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奶媽。」她說,轉身離開房間。
「晚安,埃莉諾小姐。」保姆說,聲音裡帶了些同情;他們在樓下談論說女主人撐不了多久了。
「翻個身好好睡,親愛的。」她說,親了親羅絲的額頭。她可憐這個很快就會沒媽的小女孩。她穿著襯裙站在黃色的鬥櫥前,從手腕上摘下銀圈子,開始取下頭上的髮卡。
「我看見,」埃莉諾關上育兒房的門,重複道,「我看見……」她看見了什麼?是某個可怕的、秘密的東西,是什麼呢?那東西就在那兒,隱藏在她緊張兮兮的雙眼後面。她手上的蠟燭稍稍有點傾斜,三滴蠟油落到了她鮮亮的裙襬上,她才注意到。她扶正了蠟燭,走下了樓梯,邊走邊傾聽著。一片寂靜,馬丁睡著了,母親睡著了。她走過一個個房門,走下樓梯,一團重重的黑影似乎向她落了過來。她停下來,向門廳看去。一團黑影籠罩了她。我在哪兒?她問自己,緊盯著一個沉重的黑框。那是什麼?她似乎獨自置身於一片虛無的正中,但她必須下樓去,必須承擔她的重負——她微微抬起手臂,像是在頭上頂著一個大水罐,一個土陶大水罐。她再次停下來。她的眼睛裡印出了一隻碗的邊緣;碗裡有水,還有黃色的東西。她反應過來,那是狗兒的碗,是狗碗裡的硫磺;狗兒在樓梯底下蜷成一團睡著。她小心翼翼地跨過狗兒的身體,走進了客廳。
她進去時他們全都抬起頭來。莫里斯手裡拿了本書,但他並沒有看;米莉手裡拿著東西,但她也沒有在縫補;迪利亞躺靠在椅子上,什麼也沒幹。她站著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轉向了寫字檯。「我要給愛德華寫信。」她喃喃道。她拿起筆,又遲疑了。當她拿起筆,撫平寫字檯上的信紙,她看到愛德華就在眼前,她覺得很難給他寫信了。他的兩隻眼睛靠得太近;他在大廳的鏡子前把頭頂的頭髮梳得直立起來,那樣子讓她生氣。她給他起了外號「小黑鬼」。「親愛的愛德華,」她開始寫道,覺得在這種情形下還是用「愛德華」比「小黑鬼」要好。
莫里斯從強迫自己在看的書上抬起頭來。埃莉諾寫字的沙沙聲讓他覺得煩躁。她歇一會兒,又寫一會兒,然後又用手託著腮。確實她身上壓著所有的憂慮。但她還是讓他覺得煩躁。她總是問問題,卻從不傾聽回答。他的眼睛又掃向了面前的書。可強迫自己看書又有什麼用呢?人人壓抑情感的氛圍令他厭惡。所有人都無能為力,就全都壓抑著情感坐在這裡。米莉做著針線活讓他煩躁,迪利亞躺靠在椅子裡,像平常一樣無所事事。而他被關在這裡,和這些女人們在一起,被壓抑在虛情假意的氣氛裡。埃莉諾繼續寫著,寫著,寫著。根本沒什麼可寫的——可她舔了舔信封口,貼上了郵票。
「我來吧。」他放下書,說。
他站起身來,好像很高興終於能做點什麼。埃莉諾送他到前門,站在門口扶著門,看他走向郵筒。外面正下著細雨,她站在門口,呼吸著微溼的空氣,看著樹底下印在人行道上顫抖著的奇怪陰影。莫里斯在街角的陰影后面消失了。她記起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手裡拿著小書包去上學,她就常常站在門口送他。她會向他揮手,等他到了街角,他總會轉身揮手致意。這是個奇特的小小儀式,現在他們倆都長大了,所以就不再有了。她站著等著,陰影晃動著;不一會兒他又從陰影處冒了出來。他沿街走來,上了門階。
「他明天就能收到,」他說,「最晚在郵差第二次送信之前。」
他關上門,俯身扣緊門鏈。門鏈咔噠響著,她覺得好像他們倆都接受了一個事實——今晚不會再發生什麼了。他們倆避開對方的眼光,今夜他們倆都不想再有更多的情感。他們回到了客廳。
「好了,」埃莉諾說,環顧著四周,「我要去上床了。奶媽會搖鈴的,」她說,「要是她需要什麼的話。」
「我們也都上床吧。」莫里斯說。米莉開始捲起她的刺繡活。莫里斯開始用耙子把火熄滅。
「這火可真好笑——」他不耐煩地喊道。煤塊粘在一起,猛烈地燃燒著。
突然響起了鈴聲。
「是護士!」埃莉諾喊道。她看向了莫里斯。她匆忙離開了房間,莫里斯跟著她。
有什麼用?迪利亞心想。只不過又是虛驚一場。她站起身來。「只是護士有事而已。」她對米莉說,米莉正面帶驚慌地站起來。她可不能再哭了,她想,隨意走進了前屋。壁爐架上燃著蠟燭,照亮了母親的畫像。她瞥了一眼畫像,那身穿白衣的少女似乎正主宰著她自己不斷推遲的臨終之事,她臉上淡漠的微笑激怒了她的女兒。
「你死不了——你還死不了的!」迪利亞看著她,怨恨地說。鈴聲驚動了父親,他也進來了。他戴著一頂紅色吸菸帽,上面有一根可笑的穗帶。
全都沒用的,迪利亞看著父親,無聲地說。她覺得他們兩個都必須控制住心裡正在漲起的興奮。「什麼也不會發生——什麼都不會。」她看著他說。但這時埃莉諾進了房間,臉色煞白。
「爸爸在哪兒?」她說,四處尋找。她看到了他。「來,爸爸,快來。」她伸出手,說,「媽媽要死了……孩子們也來。」她轉頭對米莉說道。
迪利亞注意到父親的雙耳上方出現了兩塊小白斑。他的眼睛定定的,他鼓起了勇氣。他大步走過他們身邊,上了樓梯。他們全跟著他,在他後面形成一支小小的隊伍。迪利亞注意到狗兒也想跟著他們上樓,卻被莫里斯一巴掌打了回去。上校第一個走進臥室,然後是埃莉諾、莫里斯,馬丁下來了,正披上晨衣;米莉帶來了裹著披巾的羅絲。迪利亞落在眾人的最後。房間裡人太多了,她走到門口就再也進不去了。她能看到兩個護士背朝對面的牆站著。其中一個在哭——她看出那是今天下午才來的那個。從她站著的地方看不到床,但她能看到莫里斯已經跪在了地上。我也該跪下嗎?她想。她決定,不能在過道里跪著。她轉頭看去,看到過道盡頭的小窗。外面正在下雨,某個地方的光線讓雨滴閃閃發亮。雨一滴接著一滴滑下了窗玻璃,它們滑動又停歇;一滴雨碰上了另一滴,合在了一起,繼續滑下。臥室裡一片沉寂。
這就是死亡嗎?迪利亞心想。有一會兒好像發生了什麼事。一面水牆似乎裂成了兩片,兩片水牆分開著。她傾聽著。一片沉寂。接著是一陣騷動,臥室裡紛亂的腳步聲,父親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
「羅絲!」他喊道,「羅絲!羅絲!」他胳膊向前伸著,拳頭緊攥著。
做得很好,他從身邊經過時迪利亞對他說。就像是舞臺上的戲劇場景。她冷靜地注意到雨滴還在落下。一滴雨滑下,遇到另一滴,合二為一,一起滾落到窗玻璃的底下。
正在下雨,毛毛細雨,溫柔地噴灑著,星星點點地落到人行道上,讓人行道顯得油亮油亮的。剛從劇院裡出來的人們抬頭看著,天空溫和混濁,星星都顯得模糊不清。他們心裡在想,要不要開啟雨傘,要不要招呼一輛馬車。雨落到地上,落到田野裡、花園中,泥土的氣息被釋放出來。這兒一滴雨靜止在草葉上一動不動,那兒雨水注滿了一朵野花如杯子般的花心,等到微風吹動,裡面的雨水就會灑落。要不要躲到山楂樹下,躲到樹籬下面,羊群似乎在問;奶牛們已經在灰色原野裡散落開來,藏在昏暗的籬笆下面懶散地繼續咀嚼著,毛皮上綴滿了雨滴。雨落到屋頂上——近在西敏斯特,遠到拉德布魯克叢林路;在遼闊的海面上,成千上萬的雨點刺向這藍色巨人,就像是一個擁有數不清的淋浴頭的洗澡房。巨大的穹頂、沉睡中的大學城高聳的尖頂、安裝了花窗的圖書館、博物館,此時籠罩在本色亞麻布般的天空下,溫柔的雨滑下,落到那些張牙舞爪的神龍怪獸滴水嘴奇幻的大笑著的嘴裡,從成千上萬個奇形怪狀的缺口飛濺開來。酒吧外面的窄巷子裡,一個酒鬼滑倒了,嘴裡咒罵著。分娩中的女人聽到醫生對助產士說著:「下雨了。」牛津的鳴鐘一聲聲巨響,就如海豚在油海里緩緩地一次次躍起又落下,沉思地吟誦著它們如音樂般的咒語。綿綿細雨,柔柔微雨,同樣地傾瀉到戴了桂冠的和光著頭的人們身上,這份公平顯示這是上帝之雨——如果真有上帝,讓這雨不僅賜給最最聰慧的,最最尊貴的人,也讓所有呼吸空氣、咀嚼五穀的生靈,無知的人,不幸的人,在爐子間裡辛苦幹活、燒滿不計其數的一罐罐水的人,從彎彎扭扭的字句中挖掘出火紅思想的人,還有巷子裡的瓊斯太太,讓他們同享我的恩澤。
牛津也在下雨。細雨輕柔地、久久地落著,在雨槽裡發出咯咯響聲和咕嚕冒氣泡的聲音。愛德華把身子探出窗外,能看到校園裡的樹木,在雨中顯得發白。四周一片寂靜,只有樹葉的沙沙聲和落雨聲。溼漉漉的地面上傳來潮溼的泥土氣息。一團昏暗的校園裡四處正點起燈火;一個角落裡一處灰黃色土坡上,路燈照亮了一棵鮮花盛開的樹。草地如水面一般,灰灰的、無形的,流動著。
他心滿意足地深吸了口氣。一天的所有時光中,他最喜歡現在這個時刻,他站在這裡,看著窗外的校園。他又深吸了一口清涼潮溼的空氣,站直身子,轉身回到了房間。他正在用功學習。在導師的建議下,他把一天的時間分割成了一個個小時和半小時;但他在重新投入學習之前還有五分鐘時間。他開啟臺燈,綠色的燈光讓他看起來稍有些蒼白瘦削,他非常英俊。五官鮮明,漂亮的頭髮被他用手指朝上梳起,頂部蓬鬆,讓他看起來就像是建築裝飾上的希臘少年。他微笑著。剛才看雨時,他想起父親和導師面談之後——老哈伯特爾說了:「你兒子有希望。」——老小孩堅持要找找看他自己父親上大學時住過的房間。他們突然闖進房間時,正看到一個名叫湯普森的傢伙跪在地上用風箱在吹火。
「我父親住過這房間,先生。」上校說,表示抱歉。那年輕人滿臉通紅,說:「沒事了。」愛德華笑了。「沒事了。」他又說。該開始學習了。他把燈調高了一點。燈調高時,他看到面前的書本被一塊明亮的光圈罩著,與周圍的昏暗對比分明。他看著面前的課本和字典。在開始學習之前他總有一些疑惑。要是掛了科,他父親準保會大發雷霆。他已經鐵了心。他給他送來十幾瓶上好的陳年甜酒,「作為送行酒」,他的原話。不管怎樣,馬斯漢姆很支援;還有那個來自伯明翰的聰明的猶太小男孩——得開始學習了。牛津的鳴鐘開始一聲聲敲響,緩慢的鐘聲在空中推進。鐘聲沉悶、不均勻,好像必須推開面前沉重的空氣才能向前推進。他喜歡鳴鐘的響聲。他傾聽著,直到最後一響,然後他把椅子拉到桌前;時間到了,他必須開始學習了。
他眉間出現一道尖細的凹痕。他讀書時總會皺眉。他讀著,做做筆記,又接著讀。所有聲響都被隔絕了。他只看見面前的希臘文。他讀著讀著,頭腦漸漸興奮起來;他清楚地感覺到額頭裡有什麼東西在活躍起來,在繃緊。他準確又自信地看出了一個個短語,他在書頁空白處寫下簡短的批註,他注意到自己比頭一天更準確了。微不足道的一個個小詞如今都顯現出了某種含義,改變了表達的意思。他又寫下一個批註;是這個意思。他能靈敏地、恰到好處地捕捉到句中的短語,這讓他感到一陣興奮。就在那裡,清清楚楚,完整無缺。他必須精準、準確,就連他潦草書寫的批註也必須如印刷體一般清晰。他翻看這本書,然後那本書。接著他靠到椅背上想著,閉著眼睛。他不能讓任何東西縮小、變模糊。時鐘敲響了。他傾聽著。鐘聲繼續敲著。他臉上銘刻的線條鬆弛了;他往後一靠,肌肉放鬆了,他從書上抬起眼睛,看向一片昏暗。他感到自己好像在完成一場賽跑之後癱倒在了草皮上。但一時間他覺得自己好像仍然在奔跑;沒有了書,而他的頭腦仍然在思考。他的頭腦在純粹的語意的世界裡穿梭,沒有障礙;漸漸地,它失去了自己的意義。書本立在牆上,引人注目;他看到奶油色的木鑲板,藍色花瓶裡一束罌粟花。最後一聲鐘聲敲響。他嘆了口氣,從桌旁站起身來。
他又站到了窗前。還在下雨,但那片白茫茫已經消失了。除了偶爾可見溼漉漉的葉片在發光,校園裡此刻一片昏暗——那株鮮花盛放的樹所在的黃色土坡也消失了。校園裡的教學樓四處排開,一團團低矮地蹲伏著,有的染了紅色,有的染了黃色,窗簾後點亮了燈光;那邊的小教堂背後映著天空,擠作一團的一大塊,似乎在雨中微微顫抖。然而四周不再寂靜。他傾聽著,沒有什麼特別的聲音;但當他看向窗外,整棟樓充滿了生機勃勃的轟鳴。一會兒突然一陣大笑,一會兒一陣清脆的鋼琴曲,然後是平淡尋常的談笑聲、說話聲——還夾雜著瓷器的碰撞聲;接著落雨聲再次出現,雨槽吮吸著雨水發出咯咯聲和咕嚕冒氣泡的聲音。他轉身回到了房間裡。
已經變冷了,爐火也快熄了,只在灰燼下面還有一星紅色。他及時地想起了父親的禮物——早晨送來的紅酒。他走到邊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甜酒。他舉杯對著燈光,笑了。他又看到父親握著酒杯的手,手上本該是兩個手指的地方只剩下兩個光滑的骨節,他總是在喝酒前,舉杯對著燈光。
「如果你的血是冷的,你就不可能把刺刀刺進敵人的身體。」他記得他說。
「你不喝上一杯,就不能進考場。」愛德華說。他猶豫了一下,模仿父親的樣子舉杯對著燈光。然後他抿了一小口。他把酒杯放在面前的桌上,又回到《安提戈涅》上。他讀一會兒,抿一口,又讀一會兒,又抿一口。一股柔和的灼熱感從他的後頸向整個脊柱延伸。酒似乎將他的頭腦裡一扇扇分割空間的門都推開了。不知道是因為酒還是文字,或者二者都有,出現了一個發光的貝殼,一股紫煙冒起,從中漫步走出一個希臘少女;不過她是英國人。她一會兒站在大理石和百合花中間,一會兒又出現在莫里斯牆紙和櫥櫃當中——是他的表妹吉蒂,就像上次他在院長府邸吃飯時見到她的樣子。她兩者都是——既是安提戈涅,又是吉蒂;一會兒在書裡,一會兒在房間裡;閃閃發光,升起,就像一朵紫色的花。不,他喊道,一點都不像花!要是有哪一個少女亭亭玉立、滿懷活力、歡聲笑語的,那就是吉蒂,穿著他上次在府邸吃飯看到她時的那身白色藍色的連衣裙。他走到窗前。樹影中露出一塊塊紅色。在院長府邸里正有聚會。她在和誰說話?說了些什麼?他回到桌前。
「可惡!」他喊道,用鉛筆戳著紙。筆尖斷了。門上一聲輕叩,是什麼東西劃過的輕拍聲,不是命令式的敲門;是有人經過時的碰擊聲,而不是有人要進門的敲門聲。他走過去開啟了門。上面的樓梯上隱約一個高大的年輕男子的身影,他正靠在樓梯扶手上。「進來吧。」愛德華說。
高大的年輕人慢慢走下樓梯,他十分魁梧。神采奕奕的眼睛看到桌上的書本,閃過一絲恐慌。他看著桌上的書。是希臘文。還好有酒。
愛德華倒了酒。在吉布斯身邊,他看上去就像埃莉諾說的,顯得「過分講究」了。他自己也感覺到了這種對比。他舉杯的手比起吉布斯巨大的紅色爪子來,就像女孩子的手。吉布斯的手像是燒焦的深紅色,就像一塊生肉。
打獵是他們倆共同的話題。他們談論著狩獵。愛德華身子後靠著,任吉布斯喋喋不休地說著。聽著吉布斯說話,乘馬車在英格蘭穿街走巷,真是怡人極了。他正談著九月去獵幼狐,用一種粗製的很好用的耙子。他正說著:「還記得去斯特普利家,右邊的那塊農場嗎?還有那個漂亮女孩?」他擠了擠眼,「更糟的是,她嫁給了一個門房。」他正說著——愛德華看著他一口吞下甜酒——他多希望這個該死的夏天已經結束。接著,他又一次講起那個關於西班牙母獵犬的老故事。「你九月來和我們住一段時間。」他正說著,門悄悄地開了,吉布斯根本沒聽見。悄悄走進來了另一個男人,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
進來的是安西里。他和吉布斯是兩個極端。他不高不矮,不黑不白。但他卻並非平淡無奇,遠非如此。從某種程度上講是他移動的方式,就像是桌椅會發射出某種電波,而他可以靠某種不可見的天線或是像貓一般的鬍鬚,接收到這些訊號。此時他小心謹慎地坐了下來,看了看桌子,掃了一眼書上的一行字。吉布斯正說到一半停下了。
「嗨,安西里。」他很隨便地說。他伸出手,給自己又倒了一杯上校的甜酒。酒瓶空了。
「不好意思了。」他瞟了一眼安西里,說。
「別為了我再開一瓶。」安西里迅速說。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刺耳,好像不太自在。
「哦,不過我們也想再喝一點。」愛德華隨意地說。他走進餐廳去拿酒。
「還真尷尬呢。」他俯身拿酒時想道。他在選酒時冷冷地想著,這表示又一場和安西里的不快;這個學期他已經因為吉布斯有兩次跟安西里搞得不愉快了。
他拿著酒回去,坐到他們倆之間的一張矮凳上。他拔去瓶塞,倒了酒。他坐在中間,他們倆都欽慕地看著他。他的虛榮心——埃莉諾總是嘲笑他這一點——得到了滿足。他喜歡感受到他們的眼光都在他身上。可是他和他們倆在一起都很自在,他想;這想法讓他高興,他可以和吉布斯談論狩獵,可以和安西里談論讀書。可是安西里只會談論書本,而吉布斯——他笑了——只會談論女孩子。女孩和馬。他倒了三杯酒。
安西里謹慎地小口抿著,而吉布斯紅色的大手拿著酒杯,大口大口地吞著。他們談論了比賽,又談論了考試。然後安西里掃了一眼桌上的書本,說:
「你怎麼樣了?」
「沒什麼希望。」愛德華說。他不再那麼無動於衷了。他假裝看不起考試,但也只是假裝而已。吉布斯被他矇蔽,而安西里看穿了他。他常常發現愛德華身上像這樣的小小虛榮心;但這只是讓他更喜歡愛德華了。他看上去多麼英俊,他想;他坐在他們中間,燈光落在他漂亮的發頂上;就像個希臘少年,強健,卻有某種軟弱,需要他的保護。
他應該被從吉布斯這樣的野蠻人身邊解救出來,他狂躁地想。這個毛手毛腳的野蠻人,身上總是散發出啤酒和馬的氣味(他聽他說起過),安西里看著他心想,無法理解愛德華怎麼能忍受這樣的人。他進來時剛好聽到的最後半句,令人怒火中燒——那句話表示他們定好了什麼要一起度過的計劃。
「那好,我會找斯托利要那個耙子。」吉布斯正說著,好像是在說完他進來之前他們一直在說的某個秘密的話題。安西里心頭湧過一股妒忌。為了掩蓋自己的心思,他伸出手,拿起一本攤開在桌面上的書。他假裝在讀書。
他這樣做是為了激怒自己,吉布斯覺得。他知道,安西里認為自己是一個巨型野蠻人;這頭髒兮兮的小豬崽闖了進來,毀了他們的談話,然後又開始裝作好得不得了,損害他吉布斯的形象。很好,他本來打算要走了,現在他要留下來;他要捉弄捉弄他——他知道怎麼做。他轉向愛德華,繼續聊天。
「你不會在意像頭豬一樣過幾天的,」他說,「我的人在蘇格蘭會照看好你的。」
安西里恨恨地翻了一頁。他們又會單獨在一起了。愛德華開始享受起這番情形,他開始不懷好意地迎合起來。
「行,」他說,「但你得小心,免得我做蠢事。」他又說。
「噢,就只是獵幼狐而已。」吉布斯說。安西里又翻了一頁。愛德華瞥了一眼書。書都拿倒了。可當他一瞥的時候,看到安西里的頭配著身後木鑲板和罌粟花的畫面。和吉布斯相比,他看上去真是文明、有教養,他想;真是太諷刺了。他對他心生深深的敬意。吉布斯已經失去了魅力。他在那兒,又從頭講起西班牙母獵犬的老故事。明天肯定會大吵一架,他想,偷偷瞟了一眼手錶。已經過了十一點,早餐前他還必須學習一個小時。他一口吞下最後幾滴紅酒,舒展了一下身子,誇張地打了個哈欠,站起身來。
「我睡覺去了。」他說。安西里懇求似的看著他。愛德華會狠狠折磨他。愛德華開始解開背心紐扣;他身材完美,安西里站在他們中間,看著他,想著。
「不過你們不用急,」愛德華說,又打了個哈欠,「喝完再走。」他想著安西里和吉布斯一起喝完酒的畫面,笑了。
「要是還想要的話,裡面還多著呢。」他指了指旁邊的房間,離開了。
「讓他們打一架分出勝負吧。」他關上臥室門時想。他自己的打架也等不了多久了,他從安西里臉上的表情看出來了。他妒忌得發瘋。他開始脫衣服。他把自己的錢整整齊齊地在鏡子兩側各放了一堆,他是對錢比較小氣的人;他整齊地疊好背心放在椅子上,然後看了一眼鏡子中的自己,用他姐姐討厭的那種半夢半醒的手勢,將發頂的頭髮朝上抓了抓。然後他傾聽著。
外面門砰地關上了。他們中有一個走了——不是吉布斯就是安西里。他想,還有一個在。他專心聽著。他聽到有人在起居室裡活動。他迅速而堅決地轉動了門上的鑰匙。不一會兒門把手動了動。
「愛德華!」安西里說。他的聲音低沉剋制。
愛德華沒回答。
「愛德華!」安西里說,晃動著門把手。
聲音變得尖銳而似懇求。
「晚安。」愛德華尖聲說。他聽著。外面不響了,然後他聽到關門的聲音。安西里走了。
「老天!明天準保一場大鬧。」愛德華說,走到窗前,看向外面仍在飄落的雨。
府邸裡的聚會已經結束了。女士們身著飄逸的晚禮服,站在門口,抬頭看著正飄著細雨的天空。
「那是夜鶯嗎?」拉朋特太太聽到灌木叢中一隻鳥兒嘰啾,說道。老剎弗——偉大的安德魯斯博士——站在稍後一點,球形的腦袋露在微雨中,他那毛呼呼的臉顯得強勁有力卻不討人喜歡,他仰面大笑起來。那是隻畫眉,他說。這笑聲從石牆那邊反射回來的迴音,聽起來像是土狼在笑。拉朋特太太像是碰到了裝飾教學樓橫樑上的粉筆印子一樣,驀地退了半步,揚了揚手——這是流傳了幾個世紀的傳統,示意萊瑟姆太太——神學教授的夫人——應在她之前,然後他們一個個走進了雨裡。
府邸的長客廳裡,他們全都站著。
「我很高興,剎弗——安德魯斯博士——沒讓你們失望。」馬隆太太正彬彬有禮地說著。作為本地人,他們稱博士為「剎弗」;而對美國客人,他是安德魯斯博士。
別的客人已經離開了。而美國客人霍華德·福裡普夫婦會在此住宿。霍華德·福裡普太太正說著她覺得安德魯斯博士別具魅力。而她丈夫、教授先生,正對著主人說著同樣的客套話。他們的女兒吉蒂站在後面一點的地方,暗自希望他們能趕快結束,能回房睡覺。但她不得不站在那兒,等到母親示意他們可以離開。
「對,我從沒見過剎弗的狀態這麼好。」他父親接著說,暗示著對這位小個子美國女士的恭維,恭維她打了一個勝仗。她嬌小活潑,剎弗就喜歡嬌小活潑的女子。
「我特別喜歡他寫的書。」她說,聲音裡帶著古怪的鼻音,「但我沒想到能有幸在晚餐時坐在他旁邊。」
你真喜歡他說話時唾沫橫飛的樣子嗎?吉蒂看著她,心想。她非常漂亮,歡聲笑語的。在她身邊,別的女人都看起來邋遢又醜陋,除了她母親。馬隆太太,站在壁爐旁,腳擱在圍板上,白頭髮硬硬地捲曲著,從來都是看起來既不時髦也不會過時。而福裡普太太恰好相反,看起來非常時尚。
可她們取笑她,吉蒂想。她無意中看到牛津的太太們聽到福裡普太太的美國英語之後挑眉毛的樣子。但吉蒂喜歡她的美式英語;那些用語和她聽慣用慣的那些如此不同。她是美國人,一個真正的美國人;可沒人會把她丈夫當作美國人,吉蒂看著他時,想。他可能是任何一個教授,來自任何一所大學,她想,看他那特別的滿是皺紋的臉、他的山羊鬍子、他眼鏡上的黑絲帶垂在襯衣前胸,像是定製的外國貨。他沒有口音,至少沒有美國口音。不過不知怎麼他還是顯得有些不一樣。她的手帕滑落了,他立刻俯身拾起來,還給她時深鞠一躬,顯得太過殷勤——這讓她感到很不好意思。她拿回手帕時,垂著頭,對著教授一笑,很靦腆的笑。
「十分感謝。」她說。他讓她覺得很難堪。在福裡普太太旁邊,她覺得自己比平常更高大了。她的頭髮,是真正的裡格比家族的紅色,從來都不會像應該的那樣服服帖帖;而福裡普太太的頭髮看上去漂亮整潔,有光澤。
這時馬隆太太看了一眼福裡普太太,說:「好了,女士們——?」說著揮了揮手。
她的動作中帶有一種權威,就好像這樣的動作她已經做了很多次,而且每次都得到了服從。他們向門口走去。今晚在門口進行了一場小小儀式;福裡普教授深深彎腰握著馬隆太太的手,而握吉蒂的手時沒彎得那麼深,然後他開啟門,為她們扶著門。
「他真是有點過了。」他們一個個出門時,吉蒂心想。
女士們手持蠟燭,一列縱隊走上寬寬的矮臺階。他們上樓時,凱瑟琳學院歷屆院長的畫像低眉注視著他們。他們一級一級登上樓梯,燭光在金色畫框框住的一張張昏暗的臉上閃爍。
吉蒂跟在最後,心想,現在她會停下來,問那是誰。
但福裡普太太沒有停下。吉蒂為此給她加了不少分。她比大多數訪客都要好,吉蒂想。今天早上參觀伯德林圖書館,她從來都沒有這麼快就參觀完畢。事實上,她感覺還有些歉疚。要是他們想看的話,其實還有許多風景名勝可以看。可是不到一個小時,福裡普太太就轉向吉蒂,用她那迷人的鼻音說:
「噢,親愛的,我覺得你大概看風景有點看膩了——我們到那個帶飄窗的可愛的老麵包店吃點冰淇淋怎麼樣?」
就這樣,本該在參觀伯德林圖書館的時候,他們去吃了冰淇淋。
隊伍此時到了第一處樓梯平臺,馬隆太太停在那個有名的房間門口,這裡是貴賓們通常在府邸留宿時過夜的房間。她推開門,掃視了一圈。
「那是伊麗莎白女王沒睡過的床。」她說,這是他們看到那張大四柱床時常開的玩笑。爐火正燃著;水罐上纏著布條,就像一個牙疼的老婦人;梳妝檯上點著蠟燭。不過今晚這房間有些奇怪,吉蒂越過母親的肩膀瞥了一眼,想著。床上鋪著一件晨衣,閃著綠色銀色的光。梳妝檯上有好些小罐子瓶子,還有一個沾了些粉色的粉撲。有可能是這個原因嗎,所以福裡普太太才看起來如此明豔照人,而牛津的太太們看起來那麼邋遢,原因正是福裡普太太——馬隆太太說話了:「你都還滿意吧?」有禮貌到了極點,讓吉蒂猜想馬隆太太一定也看到了梳妝檯。吉蒂伸出手。沒想到的是福裡普太太沒有握她的手,而是把她拉過去,親了她一下。
「謝謝你帶我四處遊覽,千謝萬謝。」她說,「記住,你要來美國和我們待在一起。」她又說。她喜歡這個高大靦腆的女孩子,比起領她遊覽伯德林圖書館,她顯然更喜歡去吃冰淇淋;而且不知怎麼她也為她感到可惜。
「晚安,吉蒂。」她關上門時她母親說。她們倆敷衍地碰了碰臉頰。
吉蒂繼續上樓去她自己的房間。她仍然能感覺到福裡普太太親吻她的地方,在她臉頰上留下了一小塊灼熱。
她關上門。屋裡很悶熱。晚上很暖和,但他們總是關上窗戶,拉上窗簾。她開啟窗,拉開窗簾。外面照常在下雨。雨點似銀色的箭頭穿過校園裡昏暗的樹木。她踢下了鞋子。個子高大最糟的地方就是,鞋子總是太緊;尤其是白色緞面鞋。她接著開始解開裙子的鉤扣。實在不容易,有那麼多鉤扣,而且都在背後;不過終於白色緞面連衣裙脫了下來,整齊地平鋪在椅子上。她開始梳頭髮。這是最糟糕的星期四了,她想著;早上游覽,中午陪著吃飯,和本科生喝下午茶,晚上是晚宴。
不過,她用力將梳子梳通頭髮,總結道,總算是結束了……結束了。
燭光搖曳,細棉布窗簾突然被吹得鼓起一大塊,像一個白色氣球,差點點著了火苗。她嚇了一跳,睜開了眼。她站在開著的窗前,穿著襯裙,火光就在她旁邊。
「隨便誰都可能朝裡面看的。」母親前幾天才責罵過她。
她把蠟燭移到右邊的桌上,心想,這下沒人會朝裡面看了。
她又開始梳頭。現在燈光在側面,而不是在跟前,所以她從另一個角度看到了自己的臉。
我漂亮嗎?她問自己,放下發梳,看著鏡子。她的顴骨太高,眼睛分得太開。她不漂亮,不,她的個頭也對她不利。福裡普太太怎麼看我呢?她想。
她親吻了我,她突然記了起來,感到一陣愉悅,臉頰上又感到了那塊灼熱。她邀請我和他們一起去美國。那該多有意思啊!她想。離開牛津去美國,太有意思了!她用力梳著頭髮,她的頭髮就像一片毛茸茸的灌木叢。
鳴鐘又開始照常騷動起來了。她討厭鐘聲;那聲音聽起來總是十分陰沉,而且一聲剛停,另一聲又開始響起。鐘聲重重敲響,一聲緊接一聲,一聲蓋過一聲,彷彿無止無息。她數著,十一、十二,接著十三、十四……穿過細雨飄落的潮溼空氣,一座又一座的時鐘敲響。很晚了。她開始刷牙。她看了一眼洗手檯上方的日曆,撕下了星期四,揉成一團,好像在說:「結束了!結束了!」面對著她的是大大的紅字「星期五」。星期五不錯,星期五她到露西那兒上課,和羅伯森一家一起吃晚飯。「有事可做的人是有福的人。」日曆上寫著。日曆總像是在和你說話。她的事兒還沒做完。她瞥了一眼一排藍色的書——《英國法律歷史》,安德魯斯博士著。第三卷裡夾了張紙條。她本該為露西讀完這一章,可是今晚不行了。今晚她太累了。她轉向窗戶。從本科生的住宿樓那邊飄來一陣笑聲。他們在笑什麼,她站在窗邊想著。聽起來他們好像正玩得很開心。他們到府邸來喝茶的時候從不會笑成那樣,她想,笑聲漸漸平息了。貝列爾學院來的那個小個子男生總是坐在那兒,擰著手指,擰他的手指。他不說話,也不離開。她吹熄了蠟燭,上了床。我倒還喜歡他,她想,在涼涼的床單上舒展開身體,雖然他在那兒擰手指。至於託尼·阿希頓,她想著,拍了拍枕頭,我不喜歡他。他總是像在審問她關於愛德華的事,她想起,埃莉諾總叫愛德華「小黑鬼」。他的眼睛捱得太近。有點像理髮師用來放假髮的模特頭,她想。那天野餐的時候他跟著她——野餐時螞蟻爬到萊瑟姆太太的裙子裡去了。他總是在她旁邊。可她並不想嫁給他。她不想當一個大學教師的太太,在牛津住一輩子。不,不,不!她打了個哈欠,拍拍枕頭,聽著一聲遲來的鐘聲,那鐘聲就像一隻海豚緩緩穿過空中密密實實的毛毛細雨,猛衝而來,她又打了個哈欠,睡著了。
雨不停地下了一整夜,原野上形成一層淡淡的薄霧,雨槽裡咯咯作響,發出咕嚕冒氣泡的聲音。雨滴落在花園裡紫丁香和金鍊花的花叢上;輕輕滑過圖書館裝飾花窗的圓屋頂,從神龍怪獸滴水嘴大笑著的嘴巴里衝濺而出;飛濺到來自伯明翰的猶太男孩的窗上,他頭上裹著溼毛巾,正在突擊學習希臘語;飛濺到馬隆博士的窗上,他正挑燈夜戰,為學院有紀念意義的歷史又寫下了一章。吉蒂的窗外,府邸的花園裡,雨水沖刷著那棵古樹,三百年前國王和詩人們曾在樹下飲酒交談,如今這棵樹已經半倒著,樹幹正中用一根杆子支撐著。
「要雨傘嗎,小姐?」西斯科克說,遞給吉蒂一把雨傘。第二天下午,吉蒂離家的時間比預計的晚了。空氣中有一種寒意,讓她看到一群人穿著白色黃色連衣裙,抱著靠墊,向河邊走去時,感到慶幸,自己今天不用去坐船了。今天沒有聚會,她想,今天沒有聚會。不過鐘聲告訴她,她遲到了。
她大步流星地走著,直走到那片下等的紅色別墅區,她父親很討厭這個地方,總會繞路避開這裡。不過因為克拉多克小姐就住在這一片低廉紅色別墅中的某一個,吉蒂看著它們都帶著浪漫的光環。她拐過那座新的小禮拜堂,看到克拉多克小姐住的那幢房子的陡峭的門階,心跳加快了。每天露西就在這些臺階上上下下;那是她的窗戶,那裡是她的門鈴。她拉門鈴時,門鈴一下子被拉了出來,而且沒有彈回去,因為露西家的所有東西都破敗不堪,但所有東西都那麼浪漫。臺子上放著露西的雨傘,也不像其他雨傘,這把傘的手柄上有一隻鸚鵡的頭。但當她走上陡峭燦爛的樓梯,心中的興奮又開始混雜了擔心;她這次又沒好好用功,這個星期她又「沒用心」。
「她來了!」克拉多克小姐想著,拿著筆的手停住了。她的鼻尖發紅,眼睛像貓頭鷹,眼圈發黃,眼睛深陷。門鈴響了。筆尖蘸著紅墨水,她正在批改吉蒂的文章。此時她聽到樓梯上她的腳步聲。「她來了!」她想,輕輕喘了口氣,放下了筆。
「真是太抱歉了,克拉多克小姐。」吉蒂說,她放下東西,坐到桌子旁,「我們有客人留宿。」
克拉多克小姐用手輕撫了一下嘴巴,這是她失望時常有的動作。
「我明白了,」她說,「這麼說你這個星期也沒做什麼功課。」
克拉多克小姐拿起筆,蘸了蘸紅墨水。然後她轉向了那篇文章。
「都不值得批改。」她評論道,筆停在了空中。
「十歲的孩子都會為它感到羞愧。」吉蒂的臉漲得通紅。
「奇怪的是,」課上完了,克拉多克小姐放下筆,說,「你腦子裡還真有些新穎的東西。」
吉蒂的臉因為高興又漲得通紅。
「只不過你從來不用,」克拉多克小姐說,「為什麼你不用它?」她又說,漂亮的灰眼睛盯著她。
「是這樣的,克拉多克小姐,」吉蒂迫不及待地說,「我母親——」
「唔……唔……唔……」克拉多克小姐制止了她。馬隆博士可沒付錢要她保守秘密。她站起身來。
「看看我的花。」她說,感到自己對她斥責有點太嚴厲了。桌上有一盆鮮花,藍色白色的野花,插在一塊溼漉漉的綠色苔蘚上。
「我姐姐從荒野送來的。」她說。
「荒野?」吉蒂說,「哪個荒野?」她俯身輕柔地碰了碰小花。她多可愛啊,克拉多克小姐想;她對吉蒂充滿了柔情。但我不會感情用事,她心想。
「斯卡伯勒的荒野。」她大聲說,「要是你保持苔蘚潮溼,但不要太溼,它們能儲存好幾個星期。」她又說,看著那些花。
「潮溼,但不要太溼。」吉蒂笑了,「在牛津豈不是很容易。這兒總在下雨。」她看著視窗。正下著不大不小的雨。
「我要是住那兒,克拉多克小姐——」她拿起雨傘,說。但她沒說完。課上完了。
「你會發現很無聊的。」克拉多克小姐看著她說。她正披上斗篷。當然她披斗篷的樣子看上去很可愛。
「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克拉多克小姐記起了自己教師的身份,接著說,「情願付出任何代價,換取你擁有的這些機會,遇見你所遇見的這些人,認識你所認識的這些人。」
「老剎弗?」吉蒂說,記起了克拉多克小姐對那學識之光的深切仰慕。
「你這無禮的小傢伙!」克拉多克小姐勸誡說,「他是當代最偉大的歷史學家!」
「嗯,不過他從不和我談歷史。」吉蒂說,想起了膝頭一隻沉重的手那潮乎乎的感覺。
她遲疑了一下,但課上完了,別的學生要來了。她掃了一眼房間。一堆閃亮的練習簿頂上放了一碟橙子,還有一個看起來裝餅乾的盒子。她只有這一個房間嗎?她想。她就睡在那個上面扔著披巾的笨重的沙發上?屋裡沒有鏡子,她把帽子別在頭髮一側,一邊想著克拉多克小姐一定看不起時裝。
可克拉多克小姐想的是,年輕可愛,能遇見精彩絕倫的男子,是多麼美好啊。
「我要去羅伯森家吃晚餐。」吉蒂伸出手,說。內莉·羅伯森,是克拉多克小姐最喜歡的學生;她過去常說,這是唯一一個明白功課意味著什麼的女孩。
「你走著去嗎?」克拉多克小姐看著她的衣服,說,「還有點遠呢,你知道。沿雷蒙路過去,要經過煤氣廠。」
「嗯,走著去。」吉蒂握了握她的手,說。
「我這個星期會努力用功。」她低眉看著她說,眼裡滿是愛意和傾慕。接著她走下陡峭的樓梯,樓梯的油毯都散發著浪漫的亮光;她還瞟了一眼那把鸚鵡手柄的雨傘。
教授的兒子,沒人叫他自己就主動做完事情,用馬隆博士的話說,他的「表現最值得稱讚」。他此時正在普雷斯特維奇排屋的後院裡修補雞籠。普雷斯特維奇排屋是一個東拼西湊的小地方。鐵錘當、當、當,他在給潰爛的屋頂釘上一塊板子。他的雙手很白,不像他父親的手,手指也很長。他並不喜歡自己做這些事情。但父親星期天才修補了靴子。錘子又敲了下來。他賣力地幹著活,把崩開了木頭或冒在外面的亮閃閃的長釘子敲了進去。雞籠已經腐爛不堪。他也討厭母雞,愚蠢的家禽,亂糟糟的一身羽毛,瞪著紅紅的小圓眼睛看著他。它們在小路上一路用爪子刨地,在床上到處留下一根根捲曲的羽毛,而床才是他更喜歡的。而且這裡什麼都不長。要養雞又何必像別人一樣去種花呢?門鈴響了。
「該死!某個老女人要過來吃晚餐。」他說,手裡的鐵錘停住了;接著又敲到釘子上。
她站在臺階上,注意到廉價的蕾絲窗簾和藍色橙色的玻璃,吉蒂在努力回想父親說過的關於內莉父親的話。一個小個子女傭開門讓她進去。吉蒂一站到女傭領她進去的房間,就想,我個子簡直太大了。房間很小,塞滿了東西。她看著壁爐架上的鏡子裡的自己,想著,我穿得也太好了。這時她的朋友內莉進來了。她矮矮胖胖的,大大的灰色眼睛上戴著鋼框的眼鏡,她穿著本色亞麻布的工裝褲,似乎更增添了她不妥協的誠實的氣質。
「我們在後屋用晚餐。」她說,上下打量著她。她剛才在幹什麼?為什麼穿著工裝褲?吉蒂想著,跟著她來到後屋,他們已經開始吃晚餐了。
「很高興見到你。」羅伯森太太回過頭,很正式地對她說。但似乎沒人見到她後表現出哪怕一點點的高興。兩個孩子已經開始吃東西了,手裡拿著抹了黃油的麵包片,但他們停住了,盯著吉蒂坐下。
她似乎一眼就把整個房間看了個全。房間裡沒什麼東西,卻顯得擁擠。桌子太大,硬木的綠色長毛絨椅子,粗糙的桌布正當中縫補過,廉價的瓷器上印著鮮紅的玫瑰花。她覺得燈光特別刺眼。從外面的花園裡傳來鐵錘敲打的聲音。她看向花園,那裡面亂七八糟的,粗俗不堪,也沒有花床;花園盡頭有一個小棚屋,鐵錘敲打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他們也都很矮,吉蒂想著,瞥了一眼羅伯森太太。只有她的肩膀高過了茶具,但她的肩膀十分厚實。她有點像府邸的廚子比格,但比他更可怕。她朝羅伯森太太草草看了一眼,然後開始把手偷偷藏在桌布下面迅速地脫手套。可是為什麼沒人說話?她緊張不安地想。孩子們的眼光緊盯著她,眼神里帶著隆重的驚異。他們如貓頭鷹般的盯著她,眼光上上下下,毫不畏縮。幸好他們還沒來得及表示不滿,羅伯森太太就厲聲告訴他們,繼續吃東西;然後抹了黃油的麵包就慢慢地又移到了嘴邊。
為什麼他們不說點什麼?吉蒂又想,瞥了一眼內莉。她正想說話,只聽到門廳裡有雨傘搗地的聲音;羅伯森太太抬起頭,對她女兒說:
「爸爸回來了!」
緊接著一個小個子男人快步走了進來,他非常矮,身上的夾克好像本來是一件高腰短夾克,衣領也本是圓領。他還戴著一根很粗的銀錶鏈,像是男學生戴的。他的眼神敏銳犀利,長著粗硬的小鬍子,說話帶著奇特的口音。
「很高興見到你。」他說,緊緊地握了握她的手。他坐下,往下巴下面塞了一張餐巾,這樣餐巾堅硬的白色屏障就遮住了粗重的銀錶鏈。鐵錘聲當、當、當,從花園的小棚屋裡傳了過來。
「告訴喬晚餐在桌上。」羅伯森太太對內莉說。內莉剛拿進來一個碟子,上面蓋著蓋子。現在蓋子拿開了。原來他們晚餐要吃的是炸魚和土豆,吉蒂想。
而此時羅伯森先生已經把他有些令人驚恐的藍眼睛轉過來,看著她。她等著他問:「你父親怎麼樣,馬隆小姐?」
但他說的是:
「你在跟露西·克拉多克學習歷史?」
「是的。」她說。她喜歡他說露西·克拉多克時的口氣,好像他很尊敬她。那麼多大學教師都在嘲笑她。她也喜歡這種感覺,他讓她感到自己並不是哪個特別的人的女兒。
「你對歷史感興趣?」他說,開始動手吃起魚和土豆來。
「我喜歡歷史。」她說。他明亮的藍眼睛,直直地盯著她,眼神簡直可以說有點兇狠,讓她不得不用最簡短的語言表達自己的意思。
「不過我懶得要命。」她加了一句。這時羅伯森太太有些嚴厲地看著她,用餐刀的刀尖挑了一厚片面包給她。
不管怎麼說,他們的品味真夠糟糕的,她想,算作是對她感受到的故意冷落的一種報復。她眼睛盯著對面的一幅畫——一幅風景油畫,鑲在一個沉甸甸的鍍金畫框裡。油畫兩側各放了一個藍色和紅色日本漆盤。所有東西都很醜陋,尤其是那些畫。
「那是我們房子後面的荒野。」羅伯森先生看到她在打量畫,就說。
吉蒂注意到他剛才說話時帶著約克郡的口音。看到畫之後他的口音加重了。
「在約克郡?」她說,「我們也是從那兒來的。我是說我母親的家裡。」她又說。
「你母親的家?」羅伯森先生說。
「裡格比。」她說,有點臉紅了。
「裡格比?」羅伯森太太抬起頭,說。
「我嫁人之前給某個裡格比小姐幹過活。」
羅伯森太太乾過哪種活兒?吉蒂想知道。山姆解釋道。
「我們結婚前我太太是廚娘,馬隆小姐。」他說。他再次加重了口音,好像他覺得很自豪。我有個叔祖在馬戲團騎馬,她很想說,還有個姨媽嫁給了……這時羅伯森太太打斷了她。
「霍利家。」她說,「兩個很老的小姐。安小姐和瑪蒂爾達小姐。」她的聲音變輕柔了。
「不過她們肯定早就過世了。」她最後說。她第一次靠到椅背上,攪了攪她的茶,就像農場裡的老斯納普,吉蒂想,一圈、一圈又一圈地攪動她的茶。
「告訴喬我們不給他留蛋糕了。」羅伯森先生說,給自己切了一片那個看上去坑坑窪窪的蛋糕;內莉就又出去了。花園裡的鐵錘敲打聲停了。門開了。吉蒂的眼睛本來已經適應了羅伯森家裡擁擠狹小的空間,這時突然吃了一驚。這小夥子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如同巨人一般。他年輕英俊。他進門時用手拂了拂頭髮,因為頭髮裡刺了一根木屑。
「這是我們的喬。」羅伯森太太向他們介紹,「去拿茶壺,喬。」她又說。他立即照辦了,好像已經習慣了。等他拿了茶壺回來,山姆開始拿雞籠打趣他。
「你真是搞得太久了,兒子,修補個雞籠而已。」他說。有些家裡開的玩笑是吉蒂無法理解的,就像是修補靴子、雞籠之類的。她看著他在父親善意的玩笑下沉穩地吃著東西。他不像是伊頓或哈羅或拉格比或溫切斯特的,也不像是會讀書或會划船的料。他讓她想起卡特家的農場幫工阿爾弗,她十五歲的時候阿爾弗在乾草堆的陰影后面吻了她,老卡特拉著一頭戴了鼻環的公牛突然出現,說:「住手!」她又低下了頭。她情願是喬吻了她;總比愛德華好,她突然想到。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外貌裝束,剛才她都忘了。她喜歡他。是的,她喜歡他們所有人,她想,非常喜歡。她感覺自己像是個擺脫了保姆的掌控的孩子,一個人跑遠了。
孩子們開始一片混亂地爬下椅子,晚餐結束了。她開始在桌子下面搜尋手套。
「是這個嗎?」喬從地板上撿起手套,說。她接過手套,在手裡揉成一把。
她站在門口時,他朝她陰沉地瞥了一眼。她美得驚人,他想,可是老天,她也太裝腔作勢了!
羅伯森太太領她到晚餐前她照過鏡子的那個小房間。屋裡塞滿了東西,有幾張竹製桌子、帶黃銅合頁的絲絨圖書、壁爐架上歪歪斜斜的大理石角鬥士、不計其數的油畫……羅伯森太太正指著一個印了銘文的巨型銀盤,那姿態活脫脫就是馬隆太太指著蓋恩斯伯勒的畫作的樣子——還說不準到底是不是蓋恩斯伯勒的真品呢。
「是我丈夫的學生送他的盤子。」羅伯森太太指著銘文說。吉蒂開始拼讀銘文。
「還有這個……」等她讀完,羅伯森太太又指向一份鑲了框的檔案,活像在牆壁上寫的字。
一直在背後無聊地把玩著錶鏈的山姆,這時走上前來,用短粗的食指指著一幅畫,畫上是一個老婦人坐在攝影師的椅子上,看上去比真人的個頭要大。
「我母親。」他說,然後停下了。他古怪地輕聲笑了笑。
「你母親?」吉蒂重複道,湊近了去看。這個笨重的老太太,穿著她最好的衣服,硬挺不自然,擺著姿勢,模樣實在是再普通不過。不過吉蒂感覺這時候該說點恭維的話。
「你跟她很像,羅伯森先生。」她也只能想得出這句話了。事實上他們倆確實都有著同樣堅定的面容,同樣敏銳的眼神,而且都是極為平凡無奇。他又古怪地輕聲笑了笑。
「很高興你這樣想。」他說,「把我們都拉扯大。沒一個能比得上她。」他又古怪地輕聲笑了笑。
然後他轉向他女兒,她已經進來了,正穿著工裝褲站在那兒。
「沒一個比得上她。」他重複道,捏了捏內莉的肩膀。她站在那兒,父親的手在她肩上,背後是祖母的畫像,一股自怨自艾突然襲上吉蒂的心頭。要是她能成為羅伯森這類人的女兒,她想,要是她能住在北部——然而很顯然他們希望她離開了。屋裡沒人坐下,都站著。沒人要求她留下來。當她說她得走了的時候,他們全都跟著她湧到了小門廳。她感覺他們全都想要去接著做他們本來在做的事情。內莉要去廚房清洗餐具什麼的,喬要繼續修補雞籠,孩子們要被母親安頓著上床睡覺,而山姆——他要做什麼呢?她看著他站在那兒,戴著沉重的錶鏈,就像男學生戴的那種錶鏈。你是我見到過的最和善的人,她想,伸出她的手。
「很高興認識你。」羅伯森太太很正式地說。
「希望你很快會再來。」羅伯森先生說,緊緊地握了握她的手。
「噢,我也很願意!」她喊著,使勁兒握他們的手。他們知道她有多欣賞他們嗎?她想說。他們會接受她嗎,雖然她戴著帽子和手套?她想問。但他們全都動身幹活去了。我要回家換衣服準備晚餐了,她想著,走下了窄窄的門階,手裡緊握著發白的羔皮手套。
太陽又散發著光芒,潮溼的人行道閃著微光,一陣風將別墅花園裡的杏樹溼漉漉的枝條吹起,小樹枝和一簇簇花朵旋轉著飄到人行道上,不能動彈。她在一個路口停了一下,她似乎也被拋到了她平常的環境之外。她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天空被吹得乾乾淨淨,一大片藍色,一望無垠,似乎俯瞰著的不是此處的街巷樓房,而是廣闊的原野,在那兒大風吹掃荒野,灰色捲毛的綿羊躲在石牆背後。她幾乎能看到雲朵飄過時荒野上一陣明亮一陣昏暗。
然而,再走了兩步,這陌生的街道又變回她熟悉無比的街道了。她又回到這鋪了石板的小巷子裡,那邊是擺放著青花瓷器和黃銅暖爐的老古玩店;再下一刻她就來到了這條有名的七曲八彎的街道,這裡有各式圓屋頂和尖頂。太陽在街上投下一條條粗粗的光影。這裡有出租馬車、遮陽篷和書店;穿黑衣長袍的老人袍子裡風鼓氣湧;穿粉色藍色連衣裙的姑娘們婀娜漫步;戴草帽的小夥子們胳膊下夾著靠墊。一時間一切在她看來似乎都顯得陳腐、無聊、空洞。平日裡戴方帽穿長袍的本科生胳膊下夾著書,顯得傻里傻氣。面帶兇相的老頭五官鮮明,樣子就如中世紀的神龍怪獸,刀砍斧削而成,顯得極不真實。他們全都像化裝打扮好了在表演各種角色,她想。此刻她站到了自家門前,等著管家西斯科克把腳從壁爐圍板上拿下來,然後搖搖擺擺地上樓。你怎麼就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說話呢?他接過她的雨傘,如往常一樣嘟噥著天氣時,她想。
她緩慢地走上樓,兩條腿就像是灌了鉛,透過洞開的窗戶和門,她看到平坦的草地、斜倚的樹木、褪色的印花棉布。她跌坐到床邊。屋裡很悶熱。一隻綠頭蒼蠅一圈又一圈嗡嗡鬧著;割草機在樓下的花園裡咯咯呱呱地工作。遠處的鴿子在咕咕低語——「鴿子咕咕,快來吃谷。鴿子咕咕……」她眼睛半閉著。她感覺自己好像坐在一個義大利小旅館的陽臺上。她父親正把龍膽草壓印在一張粗糙的吸墨紙上。下面的湖水在拍打著,令人頭暈目眩。她鼓起勇氣,對父親說:「父親……」他和藹地抬起頭從眼鏡上方看她。他的拇指和食指間捏著那小藍花。「我想……」她開始從坐著的欄杆上滑了下來。這時一聲鈴響。她站起身,走到洗手檯邊。內莉會怎麼想呢,她想著,將擦得發亮的漂亮黃銅水罐傾斜著倒出水,把雙手浸入了熱水中。又是一聲鈴響。她走到梳妝檯前。從外面花園裡傳來的空氣裡充滿了溫聲細語。木屑,她拿起梳子時想到,他頭髮上有木屑。一個僕人經過,頭上頂著一疊錫盤子。鴿子在咕咕叫著,「鴿子咕咕,快來吃谷。鴿子咕咕……」這時晚餐鈴聲響起。不一會兒她已經盤好了頭髮,扣好了裙子,跑下光滑的樓梯時,她把手放在欄杆上跟著滑動,就像她小時候匆忙時常做的那樣。他們都到了。
她父母都站在門廳裡。一個高個子男人和他們在一起。他的長外衣飄揚了起來,最後一抹餘暉照亮了他親切、有權威的臉。他是誰?吉蒂想不起來。
「我的天!」他喊道,抬頭傾慕地看著她。
「是吉蒂,不是嗎?」他說。他拿起她的手,握了握。
「你長大了好多!」他嘆道。他看她的樣子彷彿看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的過去。
「你不記得我了?」他又說。
「欽卡奇可!」她喊道,記起了一些童年的事。
「他現在是理查德·諾頓爵士了。」她母親說,驕傲地在他肩上拍了拍。然後他們轉身走開了,因為先生們在大廳用餐。
真是乏味,吉蒂想;盤子裡的菜都半冷了。麵包不新鮮了,她想,切成一個個癟塌塌的小方塊;普雷斯特維奇排屋裡的歡樂還在她眼前耳邊。她環顧四周時,也承認府邸裡的瓷器銀器顯得十分高檔;而那裡的日本漆盤和畫作醜得嚇人,但這間餐廳,裡面懸掛著攀藤植物和有裂紋的巨大油畫,卻顯得十分昏暗。在普雷斯特維奇排屋,房間裡光線很足,鐵錘的敲打聲當、當、當,仍然在耳邊迴響。她看向窗外花園裡顏色正在褪去的植物。多少次她不斷萌生和童年時相同的願望,希望那棵樹或者躺倒或者站直,而不是斜倚著。倒沒有真正下雨,但每當有風攪動月桂樹上厚實的枝葉,一陣陣白霧就似乎在花園裡飄來飄去。
「你沒注意到嗎?」馬隆太太突然問她。
「什麼,媽媽?」吉蒂問。她剛才沒在注意聽。
「魚肉裡奇怪的味道。」她母親說。
「我沒注意。」她說。馬隆太太繼續和管家說話。菜盤被換走,另上了一道菜。但吉蒂並不餓。她咬了一口端到她面前的綠色甜點,然後這頓不算豪華的晚餐——菜品是頭晚的宴會上剩下的,用作了女士們的晚餐——結束了,她跟著母親到了客廳。
她們倆單獨在客廳裡時,房間顯得非常空曠,但她們總是坐在那兒。牆上的畫像似乎垂視著空空的椅子,而空蕩的椅子似乎在仰視著畫像。一百多年前掌管學院的老先生在白天時似乎瞭然無蹤,到了點燈時刻就回來了。他面色沉靜、堅毅,微笑著,特別像馬隆先生,而已經有一個畫框為馬隆先生備好了,本來也會被掛在壁爐後面。
「偶爾有個安靜的夜晚也算不錯,」馬隆太太說,「雖然福裡普夫婦……」她戴上眼鏡,拿起《泰晤士報》,聲音消失了。這是她在一天工作後放松休閒的時刻。她掃讀著報紙的各個欄目,強壓住了一個小哈欠。
「他真是個有魅力的男人,」她翻看著出生公告和訃告,隨口說道,「不大可能會把他當作是美國人。」
吉蒂回過神來。她正想著羅伯森一家,而母親談論的是福裡普夫婦。
「我也喜歡她,」她貿然說道,「她很可愛,不是嗎?」
「唔,唔。我覺得她穿得太講究了。」馬隆太太乾巴巴地說,「還有口音——」她瀏覽著報紙,繼續說,「有時候我幾乎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吉蒂沒說話。在這一點上她們看法不同,當然很多事上她們都看法不同。
突然馬隆太太抬起頭來:
「沒錯,我今早剛好和比格說起。」她放下報紙,說。
「什麼,媽媽?」吉蒂說。
「這個人——頭條文章裡這個。」馬隆太太說。她用手指點了點。「‘我們有著世界上最好的肉類、魚類和禽類,’」她讀著,「‘我們卻無法從中獲利,因為我們沒有好廚師來烹飪它們’——這正是我今早和比格說的話。」她像平常一樣輕輕嘆了口氣。每當想要給別人留下好印象——就像對這些美國人一樣——就會出現狀況。這次出問題的是魚。她翻找著她的手工活兒,吉蒂拿起了報紙。
「頭條文章。」馬隆太太說。那個人說的幾乎總是她心裡想的東西,這讓她在這個似乎在變得更糟糕的世界上感到安慰,給她一種安全感。
「在嚴格執行學校考勤制度——如今已經得到全面貫徹——之前……?」吉蒂讀著。
「對,就是這個。」馬隆太太說,開啟她的手工盒子找剪刀。
「‘學生們能夠見識到大量的烹飪知識,儘管並不豐富,卻帶給他們基本的品味和認知。如今,他們除了讀書、寫字、算術、縫紉、編織,什麼都沒見過,什麼都不會做。’」吉蒂讀著。
「沒錯,沒錯。」馬隆太太說。她展開一長條她正在做的刺繡活兒,她依照的是出自拉文那一座古墓的鳥兒啄食水果的圖樣。這是為備用的客房準備的。
這篇頭條文章洋洋灑灑、華而不實,讓吉蒂覺得很厭煩。她搜尋著報紙上的內容,想找點可能會讓母親感興趣的小新聞。馬隆太太喜歡在做手工時有人和她說話或者給她讀點東西。夜復一夜,她的刺繡活兒把餐後的閒聊編織成令人愉快的和諧時光。說說話,縫幾針,看看圖樣,換種顏色的絲線,再縫一會兒。有時候馬隆博士大聲朗讀詩歌——蒲伯、丁尼生。今晚她想吉蒂能和她說說話。但她已經開始越來越意識到和吉蒂溝通變得困難。為什麼呢?她瞥了她一眼。是哪裡不對?她猜想著。她又輕輕嘆了口氣。
吉蒂翻看著大幅的報紙頁面。綿羊得了吸血蟲病;土耳其人想要宗教自由;大選正在進行。
「格拉德斯通先生——」她開口說。
馬隆太太沒找到剪刀,這讓她有點煩悶。
「有可能又是誰拿走了?」她開口說。吉蒂伏到地板上找了找。馬隆太太在手工盒子裡搜尋著,接著她把手伸到坐墊和椅子框架間的縫隙裡,結果不僅拿出來了剪刀,還拿出來一把已經不見了許久的珍珠母裁紙刀。找到了這個讓她更煩悶了。這證明了埃倫從來沒有好好整理坐墊。
「在這兒,吉蒂。」她說。她們都不作聲了。如今她們之間總是有種侷促。
「羅伯森家的聚會你玩得高興嗎,吉蒂?」她問,又繼續做她的刺繡。吉蒂沒有回答,她翻看著報紙。
「他們做了場實驗,」她說,「電燈的實驗。‘可以看到,’」她讀道,「‘明亮的燈光突然散發出有力的光線,穿過水麵直達到岩石。一切都被照亮,宛若白晝。’」她停下了。從客廳的椅子上,她看到從輪船上傳來的亮光。這時門開了,西斯科克手拿托盤走了進來,托盤裡放著一張字條。
馬隆太太拿起字條,無聲地讀著。
「無須回信。」她說。從母親的語調聽來,吉蒂明白有事發生了。她坐在那兒,手裡拿著字條。西斯科克關上了門。
「羅絲死了!」馬隆太太說,「表姨羅絲。」
字條攤開在她膝頭。
「是愛德華寫來的。」她說。
「表姨羅絲死了?」吉蒂說。片刻之前她想的還是一塊紅色岩石上的亮光。如今一切都變得昏暗。時間停頓了,一片沉寂。她母親的眼睛裡含著眼淚。
「正是孩子們最需要她的時候。」她說,把手裡的針插進刺繡物件裡。她開始慢慢把刺繡品捲起來。吉蒂疊起《泰晤士報》,放到小桌子上,她動作很慢,免得報紙發出噼啪聲。她只見過表姨羅絲一兩次。她感到無所適從。
「把我的記事簿拿來。」她母親最後說。吉蒂拿來了。
「我們得推遲週一的晚餐。」馬隆太太說,翻看著她記錄的約定事項。
「萊瑟姆家的聚會在週三。」吉蒂小聲說,看著她母親身後。
「我們不能把所有約會都延期。」母親尖利地說。吉蒂感到自己受到了指責。
還得寫信通知別人。她在母親的口述下寫著。
為什麼她總想要推遲所有的約會?馬隆太太看著她寫,心裡想著。為什麼她不再喜歡和我一起出去。她匆匆翻看著女兒拿給她的寫好的字條。
「你為什麼不能對這裡的事更用點心呢,吉蒂?」她把字條推開,急躁地說。
「媽媽,親愛的——」吉蒂說,她不想像平時那樣爭吵。
「你到底想做什麼呢?」她母親堅持說。她已經把刺繡活兒放到了一邊,她坐直了,看上去很有些讓人畏懼。
「你父親和我只希望你能做你想做的事。」她繼續說。
「媽媽,親愛的——」吉蒂又說。
「如果你不想幫我的話,你可以幫幫你父親。」馬隆太太說,「爸爸那天告訴我,你現在也從不去找他了。」吉蒂知道,她指的是他的學院歷史。他曾提議過她可以幫幫他。她又看到墨水在流淌——她的胳膊笨拙地一掃——流淌過五代牛津人,把她父親精推細敲、辛苦寫作了相當時日的成果全都抹去了;她能聽到他一邊鋪上吸墨紙,一邊帶著慣常的謙恭的諷刺說道:「老天爺從沒想過讓你成為一個學者,親愛的。」
「我知道,」她歉疚地說,「我最近沒到爸爸那裡去。不過總是有事——」她猶豫著。
「那是自然,」馬隆太太說,「像你父親這個位置的人……」吉蒂沒說話。她們倆都無言地坐著。她們都不喜歡這種小爭吵,都討厭這種不斷再現的場景,可是這些似乎都是不可避免的。吉蒂站起身來,拿起她寫好的信,放到了門廳。
她想要什麼?馬隆太太心想,抬頭茫然看著牆上的畫。我像她這個年紀的時候……她想著,笑了。她還清楚記得像這樣的春夜在約克郡,坐在家裡,離任何地方都有好幾英里之遙。你可以聽到幾英里外馬路上的馬蹄聲。她還記得自己猛拉起臥室窗戶,向下看著花園裡黑乎乎的灌木叢,大聲喊著:「這就是生活嗎?」到了冬天下雪的時候,她還能聽見花園裡雪塊從樹木上突然落下的聲音。而吉蒂在這兒,住在牛津,住在世界的中心。
吉蒂回到客廳,微微打了個哈欠。她把手抬到臉邊,做了個無意識的疲乏的姿勢,這讓母親心裡一動。
「累了嗎,吉蒂!」她問,「真是漫長的一天,你臉色不太好。」
「你看上去也很疲憊。」吉蒂說。
一陣陣鐘聲透過潮溼沉重的空氣傳來,一聲接著一聲,一聲蓋過一聲。
「去睡覺吧,吉蒂。」馬隆太太說,「聽!打十點鐘了。」
「你不去睡覺嗎,媽媽?」吉蒂站在椅子邊,說。
「你父親還不會馬上就回來呢。」馬隆太太說,又戴上了眼鏡。
吉蒂知道試圖說服她也是無益。這是她父母的生活中一個神秘的儀式。她俯身敷衍地輕觸了一下母親的面頰,這是她們倆唯一的親密表示。雖然她們非常喜歡對方,雖然她們經常吵架。
「晚安,睡個好覺。」馬隆太太說。
「我可不喜歡看到你的紅臉蛋沒了顏色。」她又加了一句,破例伸出胳膊抱了抱她。
吉蒂走後她靜靜地坐著。羅絲死了,她想——羅絲跟她差不多年紀。她又看了一遍字條。是愛德華寫來的。她沉思著,愛德華,愛上了吉蒂,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願意讓她嫁給他。她想著,拿起她的針線。不,愛德華不行……年輕的拉斯瓦德爵士……這應該是樁不錯的婚姻,她想,倒不是我希望她擁有財富,也不是說我在意社會地位,她想著,給針穿上了線。不是,但他可以給她她想要的東西……是什麼東西呢?……是眼界,她認定,開始縫起來。她的思緒再次轉到羅絲身上。羅絲死了。羅絲和自己差不多年紀。那天一定是他第一次向她求婚,她想,我們在荒野上野餐的那天。那是個春日。他們坐在草地上。她能看到羅絲漂亮的紅髮上戴著一頂黑帽子,上面插著一根雄雞羽毛。她還能看到艾貝爾騎馬過來時她臉上的潮紅,她看上去十分可愛——艾貝爾的到來令他們出乎意料,因為他的駐地在斯卡伯勒,那是他們在荒野上野餐的那天。
阿伯康排屋的房子裡十分昏暗。裡面散發著春花強烈的香味。此時在門廳的桌上已經堆起了一個又一個的花圈,已經有好幾日了。所有的窗簾都拉著,在微暗中,鮮花閃著微光;門廳裡散發著暖房般的強烈氣息。花圈一個接一個不停地送來。有百合花,花瓣上帶著一條條金色;有的花萼上帶著斑點,粘著花蜜;白色鬱金香,白色丁香花——各種各樣的鮮花,有的花瓣如絲絨般厚實,有的花瓣透明、薄如紙;全是白色的,紮成一束一束的,頭挨著頭,紮成圓形、橢圓形、十字形,總之看起來絕不像花。花圈邊附著鑲黑邊的卡片:「布蘭德少校及夫人沉痛悼念」「埃爾金將軍及夫人致以慰問」「蘇珊悼念最親愛的羅絲」。每張卡上都寫著一句話。
此時靈車已經到了門口,門鈴又響了。一個信差又送來了更多的百合花。他站在門廳,舉帽致意,因為男人們正抬著靈柩艱難地走下樓梯。羅絲一身素黑,在保姆的提示下,走上前去,把她手裡的一小束紫羅蘭放到靈柩上。但當靈柩在懷特萊斯的僱工們傾斜的肩膀下搖擺著移下被陽光照亮的燦爛臺階時,紫羅蘭滑落到了地上。一家人跟在靈柩後面。
這是個陰晴不定的日子,一片片雲影掠過,明亮的陽光投下燦爛的光輝。出殯的隊伍緩慢地行進著。迪利亞和米莉、愛德華坐進了第二輛馬車,她注意到對面的宅子都關上了窗簾,以示哀悼,但有一個傭人在偷看。她也注意到其他人似乎都沒有看見她,他們都在想著母親。他們進到主街後加快了速度,因為到公墓還有很長一段距離。透過百葉窗的縫隙,迪利亞看到有狗兒在玩耍,乞丐在唱歌,靈柩經過時人們舉帽致意。但當他們坐的馬車經過之後,他們又都戴上了帽子。人行道上,男人們隨意、輕快地走著。商鋪裡已經擺上了春裝,洋溢著歡快;女人們停下來,看向櫥窗裡面。但他們整個夏天都只能穿黑色的衣服了,迪利亞想著,盯著愛德華墨黑的長褲。
他們幾乎沒有開口說話,即使有也只是客套的幾句,彷彿他們已經正式開始了葬禮儀式。他們之間的關係不知怎麼已經改變了。他們變得更加體貼周到,也變得多了些權力,好像母親過世讓他們肩上擔負起了新的責任。但是其他幾個都知道該如何行事,只有她必須努把力才行。她一直置身事外,父親也是,她想。馬丁突然在下午茶時爆發出大笑,然後停下,面帶愧疚,她覺得,如果我們都誠實的話,爸爸也應該那麼做,我也應該那麼做。
她又瞥了一眼窗外。又有一個人舉起了帽子——一個高高的、穿著長禮服的男人,但她不允許自己在葬禮結束前想起帕內爾先生。
最後他們到了公墓。她在靈柩後面的小小人群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一起向教堂走去,她欣慰地發現自己心裡充滿了某種籠統的莊重的情感。人們站在教堂的兩側,她感到他們的眼光都在自己身上。儀式開始了。牧師,也是一位表親,宣讀悼文。頭幾句話傾瀉而出,美麗非凡。迪利亞站在父親身後,注意到他在努力打起精神,擺正肩膀。
「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
這些日子以來她一直被禁錮在這半明半暗、滿是花香的房子裡,此時這些直言不諱的詞句讓她滿懷狂喜。她能夠真真切切地感覺到,這也是她在心裡想過的話。可是,當表親詹姆士接著讀下去,有些東西溜走了。她的感覺模糊了。她沒法理解接下來的話。接著在悼詞中間再次迸發出熟悉的優美。「如草葉般倏然而逝,晨時碧綠茁壯,夕時刈割枯萎。」她能感受到其中的美麗,如音樂一般。可讀到這時表親詹姆士似乎匆忙起來,好像他對自己讀的東西並不怎麼相信。他彷彿從已知走向了未知,從相信走向了懷疑,就連他的聲音都變了。他看起來乾乾淨淨的,就像他身上的長袍一樣平整挺括。可他說著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她放棄了。一個人或者理解,或者不理解,她想。她的思緒遊蕩起來。
但是在結束之前我不會想他的,她看到在身邊一個平臺上站著的一個高個子男人舉起了帽子,她想。她把眼光凝聚到父親身上。她看著他拿著一張大白手帕,在眼睛上拍了拍,然後放回了口袋;接著他又抽出手帕,又輕輕拍了拍眼睛。說話聲停止了,他最終把手帕放進了口袋。他們全家人——小小的一群人,再次在靈柩後聚集起來,兩側的黑衣人站起身來,看著他們,讓他們先走,然後跟在後面。
柔和潮溼的空氣再次將含著葉香的氣息吹送到她臉上,她感到一種慰藉。然而她又到了外面,她又開始注意到各種東西。她注意到送葬隊伍的黑馬用蹄子刨著地面,在黃色碎石路上刨出一個個小坑。她想起她聽說過葬禮上的馬都來自比利時,都非常惡毒。它們的樣子就很惡毒,她想;它們的黑脖子上是星星點點的白沫——她又回過神來。他們拖拖拉拉地一兩個人為伍地沿小路走著,直到來到一個新挖出的黃土堆,旁邊是一個深坑;她再次注意到挖墓的人站在稍遠稍後的地方,手裡握著鐵鍬。
有一會兒什麼都沒發生,人們陸陸續續地到來,找好自己的位置,高高低低地站著。她看到一個看上去窮困破爛的女人在外圍徘徊,她努力回想是否是某個老僕人,但想不出一個名字。迪格比叔叔——父親的弟弟,就站在她對面,雙手端著他的高帽子,就像是端著一艘神聖的船艦,一個墓葬儀式的象徵。有些女人在啜泣,但男人們沒有;她注意到男人們是一種姿勢,女人們又是另外一種。然後一切又重頭開始了。精彩的音樂如一陣風般拂過:「人為婦人所生。」葬禮已經重新開始了,他們再次聚集在一起,聯合在一起。家人們朝墓邊擠近了一點,緊緊盯著靈柩,靈柩光滑閃亮,裝著黃銅把手,躺在土裡,等著被永遠地埋葬。它看起來太新了,不像要被永遠埋葬的樣子。她緊緊地盯著墓穴裡面。母親就躺在那兒,在那個棺材裡——那個她曾如此愛過也恨過的女人。她感到眼前發花。她擔心自己會暈倒,但她必須得看著,必須感受著,這是留給她的最後的機會了。泥土開始落到棺材上,有三顆小圓石落到堅硬發亮的表面上;土落下的時候,她被一種持續不斷的感覺所掌控,那是生與死交融、死化而為生的感覺。因為在她看著的時候,她聽到了麻雀的嘰啾,一聲快似一聲;她聽到遠處車輪滾滾,一聲響似一聲;生活越走越近……
「我們衷心地感謝您,」那聲音說道,「因為您願意將我們的姐妹拯救出這悲慘的罪惡世界——」
天大的謊言!她心裡喊道。該被詛咒的謊言!他從她心裡搶走了唯一真實的情感,他毀了她唯一頓悟的時刻。
她抬起頭來。她看到莫里斯和埃莉諾並肩站著,他們的臉模糊不清,鼻子發紅,眼淚正在流淌。而她的父親如此呆板僵硬,她簡直要抑制不住大笑起來。沒人會那樣感覺的,她想。他做得太過了。我們沒人有任何感覺,她想;我們全都在偽裝。
人群開始動了起來,已經無須再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了。人們朝不同方向漫步而去,現在也無須再組成隊伍;三三兩兩的人們聚在一處,人們在墓冢間握手致意,有點偷偷摸摸地,甚至還笑著。
「你能來真是太好了!」愛德華說,和老詹姆士·格拉哈姆爵士握著手,爵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是不是也該去感謝他呢?在墓地裡很難去這麼做。這已經成為了一個被掩蓋的、不那麼明顯的在墓地裡的早晨聚會。她遲疑著——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些什麼。父親已經走了。她回頭看著。挖墓的人已經走到了前面,他們正把花圈一個疊一個地整齊地堆起來;那個徘徊著的女人已經加入了他們,她正俯身看著卡片上的名字。葬禮結束了,天空正下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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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