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你不來了。我正要進去。」她個子嬌小,長了一張貓臉,擔心的樣子,但為丈夫感到非常驕傲。
她們穿過旋轉門,進入正在審案的法庭。一開始這裡顯得昏暗擁擠。戴假髮、穿袍子的男人們起身坐下,進進出出,就像野地裡的一群鳥,四處打堆。他們看上去都很面生,她沒看到莫里斯。她四處張望,想要找到他。
「他在那兒。」西利亞小聲道。
在前排的一個律師轉過頭來。正是莫里斯,他戴著黃色假髮,看起來真奇怪!他的目光掠過她們,但沒有表示認出了她們。她也沒對他笑笑,這莊嚴壓抑的氣氛不允許任何個性的存在,整個場景都具有某種儀式感。從她坐的地方可以看到他的側臉,假髮把他的前額變成了方形,讓他看起來像是在畫框之中,像一幅畫。她從來沒從這麼有利的角度看過他,那樣的眉毛,那樣的鼻子。她環視了一週。他們所有人都像畫中人,所有律師看上去都特別著重,特別突出,就像牆上掛著的十八世紀肖像畫。他們仍然在起身坐下,笑著談著……突然一扇門被推開了。引座員要求大家為閣下大人保持安靜。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法官走了進來。他鞠了一躬,在獅子和獨角獸構成的皇家紋章下的座位上坐下。埃莉諾感到心裡湧過一絲敬畏。他就是老柯里。但他的變化真大啊!上次見他的時候,他坐在餐桌的桌首,桌子正中鋪了一條波紋起伏的黃色刺繡品。他拿了一支蠟燭,帶著她在客廳四處觀看他的老橡木傢俱。可此時他坐在那兒,穿著袍子,威風凜凜,令人敬畏。
一位律師站了起來。她想要聽懂這個大鼻子男人說些什麼,可這時很難跟得上了。不過她還是聽著。又一個律師站了起來,一個雞胸的小個子男人,戴著金色夾鼻眼鏡。他讀了一份檔案,然後也開始陳述。她能聽懂一些他說的話,可這些跟這個案子有什麼關係她不明白。什麼時候莫里斯會說話,她想知道。顯然還沒到時候。就像父親說過的,這些律師們知道怎麼拖延時間。根本沒必要著著急急地吃午飯,坐公車過來也能趕得上。她眼睛一直盯著莫里斯。他正繪聲繪色地跟旁邊一個淡黃色頭髮的男人講笑話。那些就是他的死黨,她想;這就是他的生活。她記得他從小時候起理想就是成為律師。是她說服了爸爸;那天早晨她冒著生命危險走進了他的書房……但現在,她很激動,莫里斯已經成材了。
她能感到西利亞緊張僵硬,緊緊抓著她的小手袋。莫里斯開始說話了,他看上去很高大,黑白分明。他一隻手放在袍子邊上。她多麼熟悉莫里斯的這個姿勢,她想——緊抓住什麼東西,這樣別人就能看見他洗澡時割到的白色疤痕。不過他的另外一個動作她不大熟悉——他揮出手臂的動作。那是屬於他的公眾生活、法庭生活的動作。他的聲音也顯得陌生。但當他漸漸流暢起來,他的聲音中不時出現的某個語調令她莞爾,那是他私下裡的腔調。她忍不住轉過去看著西利亞,彷彿在說,這真像莫里斯啊!但西利亞定定地看著前方的丈夫。埃莉諾也想要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說話的內容上。他說話十分清楚明瞭,字詞間的間隔十分完美。突然法官打斷了他:
「帕吉特先生,我理解你的意見是……」他的語調彬彬有禮,卻令人生畏。埃莉諾激動地看到莫里斯馬上停下了發言,法官說話時他恭敬地垂著頭。
可他知道該怎麼回答嗎?她想,緊張地在座位上坐立不安,生怕他會崩潰,好像他還是個孩子。但他的回答張嘴就來。他不緊不慢地開啟一本書,找到地方,讀了一段話,老柯里聽著,點著頭,在面前攤開的一大本冊子上記下了記錄。她長舒了一口氣。
「他做得多棒啊!」她小聲說。西利亞點點頭,但還是緊抓著手袋。埃莉諾覺得她可以鬆口氣了。她環顧四周。這裡奇怪地兼具莊重和散漫。不停有律師進進出出。他們斜靠著法庭的牆壁站著。暗淡的頂燈下他們的臉全都白得像羊皮紙,五官似乎都特別鮮明。他們已經點亮了煤氣燈。她注視著法官。他此時後靠在獅子和獨角獸下面的巨大雕花座椅上,傾聽著。他看上去無限悲傷、無比睿智,似乎各種詞句抽打到他身上已經有好幾個世紀。這時他睜開沉重的雙眼,皺起額頭,龐大的袖口裡伸出的手又小又脆弱,在大冊子上寫了幾個字。然後他再次半閉著眼,陷入了他對不幸的人類各種衝突不和的永恆警戒當中。她的思緒開始漫遊起來。她背靠著硬木座椅,任由遺忘的潮水在自己身上流淌。早晨以來的場景開始陸續形成,衝到眼前。委員會會議上的賈德,父親讀報紙,老婦人拽住她的手,客廳女侍清掃餐桌上的銀器,馬丁在叢林裡劃燃了第二根火柴……
她煩躁不安起來。空氣很悶,燈光很暗,法官身上最初的光芒已經消失,此時看上去很煩悶;也不再對人類的弱點具有免疫力了,她記起在皇后大門的那座可怕房子裡,他談起老橡木傢俱時是那麼容易輕信,她笑了。「這是我在懷特比買的。」他說。那卻是個贗品。她想大笑,她想離開。她站起身,小聲說:
「我走了。」
西利亞喃喃說了些什麼,大概是反對。但埃莉諾輕手輕腳地穿過了旋轉門,來到了大街上。
斯特蘭德大街的喧囂、混雜、寬闊,突然讓她渾身輕鬆。她感到自己正在膨脹。這裡還是白天,色彩斑斕的生活在奔湧、騷動,在向她迎面衝來。就像是在這世界,在她心裡,有什麼東西掙脫了禁錮。她在高度集中緊張之後,似乎被拋撒,向四處散落。她沿著斯特蘭德大街漫步走去,滿懷愉悅地看著忙碌的街道;擺滿了閃亮鏈條皮包的商店;白色外牆的教堂;參差不齊的屋簷,裝飾著橫七豎八的電線。頭頂是帶著雨意卻微微閃亮的天空,令人目眩。風吹拂到臉上。她深吸了一口清新溼潤的空氣。她想起那個昏暗的小法庭和裡面五官鮮明的一張張臉,她想,那個人整天都得坐在那兒,每一天。她又看到了桑德斯·柯里,後靠在巨大的座椅上,他的臉塌陷成剛毅的皺紋。她想,每一天,整日里,都在辯論法律條文。莫里斯怎麼能受得了?可他過去總是想當律師。
計程車、貨車和公車,車流湧過;它們彷彿將空氣衝到了她的臉上,將泥濺到了人行道上。人潮擁擠奔忙,她加快了步伐,順應人流。一輛貨車轉彎開上一條通往河邊的陡峭小街,她被阻住了。她抬頭看到屋頂間飄動的雲,滿含著雨水而腫脹的烏雲;漫無目的、漠不關心的雲。她繼續走著。
在查理十字車站的入口處她又被阻住了。那裡的天空非常遼闊。她看到一行鳥兒正在高飛,一起橫越過天空。她看著鳥兒。然後她又繼續走。步行的人,坐車的人,全都像稻草一般從橋邊的碼頭裡被吸了進去。她得等著。堆滿盒子的出租馬車從她旁邊經過。
她妒忌他們。她希望她也能出國,去義大利、印度……突然她模模糊糊地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在大門口的報童們正分發著報紙,速度快於平常。人們抓過報紙,開啟邊走邊看。她看了看一個男孩腿上皺巴巴的佈告。巨大的黑字「死訊」。
佈告被風吹平了,她看到了另一個詞「帕內爾」。
「死訊……」她重複道,「帕內爾?」她感到一陣眩暈。他怎麼可能死了——帕內爾?她買了一張報紙。他們是這樣說的……
「帕內爾死了!」她大聲說。她抬頭再次看到了天空,雲正在飄過,她看向了街道。一個男人正用食指指著新聞。他正說,帕內爾死了。他正幸災樂禍。但他怎麼會死呢?就像天空中有什麼東西在漸漸消失。
她慢慢地朝特拉法加廣場走去,手裡拿著報紙。突然整個場景凝固不動了。一個男人和一根柱子連在了一起,一隻獅子和一個男人連在了一起,他們似乎都連在一起,靜止不動,就像再也不會動了似的。
她走進了特拉法加廣場。某處的鳥兒正刺耳地嘰嘰喳喳。她停在噴泉邊,低頭看著裝滿了水的大水池。微風吹起黑色的波紋。水裡倒映著樹枝和一抹蒼白的天空。如同夢境,她喃喃道,宛如夢境……有人撞了她一下。她轉過身。她必須到迪利亞那裡去。迪利亞很在乎,她曾經滿懷激情地喜歡過他。她過去常常是怎麼說的——為了這個男人,憤然離家,獻身事業?公正,自由?她必須到她那兒去。這將會結束她所有的夢想。她轉身招呼了一輛出租馬車。
她俯身靠著門簾,看向外面。他們經過的街道非常窮,不僅窮,她覺得還非常邪惡。這裡就是罪惡、淫蕩,是倫敦的現實。在黃昏光怪陸離的光線下這裡顯得非常可怕。燈正在點起,報童在叫喊,帕內爾……帕內爾。他死了,她自言自語,她仍然清醒地意識到兩個世界,一個在頭頂展翅翱翔,一個僅能在人行道上用足尖舞蹈。她到了……她伸出手,讓馬車在一條小巷子裡的一小排門柱子對面停下。她下了車,朝廣場裡面走去。
車馬喧囂聲已然平息。這裡非常安靜。十月的午後,落葉飄零,褪色的老廣場看上去昏暗、破舊,瀰漫著霧氣。房子都租作了辦公室,租給了社團、私人,租客的名字釘在門柱上。整個附近一帶都顯得陌生兇險。她來到破舊的安妮女王式門口,門楣帶著繁複的雕花,她按了六七個門鈴裡最上面的一個。門鈴上方寫了名字,有的只在名片上有名字。沒人應門。她推開門走了進去;她走上扶手雕花的木樓梯,樓梯和扶手似乎都失去了過去的高貴。深深的窗臺上立著牛奶罐子,罐子底下壓著賬單。有些窗玻璃已經破了。在頂樓迪利亞的門外,也有一隻牛奶罐,是空的。她的名片用一個圖釘釘在一塊鑲板上。她敲了敲門,等著。沒有聲音。她轉了轉門把手。門鎖著。她站了一會兒傾聽著。側面有個小窗可看到廣場。鴿子正在樹頂咕咕叫著。車馬聲遙不可聞。她只聽得報童在叫著死亡……死亡……死亡。樹葉在飄落。她轉身走下了樓梯。
她在街頭漫步。孩子們在人行道上用粉筆畫好了格子;女人們從樓上的窗戶探出頭來,貪婪、不滿足的眼光在街道上搜尋。房屋只租給單身的先生們。視窗的廣告牌上寫著「帶傢俱的公寓」或「帶早餐的旅館」。她猜想著在那些厚實的黃色窗簾後面是怎麼樣的生活。這就是她妹妹居住的郊區,她想著,轉了身;她一定常常在晚上獨自這樣回家。她走回廣場,爬上樓梯,再次擰著門把手。裡面還是沒有聲音。她站了一會兒,看著落葉飄零;她聽到報童的叫喊和鴿子在樹頂上的咕咕聲。「鴿子咕咕,快來吃谷;鴿子咕咕,快來……」一片樹葉落了下來。
隨著午後時間慢慢過去,查理十字的車流繁忙了起來。步行的人、坐馬車的人,全都在車站的門口被吸了進去。人們疾步搖搖擺擺地走著,像是車站裡有什麼魔鬼,一旦等久了就會發怒。但即便是這樣,他們在經過時也會停一下,匆忙拿一張報紙。雲朵分開又聚攏,讓陽光閃耀一會兒然後又被遮蔽。車輪和馬蹄濺起泥土,一會兒是暗褐色,一會兒是鎏金色。屋簷下鳥兒們刺耳的嘰嘰喳喳在一片熙熙攘攘中也聽不見了。二輪小馬車叮叮噹噹地過去,叮叮噹噹地過去。最後在所有這些叮叮噹噹的計程車中,出現了一輛馬車,裡面坐著一個結實粗壯的紅臉男人,手裡拿著一朵薄紙包著的鮮花。這是上校。
「嗨!」馬車經過車站門口時,他喊了一聲,一隻手從車頂的活門伸了出去。他探出身子,接住了扔過來的一份報紙。
「帕內爾!」他驚呼著,摸索著眼鏡,「死了,我的老天!」
馬車得得前行。他把新聞讀了兩三遍。他取下眼鏡,喃喃道,他死了。他往角落裡一靠,心頭湧起一股感覺,又像是解脫,又有一絲勝利。好了,他自言自語,他死了——那個厚顏無恥的投機分子,那個幹盡壞事的煽動家,那個男人……這時,他心裡出現了某種和自己女兒有關的感覺,他說不清是什麼,但禁不住皺起了眉頭。不管怎麼說他現在死了,他想。他是怎麼死的?自殺?這倒並非出人意料……總之他死了,一切就結束了。他坐在那兒,一隻手捏著報紙,一隻手握著薄紙包著的鮮花,計程車沿懷特霍爾街走著……馬車經過下議院,他想著,人們可以尊敬他,可能比對於某些其他傢伙更尊敬……還有很多關於離婚案的流言蜚語。他看向外面。馬車正走近某條街道,多年前他常常停在這兒,四處環顧。他轉頭朝右邊的街道看去。但一個公眾人物是不敢去做這些事的,他想。馬車繼續前行,他微微點了點頭,現在她寫信給我要錢了,他想。那個傢伙原來是個混蛋,他早就知道。她已經失去了美貌,他想,她已經變得又矮又胖。行,他可以寬容一些。他又戴上眼鏡,讀起城市新聞來,就算帕內爾的死發生在現在,也起不了什麼波瀾,他想。就算他還活著,就算流言蜚語已經停息——他抬起頭來。馬車又和平常一樣繞了遠路。司機轉錯了彎,他們總是犯錯。「左轉!」他大喊,「左轉!」
在布朗恩大街昏暗的地下室裡,穿著襯衫的義大利男僕正讀著報紙,女僕如跳舞般輕快地走了進來,手裡拿了一頂帽子。
「看她給了我什麼!」她大聲說。因為客廳的髒亂而以示補償,帕吉特夫人給了她一頂帽子。「我是不是很時髦?」她說,在鏡子前停下,腦袋歪戴著那頂漂亮的義大利帽子,看上去像是用玻璃絲做的。安東尼奧只得放下報紙,出於紳士風度攬住了她的腰,因為她並不漂亮,而且她的行為也不過是對他印象中的義大利托斯卡納區的山城女人的滑稽模仿。這時,一輛出租馬車停到了欄杆前,兩條腿伸出來立在了那裡,他必須趕緊動身,穿上外衣,走上樓梯去應門。
上校站在門階前等著,心想,他可真不急啊。死訊所帶來的震驚幾乎已經被吸收了,雖然仍在他心裡震盪,但已經不會讓他對外界停止觀察和思考。他站在那兒,想著他們已經把磚縫又填平了,他們怎麼還能有餘錢,有三個男孩要上學,還有兩個小女孩要養?尤金妮是個聰明女人沒錯,但他希望她能找個客廳女侍,而不是那些似乎總是在吞吃通心麵的義大利人。這時門開了,他上樓時覺得聽到從後面哪個地方傳來一陣笑聲。
他站在客廳裡等著,他覺得他喜歡尤金妮的客廳。這裡非常凌亂。地上散落著刨木屑,是來自放在地板上的某個開啟了還沒收拾完的行李箱。他記起來他們剛去了義大利。桌上立著一面鏡子。很可能是他們從那裡帶回來的一樣東西,人們喜歡從義大利帶回來這類東西;鏡子很舊,佈滿了斑點。他在鏡子前正了正領結。
但我更喜歡一面能看清楚人的鏡子,他想著,轉身走開了。鋼琴蓋開啟著;茶杯半滿,和平常一樣,他笑了。屋裡四處都插著枝條,上面掛著紅色黃色的枯葉。她喜歡鮮花。他很高興自己記得帶來了他常帶的禮物。他舉著薄紙包著的花。為什麼房間裡滿是煙?一陣風吹了進來。後屋的兩扇窗戶都開著,煙是從花園裡吹進來的。他們在燒雜草?他猜。他走到窗邊,往外瞧。噢,他們在那兒,尤金妮和兩個小女兒。正燃著篝火。他正看著的時候,他最喜歡的小女孩馬戈達萊娜,往火堆裡扔了滿捧的枯葉。她把枯葉使勁扔得高高的,篝火熊熊燃燒起來。一大片紅色火焰四處猛衝。
「太危險了!」他大聲喊道。
尤金妮把孩子們往後拉。她們正興奮地蹦著跳著。另外一個小女孩薩拉躲在母親的胳膊下,也捧了一堆落葉,扔進了火堆。一大片紅色火焰四處躥動。接著義大利男僕過去通報了他的名字。他敲了敲窗戶。尤金妮轉頭看到了他。她一隻手護住孩子們,抬起另一隻手向他致意。
「在那兒別動!」她大聲說,「我們過來了!」
一股濃煙朝他迎面撲來,他眼睛一下子溢滿了眼淚。他轉身在沙發旁的椅子上坐下。很快她就進來了,伸出胳膊朝他奔來。他站起身握住了她的手。
「我們正在點篝火。」她說。她的眼睛閃閃發亮,頭髮打著卷垂了下來。「所以我的樣子亂七八糟的。」她說,抬起手攏著頭髮。她確實不太整潔,但一直都非常漂亮。艾貝爾想。漂亮高大的女人,變得更加富態了,和她握手時他想;不過很適合她。比起那些清純可愛的英國女人,他更讚賞她這個型別的。渾身的肉抖動著,就像溫軟的黃蠟;她黑色的大眼睛像個外國人,鼻子上有一道細紋。他伸出手上的山茶花,那是他常帶的禮物。她輕呼了一聲,從薄紙裡拿出了花,坐了下來。
「你真是太好了!」她說,把花伸在面前拿了一會兒,然後像他經常看到她做的那樣,把花莖咬在兩唇之間。她的舉止像往常一樣令他著迷。
「點篝火過生日嗎?」他問。……「不,不,」他反對道,「我不想喝茶。」
她已經拿起了茶杯,抿了一口裡面剩的冷茶。他看著她,關於東方的一些記憶又浮現;在那些炎熱國度裡,女人們就這樣在烈日下坐在門口。而此時開著窗,青煙飄入,非常冷。他手裡還拿著報紙,他把報紙放到桌上。
「看到新聞了嗎?」他問。
她放下杯子,微微睜開她黑色的大眼睛。裡面似乎蘊含著無限深沉的情感。她等著他開口說話時,抬起了手,似乎有某種期待。
「帕內爾。」艾貝爾簡短地說,「他死了。」
「死了?」尤金妮重複道。她戲劇性地垂下了手。
「是的。在布萊頓。昨天。」
「帕內爾死了!」她重複道。
「他們是這麼說的。」上校說。她的情感總讓他感覺非常實際,不過他喜歡這樣。她拿起了報紙。
「可憐的人!」她輕嘆道,任報紙落下。
「可憐的人?」他重複道。她的眼裡溢滿了眼淚。他困惑不解。她指的是吉蒂·歐謝伊嗎?他還沒想到她呢。
「她毀了他的事業。」他輕哼了一聲,說道。
「呀,但她一定是非常愛他!」她喃喃道。
她抬手捂住了眼睛。上校沉默了一會兒。在他看來,她的情感似乎和他們談的這個人很不相稱;但她的情感是真實的。他喜歡真實的情感。
「是的,」他頗有些生硬地說,「是的,我想是這樣。」尤金妮又拿起了花,拿著花轉著。她總是時常會心不在焉起來,但他總覺得和她在一起很自在。他的身體放鬆了下來。有她在身邊,他覺得自己擺脫了某些束縛。
「人們受了多少苦啊!……」她看著花,低聲說,「他們多麼受罪啊,艾貝爾!」她說。她轉頭直盯著他。
一陣濃煙從旁邊的房間飄了進來。
「你不介意不通風吧?」他看著窗戶問道。她沒有立刻回答,她正轉著手裡的花。然後她突然回過神來,笑了。
「對,對,關上窗!」她揮了揮手,說。他走過去關上了窗戶。等他迴轉身來,她已經站了起來,站在鏡子前整理著頭髮。
「我們為瑪吉的生日點的篝火。」她低聲說,看著佈滿斑點的威尼斯鏡子裡的自己。「所以,所以才——」她撫平了頭髮,把山茶花別在裙子上,「所以我才——」
她微微側著頭,似乎在打量裙子上別了花之後的效果。上校坐下來等著。他瞥了一眼報紙。
「他們好像在封鎖訊息。」他說。
「你的意思是——」尤金妮剛開始說,門開了,孩子們走了進來。瑪吉是年長的一個,走在前面,小女兒薩拉,慢吞吞地跟著她後面。
「嗨!」上校喊道,「她們來了!」他轉過身來。他非常喜歡孩子。「祝你生日快樂,年年有今日,瑪吉!」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著克羅斯比裝在小紙盒裡的項鍊。瑪吉走過來接過了項鍊。她的頭髮已經梳過了,穿著一件整齊挺括的連衣裙。她拿起盒子開啟了,把金色藍色的項鍊掛在手指上。上校一時間懷疑她會不會喜歡這個禮物。項鍊掛在她手指上看起來似乎有點過於豔麗了。而且她沒做聲。她母親立刻幫她開了口。
「真可愛啊,瑪吉!真是可愛極了!」
瑪吉手裡握著項鍊珠子,什麼都沒說。
「謝謝艾貝爾叔叔送你的可愛項鍊。」她母親提醒她。
「謝謝你送我項鍊,艾貝爾叔叔。」瑪吉說。她說得直接又準確無誤,但上校又感到一陣懷疑的刺痛。一種失望的劇痛,和眼前這個人很不相稱的情感,突然在心頭湧起。她母親給她在脖子上繫好了項鍊。她轉身去找妹妹,她妹妹正在一把椅子後面偷看。
「來,薩拉,」她母親說,「來打個招呼。」
她伸出手,既是為了勸誘小女孩過來,艾貝爾覺得,也是為了遮掩那總是令他感覺不那麼舒服的一點小殘疾。她還是嬰兒時被摔過,一邊肩膀要稍高一點點;這令他感覺心裡有些不適,他無法忍受小孩身上的一點點殘疾。不過,這倒沒有影響她的情緒。她蹦蹦跳跳地跑向他,踮著腳尖轉著圈,還輕輕在他臉上吻了一下。然後她用力拉著姐姐的連衣裙,兩個人笑著跑向了後屋。
「她們要好好欣賞你送的可愛禮物,艾貝爾。」尤金妮說,「你真是把她們寵壞了!——把我也是。」她說,碰了碰胸前的山茶花。
「我希望她會喜歡?」他問。尤金妮沒有回答,她又端起了冷茶,用她那種懶散的南部風情抿著茶。
「好了,」她舒服地往後一靠,說,「把你的新鮮事都說說吧。」
上校也靠在椅背上。他考慮了一會兒。他有什麼新鮮事呢?他一時之間想不出什麼。和尤金妮在一起時,他總是想要顯出過得不錯的樣子;而她也總是報喜不報憂。他正猶豫間,她開口了:
「我們在威尼斯玩得很愉快!我帶了孩子們去。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都曬黑了。我們沒住在大運河酒店——我討厭大運河酒店——住在離那兒不遠。兩個星期的燦爛陽光,顏色簡直是」——她遲疑了一下——「太不可思議了!」她驚歎道,「太不可思議了!」她朝天伸直了手臂。她的姿勢總是表現出非凡的意義。她就是這樣總是誇張粉飾事物。他想。但他就是喜歡她這樣。
他已經多年沒去過威尼斯了。
「遇到了什麼討人喜歡的人嗎?」他問。
「一個也沒有,」她說,「一個也沒有。只有一個可怕的小姐——。那種令人為自己的國家感到害臊的女人。」她精神十足地說。
「我知道這種人。」他輕笑著。
「晚上從利多回來,」她繼續說,「頭上浮雲,腳下流水——我們的房間有個陽臺,我們常坐在那兒。」她停了停。
「迪格比和你一起去的嗎?」上校問。
「沒有,可憐的迪格比。他早些時候度了假,八月的時候。他去了蘇格蘭和拉斯瓦德一家打獵。這對他有好處,你知道的。」她又來了,誇張粉飾。他想。
她又繼續說。
「給我講講家裡人吧。馬丁和埃莉諾,休和米莉,莫里斯和……」她遲疑了;他懷疑她已經忘了莫里斯的太太的名字。
「西利亞。」他說。他停下了。他想告訴她關於米拉的事。但他說的還是家裡人的事:休和米莉;莫里斯和西利亞。還有愛德華。
「牛津那些人好像很重視他。」他粗聲說。他為愛德華感到非常驕傲。
「迪利亞呢?」尤金妮問。她瞟了一眼報紙。上校立刻失去了他的和藹。他的樣子陰沉可怕起來,就像一頭低下了頭的老公牛,她想。
「也許這能讓她恢復理智。」他嚴厲地說。他們倆無聲地坐了一會兒。花園裡傳來一陣陣笑聲。
「噢,那些孩子們啊!」她喊道。她起身走到窗前。上校跟著她。孩子們已經偷偷回到了花園。篝火正劇烈地燃燒著。花園正中升起一條清晰的火柱。小女孩們圍著火柱跳著,笑著,喊著。一個破衣爛衫的老頭,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腐爛的新郎,手裡拿著一把耙子站在那兒。尤金妮衝到窗前,大聲向外呼喊。可她們繼續跳著舞。上校也探出了窗外;她們看上去就像是毛髮飄飛的野獸。他很想跑過去把篝火踩熄,可他太老了。火焰跳得很高——清晰的金色,明亮的紅色。
「好極了!」他拍著手喊道,「好極了!」
「小惡魔!」尤金妮說。他注意到她跟孩子們一樣興奮。她探出視窗,對著拿耙子的老頭大聲說:
「把火燃大些!再大一些!」
可老頭正用耙子把火撲滅。樹枝散到四處,火苗也低了下來。
老頭把孩子們推開。
「好了,結束了。」尤金妮一聲嘆息,說。她轉過身來,有人已經進了屋。
「噢,迪格比,我沒聽到你的聲音!」她輕呼道。迪格比站在那兒,手裡端著一個盒子。
「嗨,迪格比!」艾貝爾說,和他握了握手。
「這些煙是怎麼回事?」迪格比四處環顧,說。
他老了一點點,艾貝爾想。他穿著長外套站在那兒,上面幾粒紐扣開著。他的外套有些舊了,發頂也變白了。但他還是非常英俊。站在他身邊,上校覺得自己個子龐大,顯得飽經風霜又粗野。他覺得被人看到自己探出視窗拍手,有點丟臉。他們並肩站著時,他想,他看上去更老,雖然他還比我小五歲。他是個優秀卓絕的人,在他的圈子裡是頂尖的,是個爵士,什麼都有。但他不如我有錢,他滿意地想到;因為他總是他們兩個裡面落敗的那個。
「你看起來很疲憊,迪格比!」尤金妮大聲說,坐了下來。「他應該好好休個假。」她對艾貝爾說,「我希望你也能勸勸他。」迪格比拂去了褲子上粘著的一根白線。他輕輕咳了一聲。屋裡充滿了煙。
「這些煙是怎麼回事?」他問太太。
「我們為瑪吉的生日點了篝火。」她說話的口氣好像在為自己辯解。
「哦,沒錯。」他說。艾貝爾有些惱怒。瑪吉是他最喜歡的孩子,他父親本該記得她的生日。
「是的,」尤金妮又對艾貝爾說,「他讓別人都度假休息,可他自己從不。而且,他在辦公室工作了一整天,回到家包裡還裝滿了檔案——」她指著提包。
「你晚餐後就不該工作了。」艾貝爾說,「這是個壞習慣。」迪格比確實看上去有些面無血色,他想。迪格比對這種女性化的感情流露根本無視。
「看新聞了嗎?」他指著報紙對哥哥說。
「看了,我的老天!」艾貝爾說。他喜歡和弟弟談論政治,雖然他有些討厭他的官方腔調,彷彿他知曉實情卻不能透露。結果第二天就全都見報了,他想。不過他們還是常常談論政治。尤金妮總是斜靠在角落裡,聽他們聊天;她從不插話。但最後她站起身來,開始整理從包裝箱上落下的亂七八糟的東西。迪格比停下了談話,看著她。他看了看鏡子。
「喜歡嗎?」尤金妮手摸著鏡框,問。
「喜歡,」迪格比說,但他的聲調裡有一絲責備,「很漂亮。」
「為我的臥室準備的。」她迅速說。迪格比看著她把那些紙片塞進了箱子。
「別忘了,」他說,「我們今晚要和查塔姆一家吃飯。」
「我知道。」她伸手摸了摸頭髮,「我會好好收拾一下的。」她說。誰是「查塔姆一家」?艾貝爾想。顯貴高官,他半帶輕蔑地猜想。他們在那個世界裡非常活躍。他覺得這是暗示他該離開了。他們也已經差不多把跟對方該說的話都說完了,他和迪格比。然而,他還希望能和尤金妮單獨談談。
「關於非洲的事務——」他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開口說。這時孩子們走了進來,她們是進來說晚安的。瑪吉戴著他送的項鍊,項鍊看上去非常漂亮,他想,或者是她非常漂亮?但她們的連衣裙,乾淨的藍色和粉色連衣裙,卻皺巴巴的;她們用胳膊抱著樹葉時,被煤灰染黑的倫敦樹葉也弄髒了衣服。
「髒兮兮的小無賴!」他笑著看著她們說。「為什麼穿著最漂亮的衣服去花園裡玩?」迪格比爵士說,親了親瑪吉。他玩笑似的說的這話,但語氣裡帶著一絲責備。瑪吉沒有回答。她的目光緊盯著母親裙子前彆著的山茶花。她站起身,站著看著她。
「還有你,你這個小髒鬼!」迪格比爵士指著薩拉說。
「今天是瑪吉的生日。」尤金妮說,又伸出手臂,好像在保護那小女孩。
「我倒覺得是個機會,」迪格比爵士打量著兩個女兒說,「好——呃——好——呃——改改她們的壞習慣。」他故意結結巴巴的,想說得很幽默;但就像他平日裡和孩子們說話一樣,顯得蹩腳而且誇張。
薩拉看著父親,好像在思量著他。
「好——呃——好——呃——改改她們的壞習慣。」她重複說。她說這話沒有什麼含義,倒是把他說話時的節奏學了個一五一十。結果有些喜劇效果。上校大笑起來,但他覺得迪格比有些惱怒。薩拉走過來說晚安時,他只拍了拍她的頭;可瑪吉走過時,他親了親她。
「生日過得好嗎?」他把她拉到身邊,說。艾貝爾覺得是機會告別了。
「但你還不必急著走吧,艾貝爾?」他伸出手時,尤金妮表示反對。
她抓住了他的手,就像是不讓他走。她是什麼意思呢?是想要他留下,還是想要他離開?她的眼睛,黑色的大眼睛,模稜兩可的。
「你們不是要出門吃飯嗎?」他說。
「是的。」她答道,放開了他的手。既然她沒再說別的,那也就沒別的了,他想,他得自己告別了。
「哦,我可以自己出去。」他離開房間時說。
他有些遲緩地走下樓梯。他感到低落失望。他沒有單獨見到她,他還什麼都沒告訴她。也許他永遠都不會告訴任何人任何事。他走下樓梯,腳步遲緩、沉重,不管怎麼樣,這都是他自己的事;跟別人誰都沒關係。他拿起帽子時想,想要有煙就必須得自己點火。他掃視了一圈周圍。
是的……房子裡擺滿了可愛的物件。他茫然地看著門廳裡放著的一把巨大的深紅色椅子,椅腿足端是鍍金獸爪。他妒忌迪格比,妒忌他的房子、他的太太、他的孩子們。他覺得自己變老了。他所有的孩子都已經長大成人,都離開了他。他停在門口,看向外面的街道。天已經黑了,燈已經點起,秋天正漸漸逼近。他走上昏暗有風的街道,此時正落下星星點點的雨滴,一股青煙迎面撲來;秋葉正在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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