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正在升起。它緩緩地爬上了地平線,抖落出一片光輝。可這天空太廣袤了,萬里無雲,要灑滿陽光需要些時間。漸漸地,漸漸地,雲朵變成藍色,森林裡樹葉開始發光,樹下一朵花在閃光,野獸們的眼睛——老虎、猴子、鳥兒,都在閃光。慢慢地,整個世界從昏暗中出現。大海就像一條巨大無比的魚,不計其數的魚鱗閃著金光。陽光照到了法國南部犁溝條條的葡萄園,小葡萄藤變成紫色和黃色;陽光穿過白牆上百葉窗的一條條縫隙。瑪吉站在窗前,看著下面的庭院,看到丈夫的書被頂上葡萄藤的陰影分割成一道一道;他身邊立著的鏡子也發著黃光。幹活的農民的號子聲從開著的窗戶傳了進來。
陽光穿過英吉利海峽,徒勞地拍擊在如厚毯子般的海霧上。光線緩慢地滲入倫敦上空的薄霧,照在國會廣場的雕像上,照在旗幟飄揚的白金漢宮上,而國王身上蓋著藍白米字旗,躺在弗洛格摩爾宮的墓室裡。天氣比往日更熱。馬兒從水槽裡喝水,鼻子嘶嘶地噴著氣;它們的腳蹄踢踏,把鄉村大道上的路脊踩得如石灰一般又硬又脆。山火撕開荒野,在身後留下燒焦的枝條。正值八月,是度假的季節。宏偉的火車站的球形玻璃屋頂熠熠生輝。旅行者們跟著推旅行箱的行李搬運工,手裡牽著狗,眼睛盯著黃色圓鐘的指標。在所有的車站裡,火車都準備好了向目的地挺進,穿過英格蘭,向北部,向南部,向西部進發。列車長舉著手站著,這時候手裡的旗子往下一揮,茶水鍋爐一滑而過。火車搖擺著出發了,穿過修著柏油小徑的公園,經過工廠,開進空曠的原野。橋上站著釣魚的人抬頭看著,馬兒慢跑著,女人們走到門口,手遮著眼遠眺著;火車煙囪冒出的煙,飄過玉米地,一個個大圓環飄落下來,罩到了樹上。它們轟隆隆一直前行。
在維特靈的站場上,欽納裡太太的舊馬車在等著。火車晚點了,天氣很熱。花匠威廉坐在箱子上,穿著淺黃色外套,紐扣是鍍銅的,正揮手趕著蒼蠅。蒼蠅很是煩人,在馬兒們的耳朵後面聚在一起,褐色的一堆一堆。他揮舞著馬鞭,老母馬踏著腳蹄,搖著耳朵,蒼蠅又聚集起來了。天太熱了。炙熱的太陽曬著站場,曬著推車和等著火車的出租馬車、二輪小馬車。終於訊號發出了,一股煙吹過了籬笆,不一會兒人流就湧入了站場,其中就有帕吉特小姐,手裡拿著包和一把白傘。威廉碰了碰他的帽子。
「對不起,晚點了。」埃莉諾對他笑著說。她認識他,她每年都來。
她把包放在座位上,往後坐在了白傘的陰影下。車廂裡的皮座面在她背後發燙,太熱了,比托萊多還熱。他們轉進了高街,熱度似乎令一切都昏昏欲睡、寂靜無聲。寬闊的街道上滿是行李和推車,韁繩空懸著,馬兒也垂著頭。見過了國外集市的喧鬧,這裡顯得多麼安靜!穿長筒靴的男人們靠牆站著,商鋪里拉開了遮陽篷,人行道上一條條的陰影。他們要去取包裹。在魚販的店鋪他們停了停,遞給了他們一個溼溼的白包。在五金鋪他們停了停,威廉拿回了一把長柄大鐮刀。到藥鋪他們也停下了,不過這次得等著,因為藥劑還沒有配好。
埃莉諾坐在後面白傘的陰影下。空氣似乎都因為熱而嗡嗡作響。空氣裡似乎散發著肥皂和化學制品的氣味。英國人真是洗得乾淨啊,她看著藥鋪櫥窗裡黃色、綠色、粉色的肥皂,心想。在西班牙,她幾乎沒怎麼洗過,她就站在瓜達基維爾河邊乾燥的白石頭上,用手帕把自己擦乾。在西班牙,所有東西都被烤得皺巴巴的。但這裡——她朝高街看去,每一家店裡都擺滿了蔬菜、發亮的銀魚、黃爪子嫩胸脯的小雞、水桶、耙子和手推車。人們也那麼友好!
她注意到人們總是碰碰帽子,握握手,就在馬路中間停下說著話。這時藥劑師出來了,拿著一個薄紙包著的大瓶子。瓶子被收到了鐮刀下面。
「今年的蠓蟲很厲害嗎,威廉?」她認出了藥瓶,問道。
「太糟了,小姐,太糟糕了。」他碰了碰帽子,說。她知道他的意思,自女王登基五十週年以來第一次這麼嚴重的大旱,不過他的口音、單調的語氣,還有多賽特郡特有的說話韻律,讓人聽不清他說的話。他揮著馬鞭,他們繼續走著,走過集市的路口,走過紅牆帶拱門的市政廳,走過一條滿是弓形窗的十八世紀房屋的街道,那是醫生們和律師們的住宅;走過池塘,池邊的白柱子間牽著鏈條,一匹馬正在那兒喝水;接著走進了原野。道路上鋪滿柔軟的白灰,樹籬上掛著鐵線蓮編成的花環,似乎也撲滿了塵土。老馬漸漸開始機械地穩穩地慢跑起來,埃莉諾靠坐在白傘下面。
每年夏天她都會到莫里斯的岳母家看他。算來已經來了有七八趟了,但今年不同。今年一切都不同了。父親過世了,房子關了,她此時和哪裡都沒聯絡了。在發燙的街巷中顛簸地穿行著,她昏昏欲睡地想著,我現在該怎麼辦?在那兒住下嗎?她經過一條街當中一棟看上去非常體面的喬治時代風格的別墅,心裡想著。不,不能住在鄉村,她想;他們慢慢搖擺著穿過鄉村。那邊的房子怎麼樣,她看著樹叢間一座帶陽臺的房子。接著她又想到,我會變成一個拿著剪刀剪下鮮花,一家家村舍去敲門的白髮老太太。她不想去一家家村舍敲門。而那個牧師——一個牧師正騎著腳踏車上坡——就會來和她一起喝下午茶。可她不想牧師來和她喝茶。這裡一切都那麼幹淨,那麼嶄新,她想;他們正穿過村莊。一個個小花園明媚燦爛,開著紅花黃花。接著他們開始遇上了村民們,一個小佇列。幾個女人拿著包裹,嬰兒車的蓋被上有個東西在發著銀光,一個老頭把一個毛茸茸的椰子扣在胸前。她猜這裡剛剛有一個義賣集會,現在人們正在回家。馬車緩緩經過時,他們讓到路旁,目不轉睛地好奇地盯著坐在綠色白色傘下的那位小姐。此時他們來到了一座白色大門前,輕快地跑過一條短短的林蔭道,馬鞭一揮,在兩根細柱子前停下,門口的刮泥刷子就像毛刺聳立的刺蝟,門廳的門大開著。
她在門廳裡等了一會兒。從明晃晃的路上進來,眼前有些模糊不清。所有東西看起來都灰濛濛的,虛化而溫和。地上的毯子都褪了色,裝飾畫也褪了色。就連壁爐上方戴著三角帽的海軍上將,也帶著一副褪了色的雅緻的古怪表情。在希臘,總是令人感覺回到了兩千年前。在這裡感覺總是在十八世紀。她把傘放在長餐桌上瓷碗的旁邊,瓷碗裡放著乾的玫瑰花瓣。她想,和英國的所有東西一樣,過去似乎近在咫尺,熟悉又親切。
門開了。「噢,埃莉諾!」她的弟妹喊著,穿著寬大的夏裝跑進了門廳,「看到你真太好了!你曬黑了!快到這裡涼快涼快!」
她帶她進了客廳。客廳的鋼琴上散亂地擺著白色的嬰兒服,玻璃瓶裡粉色綠色的水果閃著微光。
「我們太亂了,」西利亞說,陷進了沙發裡,「聖奧斯特夫人剛剛才走,還有主教。」
她拿了一張紙扇著風。
「不過太成功了。我們在花園裡搞了個集市。他們演出。」她拿著扇風的正是節目單。
「表演戲劇?」埃莉諾說。
「是的,莎士比亞的戲劇。」西利亞說,「是《仲夏夜之夢》,還是《皆大歡喜》?我忘了是哪個。是格林小姐組織的。真高興天氣很好。去年下著大雨。可我的腳太痛了!」落地窗開著,外面就是草坪。埃莉諾可以看到人們正在拖著桌子。
「真是一件大事!」她說。
「是的!」西利亞喘著氣說,「聖奧斯特夫人和主教都來了,有打椰子游戲,還有豬;我覺得辦得非常成功。他們都玩得很高興。」
「是為教堂辦的?」埃莉諾問。
「是的,要建新的尖塔。」西利亞說。
「真是件大工程!」埃莉諾又說。她看向外面的草坪。草地已經被曬得發黃,月桂樹叢看起來也枯萎皺縮著。樹叢旁安放著桌子。莫里斯拖著一張桌子走過。
「西班牙好玩嗎?」西利亞問,「看到好東西了嗎?」
「哦當然!」埃莉諾喊道,「我看到了……」她停下了。她看到了許多好東西——建築、山脈、平原上一座紅色的城市。可她該怎麼來形容呢?
「待會兒你一定要全都告訴我。」西利亞說,站起身來,「我們該準備了。不過,恐怕,」她說,費勁而略顯痛苦地爬上寬闊的樓梯,「要請你當心一些,因為我們非常缺水,那口井……」她停下了。那口井,埃莉諾記得,在炎熱的夏天總是會枯竭。她們一起走過寬闊的過道,經過那個黃色的老地球儀,上方掛著那幅令人喜愛的十八世紀肖像畫,所有的小欽納裡們穿著長襯褲或黃色棉布長褲,圍著父親母親站在花園裡。西利亞手放在臥室門上停了停。鴿子咕咕的叫聲從開著的窗戶傳了進來。
「這次安排你住藍色房間。」她說。通常埃莉諾住的是粉色房間。她朝屋裡掃了一眼。「希望不缺什麼東西了——」她說。
「是的,我確定什麼都有了。」埃莉諾說。西利亞離開了。
女僕已經把她的行李都開啟了。東西都擺在那兒了,在床上。埃莉諾脫下連衣裙,穿著白色的襯裙洗著臉,有條不紊又小心翼翼的,因為他們缺水。臉上被西班牙的陽光曬傷的地方,現在被英國的陽光曬得刺痛。她的脖頸就像被塗成了棕色,和胸膛被截然分開,她想著,在鏡子前穿上了晚禮服。她快速把厚厚的頭髮扭成一個卷,頭髮上已經有了白髮;她在脖子上戴上了首飾,一個紅色的水滴形吊墜,就像冷凝的樹莓果醬,中間有一粒金色種子;然後瞟了一眼這個四十五年來如此熟悉以至於視若不見的女人——埃莉諾·帕吉特。她正在變老,這是顯而易見的,她的前額上生出了橫紋,以前肌膚堅實的地方長出了溝壑。
我有什麼好看的地方呢?她問著自己,再次把梳子梳過頭髮。眼睛?她看著自己的眼睛,眼睛笑意盈盈地回看著她。眼睛,是的,她想。曾經有人讚揚過她的眼睛。她使勁睜大眼睛,而不是擠在一起。兩隻眼睛周圍都有幾條白色的細紋,那是她眯起眼睛來避開雅典衛城、那不勒斯、格拉納達和托萊多的刺眼陽光時形成的。不過那是過去的事了,她想,有人讚揚過我的眼睛;她裝扮完畢。
她站了一會兒,看著曬得焦乾的草坪。草幾乎變黃了,榆樹開始變成褐色,紅白相間的奶牛在凹陷的樹籬外面那頭啃吃著。可是英國令人失望,她想,它很小,很漂亮,她對她的祖國沒有喜愛之情——什麼都沒有。接著她下了樓,她想盡量能單獨見到莫里斯。
可他不是一個人。她走進去時,他站起身來,把她介紹給一個穿著晚禮服的微胖的白髮老人。
「你們認識,對吧?」莫里斯說。
「埃莉諾——威廉·沃特尼爵士。」他開玩笑似的略微強調了一下「爵士」兩個字,埃莉諾一時之間有些困惑。
「我們曾經認識。」威廉爵士說,走上前微笑地握著她的手。
她看著他。這是威廉·沃特尼——許多年前常來阿伯康排屋的老達賓?是的。自從他去了印度,她就再沒見過他。
我們都像這樣嗎?她問自己,看著這個她曾經認識的男孩如今頭髮斑白、滿臉皺紋,臉色發紅又發黃——他差不多也禿頂了,又看到弟弟莫里斯。他看上去也禿頂了,精瘦,但毫無疑問他正當盛年,和她一樣?或者他們也都突然變成了老古董,就像威廉爵士一樣?這時她的侄子諾斯和侄女佩吉跟著他們的母親一起進來了,於是他們一齊進去用餐。老欽納裡太太在樓上用餐。
達賓是怎麼變成了威廉·沃特尼爵士?她想著,看著他。他們吃的是剛才用溼答答的小包帶回來的魚。她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河裡的一條船上。他們坐船去野餐,他們在河中心的一個小島上吃的晚餐。是在梅登黑德,是嗎?
他們談起了義賣集會。克拉斯塔贏了那頭豬,格萊斯太太贏了鍍銀的托盤。
「原來那就是我在嬰兒車上看到的東西。」埃莉諾說,「我遇上了義賣集會的人回家。」她解釋說。她描述了那隊人的情形。然後他們談論著義賣集會。
「你不妒忌我的大姑嗎?」西利亞轉向威廉爵士,說,「她剛從希臘旅遊回來。」
「真的嗎?」威廉爵士說,「希臘哪裡?」
「我們去了雅典,然後去了奧林匹亞,去了特爾斐。」埃莉諾說,把通常的套路背誦了一遍。他們顯然說的都是純粹的客套話——她和達賓。
「我的小叔子,愛德華。」西利亞解釋說,「喜歡去這些令人愉快的地方旅行。」
「你記得愛德華嗎?」莫里斯說,「你以前不是和他同級嗎?」
「沒有,他比我低。」威廉爵士說,「但我當然聽說過他。他——我想想看——他是——很了不得的人,對嗎?」
「對,他是他那個圈子裡數一數二的。」莫里斯說。
他並不妒忌愛德華,埃莉諾想;不過在他的語氣裡有著某種含義,她明白他在把自己的職業生涯和愛德華的做比較。
「他們都喜歡他。」她說。她笑了,她看到愛德華在為一隊隊熱誠的女教師們講課,講的是關於衛城的課題。她們拿出筆記本,匆匆記下他說的每一個字。他非常寬容,非常善良,一直在悉心照顧她。
「你們見到了大使館的什麼人嗎?」威廉爵士問她。接著他糾正了自己。「不是大使館,對吧?」
「不是,在雅典不是大使館。」莫里斯說。說到這話題轉向了,大使館和公使館有什麼區別?接著他們開始討論起巴爾幹半島的局勢。
「過不了多久那裡就會有麻煩。」威廉爵士正在說。他轉向莫里斯,他們討論起巴爾幹半島的局勢來。
埃莉諾的注意力開始游離了。他都幹了些什麼?她在猜想。他說的某些詞、做的某些動作讓她回想起三十年前的他。如果眯起眼睛看的話,他身上還是有些老達賓留下來的影子。她半閉起眼睛。突然她記起來——就是他曾經讚揚過她的眼睛。「你姐姐的眼睛是我見過的最明亮的。」他說過。是莫里斯告訴她的。而她把臉藏在報紙後面,隱藏著內心的喜悅,那是在回家的火車上。她又看著他。他在講著話。她聽著。對於這間安靜的英國餐廳而言,他似乎顯得過於高大,他的聲音隆隆響著,發散開去;他要的是一屋子的聽眾。
他正講著一個故事。他說的句子短促破碎、緊張有力,就像是被一個環包圍著——這是她喜歡的風格,但她沒聽到開頭。他的杯子空了。
「給威廉爵士再倒點酒。」西利亞低聲對緊張不安的客廳女侍說。有人對餐邊櫃上的酒瓶動了些手腳。西利亞不安地皺著眉。埃莉諾回想起,那是從鄉村裡來的一個女孩,不懂她乾的活。故事正達到高潮,但她錯過了好幾環。
「……我發現自己穿著一條舊馬褲,站在一把孔雀花的傘下;所有好人都抱著頭蹲在地上。‘老天,’我心想,‘要是他們知道我覺得自己是個討厭的蠢蛋!’」他伸出酒杯,等著倒酒,「那時候我們就是這樣學會我們該乾的活兒的。」他說。
當然,他在吹牛;這是自然。他回到英國之前,統治著一個「和愛爾蘭差不多大的」地區,他們總是這麼說;之前沒人聽說過他的訊息。她有一種感覺,這個週末她會聽到一大把故事,沉著平靜,不動聲色地說著他的好話。不過他講得很好。他幹過許多有趣的事。她希望莫里斯也能講講故事。她希望他能自信地表現自己,而不是靠在後面,把手扶在額頭上——有傷疤的那隻手。
我是不是不該鼓勵他去當律師呢?她想。父親本來是反對的。可是木已成舟,也就這樣了;他結了婚,生了孩子;不管他想不想,他都得繼續下去。事情都是如此不可改變,她想。我們做我們的嘗試,然後他們嘗試他們的。他看著侄兒諾斯和侄女佩吉。他們坐在她對面,陽光照在臉上。他們的臉如蛋殼般光滑健美,青春逼人。佩吉的藍色連衣裙裙襬支楞著,就像兒童的棉布連衣裙。諾斯還是個棕色眼睛的板球小運動員。他正聽得很專心;佩吉低眉看著自己的盤子。她臉上帶著那種不置可否的表情,這是出身良好、教養良好的孩子們聽長者說話時常有的表情。她可能覺得有趣,也可能覺得無聊?埃莉諾不確定到底是哪種。
「它來了,」佩吉突然抬頭說,「貓頭鷹……」她說,碰上了埃莉諾的視線。埃莉諾轉頭看著後面的窗外。她沒看到貓頭鷹,看到的是濃密的樹叢,在落日的餘暉裡變成了金色;牛群在草地上一路啃嚼著,緩緩地移動著。
「你可以算好它來的時間,」佩吉說,「它很有規律。」西利亞站起身來。
「我們讓先生們談他們的政治吧,」她說,「我們去陽臺喝咖啡?」她們關上門,把先生們和他們的政治留在了身後。
「我去拿我的望遠鏡。」埃莉諾說。她上了樓。
她想在天黑前看看貓頭鷹。她對鳥兒開始越來越感興趣了。她覺得這是變老的跡象。她走進臥室。她看著鏡子,心想,這是一個給鳥兒洗澡、看鳥的老小姐。她的眼睛——它們似乎還是很明亮,儘管周圍長了皺紋——那雙在火車車廂裡因為被達賓讚揚了而被她遮住的眼睛。而現在我已經被貼上了標籤,她想——一個給鳥兒洗澡、看鳥的老小姐。他們就是這麼想我的。但我不是——我一點都不像那樣,她說。她搖著頭,從鏡子前轉開。房間很舒服,陰涼,裝飾也體面;不像在國外的那些旅館裡的房間,牆上是有人拍死蟲子留下的痕跡,男人們在窗下吵吵嚷嚷。她的望遠鏡在那兒呢?放在某個抽屜裡了?她回頭開始找望遠鏡。
「父親不是說過,威廉爵士愛過她?」他們在陽臺上等著時,佩吉問道。
「這我不知道。」西利亞說,「但我希望他們確實結婚了。我希望她有自己的孩子。然後他們能在這裡安居下來。」她說,「他是個非常討人喜歡的人。」
佩吉沒說話。他們都沉默著。
西利亞繼續說:
「我希望你今天下午對羅賓遜一家人能禮貌些,雖然他們人不怎麼樣……」
「他們辦的聚會超級帥。」佩吉說。
「超級帥,超級帥。」她母親笑著埋怨她道,「我希望你不要學諾斯的這些口水話,親愛的……哦,埃莉諾來了。」她話沒說完。
作者「弗吉尼亞·伍爾夫」的其他小說
《雅各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