雙眼睛再也無法久久地緊盯著東西。「那個拿著勺子的傢伙是誰?」他說,視線停在了諾斯身上。諾斯正站在他們身後,等著。
「諾斯,」迪利亞說,「來坐到我們這兒來,諾斯。」
「晚上好,先生。」帕特里克說。他們已經見過了,但他忘了。
「什麼,莫里斯的兒子?」吉蒂說,突然轉過身來。她友善地握了握他的手。他坐下來,吞了一口湯。
「他剛從非洲回來。他在那兒經營一座農場。」迪利亞說。
「這個古老的國家給你什麼樣的感覺?」帕特里克說,親切地朝他側過身去。
「到處是人。」他說,環顧著房間,「而且你們都在談論金錢和政治。」他補充說。這是他常備的幾句話。他已經說過二十遍了。
「你在非洲?」拉斯瓦德夫人說,「為什麼放棄了你的農場?」她問道。她盯著他的眼睛,說話的方式在他意料之中,非常居高臨下,令他討厭。關你什麼事,老太太?他心想。
「我差不多受夠了。」他大聲說。
「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去當一個農民!」她喊道。這可有些不合時宜吧,諾斯想。她的眼睛也是,她該戴一副夾鼻眼鏡,但她沒有。
「可在我年輕時,」她說,有些兇狠——她的手又短又粗,皮膚粗糙,他記得她做花園裡的活兒,「這是不允許的。」
「不,」帕特里克說,「我認為,」他接著說,拿叉子敲著桌子,「要是一切能恢復原樣,我們會非常非常高興的。戰爭給我們帶來了什麼,嗯?拿我來說,我是被毀了。」他憂鬱而忍耐地左右搖著頭。
「聽你這麼說很遺憾,」吉蒂說,「但就我而言,舊時代非常糟糕、邪惡、殘酷……」她的眼睛激動得變成了藍色。
那個副官呢,還有上面插著雄雞羽毛的帽子?諾斯心想。
「你不同意嗎,迪利亞?」吉蒂對她說。
可迪利亞正越過了她,用她那種有些誇張的愛爾蘭歌詠腔調,和隔壁桌子的人說著話。我難道不記得這個房間了嗎,吉蒂想著,開會、辯論。那是關於什麼事?武力……
「親愛的吉蒂,」帕特里克打斷了她的思緒,他的大手拍著她的手,「那正是我的觀點的另一個例子。現在這些女士們有了選舉權,」他對著諾斯說,「她們過得更好了嗎?」
吉蒂一時間樣子非常暴躁,接著她笑了。
「我們不會爭吵的,老朋友。」她說,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愛爾蘭人的問題也是一樣。」他接著說。諾斯看出來他又要循著老路,回到他那些老生常談的圈子上去了,就像一匹氣喘吁吁的老馬。「他們會很高興重新加入帝國的,我敢打包票。我出生的家庭,」他對諾斯說,「已經效忠國王和祖國,長達三百——」
「英國移民。」迪利亞有些突然地說,又開始喝湯。他們單獨在一起時就是吵著這些事,諾斯想。
「我們在這個國家已經定居了三百年。」老帕特里克繼續說,踏上了他的老路——他一隻手放在諾斯的胳膊上,「對我這樣一個老傢伙,一個老古董而言——」
「胡扯,帕特里克。」迪利亞插嘴道,「我從沒見你這麼年輕過。就像五十歲一樣,對吧,諾斯?」
帕特里克搖了搖頭。
「我連七十歲都不像呢。」他簡單地說,「……可對於我這樣一個老傢伙來講,」他接著說,拍了拍諾斯的胳膊,「有著這樣許多美好的感覺,」他有些含糊地朝牆上釘著的一張標語點了點頭,「——還有美好的事物,」他指的也許是那些鮮花,但他說話時他的頭不自覺地猛晃著,「這些傢伙向彼此開火到底是想要什麼?我從不加入什麼社團,我也不簽署什麼像這些——」他指著標語,「你叫這些什麼?宣告——我就去朋友那兒,邁克,或者是帕特——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們——」
他俯下身捏了捏腳。
「老天,這鞋子!」他抱怨道。
「很緊,是吧?」吉蒂說,「脫掉吧。」
為什麼把這個可憐的老小孩帶到這裡來,諾斯想著,還被塞進這雙緊巴巴的鞋子裡?很顯然他是在和他的狗說話。他抬起眼睛,想要回到剛才他一直在說著的話題上去,此時他眼中有一種眼神,就像是一個獵人看到寬廣的綠色池塘上划著半圓飛起的鳥兒。但鳥兒們在射程之外。他記不起他說到那兒了。「……我們圍坐著桌子,」他說,「討論著各種事情。」他的眼神變得溫和、空洞,彷彿引擎被斷了電,他的大腦在無聲地滑行。
「英國人也會討論事情。」諾斯敷衍地說。帕特里克點點頭,茫然地看著一群年輕人。但他對別人說的話其實並不感興趣。他的頭腦再也跟不上他的心跳。他的身體依然漂亮勻稱,是他的頭腦衰老了。他會把同一件事翻來覆去地講,說完後,他就會剔著牙齒,坐著盯著眼前。這會兒他就這麼坐著,手指間鬆鬆地拿著一朵花,他沒有看著花,他的思想在滑行——迪利亞打斷了他的思緒。
「諾斯得去和他朋友說說話了。」她說。她就像許許多多的為妻者一樣,明白丈夫開始惹人煩了。諾斯想著,站起身來。
「不用等別人介紹,」迪利亞說,揮了揮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隨意些。」她丈夫也附和著,拿花敲打著桌子。
諾斯很高興有機會走掉,可他現在能去哪兒呢?他環顧房間,又一次感到自己是個外來者。所有這些人都認識彼此。他們叫著彼此的教名或暱稱——他正站在一小群年輕男女的外圍。他繼續站在外圈,聽著,感覺到他們每個人都已經是某個小團體的一員。他想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麼,但又不想把自己牽扯進去。他傾聽著。他們正在爭論著,政治和金錢,他心想,金錢和政治。這幾個字又派上用場了。但他聽不懂他們已經是熱火朝天的爭論。他想,我從沒感覺過自己這麼孤獨。人越多越覺孤獨,這句老話說得沒錯;在群山裡、森林中,令人感覺被包容;在人群中,卻令人感覺被排斥。他轉過身,假裝在看一份在貝克思希爾的一家吸引人的地產的詳情,不知為何帕特里克把它稱作「宣告」。「所有臥室都配有自來水。」他讀著。他無意中聽到談話的片段。有牛津的,有哈羅的,他繼續聽著,辨認出在學校裡、大學裡學會的那些說話的小花招。在他聽來,他們仍然還在開著那些私下裡的小玩笑,關於瓊斯在跳遠比賽中險勝,還有老狐狸——或者是校長的別的名字。聽到這些年輕人談論政治,就像是聽到私立學校裡的小男孩們說話。「我說得對……你錯了。」他想著,在他們這個年紀,他已經去過了戰壕,已經見過了殺人。可那算是良好的教育嗎?他把重心從一隻腳移到另一隻。他想著,在他們這個年紀,他已經獨自待在一個農場裡,管理一群綿羊,最近的白人都在六十英里之外。可那算是良好的教育嗎?不管怎麼說,聽著他們的爭論,看著他們的動作,聽到他們說的粗話,他覺得他們全都是同一個型別。公立學校和大學,他回頭打量著他們。可那些清潔工、管道工、縫紉女工、裝卸工,他們又在哪兒呢?他想著,在心裡列出了s開頭的各種職業的名單。迪利亞對她的胡亂交友那麼得意,他想著,掃了一眼那些人,那裡卻只有貴族先生們和公爵夫人們,還有哪些詞是以d開頭的?他心裡想著,再次細看著那張海報——妓女和懶漢?
他轉過身。一個面帶稚氣的和善男孩正看著他,他鼻子上滿是雀斑,穿著平常的便裝。要是他不當心的話,他就會也被拉進去的。再沒什麼比加入社團,比簽署帕特里克所說的「宣告」更容易的了。但他不相信加入社團、簽署宣告之類。他迴轉身,又回到那個吸引人的住宅,四分之三英畝的花園,臥室裡都配有自來水。他想,人們聚在租來的大廳裡,假裝在讀書。有一個人站在講臺上。先是一個握著打氣泵把手的動作,接著一個擰溼衣服的動作,然後那個聲音,古怪地從那個小身影上分離出來,被揚聲器誇張地放大,在大廳裡迴響轟鳴:公正!自由!於是,一時間,他們膝蓋緊貼膝蓋,如楔子般擠得緊緊的,一道聲波,一陣令人激動的震顫,在皮膚上掠過;到了次日早上——他眼光再次掃過房屋中介的海報,心想,卻沒有一點意義,沒有一個詞能滿足即便是一隻麻雀。他們說的公正和自由是什麼?他問,所有這些每年掙兩三百英鎊的善良的年輕人。他覺得有什麼不對,在言語和現實之間,有一道鴻溝,有一種錯位。如果他們想要改造世界,他想,為什麼不從這裡開始,從他們的中心開始?他抬起腳,正撞上了一個穿白色背心的老人。
「嗨!」他說,伸出了手。
是他叔叔愛德華。他看起來就像一隻身體已經被吃空了的昆蟲,只剩下了翅膀、空殼。
「很高興見到你回來,諾斯。」愛德華說,熱情地握著他的手。
「非常高興。」他重複道。他有些靦腆。他非常瘦,他的臉看起來就像是被各種精細工具雕琢過,就像是在寒夜裡被留在戶外,整個被凍結了。他仰著頭的樣子就像是一匹馬在咬馬嚼子,而他是一匹老馬了,藍眼睛的馬,他的馬嚼子再也不會令他煩躁。他的舉動出於習慣,而非感覺。這些年來他都在做些什麼?諾斯想知道。他們站在那兒,打量著彼此。在編輯索福克勒斯的書?如果有一天索福克勒斯已經被編完了,那會怎樣?到那時他們又該怎麼辦,這些被吃空了的只剩下空殼的老人?
「你長結實了。」愛德華說,上下打量著他,「你長結實了。」他重複道。
他的態度中有種微妙的敬意。作為學者的愛德華,在向作為士兵的諾斯致敬。是的,但他們發現要說起話來並不容易。諾斯覺得他的風度中似乎有一種烙印,他終究在這片塵囂之外還儲存了某些東西。
「我們坐下好嗎?」愛德華說,好像希望能和他認真地談些有趣的事。他們四處尋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他不曾浪費時間和那些老赤毛獵犬說話,不曾浪費時間舉槍射擊。諾斯想著,環顧四周,想在房間裡找個安靜的地方可以坐下來談話。可只有在埃莉諾那邊的角落裡,有兩個空著的辦公室凳子。
她看到了他們,大聲喊著。「哦,愛德華在那兒!我想問問……」她開口說。
和校長的面談竟然被這個衝動、愚蠢的老婦人打攪了,真是種解脫。她伸著手帕。
「我打了個結。」她說。沒錯,她手帕上有個結。
「我為什麼打了個結?」她抬頭問道。
「打結是一種值得稱讚的好習慣。」愛德華恭敬、簡短地說,略有些僵硬地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但同時,明智的做法是……」他停下了。這就是我喜歡他的地方,諾斯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心想,他總是留半句話不講完。
「是為了提醒我——」埃莉諾說,手伸到厚厚的白髮上。接著她停下了。諾斯偷偷看了一眼愛德華,心想,是什麼讓他看起來如此平靜,如雕像一般,當他帶著令人欽佩的平和等著他姐姐記起來為什麼自己在手帕上打了個結。在他身上有一種不可更改的東西,他留了半句話不講完。他覺得他從未讓自己去擔心政治和金錢。在他身上有一種封存起來的清楚明瞭的東西。詩歌和過去,是嗎?正當他盯著他的時候,愛德華對他姐姐笑了笑。
「是什麼,內爾?」他說。
那是一個平靜的笑容,一個隱忍的笑容。
諾斯插了話,因為埃莉諾還在久久思索著打結的原因。「我在好望角遇上了一個極其仰慕你的人,愛德華叔叔。」他說。他突然想起了名字——「阿巴斯諾特。」他說。
「r.k.?」愛德華說。他把手伸到頭邊,笑了笑。這句恭維令他高興。他自負、敏感——諾斯偷偷看了他一眼,又添上了另外一個印象——已經定了型。如上了一層光亮的釉面一般,就像那些處在權威地位的人。因為他現在是——是什麼?諾斯記不清了。教授?校長?總之是一個對他有成見的人,因此他無法再保持放鬆。不過,阿巴斯諾特,,曾經滿懷感情地說過,他對愛德華的感激比對任何人都多。
「他說他對你的感激比對任何人都多。」他大聲說。
愛德華對這句恭維沒有做任何反應,但他很高興。把手放在頭邊是他的習慣動作,諾斯記得。埃莉諾叫他「小黑鬼」,她還嘲笑他,她喜歡像莫里斯那樣的失敗者。她坐在那兒,手裡拿著手帕,嘲諷地偷偷笑著,她想起了過去的事。
「你有什麼打算?」愛德華說,「你該好好放個假。」
在他的態度中有些令人受寵若驚的東西。諾斯覺得,就像是一位校長在歡迎一個獲得榮譽的學生回到母校。但他是真誠的,他不會說假話,諾斯想,這也就有些令人擔心。他們都沒說話。
「迪利亞今晚在這兒召集了很多優秀的人,不是嗎?」愛德華對埃莉諾說。他們坐在那兒,看著那些不同的人群。他清澈的藍眼睛和藹地打量著這幅場景,眼睛裡卻有著譏諷。諾斯心想,他在想些什麼呢。他覺得在那面具後面有些別的東西。這東西讓他與這團混沌格格不入。是過去?是詩歌?他看著愛德華線條分明的側臉,想著。他的側臉比他記憶中的更好看一些。
「我想要重溫一下我的古典文學,」他突然說,「倒不是說我對這方面有多熟悉。」因為害怕校長,他又可笑地加了一句。
愛德華似乎沒有在聽。他正看著眼前這奇特的一片混亂,他扶了扶眼鏡,又任它落下。他抬著下巴,腦袋擱在椅背上。人群、喧鬧、刀叉碰撞聲,都讓談話成為了多餘。諾斯又偷偷看了他一眼。過去和詩歌,他心想,這些才是我想談論的東西。他想大聲把它說出來。但愛德華太獨特太有條理,太過黑白分明、線條清晰,他的頭歪著放在椅背上,要問他問題太不容易。
這會兒他正談著非洲,而諾斯想談談過去和詩歌。他想著,那些東西——過去和詩歌——就在那裡,被鎖在那個漂亮腦袋裡,這個腦袋就像一個希臘男孩的頭,只是已經頭髮花白。為什麼不把它撬開?為什麼不能與人分享?他出了什麼問題?他想著,回答著常見的英國聰明人關於非洲和國家狀況的問題。為什麼他不能隨意一些?為什麼他不能拉開那塊遮羞布?為什麼把那些東西全都鎖起來,雪藏起來?他覺得因為他是一個教士,一個喜歡裝神弄鬼的人;他能感覺到他的冷淡,這個美麗詞句的守護人。
愛德華和他說起話來。
「我們得定個日子,」他說,「今年秋天。」他是認真的。
「是的,」諾斯大聲說,「我很高興能……在秋天……」他看到眼前一座房子,爬山虎成蔭的房間、緩緩走著的管家、玻璃酒瓶,還有人遞上一盒上好的雪茄。
陌生的年輕人端著托盤,給他們送來了各種食物。
「你真是太好了!」埃莉諾說,端起一杯酒。他自己拿了一杯,裝的是某種黃色液體。他猜是一種冰汽酒。小氣泡不斷升起到表面、破裂,他看著氣泡升起、破裂。
「那個漂亮女孩是誰?」愛德華側著腦袋說,「在那邊,站在角落裡,在和年輕人說話?」
他非常和藹、溫文爾雅。
「他們很可愛,不是嗎?」埃莉諾說,「我正在想呢。……每個人看起來都那麼年輕。那是瑪吉的女兒……那個和吉蒂說話的是誰?」
「那是米德爾頓。」愛德華說,「什麼,你不記得他了?你以前一定見過他的。」
他們聊著天,愉快自在地享受著時光。紡織工和小保姆,諾斯想著,在完成一天的工作後舒適地曬著太陽。埃莉諾和愛德華在他們各自的小圈子裡,收穫著碩果,寬容而自信。
他看著黃色液體裡的氣泡升起。他覺得對他們而言無可厚非,他們有過風光的時日,而對他不行,對他們這一代不一樣。對他而言,生活塑造在噴嘴上(他正看著氣泡升起),在彈簧上,在奔湧的噴泉之上;那是另一種生活,別樣的生活。沒有會堂和聲音迴盪的擴音器,不是跟隨在領袖後面,群集在一起踏步行軍,一群群、一隊隊、一幫幫,錦衣華服。不,從內心開始,讓魔鬼顯出原形,他想著,看著一個額頭俊美、下頜無力的年輕人。沒有黑襯衫、綠襯衫、紅襯衫——總是在公眾的眼光下襬著姿勢;那些全是瞎掰。為什麼不擊倒障礙,讓一切變得簡單?一個如一整塊果凍的世界,巨大的一塊,他想,將會變成一個如布丁的世界,一個如白色床單的世界。為了保留諾斯·帕吉特——瑪吉嘲笑的這個男人,拿著帽子的法國人——的象徵和符號,同時要伸展開去,在人類的意識當中擊起一陣嶄新的漣漪,那就要成為氣泡和水流,水流和氣泡——我自己要和這世界合在一起——他舉起了酒杯。無須具名,他想,看著那清澈的黃色液體。但我意味著什麼,他思考著——在我看來,儀式不可信,宗教已死;我不適合,就像那人所說,不能適合任何地方?他停頓了。手中拿著酒杯,腦中出現了一句話。他想要再造出別的句子。可是如何能夠,他想——他看著埃莉諾,她手裡拿著一塊絲帕坐在那兒——除非我知道在我的生活中,在別人的生活中,什麼是實實在在,什麼是真實。
「朗科恩的兒子。」埃莉諾突然說,「我公寓門房的兒子。」她解釋說。她已經開啟了手帕上的結。
「你公寓門房的兒子。」愛德華重複道。他的眼睛就像是冬日裡太陽休憩的一片原野,諾斯想著,抬頭看著——冬天的太陽,沒了熱量,卻還有一些暗淡的美麗。
「他們叫他看門人。」她說。
「我討厭那個詞!」愛德華說,略有些顫抖,「門房是體面的說法,不是嗎?」
「我也是這麼說的,」埃莉諾說,「我公寓門房的兒子……對了,他想,他們想讓他上大學。所以我就說,如果我能見到你,我就會請你——」
「當然了,當然。」愛德華和善地說。
沒關係的,諾斯心想,那不過就是人正常說話聲音的音量。當然了,當然,他重複道。
「他想上大學,是嗎?」愛德華繼續說,「他通過了哪些考試,嗯?」
他通過了哪些考試,嗯?諾斯重複道。他也重複了這句話,但具有批評的意味,彷彿他是演員兼評論家;他傾聽並且加以評論。他打量著那稀薄的黃色液體,裡面的氣泡上升的速度變慢了,一個接著一個。埃莉諾不知道他通過了哪些考試。我在想些什麼呢?諾斯問自己。他感到自己彷彿在叢林當中,在黑暗中心,披荊斬棘走向光明,可他手上只有破碎的句子、孤零零的字詞,他就要用這些衝破人類的身體、意志和聲音構成的荊棘叢林,它們壓在他身上,將他捆綁,讓他目不能視……他傾聽著。
「那好,叫他來見見我吧。」愛德華輕快地說。
「這樣的話會不會太麻煩你了,愛德華。」埃莉諾反對說。
「我就是幹這個的。」愛德華說。
這個口吻也很恰當,諾斯想。沒有包覆著硬硬的甲殼——「盛裝」和「甲殼」在他腦子裡碰撞,組成了一個毫無意義的新詞。我的意思是,他又喝了一口冰汽酒,心想,在底下有泉眼,有甜蜜的堅果。這果實、這泉眼在我們所有人心裡都有,愛德華、埃莉諾,所以又何須在表面上飾以盛裝?他抬起頭來。
一個高大的男人停在他面前。他俯身殷勤地向埃莉諾伸出手去。他不得不彎著腰,因為他的白色背心裹住了一個巨大的圓球。「唉,」他說話的聲音柔美甜蜜,和他的大塊頭實在不相稱,「我已經非常滿足了。可我明早十點還有個會。」他們在邀請他坐下來聊聊天。他站在他們面前,兩隻小腳蹦蹦跳跳的。
「別去了!」埃莉諾說,笑著看著他,那笑容就像過去她年輕時對著弟弟的朋友們一樣,諾斯想著。那為什麼她沒有嫁給他們中間的哪一個呢,他想知道。為什麼我們要隱藏所有那些重要的事情?他問自己。
「讓我的主管們就那麼等著嗎?要是我有那麼重要就好了!」這老朋友說著,突然腳跟點地一轉身,就像一隻經過訓練的大象一樣靈活。
「他參加希臘戲劇表演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愛德華說,「……穿著一件羅馬長袍。」他咧嘴笑著加了一句,視線跟著那位鐵路巨頭圓滾滾的身體敏捷地穿過人群——因為他是個閱歷極為豐富的人——走到了門口。
「那是奇普菲爾德,鐵路大亨。」他向諾斯解釋道,「非常卓越非凡的人。」他接著說,「是一個鐵路搬運工的兒子。」他每說一句都停頓一下。「全靠自己一手創業……討人喜歡的房子……裝修精美……大概有兩三百畝……有他自己的獵場……請我指導他的閱讀……收藏早期繪畫大師的作品。」
「收藏早期繪畫大師的作品。」諾斯重複道。這些簡短靈巧的小句子似乎搭建起了一座寶塔,寥寥幾筆卻非常精準,其中貫穿了一股奇特的嘲諷的氣息,卻又帶著幾抹喜愛。
「贗品,肯定是。」埃莉諾大笑起來。
「唔,那個我們就不用深究了。」愛德華咯咯笑道。接著他們沉默了。寶塔漸漸飄遠。奇普菲爾德從門口消失了。
「這酒很好喝。」埃莉諾在他頭頂說道。諾斯可以看到她的杯子放在膝上,正在他頭的高度。一片薄薄的綠葉漂在表面上。「這個不會醉人吧?」她舉起杯子說。
諾斯又拿起了杯子。我上次看著杯子的時候想著什麼?他問自己。他的額頭裡有東西堵住了,就像是兩條思路撞在了一起,阻住了其他思緒通過。他的頭腦是一片空白。他把那液體在杯中左右晃動。他正身在一片黑暗森林當中。
「那麼,諾斯……」聽到自己的名字讓他一驚。是愛德華在說話。他急急地說著:「……你想要重溫你的古典文學,是嗎?」愛德華接著說,「我很高興聽到你那麼說。那些老傢伙們懂得不少,可年輕一代,」他停了停,「……似乎不想要那些東西。」
「真是愚蠢!」埃莉諾說,「那天我在讀一本書……你翻譯的那本。是哪本呢?」她停下了。她總是記不住這些名字。「講的是那個女孩她……」
「《安提戈涅》?」愛德華問。
「對!《安提戈涅》!」她喊道,「我心裡想,就和你說的一樣,愛德華——多麼準確——多麼美好……」
她停下了,彷彿不敢再繼續說了。
愛德華點點頭。他沒說話。突然他猛地仰起頭,說了一句希臘語。
諾斯抬起頭來。
「翻譯一下。」他說。
愛德華搖了搖頭,「是語言本身。」他說。
接著他閉了嘴。行不通,諾斯想。他不能說他想說的東西,他害怕。他們全都害怕,怕被嘲笑,怕暴露自己。他也害怕,他想著,看著那個額頭俊美、下頜無力的年輕男子,他正在十分有力地打著手勢。我們都害怕彼此,他想,怕什麼呢?怕批評,怕嘲笑,怕與我們想法不同的人……他怕我因為我是個農民(他又看到自己的圓臉、高顴骨和褐色的小眼睛)。我怕他因為他的智慧。他看著那個飽滿的前額,髮際線已經開始退後了。把我們分開的就是這個,是害怕,他想。
他動了動身子。他想站起來和他說說話。迪利亞說過:「不用等別人介紹。」可要和一個不認識的人講話並不容易,還要說:「在我額頭當中那個結是什麼?把它解開。」因為他已經受夠了一個人獨自思考。獨自思考在他的額頭當中打了許多個結,獨自思考繁衍出各種畫面,愚蠢的畫面。那人正要離開。他必須得主動。然而他遲疑著。他感到被排斥又被吸引,被吸引又被排斥。他開始站起身來,可他還沒完全站直,有人用叉子重重敲了一下桌子。
一個高大的男人坐在角落裡一張桌子旁,正拿叉子敲著桌子。他身子前傾,彷彿想要引起別人的注意,他好像是要發表演說。那是佩吉稱之為布朗的那個人,別人叫他尼古拉斯,他不知道他的真名。他可能有些醉了。
「女士們先生們!」他說,「女士們先生們!」他更大聲地重複道。
「什麼,演講?」愛德華疑惑地說。他半轉著椅子,抬起了眼鏡。他的眼鏡掛在一根黑絲帶上,彷彿是訂製的外國貨。
人們正拿著盤子和杯子跑來跑去。他們被地板上的靠墊給絆得跌跌撞撞。一個女孩一頭朝前衝了過去。
「受傷了嗎?」一個年輕男子說,伸手扶住她。
沒有,她沒受傷。可這麼一打岔,演講吸引住的注意力又被轉移了。談話的嗡嗡聲又響了起來,就像蒼蠅嗡嗡地聚在白糖上面。尼古拉斯又坐下了。他顯然沉浸在了對戒指上的紅寶石的冥想之中,或者是對散亂的鮮花,柔軟的白花,暗淡半透明的鮮花,盛開著露出了金色花蕊的深紅色的花,還有落了花瓣、躺在用過的刀叉中間的花,桌上廉價的平底杯。他突然回過神來。
「女士們先生們!」他開口了。他再次用叉子敲著桌子。一陣短暫的安靜。羅絲正慢慢穿過房間。
「要發表演講嗎?」她問,「繼續吧,我喜歡聽演講。」她站在他旁邊,手攏在耳邊,像個軍人一樣。談話的嗡嗡聲又再次響起。
「安靜!」她喊道。她拿起一把餐刀,敲著桌子。
「安靜!安靜!」她又敲著。
馬丁走了過來。
「羅絲在吵吵什麼?」他問。
「我在要大家安靜!」她說,朝他的臉揮舞著餐刀,「這位先生想要發表演講!」
但他已經坐了下來,開始泰然自若地看著他的戒指。
「她難道不是一模一樣嗎,」馬丁把手放在羅絲肩上,轉頭對埃莉諾說,彷彿在確認他說的話,「和騎著帕吉特家族駿馬的老帕吉特叔叔一模一樣?」
「是的,我很自豪!」羅絲說,朝他的臉揮舞著餐刀,「我為我的家庭自豪,為我的祖國自豪,為……」
「你的性別?」他打斷了她。
「是的,」她鄭重宣稱,「你呢?」她接著說,拍了拍他的肩膀,「為你自己自豪嗎?」
「別吵架,孩子們,別吵!」埃莉諾大聲說,把她的椅子拉近了一點,「他們總是吵架,」她說,「總是那樣……總是那樣……」
「她是個可怕的小暴脾氣。」馬丁說,他在地板上蹲下,抬頭看著羅絲,「她頭髮朝後梳得光光的……」
「……穿著粉色連衣裙。」羅絲說。她突然坐下,手上直直地拿著餐刀,「粉色連衣裙,粉色連衣裙。」她重複道,彷彿這些話令她想起了什麼。
「繼續你的演講吧,尼古拉斯。」埃莉諾對他說。他搖了搖頭。
「我們還是談談粉色連衣裙吧。」他笑著說。
「……在阿伯康排屋的客廳裡,我們還小的時候,」羅絲說,「你記得嗎?」她看著馬丁,馬丁點了點頭。
「在阿伯康排屋的客廳裡……」迪利亞說。她正拿著一大罐冰汽酒,從一張桌子走到另一張桌子。她在他們面前停下。「阿伯康排屋!」她喊著,往一個杯子裡斟酒。她猛一仰頭,一時間看起來令人驚異地年輕、漂亮、叛逆。
「那就是地獄!」她喊著,「是地獄!」她重複道。
「行了,迪利亞……」馬丁反對說。他伸出杯子,等著她斟酒。
「那裡是地獄。」她說,她的愛爾蘭風度不見了,她說起話來非常簡潔。她倒著酒。
「你知道嗎,」她看著埃莉諾說,「我去帕丁頓的時候,我總是對車伕說:‘繞開那裡,走另一條路!’」
「夠了……」馬丁制止了她,他的杯子滿了,「我也討厭那裡……」他說。
這時吉蒂·拉斯瓦德走了過來。她把酒杯伸在面前,彷彿那是個華而不實的飾物。
「馬丁又在討厭什麼了?」她面向他說。
一位客氣的先生推過來一把鍍金的小椅子,她坐下了。
「他總是什麼都討厭。」她說,伸出杯子等著斟酒。
「你和我們一起吃飯的那天晚上,又在討厭些什麼呢,馬丁?」她問他,「我還記得你把我搞得很生氣……」
她對著他笑。他已經長得像天使一般可愛,粉粉的、鼓鼓的,頭髮往後梳著,像個侍者。
「討厭?我從不討厭任何人。」他說。
「我心充滿愛,我心充滿善意。」他大笑起來,朝她揮了揮杯子。
「胡說,」吉蒂說,「你年輕時討厭所有東西!」她揮著手,「我的房子……我的朋友……」她輕嘆了口氣,停下了。她又看見了他們——男人們魚貫而入,女人們手指輕輕提著裙襬。她現在一個人住,在北部。
「……我敢說我現在過得更好,」她又說,半是自言自語,「只有一個男孩子幫我砍木頭。」
一時間沒人說話。
「現在讓他繼續他的演講吧。」埃莉諾說。
「是的,繼續你的演講!」羅絲說。她再次用餐刀敲著桌子,而他再次準備起身。
「他要演講?」吉蒂轉向愛德華說。愛德華已經把椅子拉到她旁邊坐著。
「如今演講作為藝術而實踐的唯一地方……」愛德華說。接著他停了停,把椅子拉得更近了些,扶了扶眼鏡。「……是在教堂裡。」他補充道。
這就是為什麼我沒有嫁給你。吉蒂心想。這聲音,這傲慢的聲音,帶回了那段記憶!半倒著的樹,雨正在落下,大學生們在叫喊,鐘聲在敲響,她和她母親……
尼古拉斯已經站了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襯衫前面鼓脹了起來。他一隻手摩挲著錶鏈,一隻手伸著,擺出一個演講的姿勢。
「女士們先生們!」他又開始了,「謹代表所有享受今晚時光的人……」
「大聲點!大聲點!」站在窗戶邊的年輕人們喊著。
(「他是個外國人?」吉蒂低聲問埃莉諾。)
「……謹代表所有享受今晚時光的人們,」他更大聲地重複道,「感謝我們的男主人和女主人……」
「噢,別感謝我!」迪利亞舉著空罐子匆匆從他們旁邊擦身而過。
演講再次瓦解了。他一定是個外國人,吉蒂心想,因為他完全沒有自我意識。他站在那兒,舉著酒杯笑著。
「繼續,繼續,」她敦促他,「別管他們。」她興致正高,想要聽一場演講。在聚會上演講是一件好事。能給他們帶來一點刺激,給他們一個完美結束。她用杯子敲著桌子。
「你真是太好了,」迪利亞說,想從他身邊擠出一條路,但他手已經抓住了她的胳膊,「但別感謝我。」
「可是迪利亞,」他規勸地說,仍然抓著她,「這不是你想要的,卻是我們想要的。而且非常合適,」他繼續說,揮舞著手,「當我們的心中充滿了感激……」
現在他說到正題了,吉蒂想。我敢說他還是有點像一個演講家。大多數外國人都是。
「……當我們的心中充滿了感激。」他重複道,伸著一個手指。
「為什麼?」一個聲音突然說。
尼古拉斯又停下了。
(「那個黑黑的人是誰?」吉蒂小聲問埃莉諾,「我一晚上都在猜。」
「里尼。」埃莉諾低聲說。「里尼。」她重複道。)
「為什麼?」尼古拉斯說,「那正是我要告訴你們的……」他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背心再次鼓脹了起來。他的眼睛發著光,他的身上似乎隱藏著豐厚的仁慈。這時一個腦袋從桌邊冒了出來,一隻手一掃,抓起一把花瓣,一個聲音喊道:
「紅色的羅絲,帶刺的羅絲,勇敢的羅絲,黃褐色的羅絲!」花瓣被撒了下來,像一把扇子一樣,落在了正坐在椅子邊上的矮胖老婦人身上。她驚詫地抬頭看時,花瓣已經落到她身上,落在她身體上突出的地方,她拍了拍,將它們掃落。「謝謝你!謝謝你!」她喊道。接著她拿起一枝花,開始使勁在桌邊拍打起來。「我想聽演講!」她說,看著尼古拉斯。
「不,不,」他說,「現在不是演講的好時候。」他又坐下了。
「那我們喝酒吧。」馬丁說。他舉起了杯。「騎著帕吉特家族駿馬的帕吉特!」他說,「我向她敬酒!」他砰地一聲把杯子放到桌上。
「哦,如果你是為健康祝酒的話,」吉蒂說,「我也喝一口。羅絲,祝你健康。羅絲是個好人。」她說,舉起了杯。「但羅絲錯了,」她接著說,「武力總是錯的——你同意嗎,愛德華?」她拍了拍他的膝蓋。我已經忘了戰爭,她半是自言自語地咕噥道。「不過,」她大聲說,「羅絲有堅持自己信仰的勇氣。羅絲為此進了監獄。我敬她一杯!」她喝了酒。
「也敬你,吉蒂。」羅絲說,向她一鞠躬。
「她打碎了他的窗戶,」馬丁嘲笑她說,「然後她又幫助他打碎了別人的窗戶。你的獎章在哪兒,羅絲?」
「在壁爐臺上的一個紙盒裡,」羅絲說,「到這個時候了你是不會惹火我的,老兄。」
「我希望你剛才讓尼古拉斯說完他的演講。」埃莉諾說。
從頭頂的天花板上,傳來另一首舞曲的前奏,聽起來悶悶的、很遙遠。年輕人們匆匆喝光杯子裡剩下的酒,起身開始往樓上走。很快樓上的地板上就傳來了沉重的、有節奏的腳步聲。
「又一曲舞開始了?」埃莉諾說。是一首華爾茲。「我們年輕時,」她看著吉蒂說,「我們常常跳舞……」那曲調似乎跟上了她說的話,而且不斷重複——在我年輕時常常跳舞——我常常跳舞……
「我那時候真是討厭跳舞!」吉蒂說,看著她的手指,又短又痛。「現在多好啊,」她說,「再也不年輕了!再也不用去在意別人是怎麼想的!現在能想怎麼活就怎麼活,」她接著說,「……反正已經七十歲了。」
她停下了。她揚起了眉毛,似乎想起了什麼。「真可惜,人不能再活一次。」她說。但她沒說完。
「我們到底還能不能聽演講了,先生——」她看著尼古拉斯說,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正坐著,慈祥地看著眼前,手在花瓣堆裡划動著。
「有什麼用呢?」他說,「沒人想聽。」他們聽著樓上的踏步聲,聽著音樂聲不斷重複,埃莉諾覺得聽起來像是:「當我年輕時我常常跳舞,當我年輕時男人們都愛我……」
「我想要聽演講!」吉蒂用那種命令式的口吻說道。沒錯,她想要什麼東西——能帶來一點刺激,帶來一個結束的東西——她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不是過去——不是回憶。是現在,是將來,這就是她想要的東西。
「佩吉在那兒!」埃莉諾說,四處環顧。她正坐在一張桌子邊上,在吃一個火腿三明治。
「過來,佩吉!」她大聲喊,「來和我們說說話!」
「來為年輕一代代言,佩吉!」拉斯瓦德夫人說,握了握她的手。
「可我不是年輕一代,」佩吉說,「而且我已經發言了。」她說,「在樓上時我像個傻瓜一樣。」她說,在埃莉諾腳邊的地板上坐下。
「那諾斯……」埃莉諾說,低頭看著諾斯頭髮分開的地方,諾斯正坐在她身邊的地板上。
「是的,諾斯,」佩吉說,從她姑姑的膝頭上方看向了他,「諾斯說我們只會談論金錢和政治。」她又說,「你告訴我們該怎麼做。」他吃了一驚。他被音樂聲和說話聲搞得頭昏腦脹,已經開始打瞌睡了。我們該怎麼做?他醒了過來,問自己。我們該怎麼做?
他猛地坐了起來。他看到佩吉的臉正看著他。她此時正在笑著,臉上洋溢著快樂,讓他想起了畫上祖母的臉。但他看著她,感覺就像剛才在樓上看到她的臉——深紅色,皺皺巴巴——就像是馬上就要放聲大哭。真實的是她的臉,而不是她說的話。但他回想起的只是她說的話——要活得不一樣——不一樣。他沉默了。這需要勇氣,他心想,要說真話需要勇氣。她正聽著。老人們已經開始閒聊起他們自己的事了。
「……那是個不錯的小房子,」吉蒂正在說,「以前是個老瘋婆子住在那兒……你得來和我住一住,內爾。到春天……」
佩吉從火腿三明治上方看著他。
「你說的話沒錯,」他脫口而出,「……非常正確。」是她的言下之意非常正確,他糾正了自己的話;是她的感覺,而不是她說的話。此時他感覺到了她的感覺,不是關於他,而是關於其他人,關於另一個世界,一個嶄新的世界……
老姑姑們、叔叔們正在他頭頂上閒聊著。
「我在牛津時非常喜歡的那個男人叫什麼名字?」拉斯瓦德夫人正在說。他能看到她銀色的身影朝愛德華側著。
「你在牛津喜歡的人?」愛德華說,「我以為你在牛津從沒喜歡過任何人……」他們大笑起來。
佩吉正在等著,她在看著他。他又看到杯子裡的氣泡在升起,他又感到額頭上打結的地方的緊壓感。他希望有什麼人,無限智慧、善良,能為他著想,對他負責。但那個髮際線退後的年輕人已經不見了。
「……過不同的生活……不一樣。」他重複道。這些是她說過的話,這些話不能完全契合他想表達的意思,但他卻不得不用它們。現在我也把自己當成傻瓜了,他想,一陣不舒服的感覺掠過他的脊背,就像一把刀將它切開了,他斜靠在牆上。
「是的,是羅伯森!」拉斯瓦德夫人喊道。她那喇叭般的聲音在他頭上響起。
「人真能忘事啊!」她接著說,「當然了——羅伯森。就是他的名字。還有我以前喜歡的那個女孩——內莉?那個女孩想當個醫生。」
「她死了,我想。」愛德華說。
「死了,是嗎——死了——」拉斯瓦德夫人說。她好一會兒沒作聲。「唔,我希望你能演講。」她轉而看著諾斯說。
他縮了縮身子。我再也不要演講了,他想。他手裡還拿著杯子,杯子還裝著半滿的淺黃色液體。氣泡已經不再升起了。酒液清澈平靜。平靜而孤獨,他心想,寂靜而孤獨……這是如今頭腦能保持自由的唯一條件。
寂靜而孤獨,他重複道,寂靜而孤獨。他的眼睛半閉著。他感到疲倦,感到頭暈;人們在說著話,說著。他想要把自己抽離,讓自己變得普通,想象自己躺在一片藍色平原上一塊廣袤的空間裡,地平線的邊緣是綿綿的群山。他伸直了腿。那裡有綿羊正在吃草,緩緩地咬斷了草葉,邁出一條僵硬的腿,接著是另一條腿。還有喋喋不休的說話聲——喋喋不休。他聽不懂它們在說些什麼。他半睜著的眼睛看到拿著花的手——瘦削的手,漂亮的手;可那些手不屬於任何人。那些手拿著的是花嗎?還是山脈?藍色的山脈、紫色的陰影?花瓣落了下來。粉色、黃色、白色的花瓣落下,紫色的陰影。它們落下,落下,遮覆了一切,他喃喃自語。還有一個酒杯的底座,一個餐盤的邊緣,一碗水。那些手不斷地摘下一朵一朵花,一朵白玫瑰、一朵黃玫瑰、一朵花瓣上有紫色凹紋的玫瑰花。它們掛在那兒,重重疊疊、五顏六色,從碗邊上垂了下來。花瓣落下。它們躺在那兒,紫色的、黃色的,河上的輕舟、小船。他在一艘船上、在一片花瓣上,漂流、浮動,沿著一條河漂進了寂靜、漂進了孤獨……這是最痛苦的折磨,那些話回到他腦海,就像有聲音在說出這些話,說人類會製造痛苦……
「醒醒,諾斯……我們想聽你演講!」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吉蒂紅通通的漂亮臉蛋在他頭頂上看著他。
「瑪吉!」他喊道,打起了精神。是她坐在那兒,正把花兒放進水裡。「是的,該輪到瑪吉發言了。」尼古拉斯說,把手放到她膝頭。
「演講,演講!」里尼鼓動她。
但她搖了搖頭。她大笑起來,渾身發顫。她大笑著,仰著頭,彷彿是被身外的某種和悅的情緒所掌控,讓她前仰後合,就像一棵樹被風吹得東搖西擺,諾斯想著。不要偶像,不要偶像,不要偶像。她的笑聲鳴響,彷彿那樹上掛滿了不計其數的鈴鐺,他也大笑起來。
笑聲停歇了。樓上的地板傳來踏步、跳舞的聲音。河面上響起了汽笛聲。遠處一輛貨車衝過街頭。有一陣聲音的急響和震顫,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釋放,就好像一天的生活即將開始,這就是迎接倫敦的黎明的合唱、呼喊、啁啾和騷動。
吉蒂轉向了尼古拉斯。
「你的演講本來打算講什麼,先生……恐怕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她說。
「……被打斷了的那個?」
「我的演講?」他笑了起來,「本來會成為一個奇蹟!」他說,「一個傑作!可是總是被打斷,演講又怎麼能進行下去呢?我開始說,讓我們致謝。迪利亞就說,別感謝我。我又開始說,讓我們感謝某某人……然後里尼就說,為了什麼?我又開始說,看——埃莉諾睡著了。」(他指著她。)「所以說有什麼用呢?」
「哦,但一定有什麼用的——」吉蒂說。
她仍然想要某種東西——某種終結、某種刺激——是什麼她不知道。有些晚了,她得離開了。
「告訴我,私底下說說,你本來打算說些什麼,先生——」她問他。
「我打算說些什麼?我打算說——」他停下來,伸直了手臂,十指相碰。
「首先我打算感謝我們的男女主人。然後我打算感謝這座房子——」他抬起手朝著房間裡揮了一圈,屋裡掛著房屋中介的海報,「——這房子為戀愛的人們、創作的人們、善心的男女們遮風避雨。最後——」他拿起酒杯,「我打算感謝人類。人類,」他把酒杯舉到唇邊,接著說,「正處於嬰兒期,祝願它成長成熟!女士們先生們!」他喊著,挺起身子,背心鼓脹起來,「我舉杯祝願!」
他砰地一聲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子碎了。
「那是今晚碎掉的第十三個酒杯了!」迪利亞說,走了過來,在他們面前停下,「但別在意,別在意。這些酒杯不值幾個錢。」
「什麼不值幾個錢?」埃莉諾咕噥道。她半睜開眼睛。可她在哪兒?在哪個房間?是這不計其數的房間中的哪一個?總是有房間,總是有人。總是從最早最早的時候開始……她合上手,握住手上的硬幣,她心中再次充溢著愉悅。這愉悅是因為敏銳的感覺又回來了(她醒了過來),而那實實在在的東西——她看到一隻被墨水腐蝕的海象——已經消失了?她睜大了眼睛。她在這兒,活生生的,在這房間裡,與活人在一起。她看到所有的腦袋圍成一圈。剛開始她分不清誰是誰,接著她認出了他們。那是羅絲,那是馬丁,那是莫里斯。他頭頂上幾乎沒什麼頭髮了,臉上有種奇怪的蒼白。
她環顧四周,發現所有人臉上都有一種奇怪的蒼白。電燈散發著亮光,桌布看上去更白了。諾斯的腦袋——他正坐在她腳邊的地板上——罩著一圈白光。他的襯衣前襟有些褶皺。
他坐在愛德華腳邊的地板上,雙手抱膝。他不停地動著,抬頭看著愛德華,似乎在請求著什麼。
「愛德華叔叔,」她聽到他說,「告訴我……」
他就像一個要大人講故事的小孩。
「告訴我,」他重複道,又動了動,「你是個學者,現在給我講講古典文學。埃斯庫洛斯,索福克勒斯,品達。」
愛德華俯身看著他。
「還有合唱。」諾斯又是一動。她朝他們側過身去。「合唱——」諾斯重複道。
「親愛的孩子,」她看到愛德華慈祥地笑著看著他,聽到他說,「別問我。我從來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不是,要是我按自己想法來的話——」他停了停,手按在額頭上,「——我本該是……」一陣大笑淹沒了他說的話。她聽不清最後幾個字。他說的什麼——他想成為什麼?她已經錯過了他說的話。
必須有另一種生活,她再次陷坐在椅子裡,惱火地想著。不是在夢裡,而是此時此刻,就在這房間裡,和活生生的人在一起。她感覺自己彷彿立在峭壁之上,頭髮被吹得朝後飄飛,她正要伸手抓住從她身邊逃脫的什麼東西。必須要有另外一種生活,此時此刻,她重複道。這生活太短暫、太破碎。我們一無所知,甚至不瞭解我們自己。她想,我們才剛剛開始瞭解,一切的一切。她的手在膝頭合攏,就像羅絲把手攏在耳邊。她合攏著雙手,她感到自己想要圍住此時此刻,把它留住,用過去、現在、將來把它充滿,越來越滿,直到它發出亮光,完整、明亮,帶著深刻的理解。
「愛德華。」她開口說,想要引起他的注意。但他沒聽到,他正在告訴諾斯某件大學舊事。沒用的,她想,分開了兩隻手。它必須要下降,必須要下落。然後呢?她想。對她而言,這也將是無盡的黑夜,無盡的黑暗。她看著面前,彷彿看到眼前開啟一條長長的黑暗隧道。一想到黑暗,她感到有些迷惑;事實上天已經漸漸亮了。窗簾已經發白。
房間裡一陣騷動。
愛德華轉向了她。
「他們是誰?」他指著門口,問她。
她望了過去,門口站著兩個孩子。迪利亞手扶著他們的肩膀,彷彿在鼓勵他們。她把他們領到桌邊,讓他們吃點東西。他們看上去手足無措。
埃莉諾看了看他們的手、他們的衣服,還有耳朵的形狀。「我敢說那是看門人的孩子。」她說。是的,迪利亞正在為他們切蛋糕,如果是她朋友的孩子的話,她切下的蛋糕塊不會有那麼大。孩子們拿著蛋糕,古怪地緊盯著他們,好像很兇狠似的。也許他們不過是害怕,因為她把他們從地下室帶了上來,帶到了客廳。
「吃吧!」迪利亞說,輕輕拍了拍他們。
他們開始慢慢地吃起來,嚴肅地注視著周圍。
「嗨,孩子們!」馬丁喊道,朝他們招招手。他們嚴肅地盯著他。
「你們沒名字嗎?」他說。他們繼續無聲地吃著。他開始在口袋裡摸索起來。
「說話!」他說,「說話呀!」
「年輕一代,」佩吉說,「不打算說話。」
他們的目光轉到了她身上,他們繼續吃著。「明天沒課嗎?」她說。他們搖了搖頭。
「好哇!」馬丁說。他手裡拿著硬幣,兩根指頭捏著。「現在——唱一首歌得六便士!」他說。
「對呀,你們在學校裡沒學點什麼嗎?」佩吉說。
他們盯著她,仍然沒說話。他們已經停止吃東西了。他們成了一小群人的中心。他們的眼光掃過這群大人,然後他們倆都推了推對方,大聲唱著:
「ethopassotannohai,
faidonktotudo,
maito,kaito,laitosee
tohdomtotuhdo—」
聽起來就是那樣。沒有一個字聽得清。扭曲的聲音忽高忽低,彷彿在跟隨著曲調。他們停下了。
他們揹著手站著。接著突然一下,他們開始唱起了第二段:
「fannotopar,ettotomar,
timintudo,tido,
folltogarin,mitnotopar,
eido,teido,meido—」
他們第二段比第一段唱得更激烈。節奏似乎也搖擺起來,不知所云的字詞擠撞在一起,幾乎成了一種尖叫。大人們不知該笑還是該哭。他們的聲音那麼刺耳,腔調如此可怖。
他們大聲喊著:
「chreetogayei,
geeraydidax....」
接著他們停下了,似乎正在一段當中。他們站在那兒,咧嘴笑著,無聲地看著地板。沒人知道該說什麼。他們發出的噪音中有些可怕的東西,尖利、刺耳、,毫無意義。老帕特里克緩緩走了過來。
「啊,非常好,非常好。謝謝你們,親愛的孩子們。」他和藹地說,鼓搗著牙籤。孩子們咧嘴笑著看他。接著他們突然動身離開了。他們從馬丁身邊側身而過時,他把硬幣塞進了他們手裡。然後他們向門口衝去。
「可他們唱的到底是什麼?」休·吉布斯說,「我得承認,我一個字都沒聽懂。」他雙手貼在白色背心兩側。
「我覺得是考克尼口音。」帕特里克說,「學校裡就是這麼教他們的,你知道。」
「可那是……」埃莉諾開口說。她停下了。是什麼?他們站在那裡時,顯得那麼莊嚴,可他們發出的是那麼可怕的噪音。他們的臉蛋和聲音之間的反差是如此驚人,完全無法找到一個詞來形容整個情形。「美麗?」她對著瑪吉,質詢地問。
「非常特別。」瑪吉說。
可埃莉諾覺得他們想的大概不是同一樣東西。
她收好了手套、手袋和兩三個銅板,站起身來。房間裡灑滿了古怪的暗淡的光。所有東西似乎都從沉睡中醒來,脫掉了偽裝,開始披上日常生活的清醒。整間房子正在準備好作為一個房屋中介的辦公室投入使用。桌子變成了辦公桌,桌腿變成了辦公桌腿,不過桌上仍然散落著盤子杯子、玫瑰花、百合和康乃馨。
「該走了。」她說,穿過了房間。迪利亞已經走到了窗前。她猛地拉開了窗簾。
「啊,黎明!」她戲劇性地喊道。
廣場對面房屋的輪廓已經顯現了出來。窗簾還都關著,他們似乎還在清晨的灰濛濛中熟睡著。
「黎明!」尼古拉斯說,站起身來,伸了伸懶腰。他也走到窗前,里尼跟著他。
「現在該結束了。」他說,和他一起站在窗前,「黎明——新的一天——」
他指著樹木、屋頂、天空。
「不,」尼古拉斯說,合上了窗簾,「你錯了,不會有什麼結束——沒有結束!」他喊著,伸出胳膊,「因為沒有人演講。」
「可黎明已經來臨。」里尼說,指著天空。
這是真的,太陽已經升起。煙囪之間的天空看起來特別藍。
「我要上床睡覺了。」尼古拉斯停了一會兒說。他轉身離開了。
「薩拉在哪兒?」他說,環顧四周。她正在一個角落裡,蜷著身子,頭靠在桌上,熟睡著。
「把你妹妹叫醒,馬戈達萊娜。」他對瑪吉說。瑪吉看著她。接著她從桌上拿起一枝花朝她扔了過去。她半睜開眼睛。「該走了。」瑪吉碰了碰她的肩膀,說。「到時間了?」她嘆了口氣。她打了個哈欠,伸了伸懶腰。她緊盯著尼古拉斯,似乎要把他拉回她的視線。接著她笑了起來。
「尼古拉斯!」她喊著。
「薩拉!」他答道。他們笑著看著對方。他扶著她站起來。她不穩地靠著她姐姐,揉了揉眼睛。
「多奇怪啊,」她喃喃道,環顧四周,「……多奇怪……」
汙跡斑斑的盤子、空酒杯,花瓣、麵包屑。在各種光線的混雜中,它們看起來平淡無奇卻又不真實,蒼白無色卻又燦爛光明。在窗戶那邊,聚著一群人,是年老的兄弟姐妹們。
「看,瑪吉,」她對著她姐姐小聲說,「看!」她指著站在視窗的帕吉特一家人。
站在視窗的這群人,男人們穿著黑白的晚禮服,女人們穿著深紅色、金色、銀色長裙,一時間彷彿石刻一般,顯露出一種雕塑般的氣質。他們的禮服垂墜著,硬挺的褶皺如雕刻一般。接著他們動起來了,他們變了姿態,開始說起話來。
「要我送你回家嗎,內爾?」吉蒂·拉斯瓦德說,「我有車在等著。」
埃莉諾沒有回答。她正看著廣場對面還拉著窗簾的房子。窗戶上灑滿了點點金光。一切看起來都非常乾淨、清新、純潔。鴿子在樹梢上躥動著。
「我有車……」吉蒂又說。
「聽……」埃莉諾說,抬起了手。樓上的留聲機里正放著「天佑吾王」,可她指的是鴿子,鴿子正在咕咕叫著。
「那是斑尾林鴿,是嗎?」吉蒂說。她歪著頭聽著。鴿子咕咕,快來吃谷,鴿子咕咕……它們在叫著。
「斑尾林鴿?」愛德華說,手放在耳邊。
「在樹頂上。」吉蒂說。那藍綠色的鳥兒們正在樹枝上躥動著,啄著,咕咕叫著。
莫里斯撣了撣背心上的麵包渣。
「這時候我們這些老古董還沒上床!」他說,「我很久沒見過日出了,自從……自從……」
「啊,我們年輕的時候,」老帕特里克說,拍了拍他的肩膀,「熬個夜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我還記得去考文特花園去給某位女士買玫瑰……」
迪利亞笑了,彷彿聯想起了某段羅曼史,她自己的或是別人的。
「我……」埃莉諾開口說。她又停下了。她看到了一個空奶罐,看到落葉飄零。那時已經是秋天。現在是夏天。天空是淺藍色的,屋頂在藍天下被染成了紫色,煙囪是純磚紅色。所有東西都籠罩著一種優雅的平靜和簡單。
「所有的地鐵都停了,還有所有的公車。」她望著四周說,「我們該怎麼回家呢?」
「我們可以走路,」羅絲說,「走路對我們沒壞處。」
「特別是美好的夏日清晨。」馬丁說。
一陣微風吹過廣場。一片寧靜中,只聽見樹枝微微抬起、落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在空中蕩起一道綠光的波紋。
門突然開啟了。一對對男女湧了進來,他們衣服凌亂、快樂洋溢,四處尋找他們的斗篷和帽子,相互說著晚安。
「你們能來太好了!」迪利亞伸著胳膊對他們喊著。
「謝謝——謝謝你們過來!」她喊著。
「看看瑪吉的花!」她說,接過了瑪吉遞給她的一束五顏六色的花。
「你把它們佈置得真美啊!」她說。「看,埃莉諾!」她對她姐姐說。
但埃莉諾正背對著她們。她正看著一輛緩緩繞過廣場的計程車。車在離他們有兩戶遠的一座房子前停下了。
「多可愛啊!」迪利亞舉著花說。
埃莉諾吃了一驚。
「玫瑰花?是的……」她說。但她正看著計程車。一個年輕人下了車,付了車費。接著一個穿花呢旅行裝的女孩跟著他下了車。他把鑰匙插進了門鎖。「瞧。」埃莉諾喃喃道。他開啟了門,他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瞧!」她又說。他們進了門,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她迴轉身來。「現在怎樣?」她說,看著莫里斯。莫里斯正從一個酒杯裡喝完最後幾滴酒。「現在怎樣?」她問,朝他伸出了雙臂。
太陽已經升起,屋頂上的天空籠罩在一片非凡的美麗、簡單和平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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