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紐約暴風雨是載進歷史的,只是張燕不知道她無意中又在這場暴風雨的中心。
那天晚上,roger在紐約中城的公寓裡吃著他媽媽做的鱈魚;萍姐和她的男人在海斯特街2號焦慮地等著長島接客人的「導師」給他們報平安;而張燕和丁強坐在肉庫區的時髦酒店頂層套房中,誰都不想理誰。
從海斯特街回來的時候張燕就一直在哭,丁強怎麼勸也沒用。到了酒店,也沒跟丁強商量,張燕開始打電話給國航,把他倆回國的航班改到了第二天下午。丁強坐在一旁,心裡很生氣,他覺得這些有錢有勢的人怎麼都那麼脆弱,毫無正義感。之前,他丁強還覺得或許姜平不是什麼好人,但是今天下午的遭遇告訴他,姜平肯定是被人害的,他的死不可能是打架鬥毆的偶然結果。他覺得張燕倉皇逃離紐約說明這個女人從來沒有真的想調查這個案子,她就是想找一個沒有耳目的城市和自己鬼混。想到這裡,丁強覺得渾身噁心,他決定再也不跟張燕做愛了。他要堅持調查這個案子,給老陳一個交代,回到北京,他就回河北當農民去,那裡的生活簡單、乾淨,他讀得懂。和張燕的關係總是那麼複雜,而且現在讓丁強覺得自己髒兮兮的。
張燕和丁強在房間裡低頭坐著,各有各的心事,房間裡靜得讓人心慌,還好外面的暴雨噼裡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讓這對情人戀情盡頭的肅靜顯得不是那麼尷尬。
張燕改簽好機票開始整理箱子,一邊整理一邊說:「你也收拾一下吧,買了那麼多衣服怎麼拿回去,但願明天早上雨停了,我們去買個箱子。」
「不用了,」丁強冷冰冰地回答,「這些東西我都不要。」
張燕緊張地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接著整理自己的行李。
過了大概五分鐘,丁強突然站起來,一手把張大小姐拉到沙發上跟他面對面坐下。「我問你,」丁強嚴肅地說,「我是你玩的第幾個男人啦?」
張燕傻了,她不知道丁強怎麼會這麼問她,在緊張中她不知道為什麼撲嗤笑了。
「你還笑?」丁強怒了,「你們這些有錢人覺得我們都是兒戲,是不是?拿來玩玩,玩死了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二十年以後再找個長得差不多的接著玩!你們真他媽是一幫畜生!你們是畜生!」說著說著,他快哭了。
「你冷靜點,丁強!」張燕說,「你瞎說什麼呢!誰玩你了?」
「你口口聲聲說要來紐約調查姜平的死因,你調查了嗎?天天吃吃喝喝,嘴上說你不喜歡那姓孟的,實際上你比她還噁心,至少她表裡一致,你呢?他媽的道貌岸然,一副高貴樣,我去!」
「你不能這麼說我!」張燕先哭了,「我當年是真的愛姜平的,是他不要我了,讓我滾。我當時只能去找我媽媽。我來紐約也是真的要查一查他的死因,他死得那麼慘,而且沒有親人去認屍,我特別難過。」
「去你媽的!」丁強真的想扇這個虛偽的女人一個耳光,但是他控制住自己,拿起一件guccit恤衫,在張燕面前狠命地撕,「你當年不想問問他,怎麼見完你媽就這麼大變化?你就是怕沒了你這大小姐的身份,轉頭就投向你媽媽的懷抱去了。跟你今天做的一樣,你他媽要是你自己說的那個人,你就留下來把事情辦完了再走。」
gucci衫被撕破的一剎那,張燕「哇」地哭出聲來了。她這時候覺得她錯了,她媽媽是對的,家庭背景決定一切,她怎麼可以和這麼不靠譜的小孩在一起,還覺得是愛情,現在怎麼辦?怎麼辦?她的第一直覺是奔向媽媽的保護傘下面,哪怕是黨小明的保護傘也可以,可是,她自己帶著這麼一個河北野孩子到紐約來。她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太魯莽了,貪戀一種不存在的愛情。
丁強看見張燕真的被嚇著了,反而冷靜下來說:「你把機票再改回去,我們再待一週,把事情調查清楚。」他遞給張燕一盒紙巾。
「不行的,」張燕抽泣著說,「你得顧大局,我們在這裡瞎調查,又不是警方,弄到大使館去就給我媽媽找大麻煩了。你不懂的,我們要調查這件事情最好回去找我媽媽,或者讓陳警官自己來調查吧。」她說完這些話,突然發現她媽媽在十幾年前也是這麼勸她不要再去找姜平的。
「你不改票,是不是?」丁強還是很強勢地逼問道,「你不改票我也要調查。」
「你真的別惹事了,很危險的。」張燕几乎在哀求丁強。
「你不改票沒關係,我今天晚上就把這事情弄個水落石出。」他拿起一件外套衝出房門。外面仍然是瓢潑大雨。
張燕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跟出去,其實她坐在沙發上聽見房門「砰」一聲關掉的時候,她就已經知道她不會去追丁強的,就像當年她沒有再去找姜平一樣。她跟自己說:「我能做什麼,兩個人在雨中比一個人還麻煩,估計他找不到海斯特街,一會兒就回來了。」她向窗外樓下酒店大門望著,想看丁強朝哪個方向走的,但是外面漆黑,雨像一面厚重的窗簾鋪在玻璃上,張燕什麼也看不見。看了一會兒,張燕突然覺得很孤獨,她走向電視機,開啟,一邊看電影一邊繼續收拾行李。
丁強奔出去的時刻,萍姐在家開始為馬上要上陸的人準備各種檔案和工作安排。尼克博克小區裡有不少人家都是自己人,她可以把這些新上陸的人藏在這些人家裡,然後慢慢把他們散到各個工作崗位上去。作為蛇頭,萍姐從來沒有負罪感,這個工作她一直認真地在做。她覺得她是在做好事,那麼多老鄉要出來,拿不到簽證,只有這個路子。但是今天晚上雨太大了,這些登陸的人要從大船換小船,但願不要出事。天氣不好真的讓萍姐很糾結,雖然從某方面來說會提供便利,因為海岸巡邏船都可能不出港了,但也有點危險。那些去長島的手下一點音信都沒有,這時候她倒是想姜平了,那時候姜平替她接人,當「導師」一點不會讓她費心,每隔十分鐘打一個電話回來報個信,讓她特別放心。萍姐的男人看出她的心思,在旁邊嘀咕道:「就是不應該把阿平逼走嘛!真不知道你當時怎麼那麼狠心。」
十幾年前,當她第一次看到姜平這個小夥兒時,萍姐的第一個反應是「太帥了」。她替黨小明擔憂,這麼一個賊眉鼠眼的商人去跟一個高大帥氣的藝術家搶女人是很困難的。萍姐心想,有時候,有錢也是沒用的。她忽然就理解為什麼黨小明要求她絕對不能讓姜平再見到張燕。
這麼多年姜平一直替萍姐做「導師」,就是給偷渡來的人當輔導員。別的輔導員都會欺負人,姜平卻把這人販子的活兒幹得像慈善機構的義工。想到這兒,萍姐嘆了口氣,一眨眼過去這麼多年了,當年的小嬰兒都已經長大成人,真要感謝那個孩子,如果沒有他,姜平也不會任勞任怨地給她幹這麼久。
即便過了這麼多年,她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天發生的事情。
孩子還是交給了姜平,她心裡卻一百個不情願,看到姜平抱孩子的姿勢時,她焦慮症都要犯了。
「baby(嬰兒)頭要扶啦!」她白了姜平一眼,心裡想這麼好的baby,肯定會被這個爸爸養壞掉的,「你養過小孩沒有啊?」
姜平一邊調整自己抱孩子的姿勢,一邊搖頭說:「沒有。」然後他衝著萍姐的男人問:「大哥,孩子他媽媽呢?」
「你就不要再打聽那個女人啦,那麼黑心,自己的親骨肉都不要了。」萍姐男人把一籃子嬰兒用品拿到姜平面前。
姜平對男人說張燕的話不做評價,看了一眼籃子裡的東西——尿布、奶瓶、奶粉,都是不錯的產品,然後感激地望著萍姐說:「大姐,謝謝你啦。謝謝你這幾個月照顧我兒子。我會好好把他帶大的。」
「不用謝啦!」萍姐一邊找東西,一邊說,「你的女人生完孩子就走了哈,回國悶聲發大財去啦。」說著她從抽屜裡面拉出來一雙小嬰兒的毛襪子扔給姜平。
姜平看到一愣,這是張燕給他們的小寶寶織的毛襪,他把毛襪一把抓起來放在自己褲兜裡面。「大姐,」他低頭問,「張燕說什麼了嗎?你們怎麼認識的啊?」
「我們不認識,她高階得很,住在什麼廣場酒店,什麼都是最好的。她的接生婆是我的朋友啦,知道我有三個女兒,想抱兒子都想瘋了,跟我說有個女人生下了私生子不要養,問我要不要撿來的兒子。我沒見過你那女人。咱們這種人不要去跟那些有權有勢的人搞什麼,不會有好下場的。你爸爸沒告訴你嗎?」
萍姐的男人過來了:「是我不要她養,明明是別人的孩子,怎麼可以隨便抱回來,這在美國是不可以的。喏!」他遞給姜平一張紙,是孩子的出生證,上面寫著:yanjiang。這是姜平和張燕在知道是個男孩後起的名字,「鹽」是因為張燕,而他倆都喜歡「鹽」這個字,一個必需物品,不貴,但是沒有又不行。這時候,姜平懷裡的小姜鹽睡醒了,開始哇哇大哭。
姜平有點不知所措,萍姐非常麻利地從籃子裡拿出奶瓶、奶粉,她拿出礦泉水兌了一瓶奶,像訓斥小孩一樣教姜平:「兌好了,要在加溫器裡轉一下加溫,很快的,我買的都是最好的,這是加溫器中的賓士喲,你看就這樣一轉,好啦。」萍姐示範給姜平看。然後她很粗魯地拉出姜平一隻手,倒了幾滴奶在姜平手背上,問:「燙不燙?」
「不燙。」
「不燙就可以餵了。」萍姐很專業地把奶嘴塞到姜鹽的小嘴裡面,然後摸了摸他的小臉蛋。她捨不得讓姜平把這個小孩子帶走。她多想有個兒子啊,不然她賺這麼多錢幹什麼,給女婿嗎?
姜鹽喝到奶就安靜了,姜平眼裡充滿期盼地問:「有給我的信嗎?」
「沒有!沒有!」萍姐不耐煩地說,「走吧,走吧。」她又看了一眼姜平被打爛的眼睛,遞給他一副墨鏡說,「戴上,別嚇著孩子。」
姜平走後,萍姐給黨小明打了電話,告訴他已經「物歸原主」了。黨小明立刻跳起來啦:「你這個糊塗的老太婆,你怎麼能把孩子還給他爹,他抱著孩子回來找大小姐怎麼辦?」黨小明沒想到會有這種事情,「你瘋了嗎?你不是說交給你能處理乾淨嗎?我告訴你,沒我,你那些錢怎麼辦?誰在大陸給你開錢莊?你瘋了嗎?」
「我信佛的。」萍姐說,「我師父說這個不能做,要遭報應的。」
「去你媽的佛不佛的,」黨小明衝著電話裡的萍姐喊道,「我告訴你,這人如果找回來,我讓你全軍覆滅!」
萍姐愣了一下,說:「你說這種話沒有意思了,黨總,我肯定不會讓他回大陸給你找麻煩的。我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啦,不要說兩家人的話嘛。」可是對方已經把電話掛了。
暴雨之夜,萍姐會想起這些讓她焦慮的事情,違法她根本不怕,一幫洋人立的法跟她無關,但是她怕閻王爺來抓她。違法不是作孽,但是殺生肯定要還的,何況是殺人。
roger半夜兩點多醒來,一個人走到客廳,拿起姜平給張燕的信。他覺得這個暴雨閃電中一定帶著一種幽靈,可能是姜平的鬼魂。他本來根本不想再去搭理張燕和中國的往事,他本來就是要把信快遞回去給張燕,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睡不著,鬼使神差似的溜達到客廳,拿著那封信發呆。
過了幾分鐘,他居然把信拆開來,他不知道為什麼他要拆這封信,可能在中國秘密太多,他總是外人,張燕也不會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他講清楚,只是給他很多很多錢,但是他特別想知道為什麼姜平要把臨產的張燕轟走,為什麼張燕可以這麼快就嫁給黨小明,還有那個神秘的張燕媽媽,她到底有多大權力?這些他都搞不清楚,對他來說,北京是一個毫無透明度的城市,最恐怖的是,他至今不知道為什麼司徒要把開水澆在他頭上。所以他把一個死人給前女友的信擅自拆開了。也許他想找到一些答案。
但是信是中文的,roger認識到他幹了一件特別沒道德的事情,還什麼目的也沒達到,過去的事情還是沒道理的,而他又幹了一件特別無聊的事情,把人家的信拆了,還看不懂。roger覺得自己太可笑了,他抱著這封信自己笑得恨不得滿地打滾:「thisissofuckingchinese!」(他媽的中文!)他笑到眼淚都出來了。
等他冷靜下來,他給張燕打了一個電話。
「丁強嗎?你趕緊回來!」張燕接起手機馬上說,然後就泣不成聲地哭了,「都三點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跟你吵架了,求求你,回來吧。我答應你,明天咱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