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了!萍姐!」黑人轉身走了。
「船什麼時候到?」萍姐問她旁邊的一個男人。
「哎呀,不是早說了嗎,晚上十點才到,你先睡覺去吧。」但是萍姐是不可能在來人的晚上去睡覺的,作為紐約最著名的蛇頭,她總是等她的「客人」到紐約。
「護照呢?」萍姐是個細心的人,自從姜平走了,負責「接客」的人總是粗心大意,上次有人居然用聯邦快遞寄客人的護照,開玩笑!現在要格外小心。現在姜平不在了,她的「導師」都是廢物,英文沒有姜平好,自己都不瞭解白人的規矩,淨瞎講。萍姐還是很想念姜平的,儘管這樣,她不後悔把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幹掉,不然不知道要有多少麻煩。只是這個黨小明怎麼搞的,難道多年不接觸業務,連屁股都不擦乾淨,還放自己老婆過來胡鬧。她萍姐真的不需要黨小明這種已經洗白的前搭檔來找麻煩。
萍姐來紐約已經二十多年了,她和黨小明的前老闆是搭檔,剛開始,老範給萍姐拉客人,萍姐在紐約收了錢,老範就安排這些人去香港,從香港再坐飛機去加勒比海國家,從那裡再偷渡到紐約。萍姐是個公平的人,每個客人都給老範分30%的佣金。但是地下銀行是黨小明開創的。萍姐的非法移民在美國不能開銀行賬戶,沒有社保號碼,萍姐和黨小明就開通了一個地下渠道,萍姐在紐約收美金,黨小明四十八小時內把美金在地下銀行換成人民幣匯入收款人賬號。這是個巨好的買賣,比「賣人頭」風險小,而且來錢快,很快,萍姐和黨小明就完成了資本的原始積累。
「你給黨小明再打電話。」萍姐跟她身邊的姑娘說。
「還是那個電話號碼嗎?」姑娘問。
「是的,是的。」萍姐不耐煩地說。
「你呀,就是沒有自己的兒子,所以太輕信啦!」萍姐身邊的男人說。
「你不要再說啦!」萍姐狠狠地瞪了那個男人一眼。男人不吭聲了。
「接通了。」姑娘把電話交給萍姐。
「明仔啊,你那個警察是不是有來頭啊?有人說國際刑警也搞進來了,怎麼回事啊?我歐洲買賣一點問題都沒有哈,你不要再給我惹事啦!」
「萍姐,」黨小明在電話那頭冷冰冰的聲音傳過來,「怎麼可能是我給你惹事。呵呵,我馬上是全國政協委員了,你是什麼人,我躲你都來不及,當初如果你按照我教你的去做,怎麼可能有今天這種事情?你這回把屁股給我擦乾淨,要不我把你福建老窩全部交給公安!」說完他就把電話掛了。
萍姐掛了電話,氣得渾身發抖。她已經是六十多歲的人了,還有高血壓。她旁邊的男人馬上把藥遞給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當年要不是老範是他師父,我怎麼也不會去搭理這個沒良心的黨小明。」萍姐說。旁邊的男人沒有說話,心裡想,那個老範也不是好東西,欺負我不會掙錢,你是我老婆,他照樣在我家裡和你睡,這麼多年,我也就忍了。但是他嘴上說:
「唉,不提過去的事情好不好,你想想,我們人裡面,除了那個針頭,還有不在我們控制範圍內的人認識姜平嗎?」
「除了他兒子,倒沒有別人了吧。」萍姐說。
「就是那個黨小明當年讓你處理的孩子?」男人問。
萍姐點點頭。外面的雨下大了,她站起來叫屋子裡的人都不要等了,接到人她會通知他們的。然後她走過去,挨個兒把窗戶都關上。萍姐記得十幾年前,黨小明到紐約來,告訴她他找到大靠山了,但是他要做一件他非常不情願的事情,去娶一個他不想要的女人,而且這個女人還懷著別人的孩子。但是這個女人的媽媽在中國太有勢力了,批了一張條子,就把調查他走私的警察送到非洲去喂蚊子了,他要是當了她的女婿,可真的就是登天啦,以後沒人敢查他,他不用去做生意,生意都會找上門來。
萍姐記得那天黨小明一邊得意一邊哭,他說他對不起他的老祖宗,要一輩子戴綠帽子,替別人養孩子。「代價啊!」黨小明躺在沙發上,滿嘴酒氣地喊道,「我為什麼要付出這麼高的代價啊!老天爺,這不公平!」
還是萍姐問他,為什麼不把孩子交給爸爸去養。黨小明惡狠狠地說,藕斷絲連,那個女人如果知道孩子在爸爸那裡就不會死心塌地跟他黨小明瞭。萍姐當時心裡「咯噔」一下,覺得老範選的這個接班人夠狠。當時萍姐還想,如果黨小明真的攀高枝了,或許也能幫到她。本著這種自私的心理,她給黨小明出了一個主意,讓他把孩子交給她,她來處理,就告訴張燕孩子死了。這個過程很複雜,兩人為了達到目的也花了不少錢去賄賂醫院的醫生、護士和保潔員。結果,孩子偷出來了,張大小姐也一直認為,孩子因為早產,生下來就死了。
孩子偷出來以後,黨小明就交給萍姐了,之後很少跟萍姐來往了,地下銀行的買賣還在繼續,但是已經從黨小明的公司中分離出去。到後來就渺無音信了。
小孩領回家以後,萍姐心就軟了,她像早得了一個孫子一樣圍著這個小男孩轉。她打算自己養這男孩。奶粉、尿布都買最貴的。還很過分地要去找個奶媽來餵奶。
就在萍姐瞎忙乎的時候,他的男人來到了拘押姜平的警察局,問當值的警察:「有個叫姜平的關在這裡嗎?」
警察查了一下記錄,說:「有!」似乎巴不得有人把姜平帶走,一會兒就把他領了出來。
姜平估計在裡面沒少吃苦頭,臉上都是傷,一隻眼睛被打得幾乎腫成一條縫。
「你是他爸嗎?你兒子有暴力傾向!簽字。」警察衝著萍姐的男人說。
他沒說話,簽了字。抓起姜平就往外拖。
「你誰啊?!我他媽認識你嗎?你他媽放開我!警察!我不認識這個人!」警察根本不理他,兩個華人之間的事情,他們只當看不見。
萍姐的男人把姜平帶上車,在車裡,他對姜平說:「你當爹了!」
姜平聽不懂他閩南口音的漢語,繼續罵:「你他媽誰啊你?」
「你當爸爸了。」男人面無表情地又說了一遍。
姜平愣了,問:「張燕生了?她在哪裡?你能帶我去醫院嗎?」
萍姐的男人根本不理他,車駛進尼克博克小區,停下後,他狠狠地抓住姜平,像抓小雞一樣把姜平帶上樓。
萍姐正在給寶寶餵奶,看見她男人和姜平進來,愣了一下,接著哄孩子。
「乖乖,好好吃飯,哦……哦……」
「你把孩子還給他。」萍姐的男人對萍姐說。
萍姐緊抱著孩子,轉過身去。
「張燕呢?!」姜平吼道。
男人反手一巴掌把姜平打翻在地上,打得他嘴角溢血。
姜平從地上立起來,從後面死死勒住男人的脖子,想把他扳倒在地。沒想到男人頭都不回,右肘曲起向後,彈弓一樣猛地在姜平的肋下戳了一下,姜平便撲通一聲倒地上,渾身發麻,手也開始抽筋。這時候他才意識到這男人身上有功夫。
「把孩子給我。」男人平靜而不容反對地對萍姐說。
「唉!」萍姐嘆了口氣,她真的捨不得這孩子。但是她男人去算了八字,說這孩子命太硬,和他相剋,死活不讓養。平常所有事情,男人都聽萍姐的,從來沒這麼較真兒過,萍姐心裡也知道,這回她必須讓步了。「乖乖,聽話喲。我們閉眼睡覺覺……」她邊哄邊把孩子遞到男人懷裡。
懷裡沒孩子的萍姐突然變了一個人,滿臉兇相,對男人說:「你不要讓這混蛋回國去找那些大人物的麻煩。我們國內的現金可全握在人家手裡喲。」
「放心,」男人說,「他想孩子活著就得聽我們的話。」
隨後男人把姜平送走,分開時,他看著姜平懷裡的男孩,對姜平說:「為你兒子好好活著。」
這句話就是姜平一直活下來的理由。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萍姐開始著急了:「船不會有問題吧?」
「那麼大的船,這點風雨算什麼。」男人說。
在紐約的另外一個世界,roger和他媽媽坐下來吃晚飯。roger媽媽特意開了一瓶白酒。
「那後來這個藝術家在紐約做什麼呢?」roger媽媽問。
「姜平已經死了,他回中國,被一群人亂刀砍死了。」roger說。
「哦。太悲慘了。」roger媽媽頓了一下問,「魚好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