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

歲月 弗吉尼亞·伍爾夫 第1頁,共2頁

正值三月,吹著風。其實不是「吹」,而是刮,是鞭打。如此無情的風,如此不合時宜。它不只是吹白了臉龐,在鼻子上吹出了紅點;它掀起裙子,露出粗壯的腿,把長褲吹得緊貼腿上,顯出瘦骨嶙峋的小腿。這風裡沒有圓滾滾的果實,反而更像一把長柄大鐮刀彎曲的刀刃,割起來十分鋒利,只是割的不是玉米;它摧毀一切,為這不毛之地狂喜。一陣狂風它吹走了顏色,即便是國家美術館的倫勃朗畫作,或是邦德街櫥窗裡的純色紅寶石,一吹就沒了顏色。若說它有哪個繁育之地,那就是道格斯島上,在某個被汙染的城市的河岸邊,毫無生氣的濟貧院旁擺滿的馬口鐵罐子裡。它將腐葉拋起,令它們的存在狀態更加低階,鄙視它們、嘲弄它們,卻沒有別的東西來代替這被鄙視、被嘲弄的一群。腐葉墜落。風呼嘯而過,呼嘯著它摧毀一切的喜悅,它的能量——剝去樹皮、吹落鮮花、露出白骨。它一成不變、枯燥無味地吹白了每一扇窗戶,將老先生們吹進了俱樂部裡瀰漫皮革氣味的越來越深的深深處,將老夫人們吹到臥室和廚房裡,兩眼無神、面頰僵硬、無精打采地坐在流蘇裝飾的椅套上。它肆意放縱,吹空了街道,掃清眼前的活物,猛地吹至海陸軍商店外停住的一輛垃圾車,吹落在人行道上,散落的一堆舊信封,一卷卷碎髮,各種廢紙,血跡斑斑的、黃漬斑斑的、染汙了油墨的,將它們吹得刮過地面,刮上石膏雕像的腿、燈柱、郵筒,狂亂地緊貼住路邊的欄杆。

看房人馬蒂·斯泰爾斯,在布朗恩街的房子地下室裡縮成一團,她抬起頭看著。人行道上一團塵土被吹得噠噠亂飛。塵土從門縫、窗框縫飄進了屋,飄上了櫃子和梳妝檯。但她並不在意。她是一個不幸的人。她本以為這份工作很安穩,至少能做到夏末。結果夫人去世了,先生也一樣。她是通過她兒子得到這份工作的,她兒子是個警察。這房子及地下室在聖誕節之前是不能租出去的——他們是這麼告訴她的。那些由中介安排來看房的人,她只需帶他們四處看看。她總是提到地下室裡有多麼潮溼。「看天花板上的水漬。」確實有,沒撒謊。也都一樣,從中國來的那幫人照樣喜歡。他說,這房子很合適。他在城裡做生意。她是個倒霉的人——過了三個月得到了證明,她只好寄宿到皮姆利科她兒子的家裡。

門鈴響了。就等他按鈴吧,按吧,她吼道。她再也不會去開門了。他就在那兒,站在門口。她可以看到欄杆旁立著的一雙腿。任他想按多久就按多久。這房子已經賣出去了。他難道看不見告示板上寫的通知嗎?他不會讀嗎?他沒長眼嗎?她朝著火爐縮得更緊了,火上已經裹住了灰白的炭灰。她能看到他的腿在那兒,站在門口,在金絲雀籠子和那堆髒衣服之間,她本打算去洗的,可這風吹得她的肩膀疼得受不了。讓他把房子都按垮吧,她才不在乎呢。

馬丁站在那兒。

房屋中介的告示板上貼了一長條鮮紅色的紙,上面寫著「已售」。

「已經賣了!」馬丁說。他稍稍繞了點路,來看看布朗恩街的房子。而房子已經賣了。這紅色的字條讓他很震驚。已經賣了,而迪格比才死了三個月——尤金妮也不過一年多一點。他站了一會兒,注視著滿是塵土的黑窗戶。這房子很有特色,是十八世紀建造的。尤金妮對這房子非常自豪。我過去很喜歡到這兒來,他想。可如今,門口地上扔著舊報紙,欄杆上纏著亂七八糟的稻草;因為沒有窗簾,他能透過窗戶看到裡面的空房間。地下室裡有一個女人正從一個籠子的欄杆後面抬頭看他。再按鈴也沒用了。他轉身離開。他走上街道時,心裡感到有什麼東西熄滅了。

這是個骯髒、卑鄙的結局,他想。我過去很喜歡到這兒來。但他討厭沉迷於令人不快的想法裡。有什麼用呢?他問自己。

「西班牙國王的女兒,」他轉過街角時哼著,「來看我……」

「老克羅斯比還要讓我再等多久?」他站在阿伯康排屋的房子門前,按著門鈴,心想。寒風刺骨。

他站在那兒,看著這個在建築上毫無特色,卻無疑居家十分實用的巨大宅子米黃色的門臉,他父親和姐姐還住在這裡。「現在她是越來越會花時間了。」他想,在風中瑟縮著。這時門開了,克羅斯比出現了。

「嗨,克羅斯比!」他說。

她看著他面露喜色,金牙也露了出來。他總是她最喜歡的孩子,這是他們說的,而今天這讓他很高興。

「你過得好嗎?」他把帽子遞給她,問道。

她還是一樣——只是更萎縮了,更像個小昆蟲了,她的藍眼睛顯得更突出了。

「還有風溼痛嗎?」她幫他脫下外套時,他問道。她無聲地咧嘴笑了笑。他感覺很親切,他很高興看到她還和過去一樣。「埃莉諾小姐呢?」他開啟客廳門時問道。房間是空的,她不在那兒。但她剛剛在那兒待過,因為桌上放著一本書。什麼都沒變,他感到很欣慰。他站在壁爐前,看著母親的畫像。經過過去幾年,它已經不再是他的母親了,它已經成為了一件藝術品。畫像很髒。

草地上本來有一朵花,他想著,朝畫上一個深色的角落裡仔細看著;可如今那兒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塊髒兮兮的褐色顏料。她在看什麼書呢?他想知道。他拿起靠在茶壺上攤開的書,看了看。「勒南。」他讀道,「為什麼看勒南的書?」他想,開始邊看邊等起來。

「馬丁先生來了,小姐。」克羅斯比說,開啟了書房的門。埃莉諾看上去發福了。她正站在父親的椅子旁,雙手捧著長條的剪報,好像剛才正在大聲讀剪報。父親面前擺了一張棋盤,棋子都擺好了,但父親正靠在椅背上。他看上去沒精打采的,簡直可以說有些陰鬱。

「收起來吧……好好收到某個地方。」他說,大拇指指了指剪報。這表示他已經太老了,埃莉諾想,要把剪報儲存起來。自從中風後他已經變得非常遲緩沉悶,鼻子上和臉上也能見到紅色的血管。她自己也感覺老了,身子重了,變遲鈍了。

「馬丁先生來了。」克羅斯比重複道。

「馬丁來了。」埃莉諾說。父親似乎沒有聽見。他靜靜地坐著,頭垂在胸前。「馬丁,」埃莉諾又說,「馬丁……」

他想見他,還是不想見他?她等著,好似在等著什麼遲緩的念頭慢慢冒出來。最後他終於咕噥了一聲,但到底是什麼意思,她無法確定。

「喝完茶後我讓他進來。」她說。她等了一會兒。他回過神來,開始摸索他的棋子。他還有膽氣,她驕傲地看著他。他還是堅持要自己做事情。

她走進客廳,看到馬丁正站在母親沉靜微笑著的畫像前面。他手裡拿著一本書。

「為什麼看勒南?」他見她進去,問道。他合上書,親吻了她。「為什麼看勒南?」他又問。她有些臉紅。不知怎麼,被他發現她在看那本書,讓她有些害臊。她坐下來,把剪報放到茶桌上。

「爸爸怎樣了?」他問。她臉上的紅潤光澤少了一些,他看了她一眼,想著,頭上也有一絲白髮了。

「情緒有些低落。」她說,看了眼剪報。

「真不知道,」她又說,「是誰寫的那種東西?」

「哪種東西?」馬丁問。他拿起一條皺巴巴的剪報,開始讀道:「‘……一位優秀幹練的公務員……一個興趣廣泛的人……’噢,迪格比。」他說,「是訃告。我今天下午去過那房子了。」他又說,「已經賣了。」

「已經賣了?」埃莉諾說。

「看起來沒住人,已經很荒涼了。」他說,「地下室裡有一個髒兮兮的老婦人。」

埃莉諾掏出一支髮夾,開始撥弄茶壺底下的爐芯。馬丁沉默地看了她一會兒。

「我以前喜歡去那兒,」他最終說道,「我喜歡尤金妮。」他又說。

埃莉諾停住了。

「對……」她猶豫地說。她自己從來都覺得和她在一起不自在。「她很誇張。」她又說。

「哦,那當然。」馬丁笑了起來。他微笑著想起了過去的事。「她喜歡想象,比……那沒用的,內爾。」他對她搗鼓爐芯有些著惱,話也沒說完。

「有用的,」她辯解說,「水會馬上開的。」

她停下了,手伸向茶罐去舀茶葉。「一、二、三、四。」她數著。

他注意到她還在用那個漂亮的舊銀茶罐,蓋子是滑動的。他看著她有條不紊地舀著茶葉——一、二、三、四。他沉默著。

「我們不能靠說謊來拯救靈魂。」他突然說。

他為什麼這麼說?埃莉諾心想。

「當我和他們一起在義大利的時候——」她大聲說。這時門開了,克羅斯比端著吃的東西進來了。她沒關門,一隻狗從她背後擠了進來。

「我是說——」埃莉諾接著說,可她又不能說她本來想說的話,克羅斯比在屋裡走來走去的。

「埃莉諾小姐該買個新茶壺了。」馬丁指著舊黃銅茶壺說。茶壺上鐫刻著淺淺的玫瑰花圖案,他過去總是不喜歡這圖案。

「克羅斯比,」埃莉諾還在用髮卡戳著爐芯,「她不喜歡新發明。克羅斯比不敢坐地鐵,對吧,克羅斯比?」

克羅斯比咧嘴笑了。他們對她說話總是用第三人稱,因為她總是不回答,光是咧嘴笑。狗兒朝她剛放下的食物猛嗅著。「克羅斯比讓那傢伙長太多肉了。」馬丁指著狗說。

「我也總是這麼說。」埃莉諾說。

「我要是你的話,克羅斯比,」馬丁說,「我就讓它少吃東西,每天早上帶它到公園裡快跑一圈。」克羅斯比張大了嘴。

「噢,馬丁先生!」她抗議道。她被他的殘忍無情刺激得開口說話了。

狗兒跟著她出了房間。

「克羅斯比一點沒變。」馬丁說。

埃莉諾提起茶壺蓋子往裡看。水裡還沒冒泡呢。

「這個破茶壺。」馬丁說。他拿起一張剪報,開始揉成一個紙團。

「別,別,爸爸想留著它們。」埃莉諾說,「可他以前不這樣。」她把手放在剪報上,說,「一點都不。」

「那他以前是怎樣的?」馬丁問。

埃莉諾沒說話。她的腦海中能清楚地看到叔叔;他手裡拿著高帽子,他們一起站在某張畫作前面,他把手放在她肩上。可她該怎麼形容他呢?

「他以前常帶我去國家美術館。」她說。

「很有文化,當然了。」馬丁說,「可他是個可惡的勢利小人。」

「只是表面上而已。」埃莉諾說。

「而且總是對尤金妮挑刺兒,盡是芝麻小事。」馬丁說。

「想想吧,和她一起生活。」埃莉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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