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

歲月 弗吉尼亞·伍爾夫 第2頁,共2頁

「快點,」瑪吉打斷了她,「羅絲等著呢。」

「……羅絲等著呢。嗯,那女人告訴我,當時她到攝政公園吃冰激凌——」她站了起來,想把腳伸進鞋裡,「——吃冰激凌,就在樹下那些小桌子那裡,樹下那些鋪了桌布的小圓桌——」她只穿了一隻鞋四處跳著,「她說,眼睛就像陽光投射一樣穿透每片樹葉,她的冰激凌化了……她的冰激凌化了!」她重複道。她踮著腳尖轉著圈,拍著姐姐的肩膀。

羅絲伸出手。「你要留下做完你的裙子嗎?」她說,「你不和我們一起走嗎?」她其實只想要瑪吉去。

「不,我不去。」瑪吉握了握她的手,說。「我不喜歡那個。」她對羅絲微笑著,又說。她的微笑中有種坦率,令人沮喪。

她指的是我嗎?羅絲走下樓梯時想。她是說她不喜歡我嗎?而我那麼喜歡她?

在通往霍爾本那邊的老廣場的那條巷子裡,有一個老頭,衰老不堪,紅著鼻頭,就像在街角風吹雨打了許多年,他正在賣紫羅蘭。他的攤子就搭在一排路燈旁邊。每一束花都綁得緊緊的,圍了一圈綠葉裝飾,在托盤裡擺成一排,花朵都有些枯萎了;因為他實在是沒賣多少。

「漂亮新鮮的紫羅蘭。」有人經過時,他就機械地重複著。大多數人看都沒看就走過去了。但他還是機械地繼續重複他的叫賣。「漂亮新鮮的紫羅蘭。」好像他根本不指望有人會買。這時兩位小姐過來了,他伸出紫羅蘭,又說著「漂亮新鮮的紫羅蘭」。其中一位小姐往托盤裡扔下兩個銅錢,他抬起了頭。另一位小姐停了下來,把手放在燈杆上,說:「我們就此告別。」聽到這話,矮胖的那個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別犯渾!」高個子小姐突然咯咯笑個不停,從托盤裡拿了一束紫羅蘭,就好像她付了錢似的,然後兩人走了。那是個老主顧了,他想,她沒付錢就拿走了紫羅蘭。他看著她們圍著廣場走著,然後他繼續開始咕噥起來:「漂亮新鮮的紫羅蘭。」

「你們遇上的地方就是這兒?」她們在廣場上走著,薩拉問道。

這裡很安靜。車流的噪聲已經停息了。樹上的葉子還未勃發,鴿子在樹頂躥動著,咕咕叫著。鳥兒在枝葉間鬧騰,小樹枝墜落到人行道上。和風拂面,她們圍著廣場走著。

「就是那邊那棟房子。」羅絲說,指著那邊。走到一座門楣雕花、門柱上寫了很多名字的房子前,她停下了。底樓的窗戶都開著,窗簾飄進飄出,透過窗簾能看到一排腦袋,好像有人在桌旁圍坐一圈在說話。

羅絲在門口停下了。

「你進來嗎?」她說,「還是你不想進來?」

薩拉猶豫了。她朝裡面偷偷看了看。然後她朝羅絲揮舞著那束紫羅蘭,大聲喊起來。「好吧!」她喊道,「衝啊!」

米麗婭姆·帕裡什在讀一封信。埃莉諾正在把吸墨紙上的筆劃塗得更黑。這些我都聽過了,這些我都幹過了,許多許多次了,她在想著。她環視了一圈桌子。人們的臉似乎也都在不斷重複。那個是賈德一類的,這個是拉曾比一類的,那個是米麗婭姆一類的,她想著,在吸墨紙上畫著。我知道他要說些什麼,我也知道她要說些什麼,她想著,在吸墨紙上戳出了一個小洞。這時羅絲進來了。和她在一起的那個是誰?埃莉諾心想。她認不出來。羅絲朝那人揮揮手,讓她在角落裡坐下,會議繼續進行。我們為什麼必須做這個?埃莉諾想著,從中間的小洞上畫出一根輻條。她抬起頭。有人在拿著手杖咔嗒咔嗒敲著欄杆走著,吹著口哨;外面花園裡一棵樹的枝條在上下搖擺。樹葉正在舒展開來……米麗婭姆放下了信紙;斯派塞先生站了起來。

也許沒別的辦法,她想,又拿起了鉛筆。斯派塞先生講話時,她記著筆記。她發現當自己想著別的東西時,用鉛筆可以記得相當準確。她似乎可以將自己分成兩個人。一個人聽著他說的話——他說得頭頭是道,她想;而另一個人——這是個晴朗的午後,而她本來想去邱園——穿過林間的草地,停在一棵滿樹鮮花的樹前。這是木蘭花嗎?她心裡問自己,不是該開過了嗎?她記得,木蘭花沒有葉子,只有飽滿的一團團白色花球……她在吸墨紙上畫了一條線。

接著是皮克福德……她想,又抬起了頭。皮克福德先生在講話。她又畫了幾根輻條,又塗黑。然後她抬起了頭,因為說話聲變了。

「我對西敏斯特非常熟悉。」阿什福德小姐正在說。

「我也一樣!」皮克福德先生說,「我在那裡住了有四十年。」

埃莉諾有些詫異。她一直以為他住在伊靈。他住在西敏斯特,真的嗎?他矮小精悍、衣冠楚楚,臉總是颳得乾乾淨淨;在她的想象中總是能看見他胳膊下夾著報紙跑著趕火車的樣子。可他住在西敏斯特,是嗎?真奇怪,她想。

他們繼續爭論著。鴿子的咕咕聲變得清晰可聞。鴿子咕咕,快來吃谷,鴿子咕咕……它們在低聲叫著。馬丁在講話了。他說得很好,她想……但他不該挖苦諷刺,會讓人反感的。她又畫了一筆。

她聽到外面一輛汽車飛馳的聲音,然後車停在了窗外。馬丁停下了。短暫的靜止。突然門開了,走進來一個穿晚禮服的高個子女人。所有人都抬起頭來。

「拉斯瓦德夫人!」皮克福德先生說,他站起來時椅子颳著地被推到了後面。

「吉蒂!」埃莉諾輕呼道。她正想站起來,又坐下了。屋裡一陣小騷亂。有人給她找來一把椅子。拉斯瓦德夫人在埃莉諾對面坐下了。

「對不起,」她道歉說,「我來晚了。而且穿著這荒唐可笑的衣服。」她摸了摸她的斗篷,說。她確實看上去很奇怪,大白天的穿著晚禮服。頭髮上還有什麼在閃光。

「去看歌劇?」她在馬丁旁邊坐下時,馬丁說。

「是的。」她簡短地說。她把白手套放在桌上,公事公辦的樣子。她的斗篷敞開著,露出底下銀色連衣裙的閃爍微光。她和其他人比起來確實顯得怪異,不過考慮到她接下來還要去歌劇院,她能來就已經好極了,埃莉諾看著她,想著。會議繼續進行。

她嫁人有多久了?埃莉諾在想。我們在牛津一起搞壞鞦韆是多久前的事了?她又在吸墨紙上畫了一筆。現在黑點周圍滿是線條。

「……我們開誠佈公地討論了整個問題。」吉蒂正在說。埃莉諾聽著。我喜歡這種說話的方式,她想。她晚餐時見到了愛德華爵士……那是上流夫人們說話的方式,埃莉諾想著……具有權威,又顯得自然。她繼續聽著。上流夫人風度令皮克福德先生著迷,卻令馬丁惱怒,這她明白。他總是對愛德華先生和他的坦率個性嗤之以鼻。斯派塞先生又開始了,吉蒂加入了進來。現在還有羅絲。他們全都爭吵不休。埃莉諾聽著。她變得越來越煩躁。所有的話都一個意思:我對,你錯,她想。這種爭吵就是浪費時間。只要我們能找到更深的、更深層的東西,她想,鉛筆戳著吸墨紙。突然她看到了唯一重要的一點。她的話就在嘴邊了,她張開嘴準備說話。可正當她清乾淨嗓子,皮克福德先生收拾完面前的檔案,站了起來。對不起,他說,他得去法庭了。他站起身離開了。

會議繼續緩慢進行。桌子正中的菸灰缸裡扔滿了菸頭,空中瀰漫著煙味;接著斯派塞先生走了,伯德海姆小姐走了,阿什福德小姐把圍巾緊緊裹在脖子上,關上公文包,大步走出了房間。米麗婭姆·帕裡什取下夾鼻眼鏡,別在胸前縫上的一個小鉤扣上。所有人都走了,會議結束了。埃莉諾站起身來。她想和吉蒂說說話。可米麗婭姆攔住了她。

「週三說好來見你的。」她說。

「是的。」埃莉諾說。

「我剛想起,我答應了帶我侄女去看牙醫。」米麗婭姆說。

「那週六也行。」埃莉諾說。

米麗婭姆停了停,她想了想。

「週一行嗎?」她說。

「我會記下來的。」埃莉諾說,再也壓不住怒氣,就算米麗婭姆再是個天使也好。米麗婭姆輕快地走開了,帶著一絲歉疚的神情,好像一隻被捉住在偷吃的小狗。

埃莉諾轉過身來,其他人還在吵。

「你總有一天會承認我是對的。」馬丁正在說。

「絕不會!絕不!」吉蒂說,拿手套拍著桌子。她樣子非常美,同時因為穿著晚禮服又顯得有些可笑。

「你怎麼不說話,內爾?」她轉向埃莉諾說。

「因為——」埃莉諾說,「我不知道。」她有些無力地加了一句。她突然覺得在吉蒂面前自己顯得寒酸又邋遢,吉蒂站在那兒,穿著隆重的晚禮服,頭髮上還有什麼東西在閃著光。

「好吧,」吉蒂轉身說,「我得走了。有人要搭車嗎?」她指著視窗說。她的車在那兒。

「好豪華的車啊!」馬丁看著車說,聲音中帶著嘲諷。

「是查理的車。」吉蒂有點尖刻地說。

「你呢,埃莉諾?」她轉向她說。

「謝謝,」埃莉諾說,「——等我一下。」

她已經把她的東西搞得一團糟了。手套不知丟哪兒了。她有沒有帶傘?她覺得自己突然變成了小女生,又慌亂又邋遢。豪華汽車在等著,門開著,司機扶著門,手裡拿了塊小毯子。

「進去吧。」吉蒂說。接著她進了車,司機把小毯子放在她膝蓋上。

「我們走,」吉蒂揮了揮手,說,「讓他們策劃陰謀去。」車開走了。

「真是一群頑固分子!」吉蒂轉頭對埃莉諾說。

「武力總是錯誤的——你不認為嗎?——絕對錯誤!」她重複道,把小毯子蓋好。她還沉浸在會議的影響之下。但她想和埃莉諾說說話。她們很少見面,而她非常喜歡她。可她穿著那可笑的晚禮服坐在那兒,覺得有些害臊,而且她還無法把思緒從衝動的會議情緒中擺脫出來。

「真是一群頑固分子!」她重複道。接著她說:

「告訴我……」

她有許多許多事想要問;可汽車馬力十足,在車流中輕鬆穿行;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想說的話,埃莉諾就伸出了手,因為地鐵站已經到了。

「他能在這兒停嗎?」她問,準備起身。

「你必須得走了嗎?」吉蒂問。她本來想和她說說話的。「我得走了,我得走了,」埃莉諾說,「爸爸在等我。」在這位上流貴夫人和司機面前,她又覺得自己像個孩子了,司機正開著門等著。

「來看看我,讓我們快點再見面,內爾。」吉蒂握著她的手,說。

汽車再次開動了。拉斯瓦德夫人坐在角落裡。她希望能更常見到埃莉諾,她想;但她從來都沒法讓她來家裡吃飯。總是有「爸爸在等我」或別的什麼藉口,她想著,有些怨恨。自從牛津過後,她們各自走上如此不同的道路,過著如此不同的生活……車慢了下來。現在它不得不在長長的車流裡按部就班,一尺一尺地挪動著,一會兒停著一動不動,一會兒搖晃著走著,沿著通往歌劇院的狹窄街道,這裡都被集市的小攤車阻塞了。穿著隆重晚禮服的男人女人們正沿著人行道走著。他們頭髮梳得高高的,披著晚裝斗篷,釦眼和白色背心映著耀眼的落日餘暉,他們在小販的手推車之間躲閃,看起來非常不自在又難為情。女士們難受地在高跟鞋上絆倒,不時地伸手護著頭髮。先生們緊緊跟在女士身邊,像是在保護她們。真是荒唐可笑,吉蒂想;在這個時候穿著隆重的晚禮服出門真是荒唐可笑。她斜靠在角落裡。考文特花園的搬運工、髒兮兮的穿著日常工裝的小職員、模樣粗俗的穿著圍裙的婦人們,全都盯著她看。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橙子和香蕉的氣味。而車開始慢慢停下了。它緩緩開到拱門下面。她推動玻璃門,走了進去。

她立刻感到一陣鬆快。這裡沒有日光,空中散發著黃色和深紅色的燈光,她不再感到自己荒唐可笑了,反而感到非常合適。正走上樓梯的先生女士們和她穿著一樣。橙子和香蕉的氣味已經被另一種氣味代替——一種隱隱約約的衣服和手套和鮮花混雜的氣味,令她感覺十分愉快。腳下的地毯厚厚的。她沿著走廊一直走到上面有她的名片的專用包廂。她走了進去,整個歌劇院都展現在眼前。她沒遲到。樂隊還在給樂器調音,樂手們一邊忙著鼓搗樂器,一邊談笑著在椅子上轉來轉去。她站著,看著下面的觀眾席。劇院的觀眾席上一片騷亂。人們有的正穿過人群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有的坐下又站起,有的在脫下外套,向朋友打招呼致意。他們就像一塊平地上正在安頓下來的一群鳥兒。包廂裡白色的身影此起彼伏,白色的胳膊安放在包廂的隔板上,旁邊閃耀著白色的襯衫前襟。整個劇院裡色彩斑斕——紅色、金色、奶油色,衣服和鮮花的氣味,樂器的吱吱聲和顫音,人群的嗡嗡聲,交相呼應。她瞟了一眼包廂隔板上放著的節目表。演出的是《齊格弗裡德》——她最喜歡的歌劇。在節目表邊緣上精心裝飾的一小塊地方,註明了演員表。她湊近了去看;突然她心裡冒起了一個念頭,她朝皇室包廂那邊看了一眼。是空的。正當她看著時,門開了,進來了兩個男人,一個是她堂兄愛德華,另一個是個年輕男子,是她丈夫的堂弟。

「他們沒有推遲嗎?」他同她握手,說,「我本來以為他們會推遲的。」他在外事部任職,漂亮的羅馬式腦袋。

他們全都不自覺地向皇室包廂看去。節目表立在隔板邊上,但沒有放粉色康乃馨花束。包廂是空的。

「醫生們都無能為力了。」年輕男子說,一副事關重大的樣子。他們都覺得自己什麼都知道,吉蒂想,對他那副通報秘密訊息的神情置之一笑。

「要是他死了呢?」她看著皇室包廂,說,「你覺得他們會取消嗎?」

年輕男子聳了聳肩。關於這一點顯然他無法確定。劇院裡人越來越多。女士們轉身時,燈光在她們的胳膊上閃爍著;當她們轉頭時,一圈圈的光閃爍著,又停住,接著又朝反方向閃爍。

這時候指揮先生穿過樂隊,走向高臺上他的位置。觀眾爆發出熱烈的掌聲,他轉身向觀眾鞠躬致意,又轉回身去。所有燈光都暗了下來,序曲開始了。

吉蒂後靠在包廂牆壁上,她的臉被簾布的褶子遮在陰影裡。她很高興能躲在陰影裡。樂隊在演奏序曲時,她看著愛德華。在暗紅色的光線裡,她只能看到他臉的輪廓;他的臉比以前要豐滿些了,他看上去英俊、睿智,他傾聽著序曲時看上去有些遙遠。不可能的,她想,我太……她沒有想下去。他沒結過婚,她想;而她有。而且我有三個兒子。我去過澳大利亞,我去過印度……這音樂令她想起她自己,想起她自己的生活,而她很少這樣想起。這音樂讓她激動,給她自己,給她的過去鍍上了一層美化的光。可為什麼馬丁要笑話我有汽車呢?她想。為什麼要取笑我呢?她問。

這時幕拉起來了。她身子往前伸著,看著舞臺。侏儒正在錘打一把劍。當、當、當,他的錘子敲得又急又猛。她傾聽著。音樂已經變了。她看著那英俊少年,心想,他完全知道這音樂有什麼含義。他已經整個身心都沉浸在音樂中了。她喜歡在他那無可挑剔的體面外表上浮現出的那種全神貫注的表情,令他看上去顯得幾乎像是堅定……這時齊格弗裡德出現了。她身子湊向前去。他穿著豹皮,肥頭大耳,大腿是棕色的,領著一頭熊——出現了。她喜歡那個戴著亞麻色假髮跳來跳去的年輕胖小夥子,他的聲音渾厚華美。鐵錘當、當、當,他敲著。她又後靠了回去。那讓她想起了什麼?一個小夥子走進房間,頭髮上有木屑……那是她非常年輕的時候。在牛津的時候?她和他們共進晚餐,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房間裡非常亮堂,花園裡傳來鐵錘敲擊的聲音。接著一個男孩走了進來,頭髮上沾著木屑。她還希望他能吻自己。或者是卡特農場的幫工,老卡特突然出現,還牽著一頭戴著鼻環的公牛?

「我喜歡的就是那種生活,」她拿起看歌劇的眼鏡,心想,「我就是那種人……」她完成了她的思緒。

她把眼鏡舉到眼前。舞臺上的場景突然變得又明亮又很近,草地似乎是用厚厚的綠色羊毛做的,她能看到齊格弗裡德胖胖的棕色胳膊閃爍著油彩。他的臉也油光光的。她放下眼鏡,靠在角落裡。

老露西·克拉多克——她看到露西坐在桌邊,紅鼻子,眼睛慈祥和善。「你這周又沒有做功課,吉蒂!」她責備地說。我多愛她啊!吉蒂想。接著她回到了院長府邸,那兒是那棵樹,樹幹正中架著根杆子;她母親筆挺地坐著……真希望我沒有和母親爭吵過那麼多次,她想,心裡被突然湧出的感覺佔據,時光飛逝,物是人非。音樂聲變了。

她又看向了舞臺。流浪者已經上場了。他坐在河岸邊,身穿灰色長袍;一邊眼睛上戴著的眼罩不舒服地搖晃著。他走著,走著;走著,走著。她的注意力又游離了。她環視昏暗的紅色歌劇院,她只能看見白色的胳膊肘支在包廂隔板邊緣;各處能看到一小點燈光,那是有人在打著手電跟著看樂譜。愛德華精緻的輪廓再次映入她的眼簾。他在專心地聽著,心無旁騖。不可能的,她想,完全不可能的。

最後,流浪者離開了。現在是什麼呢?她心想,湊向前去。齊格弗裡德突然出現。他穿著豹皮,笑著,唱著,又出現了。音樂聲讓她激動起來。十分宏偉壯麗。齊格弗裡德拿起斷劍的碎片,在火上烘烤著錘鍊起來,當、當、當。歌聲、錘擊聲、跳躍的火光,全都同時進行。他的鐵錘敲著,越來越快,越來越有節奏,越來越洋溢著勝利的鏗鏘,直到最後他把劍高舉過頭頂,猛地朝下揮舞——一聲碎裂!鐵砧裂成了碎片。他將劍在頭上揮舞,叫喊著,高唱著;音樂聲越推越高,進入高潮;接著幕落。

劇院正中的燈光亮起了。所有的顏色都回來了。整個歌劇院又恢復了生機,能看到男男女女的面龐和閃耀的鑽石。觀眾們在鼓掌,揮舞著節目單。整個劇院裡似乎都飄揚著白色的紙片。幕被拉開,穿及膝短褲的高個子跟班拉著幕簾。吉蒂站起來鼓著掌。幕又關上了,接著又開啟。拉幕的跟班簡直要被沉甸甸的幕簾拖到地板上。他們不得不一次次拉開幕布,最後他們放下幕布,演員們都消失了,樂隊也開始離座,觀眾們仍然站著,鼓著掌,揮舞著節目單。

吉蒂轉向包廂裡的年輕男子。他正探出身子在包廂外,還在鼓掌。他正喊著:「太棒了!太棒了!」他已經忘記了她,忘記了自己。

「真是太絕妙了!」他最後轉過身來,說。

他臉上出現了一種怪異的表情,彷彿同時身處於兩個世界當中,而又不得不把兩個世界聯絡在一起。

「太妙了!」她說。她看著他,心裡湧起嫉妒的痛苦。

「現在,」她收拾起東西,說,「我們去吃晚飯。」

在海亞姆斯廣場她們已經吃完了晚餐。桌子收拾乾淨了,只還剩了些麵包屑,那盆罐子裡的鮮花立在桌子正中,像個哨兵。房間裡唯一的聲音就是針尖來回穿過絲綢縫紉的聲音,因為瑪吉在做衣服。薩拉縮著身子坐在鋼琴凳上,但沒有在彈琴。

「唱點什麼吧。」瑪吉突然說。薩拉轉身彈了起來。

「揮舞吧,揮舞我手中的劍……」她唱著。是某支華而不實的十八世紀進行曲的歌詞,但她的聲音纖細尖利。她的聲音破了,她停了下來。

她沉默地坐著,手放在琴鍵上。「沒聲音了還唱什麼呢?」她咕噥道。瑪吉繼續轉著縫紉機。

「你今天干了些什麼?」她突然抬起頭,問道。

「和羅絲出去了。」薩拉說。

「你和羅絲幹了些什麼?」瑪吉說。她說得心不在焉的。薩拉轉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開始彈琴。「站在橋上,看著水面。」她喃喃道。

「站在橋上,看著水面。」她哼唱著,和著音樂,「水流漫漫,水流緩緩。願我的骨頭變為珊瑚;魚兒點亮它們的燈籠;魚兒點亮綠色的燈籠,在我的眼中。」她半轉過身子,看著瑪吉。可瑪吉沒有在聽。薩拉沒說話,她又看了看琴譜。但她看到的不是琴譜,她看到了一座花園,鮮花,還有她姐姐,一個大鼻子的小夥子俯身摘下一朵在黑暗中閃著微光的花。他在月光下舉著這朵花……瑪吉打斷了她的思緒。

「你和羅絲出去了,」她說,「去哪兒了?」

薩拉離開鋼琴,走到壁爐前。

「我們上了公車,去了霍爾本。」她說,「我們走過一條街,」她繼續說,「突然,」她猛地伸出手,「我感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該死的騙子!’羅絲說。她把我拉走了,把我推到了酒吧的牆邊!」

瑪吉無言地繼續縫著。

「你們上了公車,去了霍爾本。」過了一會兒,她機械地重複道,「然後呢?」

「然後我們進了一個房間,」薩拉繼續說,「那兒有人——許多許多人。我心裡想……」她停了停。

「開會?」瑪吉喃喃道,「在哪兒?」

「在房間裡。」薩拉回答,「昏暗的綠色燈光。一個女人在後院的一條繩子上晾衣服;還有人拿手杖敲著欄杆走過。」

「我明白了。」瑪吉說。她繼續很快地縫著。

「我心裡想,」薩拉繼續說,「這些腦袋是誰……」她停下來。

「開會,」瑪吉打斷了她,「為什麼?開什麼會?」

「有鴿子在咕咕叫著,」瑪吉繼續說,「鴿子咕咕,快來吃谷;鴿子咕咕……然後一片翅膀的陰影下,身著華服、星光閃耀的吉蒂進來了,坐在了椅子上。」

她停下了。瑪吉沒作聲。她繼續縫了一會兒。

「誰進來了?」她最後問道。

「某個美人兒,身著華服,頭髮上還閃著綠光。」薩拉說,「於是——」說到這兒,她換了聲調,模仿起中產階層的男人迎接時尚女士時該用的腔調來,「皮克福德先生跳了起來,說:‘噢,拉斯瓦德夫人,請坐這把椅子。’」

她把一把椅子推到面前。

「接著,」她揮舞著雙手,繼續講著,「拉斯瓦德夫人坐了下來,把手套放到桌上——」她拍了拍靠墊,「——就像這樣。」

瑪吉從她的縫紉活兒上抬起頭來。她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印象,一間滿是人的房間,手杖在欄杆上咔嗒咔嗒敲著,晾曬的衣服,某個人進了屋,頭髮上彆著甲蟲翅膀。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她問。

「然後憔悴的羅絲,帶尖刺的羅絲,黃皮膚的羅絲,滿身刺的羅絲,」薩拉爆發出一陣大笑,「流了幾滴眼淚。」

「不對,不對。」瑪吉說。這故事中間有那裡不對,不可能。她抬起頭。一輛汽車開過,燈光在天花板上晃了過去。天色已經昏暗,看不清了。對面酒吧裡的燈光映到房間裡,泛著黃光;燈光變換,令天花板如水面震顫一般。外面的街上傳來一陣吵嚷,混亂的腳步聲、踩踏聲,彷彿是警察正強行把什麼人從街上拉走。他身後是譏笑和叫喊的聲音。

「又打架了?」瑪吉把針插進布料裡,咕噥道。

薩拉站起來,走到窗前。酒吧外面聚集了一群人。一個男人正被扔了出來。他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扶著一根燈柱,又撞在燈柱上摔倒了。酒吧門口的燈光照亮了整個場景。薩拉在視窗站了一會兒,看著他們。然後她迴轉身,在混雜的光線中,她面如死灰,疲憊不堪,彷彿不再是一個少女,而是一個被生兒育女、縱情放蕩、作奸犯科的一生掏空了的老婦人。她彎腰駝背地站在那兒,兩隻手絞在一起。

「在不久的將來,」她看著姐姐說,「人們從外面看著這個從髒泥和糞土中挖出來的房間——這個洞穴,這個窠窟,他們會用手捂著鼻子——」她抬起手捂住鼻子,「——說:‘唷!太臭了!’」她跌坐進椅子裡。

瑪吉看著她。她蜷成一團,頭髮散落在臉上,兩手絞在一起,看起來就像一隻巨大的猿猴,蜷縮在泥和糞做成的小洞窟裡。「唷!」瑪吉重複道,「太臭了……」她泛起一陣噁心,拿起針往布料裡戳著。沒錯,她想,他們就是骯髒的小動物,被無法控制的貪慾所左右。夜晚,充滿了怒吼和咒罵,激烈和動盪,也有美好和欣喜。她站起身,手裡拿著裙子。折著的絲綢料展開垂到了地板上,她用手來回撫摸著。

「做完了,完成了。」她說,把裙子平鋪到桌上。她的手工也就做到這個地步了。她疊好了裙子,收了起來。一直在睡覺的那隻貓,這時緩緩地站了起來,弓起背,伸長了身子。

「你想吃晚飯了,是嗎?」瑪吉說。她進了廚房,拿來了一盤牛奶。「來,可憐的貓咪。」她說,把盤子放到地板上。她站著,看貓咪一口一口舔完牛奶,然後它又極其優雅地伸長了身子。

薩拉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看著她。然後她學著她。

「來,可憐的貓咪;來,可憐的貓咪。」她重複道,「你在搖著搖籃,瑪吉。」她又說。

瑪吉抬起胳膊,似乎要擋住不可避免的命運,然後又垂下了。薩拉看著她笑著,接著眼淚溢位了眼眶,落下,慢慢流下臉頰。她正抬手抹眼淚,突然響起了敲擊聲,隔壁房子有人在大力敲門。捶擊聲停了。然後又開始響起——當、當、當。

她們聽著。

「厄普徹喝醉了回家,想讓人給他開門。」瑪吉說。敲門聲停了,然後又開始響起。

薩拉胡亂地使勁擦乾了眼淚。

「把你的孩子們帶到荒島上,在那裡滿月時船兒才來!」她輕呼道。

「或者從不來?」瑪吉說。突然一扇窗戶被推開了。只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對著那男人尖聲辱罵著。他從門口粗聲粗氣地醉罵了回去。然後門砰地一響。

她們聽著。

「這時候他要跌跌撞撞地扶著牆,噁心亂吐了。」瑪吉說。她們能聽見隔壁房子的樓梯上沉重蹣跚的腳步聲。接著突然安靜了。

瑪吉穿過房間去關窗。對面工廠的大窗戶全都亮著燈,看起來就像一個玻璃宮殿,上面鑲著橫著的細細的黑線條。對面房子的下面半截被一道黃光照亮,石板屋頂泛著藍光,因為天空如厚厚的華蓋般垂下黃色的餘暉。人行道上響著腳步聲,還有人在街上走著。遠處有個聲音嘶啞地叫喊著。瑪吉探出了身子。夜晚吹著和暖的風。

「他在喊什麼?」她說。

聲音越來越近。

「死了……?」她說。

「死了……?」薩拉說。她們倆都探出了身子。但聽不清別的。接著一個正推著手推車沿街走過的男人朝她們喊道:

「國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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