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一月。正在落雪,雪已經下了一整天。天空如灰雁張開的翅膀,羽毛從上面紛紛落下,覆蓋了整個英國。這天空就只是一大團騷動、紛落的雪花。街巷被覆為平地,凹坑得以填補,雪阻塞了水流,遮蔽了窗戶,在門口堆成了斜坡。空中有一種模糊的低語聲,一種輕微的噼啪聲,彷彿空氣也在變成雪;除此之外,一片寂靜,只有偶爾一隻綿羊咳嗽,或是雪從樹枝上砰然落下,或是一大堆雪從倫敦的某個屋頂上突然滑下。時而一輛汽車從積雪覆蓋的馬路上開過,一道光就慢慢地掃過天空。漸漸入夜,雪蓋住了車轍,把人流車流的痕跡夷為空白,給紀念碑、宅邸和雕像穿上了厚厚的雪外套。
從房屋中介那兒來的小夥子過來看阿伯康排屋時,還在下著雪。雪在浴室的牆上投下冷冷的、耀眼的白光,顯露出了瓷釉浴盆上的裂縫和牆上的汙漬。埃莉諾站著看著窗外。後院裡的樹木上壓著沉甸甸的雪,所有的屋頂上都覆蓋著鬆軟成形的雪塊,雪還在下。她轉過身來,小夥子也轉過了身。對他們兩個而言,這光線都不太有利,不過這雪——她透過過道盡頭的窗戶看到了——落著,非常美。
他們走下樓梯,格賴斯先生對她說:
「現今的情況是,我們的客戶對盥洗室的設施要求越來越多。」他說,停在了一間臥室的門外。
為什麼他不說「浴盆」,這不就完了,她想。她慢慢地下了樓。此時她能看見雪花正穿過廳門的鑲板飄了進來。他走下樓時,她注意到他的高領子上方伸著的紅紅的耳朵,還有他在旺茲沃斯的洗臉池裡洗得不太乾淨的脖子。她覺得很惱怒,他在房子裡四處走動,東嗅嗅,西瞅瞅,大談特談他們有多幹淨,多人性化,還用些荒唐可笑的大詞。她猜想,他就是靠用這些大詞,才爬上了更高的階層。這時他小心翼翼地跨過正睡著的狗,從門廳桌上拿起帽子,走下前門的門階,他腳上穿著帶紐扣的生意人穿的靴子,在厚厚的雪墊上留下了黃色的腳印。一輛四輪馬車正等著。
埃莉諾轉回身。克羅斯比正戴著她最體面的無簷帽,穿著她最體面的斗篷,躲在那邊。整個早上她都像只狗似的跟在埃莉諾後面,走遍了整棟房子;這可憎的一刻再也無法推遲了。她的四輪馬車等在門口,她們必須向彼此告別了。
「好了,克羅斯比,房子看上去都很空了,不是嗎?」埃莉諾說,朝空蕩蕩的客廳裡看去。白雪刺眼的白光映在牆上,照出了牆上曾擺放傢俱、曾掛著畫的地方。
「是的,埃莉諾小姐。」克羅斯比說。她也站著看著。埃莉諾知道她要哭了。她不想她哭。她也不想自己哭。
「我還能看到你們所有人都圍著那桌子坐著,埃莉諾小姐。」克羅斯比說。可桌子已經不見了。莫里斯搬走了這個,迪利亞拿走了那個,所有東西都被分了,分給了不同的人。
「那個燒不開水的茶壺,」埃莉諾說,「你還記得嗎?」她想笑笑。
「噢,埃莉諾小姐,」克羅斯比搖著頭說,「我什麼都記得!」她開始眼淚盈眶了。埃莉諾朝稍遠那個房間看去。
牆上也有著印跡,擺放書架的地方,擺放寫字檯的地方。她想起自己坐在那裡,在吸墨紙上畫著圖,戳著洞,計算各種開銷賬目……她迴轉身來。克羅斯比正在那兒哭著。各種情感混雜,確實令人痛苦;她很高興能擺脫所有這些東西,可對克羅斯比而言,這就是一切的結束。
這所凌亂的大房子裡的每件櫥櫃、每塊石板、每把椅子、每張桌子她都非常熟悉,不是如他們般離了五六英尺的那種熟悉,而是近在膝頭的熟悉,因為是她把它們擦乾淨、擦光亮。她熟悉每一個凹縫、每一塊汙漬、每一把刀叉、每一張餐布、每一件櫥櫃。它們和有關它們的一切就是她整個的世界。而現在她要獨自離開了,去往裡士滿的一個單人房間。
「我覺得你會很高興終於從那個地下室裡搬出來了,克羅斯比。」埃莉諾說,又轉身進了門廳。她從沒注意到這裡有多昏暗,有多低矮,直到和「我們的格萊斯先生」一起看房子時,這讓她覺得很丟臉。
「小姐,這裡四十年來都是我的家。」克羅斯比說,流著眼淚。四十年!埃莉諾想著,一陣心驚。克羅斯比剛來的時候,才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看起來拘謹卻又聰明。現在她藍色的小眼睛突出著,臉頰也陷了下去。
克羅斯比俯身把羅弗拴在狗鏈上。
「你確定要帶它走嗎?」埃莉諾說,看著這隻有些發臭、呼呼地出著氣的醜陋的老狗,「我們在鄉下也很容易給它找個不錯的家。」
「噢,小姐,別讓我離開它!」克羅斯比說,哽咽著說不出話來,臉頰上眼淚橫飛。埃莉諾自己也是無濟於事地抑制不住眼淚滿眶。
「親愛的克羅斯比,再見了。」她說,彎腰親吻著她。她注意到她的皮膚有些發乾。但她自己的眼淚也落下來了。克羅斯比拉著狗鏈,開始側身緩緩地走下溼滑的臺階。埃莉諾扶著門,看著她走出去。這是個可怕的時刻,不幸,混亂,一團錯。克羅斯比如此痛苦,而她這麼高興。不過在她扶著門的時候,她的眼淚也擠出了眼眶。他們都曾經在這裡住過,她曾站在這兒揮手向去上學的莫里斯告別,那兒是他們過去常常種番紅花的小花園。此時克羅斯比的黑色無簷帽上落上了雪花,她懷裡抱著羅弗,爬進了四輪馬車。埃莉諾關上門,進了屋。
馬車沿街緩緩而行,雪還在下著。人行道上有些長長的黃色凹坑,裡面的雪被出門買東西的人踩成一灘泥水。雪微微開始融化了,一團團雪堆滑下屋頂,落到人行道上。小男孩們在玩雪球,其中一個扔來的雪球剛好砸在路過的馬車上。馬車轉彎進入了里士滿綠地,整個一大片地方都全覆蓋著雪。似乎還沒人來過這裡,一片白茫茫;草地一片雪白,樹木一片雪白,欄杆一片雪白,滿眼裡唯一的印跡就是樹頂上擠成一團團的黑色白嘴鷗。馬車繼續緩緩而行。
馬車來到綠地附近的一棟小房子前停下了,這裡的雪已經被手推車攪成了一堆發黃的冰雪碴子。克羅斯比抱著羅弗,以免它的腳在樓梯上留下腳印。她走上了臺階。路易莎·伯特正站在那兒迎接她,還有頂樓的房客、曾當過管家的畢曉普先生。他幫她提著行李,克羅斯比跟在後面,向她的小房間走去。
她的房間在頂樓,朝後,可俯瞰花園。房間很小,等她把行李都開啟後,她覺得房間裡足夠舒服了。看起來還很像阿伯康排屋的房間。事實上很多年以來,她就已經在囤積雜七雜八的東西,準備退休之用了。印度象、銀瓶、海象——那是她一天早晨在廢紙簍裡發現的,當時正在為老女王的葬禮鳴槍——全都在這兒了。她把它們歪歪斜斜地擺在壁爐臺上,她掛上了帕吉特一家人的畫像——有的穿著婚服,有的戴假髮、穿長袍,馬丁先生穿著制服,擺在正中,因為他是她最喜歡的一個——這樣就非常像家了。
不知道是因為搬到了里士滿,還是因為在雪天受了涼,羅弗很快就病倒了。它不吃東西,鼻子發燙。溼疹又發了出來。第二天早上,她想帶它出去買東西,它翻過身,四腳朝天,像是在哀求把它留下。畢曉普先生不得不告訴克羅斯比太太——她在里士滿獲得了這個禮貌的稱呼——他認為,這個可憐的老傢伙(說著他拍了拍它的頭)最好還是消失。
「跟我來,親愛的。」伯特太太說,胳膊抱住克羅斯比的肩膀,「讓畢曉普來。」
「它不會受苦的,我保證。」畢曉普先生說,站起身來。在此之前,他已經有不知多少次幫夫人的狗進入夢鄉。「它只需要聞一下就好——」畢曉普先生手裡拿著他的手帕,「它馬上就上路了。」
「這是為了它好,安妮。」伯特太太說,想把她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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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