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出租馬車經過九曲橋的時候,她正在想著差不多的東西,母親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正在想,我是這個,還是那個?我們是一個整體,還是個別的人——之類的東西。
「那樹又怎樣?顏色又是怎樣?」她轉身問道。
「樹?顏色?」薩拉重複道。
「如果我們沒看到樹的話,那樹還在那兒嗎?」瑪吉說。
「我是什麼?……我……」她停下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意思。她只是胡言亂語。
「是的,」薩拉說,「我是什麼?」她緊緊拉著姐姐的裙子,不知道她是不讓她走,還是她想爭論這個問題。
「我是什麼?」她重複道。
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母親進來了。
「親愛的孩子們!」她輕呼道,「還沒上床嗎?還在說話?」
她穿過房間走了過來,流光溢彩,光彩照人,似乎還沒從舞會的影響下恢復過來。脖子上、胳膊上的珠寶閃閃發光。她美麗極了。她環顧四周。
「花在地板上,到處都亂七八糟。」她說。她拾起瑪吉掉在地上的花,咬在雙唇間。
「因為我在看書,媽媽,我在等你們。」薩拉說。她拿起母親的手,撫摸著她光光的胳膊。她模仿母親的樣子那麼像,瑪吉禁不住笑了。她們兩個完全是兩個極端——帕吉特夫人華麗豐滿,薩莉瘦骨嶙峋。可是這奏效了,她心裡想,因為帕吉特夫人任自己被拉到了床邊。這番模仿簡直完美。
「不過你得睡覺了,薩爾,」她抗拒道,「醫生怎麼說的?靜靜地平躺著,他說。」她把她推回到枕頭上。
「我就是靜靜地平躺著的,」薩拉說,「現在——」她抬頭看著她,「說說舞會怎麼樣吧。」
瑪吉直立在窗前。她看著走下鐵樓梯的一對對男女。很快花園裡就滿是暗淡的白色粉色身影,進進出出的。她模糊地聽到她們在背後談論著舞會。
「舞會很不錯。」母親正在說。
瑪吉看向窗外。花園裡的廣場上充滿了色調各異的顏色。一層層顏色如同一道道波紋,一層覆蓋在另一層上面,等到了房子裡的燈光投射出來的地方,就突然變成了身著全套晚禮服的先生女士們。
「沒有魚刀嗎?」她聽到薩拉在問。
她轉過頭。
「坐我旁邊的那人是誰?」她問。
「馬修·梅休爵士。」帕吉特夫人說。
「馬修·梅休爵士是誰?」瑪吉問。
「他是最傑出的男人,瑪吉!」母親伸出手,說。
「最傑出的男人。」薩拉回音似的說。
「他確實是的。」帕吉特夫人重複道,笑著看著她愛的女兒,也許是因為她的肩膀她才愛的。
「能坐在他旁邊是種榮幸,瑪吉。」她繼續說,「極大的榮幸。」她帶著責備的口吻。她停下了,好像看到了什麼景象。她抬起頭來。
「然而,」她接著說,「當瑪麗·帕爾默問我,哪個是你的女兒?我看到瑪吉,遠遠的,在房間的另一頭,在和馬丁說話,而她差不多每天都會在公車上碰到他!」
她十分用力地說著這句話,故意造成抑揚頓挫的效果。她更是用手指在薩莉的光胳膊上輕輕點著,進一步強調著節奏。
「我沒有每天見到馬丁。」瑪吉反對說。
「自從他從非洲回來我就沒見過他。」母親打斷了她。
「親愛的瑪吉,你去舞會不是去和你自己的堂兄聊天的。你去舞會是為了——」
這時舞會的音樂突然劇烈地響了起來。頭幾個和音似乎充滿了狂亂的能量,好像在迫切召喚跳舞的人們回來。帕吉特夫人話沒說完就停下了。她嘆了口氣,身子變得慵懶柔和起來。她的黑色大眼睛上沉重的眼瞼也微微垂下了。她隨著音樂緩緩地擺起頭來。
「他們演奏的什麼曲子?」她喃喃道。她哼著曲調,手打著節拍。「是我過去常跳的舞曲。」
「跳跳吧,媽媽。」薩拉說。
「是的,媽媽。讓我們看看你過去是怎麼跳的。」瑪吉慫恿她。
「可沒有舞伴——?」帕吉特夫人反對說。
瑪吉推開了一把椅子。
「想象你有舞伴。」薩拉也鼓動她。
「好吧。」帕吉特夫人說。她站起身。「就像這樣。」她說。她停了停,一隻手拉開裙襬,另一隻手拿著花兒微微彎曲;她在瑪吉騰空的那塊地方一圈圈旋轉著。她的動作極其正式。四肢似乎都在輕快婉轉的樂曲中彎曲飄舞。隨著她慢慢跳起來,音樂聲也變得更響亮更清楚了。她轉著圈在桌子椅子間轉進轉出,音樂一停,她就喊道:「就是這樣!」當她嘆出這句話時,她一下子跌坐在床邊,她的身體似乎摺疊起來合上了。
「太棒了!」瑪吉驚歎道。她欽慕的眼光停留在母親身上。
「瞎說。」帕吉特夫人大笑起來,微微喘著氣,「我現在太老了,不能跳舞了;不過我年輕的時候,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她坐在那兒喘著氣。
「你跳著舞,跳出了房子,跳到了陽臺上,發現你的花束裡有一張疊著的紙條——」薩拉說,撫摸著母親的胳膊,「講講那個故事吧,媽媽。」
「今晚不講了。」帕吉特夫人說,「聽——鐘響了!」
大修道院很近,整點的鐘聲充滿了房間;柔和而嘈雜,就像一連串輕柔的嘆息一聲緊接著一聲,卻掩蓋住了某種硬實的東西。帕吉特夫人數著鐘聲。已經很晚了。
「總有一天我會給你們講這個真正的故事。」她說,俯身親吻女兒以示晚安。
「現在就講!現在!」薩拉喊道,緊緊抓著她。
「不,現在不行——現在不行!」帕吉特夫人大笑起來,拉開了她的手,「爸爸在叫我了。」
她們聽到外面過道上有腳步聲,然後迪格比爵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尤金妮!已經很晚了,尤金妮!」她們聽到他說。
「來了!」她喊著,「就來!」
薩拉拉住了她的裙尾。「你還沒有告訴我們花束的故事呢,媽媽!」她喊道。
「尤金妮!」迪格比爵士又喊著。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專橫。「你有沒有鎖——」
「鎖了,鎖了,」尤金妮說,「我下次告訴你們。」她說,擺脫了女兒的手。她快速地親了親她們倆,走出了房間。
「她才不會告訴我們。」瑪吉說,拾起了她的手套。她的聲音裡有些怨恨。
她們聽著過道里說話的聲音。她們能聽見父親的聲音。他在說著告誡的話,聲音聽起來有些埋怨,有些生氣。
「腳尖旋轉,他的劍夾在兩腿之間;胳膊下夾著歌劇帽,腿之間夾著劍。」薩拉說,狠狠地用拳頭擊打著枕頭。
過道里的說話聲遠了,下了樓。
「你覺得那個紙條是誰寫的?」瑪吉說。她停下了,看著妹妹猛擊著枕頭。
「紙條?什麼紙條?」薩拉說,「啊,花束裡的紙條。我不記得了。」她說著,打了個哈欠。
瑪吉關上窗戶,拉上窗簾,但她留了一個縫隙。
「把窗簾拉緊,瑪吉。」薩拉急躁地說,「把那些喧鬧聲關在外面。」
她背對窗戶,蜷成一團。她已經拉起了一截枕頭,蓋住腦袋,好像這樣就能把外面仍在演奏的舞曲音樂隔絕開來。她把臉埋進枕頭間的縫隙裡,看上去就像一隻蝶蛹,被純白色的床單褶皺包裹著。只能看到她的鼻尖。她的臀部和腳從床邊露了出來,只蓋了一層被單。她深深嘆了口氣,又像是鼾聲;她已經睡著了。
瑪吉沿過道走著。她看到樓下的門廳裡有燈光。她停下來,從欄杆上往下看。門廳的燈亮著。她可以看到門廳裡立著那把巨大的鍍金獸爪足端的義大利椅子。母親把晚裝斗篷扔在了上面,柔軟的金色褶皺披在深紅色的椅面上。她看到門廳的桌上有一個托盤,裡面放著威士忌和一根蘇打水吸管。接著她聽到父親母親說話的聲音,他們正從廚房樓梯上來。他們到地下室去過了,街上曾來過夜賊,母親答應要在廚房門上裝一把新鎖,但她忘了。她聽到父親在說:
「……他們會把它熔化掉;我們再也要不回來了。」
瑪吉朝樓上走了幾步。
「對不起,迪格比。」他們走進了門廳,尤金妮說,「我會在手帕上打個結提醒自己。明天一早吃完早飯我就馬上去……」她說,收起斗篷搭在胳膊上,「我親自去,我還會說:‘我受夠你的各種藉口了,託伊先生。不,託伊先生,你已經騙過我很多次了。這麼多年都是這樣!’」
說話聲停了。瑪吉能聽到蘇打水被噴到水杯裡的聲音,然後是玻璃杯的叮噹聲,接著燈光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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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