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四川廚娘端上她拿手的宮保黃鹿丁的瞬間,張大小姐突然默默地心算了一下這桌上的networth(資產淨值),除了一個人是國企的高管,其他幾個老闆的總和大概是中國私有資產的40%了,差不多gdp(國內生產總值)的12%。張大小姐突然有一種滿足感。這種時候她一點不後悔嫁給黨小明這樣一個土鱉。她晃了晃自己的紅酒杯,想起她的一些女性朋友還在拿紅酒說事,真的太可笑了。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甩了她們幾條街。
宮保黃鹿丁有一股野味道,這讓張大小姐突然想起來那個官廳水庫的小招待所……但是她很快讓自己的思想進入現狀,像一個受過專業培訓的女主人,站起來給大家倒酒。
東四九條某號是個不起眼的地方,舊舊的。唯一的特點是灰磚院牆比旁邊的院子高出一米多。硃紅色的門洞已經退色,懂行的人如果仔細看就能發現這退色不是因為風吹日曬,而是主人特意請人來做舊了,跟電影場景一樣。門洞上的青瓦連釉色都沒有掛。這是張大小姐盤下來的一個院子,她和黨小明經常在這裡招待客人,剛開始並沒有刻意要做什麼俱樂部,但是後來總是那麼幾個朋友來玩,也就自然是個俱樂部了。
和其他刻意做俱樂部的地方不一樣,這裡除了兩間客房、一個餐廳,沒有任何其他設施。一共兩進院,只有八百平方米左右。四川廚娘、兩個服務員住在前院,後院有時候來客人住,大部分時間就是請客,而且請的客人就這麼幾個。
黨小明從小喜歡看軍事新聞,特別是各種武器,《世界軍事》和《兵器知識》是他必看的兩本雜誌。他給這個俱樂部起名叫b-2俱樂部,靈感是美國的b-2隱形轟炸機。張大小姐剛開始不幹,說b-2、2b一回事情,太難聽了。但是張大小姐自己想不出來什麼好名字,所以這b-2俱樂部也就這麼叫下去了。他家的工作人員把這個地方就叫作2b:老闆今天在哪裡請客?家裡還是2b?有時候張大小姐會聽到,但是改已經來不及了。
聚會在宮保黃鹿丁上來前一個半鐘頭就開始了,也就三五個朋友,給一位從四川來辦事的方總接風。
方總是地道的四川人,從來不穿皮鞋,就一雙老頭鞋。張大小姐從來沒看見過老方穿西裝,最不像話的一次,這身價上千億的老闆經常穿一件便宜秋衣,外面還套一件短袖襯衫。要不是他身邊西服革履的秘書,老方很容易被認為是送快遞的。老方涉及的產業很多,飼料他做的,旅遊也是他做的,演出是他的壟斷專案,金融、房地產那就更不用說了。最近,聽說他要涉足能源了。大家都覺得很了不起。
人陸續到齊了,大家喝著酒,閒聊。
「老方啊!」黨小明問,「工商銀行新來的行長原來在四川喲,你一定熟吧?」
「很熟,」老方回答道,「老朋友老朋友!下次可以一起坐坐。」
「這人我們要認識一下,老方,他前途無量!不過不一定做金融哈!」已經入座的王中淮大聲說。這些人裡張大小姐最熟悉的是這個王中淮。外界都認為王中淮是做媒體的,他手裡有不少影視公司,其中大部分是做財經類節目。但是b-2俱樂部的人清楚,王中淮發財不靠媒體,靠他旗下的證券公司。一手炒股票,一手公佈訊息。這招還是讓大家很羨慕嫉妒恨的。就是到現在也沒人查他這種操作方式,真的太奇怪了。大家都猜測王中淮有大後臺。王中淮說話也都是很橫的,有權威感。「我跟你們說啊,他在工行待不長吧,他不懂金融,但是很懂政治。」他大聲喊道。
「王總老是有內部訊息。」孫新說。他是這裡面歲數最小的,也是最不愛說話的,他是一家大國企的常務副總。他和黨小明在高爾夫球場上認識,黨小明總是想拉他下海,而孫新還在猶豫。
「對了,小孫,」王中淮說,「我叫你小孫啊,我知道你也是老總了,聽說你們高層最近要動?」
「王總,我就是說你內部訊息怎麼這麼多!」
「資訊時代嘛,沒資訊就等於死球啦!」王中淮大笑。
這時候,院門口傳來很大聲的一句話:「別給我剮了哈!」
鍾明一邊囑咐黨小明的司機,一邊把紅色tesla(特斯拉)的鑰匙交給他。鍾明是個銀行家,原來給老外幹,現在自己出來做私募了,聽說煤老闆特別喜歡他,山西沒買房的錢都攥在這姓鐘的手裡。張大小姐最討厭鍾明的老婆,就是一個天天拿紅酒說事的上海女人,什麼傳承啊、高雅啊、品味啊,也就騙騙煤老闆,賣幾塊表,賺點零花錢。張大小姐不太看得上這兩口子。
鍾明還算會討人喜歡,一般都不帶老婆到黨小明家來,他心裡有數,知道自己娶了一個超級愛裝╳的老婆,而張大小姐又偏要把自己往知性女人上靠,水火不容。這些鍾明無所謂,只要黨小明同意給他下一個基金當合夥人,讓他把媳婦賣給阿拉伯人他都沒意見。
「還有戴總和司徒總沒來,」張大小姐張羅大家入座,「我們先吃起來,要不菜涼了。」
大家剛坐穩,戴衝,一個常住香港的房地產商,司徒二亮,一個有錢沒工作,但是會唱崑曲的神人,一起進了院子,兩人一路抱歉,說北京堵車真的不可理喻。
「你們倆怎麼一起來啦?」王中淮大聲喊道,「穿那麼講究幹什麼去了?」
「我們在門口碰到了。」戴衝急忙解釋,只有張大小姐明白戴衝不願意讓大家覺得他和司徒有什麼更深的關係,因為圈內風傳司徒性取向不正常。正常不正常,張大小姐不關心,反正roger之前有段時間和司徒交往密切,這是張大小姐知道的。戴沖年歲不小了,但是堅持天天打網球,身子板兒很不錯,不像五十多歲的樣子。司徒一身黑色dolce&gabbana(杜嘉班納)的西裝,褲子緊得要是正常男人早就叫了。司徒沒事,不緊還不穿,這就是他的付出,不然他不會得到。
「快來吧,」張大小姐說,「氣鍋雞湯馬上好了。」
「還是那個四川阿姨嗎?」司徒二亮問。
「是的。」
戴衝搓搓手,開心地說:「好啊好啊,又有口福啦。」
說著,四川廚娘就給每個人端上了袖珍氣鍋。「這是三菌氣鍋土雞湯,」廚娘說,「請大家品嚐。」
這時候,餐廳裡安靜了,只聽見大家「呼嚕呼嚕」喝湯的聲音……
湯喝完了,大家又繼續討論人事變動問題,張大小姐知道這群人對政治不太感興趣,他們討論人事變動都是為了自己做生意的方便。
宮保黃鹿丁是第一個熱菜,張大小姐站起來準備給大家換酒,這時候她的手機響了,居然是國際刑警中心的老陳。
「對不起。」張大小姐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把酒瓶子交給服務員,囑咐他換杯子,倒新酒,「你好,陳處,我是張燕,您找到他了?」
「張燕同志您好,上次您詢問丁強同志的聯絡方式,很對不起,他已經不在公安系統了,他辭職了。他的大隊長給了我一個手機號,您可以試試。」
「他還在河北嗎?」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老陳說完就把電話掛了。他要逗逗張大小姐。
等張大小姐回到飯桌,話題已經從金融管理機構的人事變動轉到黨小明剛剛從老鄉手裡買下的銀行股份。
司徒二亮問:「黨總,聽說你最近幫了你那幾個老鄉,把他們股份都收了?」
黨小明突然有點緊張:「是啊,是啊,訊息傳得好快。」他不願意多說這件事情,因為他在策劃一件大事情。
「這大手筆啊!」司徒二亮說,「你老鄉得高興死了,他們前一陣子和銀行高管都快打官司了。」
「你接了那些股份?」鍾明有點驚訝。
「是啊。」黨小明說,「我就是幫老鄉的忙,他們不想玩了,我就買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