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請丁強去紐約這事,張大小姐根本沒過大腦。已經很久了,她對這個一夜情的小民警有一種很難表達的情感。剛開始,她只是內疚和不好意思,那天她都被自己的粗暴嚇著了。後來roger告訴她,強大的悲傷和恐懼都會讓人產生強烈的做愛慾望,因為人需要溫暖、人情,做愛是一種動物本能的、對悲劇的反應,更何況張大小姐又是在目睹了第一個情人的屍體的情況下。
張燕很接受roger的說法,已經不內疚了。她甚至有時候會想,其實這小民警挺走運的,要不是特殊情況,張大小姐這種身份的人估計都不會斜眼看他。她不明白的是,既然不欠丁強什麼,她為什麼還跟他來往?張燕其實不記得那天下午的任何細節,她真的斷片了。有時候她去回憶這件事情的細節時,會有一股電流從她大腦瞬間衝到她的子宮,這種感覺已經好幾次了,可是她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whatdoesitmean?」(這什麼意思?)她問roger。
「itmeansthesexwasfantastic!」(這意思就是你倆做愛很嗨!)roger總是這麼回答。
張燕的所有做愛經驗都是姜平教的,姜平像一個導師帶最心愛的學生,一點一滴地給張燕灌輸做愛的理論和技巧。她至今記得姜平那時總跟她說,你放鬆,你不去享受我感覺也不好,因為我在乎你的感受。儘管黨小明每次datenight都會用英文問她喜歡不喜歡,可她的感覺是小明不過是在完成一項公事,因為每次只要一完事,就去抓幾張紙巾,把自己擦一把,然後說還要加班,就去客房睡覺了。現在他倆雖然在一幢大房子裡,但是基本上是各自睡在自己的臥室。
張燕記得很清晰,她和姜平的第一個吻是怎麼發生的,就是那次在布萊恩·亞當斯的戶外音樂會上。那是紐約每年夏天的中央公園免費音樂會,全是年輕人,那首歌叫idoitforyou(《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唱副歌的時候,所有人都跟著吼。張燕的頭巾就在那時被風颳走了,她去抓頭巾的那一刻,臉擦過姜平臉蛋子的時候,被姜平軟乎乎的大嘴唇給截了下來。那時候張燕既慌張又開心,她已經喜歡姜平,不知道姜平會不會喜歡她。她原來是想再約姜平去看個電影什麼的,但願姜平能主動跟她拉手,她根本沒想到姜平乾脆抱著她就親,而且是在一個音樂會上——公共場所!但是她喜歡。
後來她總是想,這樣愛一個人,還可能有第二次嗎?有時候,她周圍的人總是誇黨小明,說他如何成功。只有roger,看到外媒報道譚盾的時候會刺激一下張大小姐說:「你如果當時不跟他吹,姜平今天就和這些人一樣。」張燕特別討厭roger這麼說,不過她自己很清楚,姜平如果沒有把自己那次個展給砸個粉碎,他真的不會是河北停屍房裡只有半邊臉的男人。他們在紐約的時候,姜平和其他一些還未成名的藝術家都住在地下室裡面,還經常舉行聚會,大家都從唐人街餐廳裡面買點什麼帶到某人的地下室,然後就開始聊天、喝酒。張燕這個大小姐不知不覺地混進了紐約的中國波西米亞人群。
在那群人中,張大小姐很拘謹,她放不開。這群藝術家,喝酒的喝酒,抽大麻的抽大麻,張大小姐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她覺得自己太不合群了。每次,都是姜平給她解圍,他說張大小姐是他街頭撿回來的小貓,誰都不許欺負。然後大家就起鬨,要姜平演示怎麼親小貓,要不小貓就得喝酒。「怎麼樣,小貓?」姜平會向張燕眨一下眼,「親一個給這些性飢渴的哥們兒看看唄?」沒等張燕回答,姜平就把她摟在懷裡狠狠地親吻。旁邊又一陣子起鬨,有人會說:「別顯擺了!知道你姜平有女朋友了!」那時候,大家都有女友或者媳婦,但是很少像姜平和張燕這樣膩在一起的戀人。大家多少都有點羨慕吧。
小兩口兒第一次鬧彆扭也是因為在這樣一個聚會上,張燕記得那天晚上她和姜平在莫特街(mott)買了叉燒包就奔某個地下室去聚會了。聚會開始以後,有人突然衝著姜平說,今天拉拉也來。姜平「哦」了一聲沒什麼反應。話音剛落,叮噹,門鈴響了,拉拉大聲喊著:「你們都喝著了吧!我可是喝醉了才過來的!」張燕當時就被這個拉拉給迷住了,她當時是那麼拘謹,可是這拉拉簡直太酷了,大長胳膊一甩把一件大衣扔在一邊,大冬天的她裡面只穿了一件大背心,一身黑,下面是一條几乎拖地的裙子,手上戴著一雙過了胳膊肘的寶藍色皮手套。張燕還想問這女的是誰,拉拉已經走到張燕和姜平面前,一屁股坐在姜平的大腿上,用手捧著姜平的臉,然後親了一下他的腦門說:「我他媽聽說你有新歡啦?還他媽是個小鳥依人的小東西?」然後她很隨意地拍拍姜平的臉。這一切就發生在張燕旁邊,拉拉根本沒看張燕一眼,用今天的話說,當時張燕基本上是個透明人。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姜平問道,沒有任何把拉拉從他腿上挪開的意思。
「昨天早上,他奶奶的,」拉拉一邊說一邊在姜平腿上扭來扭去,從桌子上抓了一個橘子,「這次巡演真他媽累死老孃啦!在他媽拉斯維加斯,居然倆老外非要娶我,我靠,一個黑手黨,一個警察!真他媽難為老孃。」拉拉把橘子遞給姜平,「寶貝,給老孃剝個橘子唄。」
「自己剝。」姜平很平淡地說。
拉拉轉過去看了一眼旁邊臉已經紅得跟猴屁股一樣的張燕說:「妹妹,要不你幫個忙,給老孃剝一下,這他媽手套脫也難,戴也難。跟他媽男人差不多。」她瞄了姜平一眼。張燕那時候百感交集:驚奇、好奇、憤怒、委屈、傷心、自卑、嫉妒,徹底紊亂了,所以當拉拉把橘子扔給她時,她居然接過來,剝了皮,又乖乖地遞給拉拉。可是這時候,她已經忍不住淚水在眼眶裡來回滾動,她使勁憋著,不讓眼淚流出來。
「哎呦喂!大妹子,」拉拉特別大聲地說:「橘子水擠眼睛裡啦?怎麼掉眼淚啊?」這時候張燕已經開始抽泣了,聲音很小,但是氣得渾身發抖。她是個好女孩,這是她頭一次碰見一個壞女孩,居然委屈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別哭了,我看出來啦,你就是姜平那小女朋友吧。沒事的,過兩天我去找你們,咱仨一起玩哈!」說完她自己哈哈大笑,扯開嗓門說,「怎麼樣,小姜床上活兒還行吧,能讓你舒服吧,那他媽都是我教給他的!在我之前……」姜平終於忍不住了,「嗵」一下站起來,把拉拉摔在地上。
「咱們走吧。」姜平拉著張燕的手離開了那個地下室,只留下了十八隻叉燒包。
那天晚上回家以後,張燕就哭著喊著要分手,她不是不知道姜平以前肯定有女朋友,而且不少,還都上過床,但是那時候這一切都是抽象的,姜平也曾經逗張燕說,我就是先去跟這些女的學點技巧,最後跟你一起過小日子用。張燕和姜平上床的時候當然還是個處女,什麼都不懂,是姜平手把手教出來的,但是張燕畢竟是個大小姐,前女友是抽象的還可以接受,但是變得那麼具象還要給她剝橘子實在受不了。今天是拉拉,明天誰知道還有誰?這她張大小姐絕對不幹。
那天晚上她就跑了,不管姜平怎麼勸、怎麼哄,她就是堅決地要分手,要回學校。張燕記得她出門的時候都晚上十點了,姜平沒有跟出來,她一個人揹著包。這麼晚,火車已經沒有了,只好去港務局大樓下面坐灰狗長途車回學校。張燕不喜歡坐灰狗,一是長途車站在四十二街八馬路,那邊治安不好,經常有人被搶錢包,尤其是華人;二是灰狗車上有一股人工草莓味兒,特別嗆人,坐一次,那味道三天不離開你。
張燕戰戰兢兢自己坐上灰狗,一路抱頭痛哭,她已經開始想姜平了,可是她覺得姜平根本就沒保護她,而是向著那個前女友。半夜三點,長途車到了張燕上學的小鎮,她迷迷糊糊下了車,發現沒有計程車了,走到學校至少四十五分鐘,她還背了一個大包,因為她把自己的東西都從姜平那裡搬回來了。她真的又要哭了,她太委屈了。正在這時候,她感覺到有人從她肩膀上把包拿走了,張燕抬頭一看,正是姜平。他居然跟在張燕後面,一路聽著張燕的哭聲,一直到下車,才過去緊緊把她抱在懷裡。
每當回憶起這些事情,張燕總想再愛一次,或者再被愛一次。有時候她會想,太長時間了,她生活中沒有愛,她不覺得黨小明那麼愛她,可以說關心,甚至很珍惜,也可以說很寶貝,很縱容,也很寬容,但都不是愛。不知道為什麼,張燕覺得,讓司機開著賓士把她追回去就是不如悄悄坐在紐約半夜的長途汽車上一直跟著。而她自己也差不多,她喜歡自己丈夫是上榜的富人,他能給她帶來榮耀和別的女人的羨慕,這些都是她要的,但是她見過無數回像孟主編這樣的女人勾搭過黨小明,張燕自己無動於衷,她幾乎是麻木的。有時候倒是roger會提醒她,而她總是把這些事情當作浮雲。有時候她也問自己,愛黨小明嗎?而她給自己的回答總是愛又怎樣,不愛又怎樣,反正都要在一起過日子。
在遇到丁強之前,張燕已經完全接受了那種安穩、奢華、無愁也無愛的生活。但是丁強似乎撥動了張大小姐一根筋,喚醒了一些長眠的感覺。這種感覺讓她不安,甚至有點騷動。她似乎又找到了早年那種六神無主的感覺,隨著這種不穩定的還有一種盼望,但是張大小姐也不知道她盼望什麼,再跟丁強做愛?盼望丁強愛她?盼望自己能去愛丁強?這些都有點可笑。
張燕覺得最瞭解她的人還是roger,她就是在找感覺,也許她需要點刺激,也許她還能再愛一次?但是她又想,真的不能那麼作,她也四十了,談戀愛代價太大,也就這時候她覺得和丁強去紐約是最好的折中辦法,她不會愛他,但是她很想再跟他上床,這事在北京太危險,而去紐約就好多了。在紐約,張燕就覺得她不是大小姐,也不是大款夫人,她也許還能找到一點學生時代的感覺,找回一點她自己。
「sowhereareyougoingtotakehim?」(那你打算帶他去哪兒?)roger很關心張大小姐的旅行計劃。
「紐約啊!」
「iknow,whathotel?」(我知道,什麼酒店?)
「我沒想好。大概去sohogrand(蘇荷區格蘭德酒店)。」
「isee,ex-boyfriendnewyorkhaunts.」(明白,前男友舊地重遊。)
「shutup!」(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