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

歲月 弗吉尼亞·伍爾夫 第2頁,共2頁

確實,這可憐的老狗看上去非常悲慘。可克羅斯比搖了搖頭。它擺了擺尾巴,眼睛睜開了。它活了過來。臉上閃過一絲表情,那是她一直以來都認為的它的微笑。她覺得它依賴著自己。她不會把它交給陌生人。她在它身邊坐了三天三夜,她拿勺子餵它吃白蘭氏雞精,但最後它怎麼也不肯張嘴了,它的身子變得越來越僵硬,蒼蠅爬過它的鼻子也沒有抽動。這是麻雀在外面樹梢上唧唧喳喳的那天的一大早。

「天可憐見的,總算有什麼事讓她分分心了。」伯特太太說。克羅斯比正戴著她最好的無簷帽,穿著她最好的斗篷,走過廚房視窗,那是葬禮後的第二天。那天是星期四,她從伊伯裡街取回來帕吉特先生的襪子。「它早就該下葬了。」她又說,回到了洗手池前。它的氣息已經發臭了。

克羅斯比坐區間火車到斯隆廣場,下車後她走路。她走得很慢,胳膊肘往外伸著,似乎在保護自己免受街上可能發生的各種意外。她樣子看上去還是很悲傷,不過從里士滿來到伊伯裡街讓她好受了不少。在伊伯裡街她覺得自己比在里士滿更自在。她總覺得里士滿住的都是平民百姓。而這裡的先生女士們和他們才有相似之處。她滿意地打量著路過的商鋪。當她轉進那條昏暗的大道時,突然想起,以前常來拜訪主人的阿巴斯諾特將軍,就住在伊伯裡街。他已經過世了,路易莎給她看過報紙上的告示。他活著的時候,就住在這裡。她已經到了馬丁先生的住所。她在門階上停了停,整了整無簷帽。她來取襪子時總會和馬丁說說話,這是她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她也喜歡和他的女房東布里格斯太太閒聊。今天她能和她高興地說說羅弗死了。她小心地側身走下覆著凍雪的溼滑的地下室臺階,站在後門前,按響了門鈴。

馬丁坐在房間裡看著報紙。巴爾幹半島的戰爭已經結束了,而還有更多的災禍還在醞釀之中——對此他毫不懷疑。十分確定。他翻了一頁報紙。外面正下著雨夾雪,屋裡非常暗。他等著的時候也沒心思看報。克羅斯比要來了,他聽到門廳裡的說話聲。她們真是聊得高興呢!喋喋不休的!他不耐煩地想著。他扔下了報紙,等著。現在她來了,她的手放在了門把上。可他能和她說些什麼呢?他看著門把轉動著,想著。他放下了報紙。她進來時,他說的還是常說的那句:「唔,克羅斯比,過得怎麼樣?」

她記起了羅弗,眼淚開始溢滿眼眶。

馬丁聽著她講羅弗的事,憐憫地皺起了眉頭。然後他站起身,走進臥室,回來時手裡拿了一件睡衣上裝。

「這個你是怎麼說的,克羅斯比?」他說。他指著衣領下的一個洞,洞邊緣是褐色的毛刺。克羅斯比扶了扶她的金邊眼鏡。

「是燒的洞,先生。」她確定地說。

「全新的睡衣,只穿了兩次。」馬丁說,把衣服展開來。克羅斯比摸了摸。她看得出來,是上好的真絲面料。

「嘖嘖嘖!」她搖著頭說。

「你能把這睡衣拿到那個什麼太太那裡去嗎?」他接著說,把睡衣伸在面前打量著。他本想打個比方,可又想起和克羅斯比說話時,必須用最簡單的語言,用字面意思。

「告訴她另找一個洗衣工,」他最後說,「讓前一個見鬼去。」

克羅斯比收起弄壞的睡衣,溫和地擁在胸前。她記得馬丁先生從來都受不了羊毛接觸皮膚。馬丁沒說話。必須和克羅斯比隨便聊點什麼,可羅弗死了,他們之間的話題就更不剩下什麼了。

「風溼痛怎麼樣了?」他問。她抱著睡衣,直直地站在門邊。他覺得,她的個子變得更小了。她搖了搖頭,她說,里士滿和阿伯康排屋比起來太粗俗、太下等了。她的臉拉長了。他猜她一定是想起了羅弗。他得讓她擺脫那些念頭,他受不了別人哭。

「看到埃莉諾小姐的新公寓了嗎?」他問。克羅斯比看到了,但她不喜歡公寓。她認為埃莉諾小姐把自己搞得筋疲力盡了。

「那些人不值得,先生。」她說,她指的是茨溫格勒一家、帕拉維奇尼一家和科布一家,他們過去常常到後門來要舊衣服。

馬丁搖了搖頭。他想不出接下來能再說些什麼。他討厭和僕人說話,總是讓他覺得虛偽。要麼在假笑,要麼就是顯得熱情,他覺得不管哪種,都是在演戲。

「你自己呢,一切都好嗎,馬丁少爺?」克羅斯比問他,用的是暱稱,這是她服務多年獲得的一項特權。

「還沒結婚呢,克羅斯比。」馬丁說。

克羅斯比環視著房間。這是個單身漢的房間,幾把皮椅,一堆書上放著棋子,托盤上擺著蘇打水吸管。她壯起膽說,她相信一定有數不清的年輕的好小姐很高興能照顧他。

「啊,可我喜歡在床上躺一個早上。」馬丁說。

「你總是那樣,先生。」她笑著說。接著,馬丁可能就會掏出表,快步走到窗前,然後驚呼起來,好像突然記起來他有一個約會。

「我的天,克羅斯比,我得走了!」然後,門砰地關上,把克羅斯比留在了屋外。

這是個謊言,他沒什麼要乾的事。主人總是會對僕人撒謊,他看著窗外想著。伊伯裡街上的房屋醜陋的輪廓,在飄落的雨雪間顯現出來。每個人都撒謊,他想。父親撒謊——他去世後,他們在他的書桌抽屜裡發現了一捆信件,是一個叫米拉的女人寫來的。他見過米拉——一個可敬的矮胖女士,找人幫她修屋頂。為什麼父親撒謊?有一個情婦又有什麼錯?他自己也撒過謊,關於富勒姆路的房子,他和道奇、厄瑞奇過去常在那兒吸廉價雪茄,講下流故事。這是個糟糕的體制,他想;家庭生活,阿伯康排屋。難怪那房子租不出去。只有一間浴室,一間地下室,而所有那些個性不同的人住在一起,擠在一起,說著謊言。

他站在窗前,看著溼漉漉的人行道上一個個悄悄走著的小小身影。他突然看到克羅斯比從地下室樓梯走了上來,胳膊下夾著一個包裹。她站了一會兒,像個受驚的小動物般,朝四周打量了一番,這才壯起膽去勇敢面對街上的危險。她終於快步走遠了。他看到雪落到她的黑色無簷帽上,她走出了視線。他轉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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