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陰晴難測的春天。天氣永遠在變,藍色紫色的雲在大地上方漂移。鄉村裡,農民們望著田地,憂慮不安;在倫敦,人們抬頭望著天空,雨傘開了又關。不過四月的天氣本就如此。懷特萊斯商場和海陸軍商店裡,成千上萬的店員們一邊說著這句話,一邊把捆紮整齊的包裹遞到櫃檯另一邊身穿荷葉邊連衣裙的女士們手裡。倫敦西區前不見頭的顧客們,到東頭市中心後不見尾的商人們排著長隊,在人行道上整齊地行進著,就像源源不斷的大篷車隊——至少在那些想停下來寄封信,或是看一眼皮卡迪利大街上的俱樂部櫥窗的人們看來就是如此。四輪馬車、四輪輕便馬車、二輪出租馬車,車流不止不歇;因為社交季才剛剛開始。在安靜些的街道上,街頭樂人們不時吹起音笛,有氣無力的,大多是憂鬱的調子。從海德公園的樹叢裡,一會兒從聖詹姆斯公園,傳來麻雀的唧唧喳喳,還有畫眉鳥一陣陣突如其來的求愛曲,斷斷續續的,與樂曲聲兩相呼應,或可謂是滑稽模仿。廣場上的鴿子在樹梢上躥動,震落了一兩根斷枝,一邊咕咕唱著搖籃曲,一次次被打斷,又一次次從頭來過。到了下午,在大理石拱門和阿普斯利宅邸,身著五顏六色、帶著裙撐的長裙的女士們,和穿長禮服、持手杖、彆著康乃馨的先生們,把大門口擠得水洩不通。公主來了,經過時眾人舉帽致敬。在住宅區長長的林蔭道上,戴帽穿圍裙的年輕女僕們正在地下室裡備茶。從地下室經彎彎曲曲的樓梯上樓,銀茶壺被放到了桌上;年輕姑娘們、老姑娘們,一雙雙給伯蒙德賽區和霍克斯頓區的那些瘡疹止過血的手,這時小心翼翼地量出一勺、兩勺、三勺、四勺茶葉。太陽落山時,上百萬盞小煤氣燈,形狀就像孔雀羽毛上的眼睛,在玻璃罩子裡綻放,然而人行道上還是留下了一片片連綿的黑暗。燈光和落日的餘暉,同樣地映照在圓池塘和九曲湖平靜的水面上。外出就餐的人們,坐在輕便出租馬車上緩緩駛過大橋,趁機欣賞一番迷人的遠景。月亮終於升起,光亮如錢幣,雖偶爾被一縷縷薄雲遮掩而變得模糊,卻熠熠生輝,散發著寧靜、莊嚴,又或許可謂是全然的淡漠。一天又一天,一週又一週,一年又一年,歲月就像探照燈的光線,在空中緩緩旋繞,斗轉星移。
俱樂部的午餐會過後,艾貝爾·帕吉特上校在坐著閒聊。坐在皮質扶手椅裡的同伴都是和他同一類的男人,當過兵,當過公務員,如今退了休,又重提起過去在印度、非洲、埃及的笑談和舊事。隨後自然而然地,話題轉到了當前。說的是某個職位任命,某個可能的任命。
三人中年紀最輕、穿著最整齊的那位先生突然湊上前去。昨天午餐他是和……說到這聲音低了下去。另兩人也朝他湊過去;艾貝爾上校輕輕一揮手,示意正撤走咖啡杯的僕人退下。三個花白微禿的腦袋湊在一處好幾分鐘。然後艾貝爾上校坐回了椅子。埃爾金少校開始講故事時三人眼裡好奇的光芒,已經從帕吉特上校的臉上完全消失了。他坐在那兒,亮閃閃的藍眼睛直瞪著前方,眼睛微眯,似乎東方的光芒仍然在眼中閃爍;眼角皺起,似乎裡面還沾著灰塵。他心裡冒起了什麼念頭,令他對另兩人說的話毫無興趣;事實上,簡直就是惹到了他。他站起身,看向窗外樓下的皮卡迪利大街。雪茄夾在指間,他看著下面的公共馬車、二輪出租馬車、四輪輕便馬車、貨車和四輪大馬車的車頂。他這副樣子彷彿在說,他完完全全與此無關,他再也不願插手此事。他站著凝望的時候,英俊的紅臉膛上滿是陰鬱。突然他有了個念頭。他想問個問題;於是轉身發問,但夥伴們已經走了。這個小團體解散了。埃爾金正疾步走出門口,布蘭德也離開和別人說話去了。帕吉特上校話到嘴邊又閉上了嘴,轉回窗邊繼續俯瞰皮卡迪利大街。擁擠的街道上,每個人似乎都為著什麼目的在奔忙。一個個都急匆匆地趕去赴約。就連輕便馬車、遮篷馬車裡的女士們也正沿皮卡迪利大街奔波,趕去辦什麼事。人們正回到倫敦,為安度這時節忙碌準備著。而對他而言沒有什麼時節,也沒什麼可忙的。他太太正在垂死之中,但還沒有死。她今天好了些,明天可能病情加重;要來個新護士;一切又會繼續下去。他拿起一份報紙,開始一頁頁翻看。他看到了科隆大教堂西面的一幅圖片。他又把報紙扔回了報紙堆裡。總有一天——指的是他太太死後,這是他的委婉說法——他想,他就離開倫敦,住到鄉下去。可還有這房子,還有孩子們,還有……他的臉色變了,變得沒那麼不滿了,但卻有一絲不坦然、不自在。
不管怎麼說,他還有地方可去。剛才他們閒聊的時候,他把這念頭拋在了腦後。等他轉身發現他們已經走了,這念頭又成了他抹在傷口上的藥膏。他要去看看米拉,至少米拉見到他會很高興。於是離開俱樂部後,他沒有朝東轉,那是那些忙忙碌碌的男人們去的方向;也沒有往西轉,那邊是他家所在的阿伯康排屋的方向;而是沿著硬石板路穿過格林公園,朝西敏斯特而去。綠草茵茵,樹葉正冒新芽;小小的綠爪子,就像鳥爪子一樣,從枝條上探出來。隨處可見勃勃生機,耀眼活力;空氣嗅起來清新歡快。但帕吉特上校眼中不見草,也不見樹。他外套紐扣系得緊緊的,堅定地穿過公園,直盯著前方。等到了西敏斯特,他停下了腳步。他很不喜歡接下來要做的事。大修道院的巨大陰影籠罩下的這條小街,滿是昏暗的小房子,窗戶上掛著黃色窗簾和廣告牌,街上似乎總有鬆餅販子在搖鈴叫賣,孩子們尖聲大叫著在人行道上畫的粉筆格子裡跳進跳出。每次走近這條街,他就會停下來,左看看,右看看,然後一個箭步走到30號,按響門鈴。他直盯著門等著,頭垂得很低。他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站在這個門口。他也不喜歡等著別人放他進去。他不喜歡西姆斯太太讓他進去的時候,屋子裡總有股子味道,後院裡總是牽著一條繩子掛著髒衣服。他邁著沉重的腳步走上樓梯,悶悶不樂的,進了起居室。
裡面沒人,他到早了。他嫌惡地環視著房間。到處是各種小物件。他感到渾身不自在,他挺直身子站在掛了簾子的壁爐前,面對著畫著一隻正飛落蘆葦的翠鳥的防火屏,他覺得自己似乎高大得離譜。樓上的地板上有腳步聲在跑來跑去。是有人和她在一起嗎?他聽著,心想。外面街上孩子們在尖叫。這真是卑鄙、低劣、鬼鬼祟祟。總有一天,他心想……門開了,他的情人米拉,走了進來。
「噢,博吉,親愛的!」她大聲嚷道。她的頭髮很亂,看起來有點毛茸茸的;她比他年輕得多,他覺得她見到他很高興。小狗跳起來撲到她身上。
「露露,露露。」她喊著,一手接住小狗,一手攏向頭髮,「來讓博吉叔叔看看你。」
上校坐進了吱呀作響的柳條椅裡。她把小狗放到他膝上。小狗的一隻耳朵後面有一塊紅斑,可能是溼疹。上校戴上眼鏡,俯身檢視小狗的耳朵。米拉親吻著他脖子上擦著衣領的地方。他的眼鏡落了下去。她一把抓住眼鏡,戴到狗的頭上。她覺得這個老小夥子今天有點沒精打采。在那個他從不對她提起的各個俱樂部和家庭生活的神秘世界裡,定是出了什麼問題。她還沒梳好頭髮他就來了,真是煩人。不過她的任務就是要讓他分心。於是她輕快地四處飛掠了起來——她的身形雖然發了福,卻還能在桌椅之間移動自如。她移開了防火屏,不等他反對,就給寒酸的公寓壁爐生上了火。然後她停落在他的座椅扶手上。
「噢,米拉!」她看著穿衣鏡中的自己,移動著頭上的髮卡,「你今天真是亂得沒法見人!」她解開一卷長髮,任其垂在肩上。一頭漂亮的金髮,儘管她已經年近四十,而且,要有人知道的話,她還有個八歲的女兒寄宿在貝德福德的朋友家裡。秀髮開始隨意自然地垂落,博吉看到頭髮落下,俯身親吻她的頭髮。從街尾傳來手搖風琴的樂聲,孩子們全朝著那個方向奔去,突然留下了一片寂靜。上校開始輕撫她的脖頸。他開始摩挲著,那隻沒了兩個指頭的手胡亂往脖子和肩膀之間摸索下去。米拉滑坐到了地板上,後背靠著他的膝蓋。
樓梯上傳來一陣嘎吱聲,有人在輕叩,彷彿在提醒他們她的存在。米拉立即把頭髮夾到一起,起身出去關上了門。
上校再次開始有條不紊地檢查起小狗的耳朵來。是溼疹嗎?或者不是溼疹?他盯著那塊紅斑,把狗放回籃子裡站著,等待著。他不喜歡門外樓梯平臺上長久的低語。終於米拉回來了,面帶憂慮;當她面帶憂慮時,看起來很老。她開始四處在靠墊和蓋佈下面找東西。她說,她在找她的提包;她把包放哪兒了?上校想,在這個亂七八糟的地方,在哪兒都有可能。她在沙發一角的靠墊下面找到了,那是一個單薄、模樣窮酸的提包。她把包倒提過來,晃了晃,小手絹、皺巴巴的小紙片、銀幣和銅錢都被抖落了出來。她說,還該有一個金幣。「我保證昨天我有一個。」她嘟噥道。
「多少錢?」上校說。
算下來有一英鎊,不,一英鎊八先令六便士,她還咕噥著什麼洗衣服。上校從他的小錢袋裡摸出兩個金幣,給了她。她拿了錢,樓梯平臺上又傳來了低語聲。
「洗衣服……?」上校環視著房間,心想。真是個又髒又小的爛雞窩。不過自己比她年長許多,要是去問她洗衣服是怎麼回事,那可不太像樣。她又回來了。她又飛掠著穿過房間,坐在地板上,頭靠著他的膝蓋。壁爐裡寒酸的爐火本來就只是忽隱忽現的,現在已經徹底熄滅了。「隨它去,」她拾起撥火棍時,他不耐煩地說道,「熄了就熄了吧。」她放下了撥火棍。小狗打起呼嚕來,手搖風琴演奏著。他的手在她的脖頸上下又遊走起來,在厚厚的長髮間穿進穿出。這個小小的房間,和其他房子靠得那麼近,黃昏來得很快;窗簾也半閉著。他把她拉了過來,親吻著她的後頸,那隻沒了兩根指頭的手開始摩挲著脖頸和肩膀之間的下面。
突然一陣急雨敲響了人行道,一直在粉筆格子裡跳進跳出的孩子們飛也似的奔回了家。上了年紀的街頭歌者,快活地反戴著漁夫帽,一直在街邊搖擺著,中氣十足地詠唱「數算主恩,數算主恩——」。這時他翻起外套領子,躲在一個酒吧的門廊裡避雨,唱完了他的勸誡:「主的恩典,樣樣都要數。」接著重又陽光普照,人行道也曬乾了。
「水沒開。」米莉·帕吉特看著茶壺說。她坐在阿伯康排屋房子裡前廳的圓桌旁。「還早著呢。」她又說。那是個老式的銅水壺,上面雕鏤的玫瑰花圖案几乎都磨光了。壺底下微弱的火光跳躍閃爍著。她妹妹迪利亞躺在她旁邊的一把椅子上,也看著茶壺。「水必須得開嗎?」一會兒後她無所事事地問道,好像也不想要什麼回答。米莉也沒有回答。她們不出聲地坐著,盯著一簇黃色爐芯上的小火苗。桌上擺了很多餐盤和杯子,似乎有人要來;但此時只有她們。房間裡擺滿了傢俱。她倆對面擺放著一件荷蘭式櫥櫃,架子上陳列著青花瓷器;四月的餘暉在玻璃上四處投下明亮的光斑。壁爐上方掛著一幅肖像畫,是一個紅頭髮的年輕女子,身穿細棉布衣裙,膝上放了個花籃,微笑著看著她們。
米莉從頭上取下發夾,開始把爐芯的細線挑開,好把火苗弄大些。
「沒用的。」迪利亞看著她,急躁地說。她煩躁不安。隨便什麼事好像都需要花很長時間,讓人無法忍受。克羅斯比進屋來說,她是不是該在廚房裡燒水?米莉說,不用。她拿著一把餐刀敲著桌子,看著她姐姐在用髮夾搗鼓著那一點微弱的火苗,心裡想,我怎樣才能擺脫這些無聊的瑣事啊。壺底下傳來小飛蟲般煩人的哀鳴。這時門又猛地被開啟了,一個身穿硬挺的粉色連衣裙的小女孩走進屋來。
「我還以為保姆給你穿了件乾淨的圍裙。」米莉嚴厲地說,裝著大人的樣子。她的圍裙上有一塊綠色的汙跡,就好像她剛剛在爬樹。
「送去洗了還沒送回來。」小女孩羅絲沒好氣地說。她看了看桌子,還沒有茶點的影子呢。
米莉又把髮夾伸向了爐芯。迪利亞靠回了椅子,轉頭掃了一眼窗外。從她坐著的地方能看到前門的門階。
「馬丁來了。」她陰鬱地說。門砰地關上了,書本噼裡啪啦落在門廳的桌子上,十二歲男孩馬丁進來了。他和畫上的女人一樣紅頭髮,只是亂糟糟的。
「去把你自己收拾乾淨。」迪利亞厲聲說。「你還來得及,」她又說,「水還沒開呢。」
他們齊齊地看向茶壺。黃銅壺顫巍巍的壺底下小火苗閃爍著,茶壺還繼續著低低的悲鳴。
「把那茶壺砸個稀巴爛。」馬丁說,猛地轉身走掉了。
「你用那種字眼,媽媽會不高興的。」米莉裝著長輩的樣子,責罵他。他們的母親已經生病太久,兩姐妹已經開始模仿她管教孩子們的樣子。門又開了。
「托盤,小姐……」克羅斯比用腳抵著門,說。她手裡端著一個給病人用的托盤。
「托盤,」米莉說,「現在誰來拿托盤呢?」她又模仿著大人想要對小孩子用點策略時的樣子。
「羅絲你不行,太重了。讓馬丁來吧,你可以和他一起去。但別逗留。只告訴媽媽你們都在幹些什麼;還有茶壺……茶壺……」
這時她又用髮夾鼓搗起爐芯來。蛇形的噴嘴冒出了一股細細的蒸汽。剛開始斷斷續續,漸漸越來越粗壯,正當他們聽到樓梯上響起腳步聲,壺嘴裡噴射出一股強勁的蒸汽。
「水開了!」米莉歡呼道,「水開了!」
他們悶不作聲地吃著東西。荷蘭式櫥櫃玻璃上的亮光不斷變化著,顯示著太陽在雲中進進出出。有時候一隻碗閃著深藍色的光芒,一會兒又變成青灰色。另一個房間裡的光線偷偷地靜棲在傢俱上。那兒有一個圖案,這兒有一個光斑。迪利亞想,某個地方能看到美,某個地方能看到自由,在某個地方他戴著白花……門廳裡響起手杖輕搗地面的聲音。
「是爸爸!」米莉警告似的喊道。
馬丁頓時扭著身子爬出了父親的扶手椅,迪利亞坐直了身子。米莉立刻把一隻巨大的灑滿了玫瑰花圖案的茶杯移到了前面,那杯子和別的都不相配。上校站在門口,有些兇狠地審視著孩子們。他的藍色小眼睛挑錯似的把他們看了一圈,這個時候找不到什麼錯;但他正在火頭上,他還沒開口孩子們就立馬知道他正在火頭上。
「髒兮兮的小無賴。」他說,從羅絲旁邊走過時擰了擰她的耳朵。她趕緊伸手捂住了圍裙上的汙漬。
「媽媽還好嗎?」他說,結結實實地一屁股坐到大扶手椅上。他討厭喝茶,不過他總會從那個巨大的舊杯子裡喝上一小口,那杯子是他父親的。他舉起杯子,敷衍地喝了一口。
「你們最近都在做些什麼?」他問。
他打量了一圈,注視的目光陰晴不定,透著精明,有時候可能是和藹的精明,但此刻就是陰沉沉的。
「迪利亞在上音樂課,我到懷特萊斯……」米莉開口說,倒像是小孩子在背書。
「去花錢,是吧?」父親尖銳地說,但也不算刻薄。
「不是,爸爸,我告訴過你的。他們送錯了床單……」
「你呢,馬丁?」帕吉特上校打斷了女兒的話,問道,「還是班上最後幾名?」
「頭幾名呢!」馬丁大聲說。這幾個字衝口而出,彷彿他一直努力憋著,到現在才釋放出來。
「唔,不會吧。」父親說。他的陰鬱少了幾分。他把手伸進褲袋裡,摸出來一把銀幣。他試圖從一堆弗洛林裡摳出來一枚六便士的硬幣,孩子們就這麼看著他。在兵變中他的右手丟了兩根指頭,肌肉萎縮,右手看起來就像是老鳥的爪子。他動來動去地摸索著;他從來都不理會自己手上的傷,所以孩子們也不敢幫他。殘缺的手指頭骨節發亮,羅絲被深深吸引了。
「拿去,馬丁。」終於他說道,把那枚六便士遞給了兒子。接著他又喝了口茶,擦了擦鬍鬚。
「埃莉諾在哪兒?」他終於又說道,像是為了打破寂靜。
「今天是她去拉德布魯克的日子。」米莉提醒他。
「噢,她去拉德布魯克。」上校咕噥道。他一圈又一圈地攪著杯子裡的糖,就像是要把糖攪碎似的。
「親愛的老利維一家。」迪利亞試探地說。她是他最喜歡的女兒,但她拿不準他現在的情緒如何,不知道該冒多大風險。
他沒說話。
「伯蒂·利維有隻腳長了六個腳趾。」羅絲突然高聲說。其他人鬨笑起來。上校打斷了他們。
「你趕緊去準備功課,兒子。」他說,瞟了一眼還在吃東西的馬丁。
「等他吃完茶點吧,爸爸。」米莉還在模仿大人的腔調。
「新來的護士呢?」上校敲著桌邊,問道,「來了嗎?」
「來了……」米莉剛開口,門廳裡一陣窸窸窣窣,埃莉諾走了進來。他們都長出了口氣,尤其是米莉。謝天謝地,埃莉諾來了。她抬起頭,想著。各種爭吵的安撫者、和解人,是她和家庭生活的緊張與衝突之間的緩衝。她崇拜她的姐姐。要不是她手裡捧著一堆色彩斑駁的小冊子和兩隻黑手套,她簡直就要稱她為女神,贈給她她所沒有的美貌和盛裝。保護我吧,她想著,遞給她一隻茶杯。我這麼一個膽小如鼠、任人踐踏的沒用的毛頭小姑娘,不像迪利亞,她總是能要風得風,而我總是被脾氣乖戾的爸爸訓斥。上校微笑著看著埃莉諾。爐前地毯上的紅毛狗也抬起頭搖著尾巴,就像是認出了她就是那些讓它喜歡的女人中的一個,她們總會給它一根骨頭,然後把手洗乾淨。她是最年長的女兒,21歲,相貌並不美,但很健壯,此刻雖然有些疲憊,卻還是天生的樂天派。
「對不起來晚了,」她說,「有事耽擱了。我沒料到——」她看著父親。
「我離開得比預計的要早,」他匆忙說,「開會——」他突然停住了。他剛和米拉又吵了一架。
「你去拉德布魯克怎麼樣了,嗯?」他又說。
「噢,拉德布魯克——」她重複道。米莉遞給她蓋著蓋子的盤子。
「有事耽擱了。」埃莉諾又說,動手裝了食物。她開始吃東西,氣氛輕鬆起來了。
「告訴我們,爸爸,」迪利亞大膽地說——她是他最喜歡的女兒,「你最近自已在做些什麼?有什麼奇遇嗎?」
這句話不太妙。
「像我這麼一個老古董可沒什麼奇遇了。」上校粗暴地說。他把糖粒往杯壁上碾壓。然後他又像是對自己的粗魯感到後悔,沉吟了片刻。
「我在俱樂部遇上了老伯克,叫我帶你們哪個去吃飯;羅賓回來了,休假。」他說。
他喝光了茶。幾滴水珠落在鬍鬚尖上。他拿出真絲大手帕,急躁地擦了一把下巴。埃莉諾坐在她的矮椅子上,看到古怪的表情先是出現在米莉臉上,然後是迪利亞臉上。她記得她們之間不合。但她們什麼都沒說。他們接著吃東西喝茶,直到上校見茶杯空了,噹的一聲重重放下。喝茶的儀式結束了。
「兒子,現在快去繼續做你的功課。」他對馬丁說。
馬丁正向一個盤子伸手,於是縮回了手。
「快去。」上校專橫地說。馬丁起身離開,不情願地把手在椅子桌子上拖過,彷彿是為了拖延時間慢點走。他砰地關上門離開了。上校站起身,挺直身子站在他們當中,身上的長外套紐扣緊扣著。
「我也得走了。」他說。但他停了一會兒,好像也沒有什麼要離開的特別理由。他站在他們當中,站得筆直,彷彿想要發號施令,卻一時半會兒想不出有什麼要命令的。然後他想起來了。
「我希望你們中間哪個能記得,」他一視同仁地對著女兒們說,「記得給愛德華寫信……告訴他寫信給媽媽。」
「好的。」埃莉諾說。
他朝門邊走去,卻又停下了。
「媽媽什麼時候想見我了就告訴我。」他說。然後他又停下來,擰了擰小女兒的耳朵。
「髒兮兮的小無賴。」他指著她圍裙上的綠色汙跡說。她用手捂住了汙跡。在門邊他再次停下來。
「別忘了,」他摩挲著門把手,說,「別忘了給愛德華寫信。」終於他轉動了門把手,離開了。
她們沒出聲。埃莉諾感到空氣中有種緊張的東西。她從她放在桌上的小冊子堆裡拾起一本,攤開來放在膝上。但她並沒有看它。她的目光茫然地盯著遠處的房間。後院裡的樹木正在發芽,灌木叢裡滿是小小的葉子——耳朵形狀的小葉子。太陽閃耀著,斷斷續續地;一會兒鑽進雲裡,一會兒出來,一會兒照亮這裡,一會兒……
「埃莉諾。」羅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的神態很奇特地和父親很相像。
「埃莉諾。」她低聲重複道,因為姐姐沒反應。
「嗯?」埃莉諾看著她說。
「我想去蘭黎商店。」羅絲說。
她站在那兒,揹著手,就像她父親的影子。
「這會兒去蘭黎太晚了。」埃莉諾說。
「他們到七點才關門。」羅絲說。
「那叫馬丁陪你去。」埃莉諾說。
小姑娘慢慢朝門口走去。埃莉諾又拿起了她的賬簿。
「你不能自己去,羅絲,你不能自己去。」她翻看著賬簿,說道。羅絲到了門口。她無聲地點了點頭,消失了。
她上了樓,在母親的臥室外面停下了,使勁兒嗅著。門外的桌子上放著的水罐、杯子和蓋著的碗旁邊似乎縈繞著甜酸味。她又繼續上樓,在書房門外停下。她不想進去,因為她剛和馬丁吵了架。起先爭吵的原因是關於厄瑞奇和顯微鏡,然後是關於朝隔壁皮姆小姐的貓扔東西。但是埃莉諾要她去找他。她開啟了門。
「嗨,馬丁——」她開口說。
他正坐在桌前,面前支著一本書。他正喃喃自語著什麼,也許是希臘語,也許是拉丁文。
「埃莉諾叫我——」她說,注意到他滿臉通紅,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好像正要捏成一個紙團。「叫我問你……」她開口說,做好了準備,背靠著門站著。
埃莉諾往後靠到椅背上。此時太陽照到了後院的樹。樹芽正開始脹大。在春光的照耀下,椅子的包面顯得十分寒酸。她注意到大扶手椅上父親靠頭的地方有一塊深色的汙跡。那裡有好多椅子啊,老利維太太的臥室那麼寬敞,那麼通風,她——但米莉和迪利亞都沒說話。她記得是關於晚宴的問題。她們中間哪個會去?她們倆都想去。她希望人們不會說那樣的話,「帶上你哪一個女兒」。她希望他們說的是,「帶上埃莉諾」或「帶上米莉」或「帶上迪利亞」,而不是把她們捆成一堆。這樣一來也就沒什麼疑問了。
「唔,」迪利亞突然說,「我要……」
她站起身,好像要去某個地方。但她停下了。然後她信步走到可以看到外面街道的那扇窗戶前面。對面的房子全都有著一模一樣的小巧的前院,一模一樣的門階,一模一樣的門柱,一模一樣的弓形窗。此時薄暮降臨,昏暗的光線下它們看起來鬼影重重、虛幻無形。燈光正被點亮,對面的客廳裡亮著一盞燈,隨後窗簾被拉上,遮住了房間裡的一切。迪利亞站著,望著街道。一個下等階層的女人正推著搖籃車,一個老頭揹著手蹣跚著走過。然後街道空了,一切都停頓了。一輛二輪輕便馬車叮叮噹噹沿大路駛來。迪利亞馬上起了好奇心。馬車會在他們家門前停下嗎?她更是專心地注視著。讓她遺憾的是,馬車伕猛拉韁繩,馬兒繼續蹣跚了幾步;馬車在離他們還有兩個門口的地方停下了。
「有人拜訪斯特普頓家。」她回頭說,手拉著細棉布窗簾。米莉也過來站在妹妹旁邊,兩個人一起透過縫隙,看到一個戴高帽的年輕男人下了馬車。他伸出手付錢給車伕。
「別讓人看見了。」埃莉諾提醒道。年輕人跑上門階進了屋,門在他身後關上,馬車離開了。
這時候兩姐妹站在窗邊,打量著街道。前院裡的番紅花有紅有紫。杏樹和女貞樹冒著星星點點的綠意。突然一陣狂風掠過街道,將一片紙吹得在人行道上飄移,後面還跟著一小團塵土。屋頂上正是倫敦特有的日落景象,紅彤彤的太陽,時隱時現,映照著一扇扇窗戶閃耀著金光。春天的黃昏有一種荒涼之意;即便是這兒,在阿伯康排屋,光線也在由金轉黑,又由黑轉金。迪利亞放下窗簾,轉身回到客廳,突然說:
「噢,天啦!」
埃莉諾已經又拿起了賬簿,不安地抬起頭。
「八乘以八……」她大聲說,「八乘以八是多少?」
她用手指指著賬簿上她正看到的地方,看著她妹妹。她站在那兒,仰著頭,紅頭髮在餘暉中閃耀,一時間她看起來似乎有些肆無忌憚,甚至非常美麗。她旁邊的米莉則看起來灰撲撲的、平淡無奇。
「聽著,迪利亞,」埃莉諾合上賬簿,說,「你只需再等等……」她想說卻說不出口,「等媽媽死了。」
「不,不,不,」迪利亞說,伸出兩隻胳膊。「沒有希望的……」她開口說,但她停下了,因為克羅斯比走了進來。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她把杯子、盤子、餐刀、果醬罐子、蛋糕盤、麵包黃油盤子一個接一個放到托盤上,叮叮噹噹的細碎聲音簡直讓人冒火。接著,她小心地平衡著面前托盤裡的東西,出去了。一切都停頓了。她又進來,疊好餐布,移動桌子。然後又是一刻停歇。過了一會兒她拿著兩個絲綢燈罩的檯燈進來。一個她放到了前屋,一個放到了後屋。然後她走到窗邊,拉上窗簾,腳底下廉價的鞋子嘎吱嘎吱地響著。窗簾布在黃銅杆子上滑動時發出熟悉的咔噠聲,很快窗戶就被酒紅色長毛絨厚實的硬褶皺給遮住了。等她關好了兩間屋子的窗簾,客廳裡似乎籠罩著一片深沉的靜默。外面的世界似乎被遠遠地、徹底地隔絕了。從旁邊一條街上遠遠地傳來街頭小販嗡嗡的叫賣聲,運貨馬車沉重的馬蹄聲緩緩地「得得得」沿路遠去。有一陣子車輪碾壓著地面,隨後聲音消逝,一切又陷入了全然的寂靜。
兩盞燈投下兩個黃色的光圈。埃莉諾把椅子拉到一個光圈下面,低下頭繼續完成她的工作,這部分的活兒——加數字——她總是留到最後,因為她實在是太不喜歡了。她加著八……六……五……四,嘴唇囁嚅著,鉛筆在紙上點著。
「好了!」她終於說道,「做完了。我現在去陪媽媽了。」
她俯身撿起手套。
「不,」米莉把攤開的雜誌扔到一邊,說,「我去……」
迪利亞突然從後屋裡冒了出來,她剛才一直在裡面閒逛。
「我反正沒事做,」她簡短地說,「我去吧。」
她走上樓梯,一步一步,走得非常慢。等到了臥室門口——外面的桌上擺著罐子和玻璃杯,她停下了。有人生病的這股子甜酸味讓她有些噁心。她沒法強迫自己進去。透過走廊盡頭的小窗戶,她可以看到一卷卷火紅的雲躺在灰藍色的天空上。客廳裡的昏暗讓她這時候眼花了。一時間她似乎被光線定格在了那兒。她聽到樓上有孩子們的說話聲——是馬丁和羅絲在爭吵。
「那就別去!」她聽到羅絲說。「砰」的一聲門響。她沒動。接著她深深吸了口氣,又看了一眼燃燒著的天空,敲響了臥室的門。
護士安靜地起身,食指放在嘴唇上,離開了房間。帕吉特太太正熟睡著。她躺在枕頭間的空隙裡,一隻手墊著臉,輕聲呻吟著,好像她在這世上彷徨,即便在夢中,要經過的路上也遍佈著小障礙。她的臉鼓鼓的,看起來很沉重;皮膚上佈滿了褐色的斑點;本來紅色的頭髮已經變白,有些髮束上有著奇怪的黃斑,就像是把頭髮在蛋黃裡浸過一樣。手上除了結婚戒指外沒有別的戒指,光是手指似乎就已經表示她早已被病魔纏身。但她看起來並不像在垂死之中;她看起來好像會永遠在這生與死之間的中間地帶永恆地存在下去。迪利亞在她身上看不到變化。她坐下時,心中似乎溢滿了各種情感。床邊一塊狹長的鏡子映出了一塊天空,此時被紅光晃得令人目眩。梳妝檯被照亮了。光線落在銀瓶和玻璃瓶上,這些瓶子全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像是從未用過。在黃昏的這個時候,病房裡有一種不真實的潔淨、安靜和有序。床頭有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眼鏡、祈禱書和一隻插著鈴蘭的花瓶。這花看起來也不真實。沒什麼可做的,只能看看。
她注視著已經發黃的祖父的畫像,鼻子那裡被照亮了;賀拉斯叔叔穿著制服的照片;右邊的十字架上瘦削扭曲的人像。
「可是你並不相信!」她看著沉睡的母親,殘忍地說,「你並不想死。」
她希望她死。她躺在枕頭的縫隙之間——軟軟的,衰弱而不朽,一個阻擾、妨害所有人生活的障礙。她想要激起一點點愛意,一點點同情。比如,那個夏天,在西德茅斯,她想,當她叫我走上花園臺階的時候……可是當她想要仔細看看的時候,這場景消散了。當然還有別的場景——那個穿長外套、釦眼裡插著花的男人。可她發過誓,到睡覺前都不能想這個。那她還能想什麼呢?鼻子上被光照得發白的爺爺?祈禱書?鈴蘭?還是鏡子?太陽已經落山,鏡子暗淡下來,此時只反射出一塊暗褐色的天空。她再也忍不住了。
「釦眼裡插著一朵白花。」她開始說。需要準備幾分鐘。得有一個會堂,一排排的手掌,下面的地板上滿是人頭。魔法開始奏效了。她心裡開始洋溢起令人愉快、激動的美好情感。她站在講臺上,觀眾人山人海,所有人都在高呼,揮著手絹,噓聲和口哨聲。然後她站了起來。她在講臺正中,一身白衣,站了起來。帕內爾先生在她旁邊。
「我為了自由而疾呼,」她伸出雙臂,開始說,「為了正義……」他們肩並肩站著。他面色蒼白,但黑眼睛閃閃發亮。他轉頭看她,低聲說……
突然她的思緒被打斷了。帕吉特太太已經從枕頭上抬起了身子。
「我在哪兒?」她喊道。她又是驚懼又是困惑,她醒來時常常會這樣。她舉起手,似乎在求救。「我在哪兒?」她又說。一時間迪利亞也糊塗了。她在哪兒?
「看,媽媽!看!」她狂亂地說,「在你自己房間裡。」
她把手放到床單上,帕吉特太太神經質地抓住了她的手。她環顧房間,好像在找什麼人。她似乎沒有認出她的女兒。
「發生了什麼事?」她說,「我在哪兒?」然後她看著迪利亞,記起來了。
「噢,迪利亞,我做了個夢——」她吶吶地說,帶著歉意。她又躺了一會兒,看著窗外。華燈初上,從外面的街道上突然湧進了柔和的燈光。
「今天天氣很好……」她猶猶豫豫地說,「是……」她好像想不起來是什麼。
「是的,媽媽,好天氣。」迪利亞重複道,聲音中帶著刻意的愉快。
「……是……」她母親又說。
是什麼日子?迪利亞想不起來。
「……是你迪格比叔叔的生日。」帕吉特太太終於說了出來。
「幫我向他致賀——告訴他我非常高興。」
「我會告訴他的。」迪利亞說。她已經忘了叔叔的生日,但母親對這些事都非常細心。
「尤金妮嬸嬸……」她開口說。
她母親正盯著梳妝檯。外面的燈照進來一絲微光,令白布顯得尤其潔白。
「又是一張乾淨桌布!」帕吉特太太急躁地喃喃道,「開銷,迪利亞,開銷——這就是我的擔心——」
「沒事的,媽媽。」迪利亞悶悶地說。她的眼睛緊緊盯著祖父的畫像;她想知道,為什麼畫家要在他的鼻尖上點上一些白色?
「尤金妮嬸嬸給你送來了一些鮮花。」她說。
不知怎麼帕吉特太太似乎高興起來了。她的眼睛出神地盯著乾淨的桌布,就在剛才它還讓她想起清洗的賬單呢。
「尤金妮嬸嬸……」她說,「我記得很清楚——」她的聲音飽滿圓潤起來。「宣佈訂婚的那天。我們全都在花園裡,送來了一封信。」她頓了頓。「送來了一封信。」她重複道。然後她沉默了一會兒,好像是在回憶著什麼。
「親愛的小男孩死了,不過除了這個……」她再度停下來。她今晚似乎更虛弱了,迪利亞想;她全身掠過一陣歡快。她說的話和平時相比更是斷斷續續的。什麼小男孩死了?她等著母親繼續開口,開始細數起床單上的褶子。
「你知道過去常在夏天聚到一起的表親們,」母親突然接著說,「有你的賀拉斯叔叔……」
「戴玻璃假眼的那個。」迪利亞說。
「是的,他騎搖搖木馬時傷了眼睛。姨媽們為他擔心得很。她們說……」長久的停頓。她似乎正在搜尋合適的詞語。
「等賀拉斯來的時候……記得問他餐廳門的事。」
帕吉特太太似乎想到了什麼奇特有趣的事。事實上她大笑了起來。她一定是想起了很久以前家裡的什麼趣事,迪利亞猜,她看著那笑容閃爍搖曳,然後漸漸消失。徹底的寂靜。母親躺著,閉著眼;戴著一隻戒指的手,蒼白荒廢的手,放在床單上。寂靜中她們可以聽到煤塊在壁爐裡咔噠作響,街頭小販在沿街叫賣。帕吉特太太再沒開口。她躺著一動不動。然後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門開了,護士進來了。迪利亞起身走了出去。我在哪兒?她問自己,盯著被落日染成粉色的一個白色罐子。一時間她似乎處於生與死之間的中間地帶。我在哪兒?她重複道,盯著粉色罐子,因為它看起來太奇怪了。然後她聽到樓上衝水的聲音和地板上重重的腳步聲。
「你來了,羅絲。」羅絲進門時,保姆從縫紉機的轉輪那兒抬頭看她。
育兒房裡燈火通明,桌上放了一盞沒有燈罩的燈。c太太每週都會送洗好的衣物過來,這時坐在扶手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好姑娘來了,去拿你的針線活,」羅絲和c太太握手時,保姆說道,「要不然就趕不上爸爸的生日了。」她又說,然後在育兒桌上給她騰出來一塊地方。
羅絲開啟抽屜,拿出她為父親生日準備的皮靴包。這段時間她一直在皮靴包上刺繡藍色紅色的鮮花圖案。還有好幾簇用鉛筆畫好了的小玫瑰花還沒繡完。她把包攤開在桌上仔細打量,保姆重拾起剛才她和c太太談論的話題,她們在談科比太太的女兒。但羅絲沒有聽。
那我就自己去,她決定了,把皮靴包鋪平整。要是馬丁不願意和我去,那我就自己去。
「我把針線盒落在客廳了。」她大聲說。
「唔,那就去拿吧。」保姆說,但她其實並沒在意。她一心只想繼續和c太太談論雜貨店老闆的女兒。
現在冒險已經開始了,羅絲心裡想著,輕手輕腳地偷偷朝夜間育兒房走去。現在她必須給自己提供彈藥和補給,她必須把保姆的門鎖鑰匙給偷出來。可鑰匙在哪兒呢?為了防夜賊,每晚鑰匙都藏在不同的地方。應該在手帕盒子下面,或者在她存放母親的金錶鏈的小盒子裡。找到了。她從自己的抽屜裡拿了手袋,現在她有了手槍和子彈了,她想;又把帽子和外套掛到胳膊上,現在補給也足夠了,她想,足夠撐過兩個星期。
她偷偷經過育兒房,下了樓梯。走過書房門口的時候,她專心地聽了聽。她一定得非常小心,不能踩到幹樹枝,也不能讓腳下的枝條發出噼啪聲,她偷偷摸摸地走著,提醒著自己。經過母親的臥室門口時,她再次停了下來,傾聽著。一片寂靜。她在樓梯平臺上站了一會兒,遠遠看了看門廳。狗兒在地墊上熟睡著;平安無事,門廳是空的。她聽到客廳裡有低語聲。
她非常輕柔地轉動前門的門鎖,然後關上門,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她靠著牆蹲著走,免得被人看見,一直走到拐角處。等到了拐角,她在金鍊花樹下站直了身子。
「我是騎在帕吉特家駿馬上的帕吉特,」她揮著手,說,「策馬去救人!」
她在夜裡策馬狂奔,奔赴被包圍的要塞,去執行一項絕命任務,她心想。她有一個秘密訊息——她緊握拳頭抓著手袋——要親自送到將軍手裡。他們所有人的性命都維繫於此。英國國旗仍然在中心塔樓上飄揚——蘭黎商店就是中心塔樓;將軍正站在蘭黎商店的屋頂上,拿著望遠鏡遠眺著。所有人的性命都靠她策馬闖過敵營前來營救。她飛馳穿過沙漠。她開始策馬慢跑。天色漸黑。街燈正被點亮。點燈的人正把手裡的竿子伸進燈上的小活門;屋前花園裡的樹木在人行道上織起一張搖搖晃晃的陰影之網;人行道在她面前延伸出去,寬闊而昏暗。前面是十字路口,然後是蘭黎商店,就在街對面一塊如小島的商業區裡。她只需穿過沙漠,涉過河流,她就安全了。她揮舞著拿手槍的那隻手,輕拍馬刺,沿著梅爾羅斯大道飛馳而去。正當她跑過郵筒的時候,一個男人的身影突然從煤氣燈後面冒了出來。
「敵人!」羅絲暗自驚呼,「敵人!砰!」她喊著,扣動手槍的扳機,從那人身邊經過時恰好和他打了個照面。那是一張可怕的臉:蒼白、佈滿麻點,脫著皮;他斜眼看著她。他伸出胳膊好像要擋住她。他幾乎抓到她了。她猛衝而過。遊戲結束。
她又變回了自己,一個沒聽姐姐話的小女孩,穿著拖鞋,為了安全向蘭黎商店飛奔。
蘭黎太太長了張天真無邪的臉,她正站在櫃檯後面疊報紙。她站在廉價的手錶、工具卡、玩具船、裝文具的盒子中間,默想著什麼,好像是令人愉快的事情;因為她在微笑。羅絲突然出現了。她詢問地抬起頭來。
「嗨,羅絲!」她大聲說,「你要點什麼,親愛的?」
她的手還在疊報紙。羅絲站在那兒喘著氣。她已經忘了自己來幹什麼。
「我想要櫥窗裡那盒鴨子。」羅絲最後記起來了。
蘭黎太太搖搖擺擺地繞了過去,把盒子拿了過來。
「像你這樣的小姑娘一個人出門是不是太晚了呀?」她問,看著她的神情彷彿是知道她沒聽姐姐的話,穿著拖鞋就跑出來了。
「晚安,親愛的,趕緊回家。」她把東西包好給她時說道。羅絲似乎在門階上猶豫著,她站在那兒,盯著掛著的油燈下面的玩具;然後她不大情願地走了出去。
我把訊息親自送給了將軍,她又站在人行道上時,心裡想著。她緊抓住胳膊下的盒子,心想,這是我的戰利品。我帶著叛亂頭子的首級凱旋了,她心裡說,打量著眼前向前延伸的梅爾羅斯大道。我必須得用馬刺,驅趕馬兒全速飛奔。然而這個故事再也不奏效了。梅爾羅斯大道還是梅爾羅斯大道。她遙望街道。面前空蕩蕩的街道遠遠延伸出去。樹木在人行道上投下顫顫巍巍的陰影。路燈彼此之間離得很遠地站著,中間是一團團深潭般的黑暗。她開始小跑起來。經過燈柱的時候,突然她又見到了那個男人。他背靠在燈柱上,煤氣燈的光在他臉上搖曳。她經過時,他吸進嘴唇又努出來,發出「喵」的叫聲。但他沒有向她伸出手,他的手正在解開褲釦。
她從他身邊飛奔而過。她覺得聽見他追來了。她聽到他在人行道上的腳步聲。她跑過的時候,一切都在顫抖;她跑上門階,把鑰匙插進門鎖,開啟了前門,眼前粉色黑色的星星在飛舞。她顧不上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響。她希望有人會出來和她說說話。可是沒人聽到她回來。門廳空蕩蕩的。狗兒在地墊上熟睡著。仍然能聽到客廳裡的低語聲。
「等它燒起來了,」埃莉諾正在說,「就會太熱了。」
克羅斯比把煤塊堆成了一座黑色大山。一股羽毛般的黃煙陰沉沉地纏繞著這座大山;煤堆正開始燃起來,等它燃起來,就會太熱了。
「她說,她能看到保姆在偷糖。她能看到她在牆上的影子。」米莉正在說。她們在談論母親。
「然後愛德華,」她又說,「忘了寫信。」
「提醒我了。」埃莉諾說。她得記住給愛德華寫信。晚飯後應該有時間。她不想寫信,也不想說話;常常從拉德布魯克回來後,她都會覺得彷彿好些事都在同時發生。那些話車軲轆般在她腦子裡來回轉——說的話,看到的事。她想到了老利維太太,撐在床上坐著,白頭髮束成厚厚一把,像一頭假髮,臉上裂紋縱橫,就像一隻舊釉面罐子。
「他們對我很好,我記得他們……我還是個窮寡婦的時候,天天刷洗衣服擰乾,他們駕著馬車來了——」說到這兒,她伸出胳膊,蒼白的胳膊扭結盤錯,就像一截樹根。「他們對我很好,我記得他們……」埃莉諾看著爐火,心裡重複著這句話。接著給裁縫打工的那個女兒進來了。她戴的珍珠像雞蛋那麼大,她開始喜歡化妝了,她美得驚人。米莉動了動。
「我正在想,」埃莉諾一時不假思索地說道,「窮人們比我們更享受生活。」
「利維一家嗎?」米莉心不在焉地說,接著她眼睛一亮。
「給我說說利維家吧。」她又說。埃莉諾和「窮人們」的關係——利維家、葛拉布家、帕拉維切尼家、茨溫格勒家、科布家,總是讓她很感興趣。但埃莉諾不喜歡像談論書裡的人物一樣談論這些「窮人們」。她對患了癌症快要死了的利維太太極為欽佩。
「噢,他們也很尋常。」她尖銳地說。米莉看著她。埃莉諾在「孵蛋」,她想。家裡的笑話就是:「當心啦。埃莉諾又在‘孵蛋’了。今天是她去拉德布魯克的日子。」埃莉諾有些難為情,但她不知怎的,從拉德布魯克回來就總是有些煩躁——她腦子裡同時想著許多各種各樣的東西:坎寧宮,阿伯康排屋,這間房,那間房。有那個老猶太女人,坐在她悶熱的小房間裡的床上;回到這裡,媽媽又病著;爸爸脾氣暴躁;迪利亞和米莉在為聚會爭吵……但她控制住了自己。她應當想想說點什麼讓妹妹高興。
「利維太太把租金準備好了,真是個奇蹟。」她說,「是莉莉幫了她。莉莉在肖迪奇的一個裁縫店找了份工。她回家時全身戴滿了珍珠什麼的。他們製作高檔服飾——猶太人。」她補充說。
「猶太人?」米莉說。她看起來像是在思量猶太人的品位,隨即她放棄了。
「是的,」她說,「珠光寶氣的。」
「她特別漂亮。」埃莉諾說,想著她紅紅的臉頰和白色的珍珠。
米莉笑了,埃莉諾總是為窮人出頭。她覺得埃莉諾是她所認識的最善良、最聰明、最優秀的人。
「我覺得你最喜歡去那兒了,」她說,「我覺得要是你能自作主張的話,你會去住在那兒。」她輕嘆了一聲,補充道。
埃莉諾在椅子裡動了動。她當然有自己的夢想,自己的計劃;但她不想說這些。
「也許等你結婚了,你就會去?」米莉說。聲音裡有股怒氣,卻又帶著哀傷。晚宴,伯克家的晚宴,埃莉諾想。她希望米莉不要總是把話題扯回到結婚上面。他們懂什麼結婚?她心裡想。他們在家裡待得太久,她想;他們從來看不到除他們這類人之外的其他人。在這裡他們被關在籠子裡,日復一日……這就是為什麼她說:「窮人比我們更享受生活。」回到那個客廳,那些傢俱、鮮花、醫院的護士,這一切都讓她非常震動……她再次控制自己不再去想。她必須等到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等她晚上刷牙的時候。當她和別人在一起時,她必須讓自己不去同時想兩件事情。她拿起撥火棍,戳著煤塊。
「看呀,好漂亮!」她驚歎道。煤塊頂上有一朵火苗在舞蹈,敏捷靈活又無關緊要的一朵火苗。就像他們小時候,把鹽撒到火上產生的那種火苗。她又拍打了一下煤堆,一陣金色的火星像雨點一般直衝上煙囪。「你記得嗎,」她說,「我們過去常常捉弄消防員,莫里斯和我把煙囪點著了火?」
「然後皮皮去找爸爸。」米莉說。她停住了。門廳裡有聲響。手杖搗地的響聲,有人在掛外套。埃莉諾的眼睛亮了。是莫里斯,是的;她熟悉他發出的聲音。這時他進來了。門開啟時,她微笑著轉過頭去。米莉跳了起來。
莫里斯想要制止她。
「別走——」他說。
「要!」她喊道,「我要走。我要去洗個澡。」她想都沒想就說。她離開了。
莫里斯在她剛剛坐的椅子上坐下。他很高興看到埃莉諾一個人在這兒。兩人都沒說話。他們看著黃色的煙羽,黑煤堆上敏捷靈活、無關緊要的小火苗在四處舞蹈著。然後他問起了那個老問題:
「媽媽怎樣了?」
她說,沒變化。「只是睡得更多了。」她說。他皺起了額頭。他漸漸沒了小男孩的樣子,埃莉諾想。大家都說,這就是當律師最不好的地方;你要經得住等待。他給桑德斯·柯里做助手;工作枯燥,成日里在法庭流連,等待。
「老柯里怎樣了?」她問——老柯里脾氣不大好。
「脾氣有點壞。」莫里斯冷冷地說。
「你整天都做些什麼?」她問。
「沒什麼特別的事。」他回答。
「還是埃文斯告卡特的案子?」
「嗯。」他簡短地說。
「誰會贏?」她問。
「當然是卡特。」他說。
為什麼「當然」,她想問。但她前些天說了些蠢話——說的話表示出她沒在好好聽。她把事情搞砸了;比如說,普通法和另外那種法律有什麼不同?她沒說話。他們沉默地坐著,看著煤塊上的火苗在嬉戲。那是綠色的火苗,敏捷靈活,無關緊要。
「我就是個糟糕的傻瓜,你覺得是嗎?」他突然問,「媽媽一直生病,要付愛德華和馬丁的開銷——爸爸一定覺得很有壓力。」他皺起眉頭,那樣子讓她心想,他漸漸沒了小男孩的樣子。
「當然不是。」她著重語氣地說。當然他要是去做生意就太荒唐了,他的理想就是能執法。
「總有一天你會成為大法官的。」她說,「我很有信心。」他微笑著,搖著頭。
「我很確定。」她說。她看著他,就像過去常看著他那樣,他從學校裡回來,愛德華獲得了各種獎項,而莫里斯沉默地坐著——就像現在這樣——吞吃著東西,而沒人對他大驚小怪的。儘管她看著,心頭卻湧起一絲疑惑。她說的是大法官。她不是該說最高法院的首席法官嗎?她從來記不清哪個是哪個,這就是為什麼他不願意和她談論埃文斯和卡特的案子。
她也從沒告訴過他利維家的事,就算是講笑話也沒有。這是長大後最糟糕的地方,她想;他們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分享一切了。碰面的時候他們也再沒有時間像過去那樣談話——談天說地,他們現在談論的總是發生的實實在在的事——各種瑣事。她戳了戳火堆。突然一聲巨響響徹了房間。是克羅斯比在敲門廳裡的鑼。她就像一個瘋子對著某個無恥的敵人報仇雪恨似的。刺耳的鑼聲一波接一波,響徹了整個房間。「老天,那是整裝鈴!」莫里斯說。他站起來,挺直了身子。他抬起胳膊,在頭上舉了一會兒。那就是他以後成了父親,成了一家之主後的樣子,埃莉諾想。他放下胳膊,離開了房間。她坐著沉思了片刻,然後她回過神來。我得記住什麼呢?她想。寫信給愛德華,她想著,走向母親的寫字檯。現在這就是我的桌子了,她想,看著銀色蠟燭、祖父的小畫像、店鋪的賬簿——有一本上面蓋著一頭金牛的印章——還有背上馱著一排刷子的墨水斑斑的海象,那是母親上一次過生日時馬丁送給她的禮物。
克羅斯比扶著餐廳的門,等他們下來。銀器擦亮後還真是不錯,她想。餐刀和餐叉在桌上擺成一圈,閃閃發亮。整個房間,包括雕花餐椅、油畫、壁爐架上的兩把短劍,還有漂亮的餐具櫃——所有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都是克羅斯比每天掃去灰塵、擦得鋥亮——在晚上看起來是最棒的。白天屋裡瀰漫著肉香味,嗶嘰呢窗簾拉著,到夜晚點起了燈,顯得如夢如幻。家裡人一個個進來,這家人都很俊美,她想——小姐們穿著藍色白色印著枝葉花紋的漂亮細棉布裙子,先生們穿著小禮服整潔光鮮。她為上校拉開餐椅。他在夜晚總是心情最好的;他享受晚餐,而且不知為什麼他的陰鬱也一掃而光。他的情緒輕鬆快活。孩子們注意到他的快活,情緒也變得很高。
「你穿的連衣裙很漂亮。」他入座時對迪利亞說。
「這件舊的嗎?」她輕撫著藍色細棉布說。
他心情好的時候,身上有種閒適、富貴的魅力,是她特別喜歡的。人們總是說她很像他;有時候她為此感到高興——比如今晚。他身著禮服,面色紅潤,端正和藹。他這樣時他們也就又變回了孩子,競相開起了玩笑,然後不管好不好笑,全都笑得前仰後合。
「埃莉諾又在‘孵蛋’了,」父親朝他們擠擠眼睛,說,「今天是她去拉德布魯克的日子。」
大家都鬨笑起來;埃莉諾本以為他在談論那隻狗羅弗,結果他談的是埃傑頓太太。克羅斯比正在送湯過來,臉上也擠成了一堆,因為她也想笑。有時候上校讓克羅斯比笑得太厲害了,她不得不轉身假裝在餐具櫃那裡做事。
「噢,埃傑頓太太——」埃莉諾說,開始喝湯。
「對,埃傑頓太太,」父親說,接著繼續講埃傑頓太太的事,「有人誹謗說她的金髮並不全是她自己的。」
迪利亞喜歡聽父親講印度的事。那些事很新鮮,又很浪漫。它們讓她能感受到那種氛圍,炎熱的夜晚,軍官們身著晚禮服在聚餐,餐桌正中擺著一個巨大的銀質獎盃。
我們小時候他就常常像這樣,她想。她記得,每次她過生日他會從篝火上跳過去。她看著他用左手敏捷地把肉餅輕推到盤子上。她崇拜他的決策,他對事情的感覺。他把肉餅輕推到盤子上,繼續說:
「說起可愛的埃傑頓太太提醒了我,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們老巴傑·帕克斯的事——」
「小姐——」埃莉諾身後的門開了,克羅斯比小聲說。她對著埃莉諾悄悄地耳語了幾句。
「我就來。」埃莉諾起身說。
「怎麼了,怎麼了?」上校正說到一半中斷了。埃莉諾離開了房間。
「是保姆送來的口信。」米莉說。
上校正開始吃肉餅,手裡還拿著刀叉。他們都拿著餐刀等待著。沒人想繼續吃東西。
「唔,我們繼續晚餐吧。」上校說道,突然開始切起肉餅來。他的親切消失了。莫里斯試著吃了點土豆。然後克羅斯比再次出現了。她站在門口,淺藍色眼睛看上去顯得十分突出。
「怎麼回事,克羅斯比?怎麼回事?」上校說。
「女主人情況更糟了,先生,我覺得。」她說,聲音裡帶著古怪的嗚咽。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你們等著,我去看看。」莫里斯說。他們都跟著他湧入了過道。上校手裡還握著餐巾。莫里斯跑上了樓,不一會兒又下來了。
「媽媽昏過去了。」他對上校說,「我去找普倫蒂斯。」他一把抓住帽子和外套,跑下了前門臺階。他們聽到他吹口哨叫計程車,全都無所適從地站在門廳裡,「去吃完晚餐吧,孩子們。」上校命令似的說。但他自己在客廳裡來回踱步,手裡還攥著餐巾。
「終於來了。」迪利亞心想,「終於來了!」一種解脫和激動的特殊感覺攫住了她。父親從一間客廳踱到另一間;她跟著他進去了,但是又迴避著他。他們過於相像,兩個人都知道對方的感受。她站在視窗看著街道。剛剛下過一場雨,街上是溼的,屋頂在發亮。天空上烏雲正在移動,樹枝在街燈的燈光裡上下搖盪。她心中也有著什麼在上下搖盪。有什麼未知的東西似乎正在來臨。她身後有吞東西的聲音,讓她轉過了身。是米莉。她正站在壁爐邊,上面是身穿白色長袍、手拿花籃的女孩的畫像;她臉頰上正緩緩地流下眼淚。迪利亞朝著她動了一下;她應該走過去,伸出胳膊將她整個抱住;但她做不出來。米莉的臉頰上真的在流淚。而她自己的眼睛是乾的。她再次轉向視窗。街道上空空曠曠,只有樹枝在燈光中上下搖盪。上校在來回踱步;有一回他拍了桌子,大叫道:「該死!」他們聽到樓上的房間裡有腳步聲在四處移動。他們聽到嗡嗡的低語聲。迪利亞又轉向窗戶。
一輛二輪輕便馬車沿街緩緩駛來。馬車一停莫里斯就跳下車來。普倫蒂斯醫生跟著他。醫生直接上了樓,莫里斯到客廳和他們碰頭。
「怎麼不去把晚餐吃完?」上校停下來,直立在他們跟前,粗聲說道。
「噢,等他走了再說。」莫里斯不耐煩地說。
上校又開始來回踱步。
接著他停了下來,揹著手站到爐火前。他一副做好了準備的樣子,好像已經打起精神準備好迎接一場意外。
我們倆都在演戲,迪利亞心想,偷瞟了他一眼,但他比我演得要好。
她又看向窗外。正在下雨,雨點劃過燈光時,一條條銀色光線閃過。
「在下雨。」她低聲說,但沒人回應。
終於他們聽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普倫蒂斯醫生進了房間。他靜靜地關上門,沒作聲。
「嗯?」上校朝他轉過頭去。
長久的停頓。
「她怎麼樣了?」上校說。
普倫蒂斯醫生微微動了動肩膀。
「她恢復了,」他說,「目前而言。」他補充說。
迪利亞感到他說的話好似當頭一棒。她跌坐到一把椅子的扶手上。
這麼說你不是要死了,她想,看著那個坐在樹幹上保持平衡的女孩;她似乎在對著她女兒假笑,笑裡藏刀。你不會死了——不會,不會!她站在母親的畫像下方,兩手緊握著,心裡呼喊著。
「我們現在可以繼續吃晚餐了嗎?」上校說,拾起了剛才落到客廳桌上的餐巾。
真可惜,晚餐被毀了,克羅斯比想,從廚房又拿回了肉餅。肉已經幹了,土豆表面上結了一層褐色的殼。她把食物放到上校面前時,注意到有一支蠟燭已經燒到底了。她關上了門,留下他們開始繼續吃飯。
屋子裡靜悄悄的。狗兒在樓梯底下的墊子上睡覺。病房門外也一片寂靜。馬丁的房間裡傳來輕微的鼾聲。日間育兒房裡,c太太和保姆聽到樓下門廳的聲音後晚飯沒吃完中斷了,現在也在繼續吃飯了。羅絲在夜間育兒房裡熟睡著。有時候她睡得很沉,蜷成一團,毯子在頭上緊緊地纏著。她翻動著身子,把胳膊伸了出來。黑暗當中,有什麼東西冒了出來。一個橢圓形的白色東西掛在她面前搖晃著,像是懸在一根繩子上。她半睜著眼,看著它。那東西上滿是灰色斑點,在冒出來又凹進去。她完全醒了。一張臉懸在她眼前,就像是掛在一根繩子上一般搖搖晃晃的。她閉上了眼,但那張臉還在那裡,氣泡冒進冒出,灰色、白色、淺紫色的,還有麻麻點點的。她伸出手去摸旁邊的大床。大床上是空的。她傾聽著。她聽到過道那頭的日間育兒房裡傳來刀叉碰撞的聲音和呱噪的說話聲。但她睡不著了。
她讓自己想象著一群羊被圍在原野裡的一個羊圈裡。她讓羊一頭接一頭地跳過圍欄。每跳過一隻她就數一次。一、二、三、四——它們跳過了圍欄。但第五隻羊不肯跳。它轉過頭來看著她。它瘦瘦的長臉是灰色的,嘴唇蠕動著;那是郵筒邊那個男人的臉,而她現在單獨和這張臉在一起了。她閉上眼,那張臉就在那裡;她睜開眼,它還在那裡。
她在床上坐了起來,大聲喊道:「奶媽!奶媽!」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隔壁房間的刀叉碰撞聲已經停息了。她獨自和什麼可怕的東西待在一起。她聽到走廊裡有腳步拖曳的聲音,越來越近。是那個男人,他的手放在了門上,門開了。一道光斜照在洗臉檯上,照亮了水罐和洗手池。那個男人竟然和她一起在房間裡……原來是埃莉諾。
「你怎麼還沒睡著?」埃莉諾說。她放下蠟燭,開始撫平床單,床單全皺在了一起。她看著羅絲,她眼睛發亮,兩頰通紅。發生什麼事了?是他們在樓下媽媽的房間裡四處活動,把她吵醒了嗎?
「你怎麼還醒著?」她問。羅絲又打了個哈欠,可這更像是一聲嘆息。她不能告訴埃莉諾她看到了什麼。她心中有深深的負罪感;不知為什麼,她必須對她看到的那張臉保持沉默。
「我做了個噩夢。」她說,「我嚇壞了。」她在床上坐直,渾身一陣古怪而緊張的抽搐。怎麼回事?埃莉諾又在猜想。是因為和馬丁吵架了?她又在皮姆小姐的花園裡追貓玩了?
「你又在追貓玩了?」她問。「可憐的貓咪。」她又說。「它們和你一樣都忘不了這事。」她說。但她知道羅絲的恐懼和貓咪無關。她正緊緊地抓緊了手指;她緊盯著面前,眼神十分古怪。
「你夢見了什麼?」她問,在床邊坐下。羅絲緊盯著她,她不能告訴她,但無論如何她得想辦法讓埃莉諾留下來。
「我覺得我聽到房間裡有一個男人,」她終於說了出來。「是個賊。」她又說。
「賊?這兒嗎?」埃莉諾說,「可是羅絲,賊怎麼可能進到你的房間來?爸爸在,莫里斯在——他們絕不會讓一個賊進到你的房間裡的。」
「不會的,」羅絲說,「爸爸會殺了他的。」她又說。她抽搐的樣子非常古怪。
「可你們大家都在做些什麼?」她不安地問道,「你們還沒上床嗎?不是很晚了嗎?」
「我們都在做些什麼?」埃莉諾說,「我們都坐在客廳裡,還不是很晚。」說著,一陣微弱的鐘聲隆隆傳來。風向恰好的時候,他們能聽到聖保羅大教堂的鐘聲。柔和的聲浪在空中一圈圈傳播著:一、二、三、四——埃莉諾數著,八、九、十。她很奇怪鐘聲這麼快就停了。
「看,才十點鐘。」她說。她本以為已經更晚了。最後一下鐘聲已經融入了空中。「現在你可以睡覺了。」她說。羅絲抓住了她的手。
「別走,埃莉諾,別忙走。」她哀求道。
「那告訴我,到底是什麼讓你害怕?」埃莉諾說。她確信她在隱瞞著什麼。
「我看到……」羅絲說。她鼓足勇氣要告訴她真相,告訴她那個郵筒邊的男人。「我看見……」她重複道。但這時門開了,保姆進來了。
「我不知道今晚羅絲是怎麼了。」她手忙腳亂地進來,說。她感到有些愧疚;她在樓底下和其他僕人們待在一起,在閒聊女主人的事。
「她往常都睡得很好。」她說,走到了床邊。
「好了,奶媽來了。」埃莉諾說,「她到床邊來了。那你不會再害怕了,對嗎?」她撫平了床單,親吻了她。她站起身來,拿起了她的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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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