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霧霾一來,北京的有錢人就帶著家人逃到地球上風景最美的地方去度假。這時候張大小姐就難免有點悲傷,她發現她的家一點都不像家,沒有孩子,就沒有去度假的理由,她媽媽和丈夫都是工作狂,覺得度假是浪費人生,睡覺也是浪費人生。有一次黨小明對他的助手說:「想睡覺,等你死了再睡吧,活著就要奮鬥!」自從他們在紐約普拉扎酒店的婚前蜜月之後,他們再也沒有一起出去玩過。有一次,張大小姐把黨小明死拉硬拽地拖到法國碧藍海岸的一幢別墅裡面,黨小明天天睡十二個鐘頭,一睜眼就要吃中餐,一喝葡萄酒就噁心,聞到乳酪就要吐,弄得張大小姐很沒面子,只好把丈夫關在別墅裡面一個人待著,自己和朋友出去玩。等她回來,發現她老公光著膀子,穿著大褲衩和拖鞋,哇啦哇啦地一邊跟北京通電話,一邊圍著後院的游泳池溜達。外面有幾個老外好奇地看著這個中國大款的一舉一動。
母親就更不可能跟她一起去度假,光審批手續和保衛措施就把去度假的興致掃得一乾二淨。張大小姐是個孝順孩子,總是想帶媽媽出去玩,起初提起這件事的時候,母親說等她退休了,可是她的官越做越大,現在她只能跟她女兒說:下輩子吧。以往張大小姐一直和roger一起出去,由roger安排豪華度假日程,張大小姐掏腰包。剛開始張燕很高興,roger是一個會享受的人,有時候有點冒險,比如去智利玩直升機滑雪,很刺激。幾個夏天之後,張燕發現roger在世界各個角落都能找到情人,從假期的第二週開始,她就成了燈泡,而且是能出錢的燈泡。這種感覺讓張大小姐很不開心,但是又不好說什麼。後來張大小姐開始把夏日度假變成一種員工福利,她親自領隊,帶著自己最好的十幾名員工去國外轉悠。這也不是很理想,首先很累,她像個幼兒園阿姨,帶著一群孩子逛大街。另外就是張大小姐很失望她的員工最喜歡的活動就是購物,對其他事情一律沒興趣。
今年,張大小姐突發奇想——帶丁強出國度假,就他們倆。
「丁強,我求你辦件事情,你做保安,知道哪家餐廳的飯好吃嗎?」張大小姐假裝有事找丁強。
「我也不知道,餐廳的飯是給客人吃的,我們吃盒飯。」
「哦……哦……」
「張總,我想學英文,您給推薦個學校吧。」
「真的嗎?」張大小姐喜出望外,「那我來給你安排吧。」
就這樣,丁強開始在頤堤港的華爾街英語上課了——每週六、日上午10點到12點。有時候他下課的時候會發現張大小姐拿著一杯咖啡在門外等著他。然後他倆會去吃點東西,聊會兒天。丁強一直對張燕有戒備心,他只想執行任務,不想再節外生枝,發生其他關係。儘管他的上司老陳總是在暗示丁強去利用張燕對他的好感。張大小姐對丁強的內心毫無覺察,可能像她這樣高高在上的人生活得太容易,失去了對一些小細節的敏感。所以張燕自我感覺良好,她覺得丁強既然接受了她的幫助,也就是接受了她。至少她可以跟他交朋友了,至於是否能發展為長期的情人,張大小姐一直有這個願望和慾望,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再開始。
這個夏天的第一個霧霾天正好是一個週日,張大小姐等到丁強下課,在丁強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問:「你願意跟我一起去紐約嗎?」
老陳一天三包煙,霾不霾對他無所謂。他的肺早就習慣在汙染環境下照常工作。老陳喜歡北京的夏天,他喜歡北京夏天憋著一場大雨的感覺,先就是熱,然後溼度提升,開始悶,人就像在桑拿屋裡一樣,躺著不動也能大汗淋漓。老陳就喜歡這種天,他從來不開空調,他在辦公室開著窗戶,最多再把電風扇開啟,然後,他可以安靜地坐在那裡看檔案,汗珠從他額頭順著臉流到腮幫子,他拿毛巾一擦,自說自話道:舒服。
張大小姐邀請丁強去紐約的同時,老陳從辦公室出來買中飯——他最喜歡的雙蛋雙脆煎餅。買了煎餅回單位,過了警衛崗哨,進了大院,他實在扛不住煎餅的香味,決定在大院裡吃了它,反正是週日,沒人來上班,於是乎,他就像民工一樣蹲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就在這個時候,一輛黑色的奧迪a6開進院子,裡面出來一個個子不高的人,有兩個人立即迎上去接他。
「您好,黨總,首長好嗎?我們領導在上面等您呢。」霧霾加上老花眼,老陳沒認出來從車裡出來的就是黨小明,可是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黨總很可能就是他十幾年前追捕的那個走私犯。老陳突然站起來,嘴裡還嚼著一口煎餅,快步走上去想看一下黨小明的臉,結果被兩個秘書擋住:「去,到院子外面吃東西,再過來,找你們工頭兒開了你!」
老陳看著黨小明走進大廳,兩個秘書哈著腰給他按電梯,擋著電梯門,一直到黨小明轉身,和大廳外的老陳對視了兩秒,電梯門就關上了。也就在那一瞬間,老陳非常肯定這個黨小明就是十幾年前他曾追捕過的走私犯。
回辦公室的路上,老陳差點兒被嘴裡那口煎餅噎著,一進門趕緊喝水,又差點兒被嗆著,他知道黨小明就是他的喪門星,只要跟他過手,老陳肯定倒霉。十幾年前,老陳被派到寧波港去查走私案。走私的東西很多,小到bp機,大到汽車。當地的港務警察說,貨櫃最多的就是黨小明的公司。老陳查了一下,這家公司主要業務就是進口洋垃圾,大部分是電子垃圾,公司有十幾個垃圾場,僱用了幾百名殘疾人在垃圾場剝銅線,外皮扔掉,裡面的銅線拿去回收。剛開始,黨小明只是最上游的進垃圾、剝銅線;1999年的時候他似乎大開腦洞,開始對下游投資,買下了江浙一帶不少電解銅工廠,也多少壟斷了這一帶銅的供應鏈。
黨小明的賬是老陳親自查的,他一個人在港口,要求把黨小明公司的貨櫃挨個兒開啟檢查,上千個貨櫃,而且裡面全是垃圾,碼頭工人都跟他鬧,像老陳這麼查,港口就癱瘓了,先要去找到這些貨櫃,然後開啟,如果裡面包裝不好,那垃圾就會撒得到處都是,還要清理。垃圾按噸進貨的,少了重量還要賠償。沒有工人願意跟老陳幹這個活兒,特別是當時港務的負責人員,一口一個黨總是省政協委員啦、是優秀企業傢什麼的。
老陳不管,他是北京來的,公安部直接派來查走私的。他誰都不理,不僅要開啟貨櫃,還要把垃圾扒拉出來一大半,保證裡面沒藏著東西。就這麼折騰了近百個貨櫃,除了垃圾什麼都沒找到,反而把一個繁忙的寧波港區給折騰得夠嗆,該卸貨的船被堵在錨地等著,該出港的船走不了,因為貨櫃不能按照預期安排裝完。那個年代是中國進出口高峰年代,港口是最忙的地方,哪裡容得下一個處級警官去瞎搗亂。
很快,老陳就接到領導的電話,把他訓了一頓,港務局已經給部裡打報告告狀了。老陳只好改變方式,貨櫃不能在港口開啟,他可以去黨小明的垃圾場盯著,只是他只帶了兩個人,忙不過來,黨小明的公司有時候一天能出幾十個貨櫃,發到十幾個不同的地方。也就在這個過程中,老陳發現黨小明的一些貨櫃根本不在港務局的單子上,但是這些貨櫃明明是從港口出來的。老陳覺得這裡面肯定有問題,但是港務局沒人配合調查,所有人都一問三不知,說這是不可能的。老陳沒辦法,只好強行攔住一輛貨車,開啟之後發現垃圾裡面居然埋了一輛尼桑車。當時老陳樂壞了,他太走運了,蹲點這麼長時間,一點進展都沒有,誰知道這種抽查居然讓他瞎貓碰死耗子抓到贓物。他辦的案子終於有點眉目了。
就是在搜到尼桑車的第二天,老陳去見了黨小明。
那天黨小明還特意穿著一套西裝,深藍色,大得像一個紙盒套在身上。黨小明的小腦袋從領子裡露出來,顯得好像沒有脖子。老陳當時覺得黨小明的形象很滑稽,像個烏龜,隨時可以把腦袋縮回西裝裡面不出來似的。但是黨小明介紹他的企業的時候還是挺自信的,腦袋也一直伸在外面,用洪亮但是比一般男人高八度的嗓音告訴老陳他是一個納稅大戶,也是省裡僱用殘疾人最多的企業。
「我幫政府做了很多事情的。」黨小明說。
老陳讓這個小老闆滔滔不絕地講個夠,然後問他:「你走私多長時間了?」
「我沒走私,我是廢品回收。」黨小明一下子就軟了。老陳估計這要是在局裡審他,八成早就尿褲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