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張大小姐今天是高興的,她不要去想這些事情。再說,她還是很喜歡這個孟主編組織的時尚派對的。有時候,她想起當年做大學壁花的情景,還是感覺挺好的。她喜歡穿漂亮衣服,喜歡打扮得很漂亮總是被安排在頭桌。她喜歡隱約聽到陌生人打聽她的身份和名字。她真的不是壁花了,她已經成為鮮花了。
「姐,」孟主編又轉向張燕,「你就跟咱媽說一下吧。」
「你今年捐東西的奢侈品都有哪些啊?」
「大牌都有,卡地亞捐了一條項鍊……」
「高階珠寶嗎?」
「姐,別開玩笑了,那些價值連城,但是咱們這個也是最好最好的。」
「多少克拉?」
「姐,鑽是有的,但是不大,碎鑽。」孟主編突然從自己的桃紅birkin(愛馬仕旗下系列包款)裡拿出一個檔案,「姐,這是所有捐的東西,你挑吧。我給你留著,你讓姐夫給你拍回來就是了。」
「我們也要舉牌啊?」張大小姐假裝吃驚地問。
「姐,別鬧了。」孟主編抱著張大小姐的胳膊撒嬌道,「牌子你隨便舉,錢還是老規矩,愛給多少給多少。」
「你給哪個基金會?」
「未來工程。」
「那可是媽多年前親自設立的基金會,」黨小明說,「所以她老人家露面是很順當的,就讓未來工程的人去請咱媽就可以了。」
這種小交易已經很多年了,連張大小姐都很佩服孟主編想出來的這個完美買賣,奢侈品捐產品拍賣給中國大款,中國大款把拍下來的奢侈品送給坐在自己身邊的女明星,拍賣價格商量好要高於零售價,付款的時候隨意。這買賣可以說是贏贏贏贏的買賣,奢侈品得到宣傳,大款得到明星,編輯部得到利潤,而慈善機構也還是能拿到錢的。以前這種不透明的交易會讓張大小姐難受,就是那個壁花的張大小姐,那個想要去非洲挽救孩子的女學生。有時候張大小姐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就變了。
門鈴響了,保姆開啟門過來說:「大小姐,您要的花和植物送來了。」孟主編藉此機會告辭了,張燕忙著安排植物擺放,草草說了句「再見」,但是忙亂中,她隱約看見黨小明抓了一下孟主編的手。張大小姐假裝沒事,繼續把綠植安排在大灰別墅的各個位置。
等植物安排完,張大小姐就用了整整二十七分鐘去琢磨她到底看見了什麼。她發現她居然醋勁上來了,她要去質問這個黨小明到底在外面幹了什麼好事。
黨小明一個人在客廳喝茶,突然看見自己老婆衝著他過來了。
「你跟這姓孟的到底什麼關係?」她氣沖沖地問黨小明。
「你太可笑了,」黨小明笑著說,「什麼關係你還不清楚,買賣關係啊。」
「少來!」黨小明的不在乎刺激了張大小姐,她居然吼起來。
黨小明為了緩和氣氛,走過去抱張大小姐,被一把推開。這時候他很知趣地走開了。張大小姐一個人愣在那裡,突然轉身奔向臥室,黨小明以為張大小姐要去翻他東西,有點不放心,就跟著走向臥室。誰知道張大小姐居然換了一身運動服,戴著耳塞,聽著音樂,準備去跑步了。出來的時候狠狠地撞了黨小明一下。
北京天兒好的時候,朝陽公園跑步的人還真不少。據說是哪位領導去了紐約,覺得中央公園太好了,回來以後,北京就有了朝陽公園。和中央公園一樣,圍著朝陽公園的都是北京最貴的住宅樓。而東山墅是離朝陽公園最近的別墅了。張大小姐的私人教練跟她說,跑步能讓人腦袋清醒,血液迴圈起來,供氧足了,事情就能想清楚了。
張大小姐圍著湖跑到第三圈就把事情想清楚了,她覺得自己有點可笑,她比誰都清楚,對這個老公,她從來沒有特別動情,怎麼會突然吃醋呢?何況自己似乎最近也不是很乖。黨小明最大的好處是永遠會原諒她,也許因為他很多事情靠這個家庭,具體說靠她媽媽,所以他不敢亂來的。以前每次吵架之後,黨小明都會當作沒發生一樣,而到了datenight,他會買一份比一般更貴一點的禮物。
「其實我這老公也挺不容易的。」張大小姐終於緩過來了。
「張燕、張燕!」張大小姐似乎聽見有人叫她,她沒理睬,一直到丁強跑到她跟前說,「你跑得還挺快的!」
張大小姐毫無思想準備,這個小警察會在離她住所一公里的地方出現。她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情被徹底顛覆了。她覺得有點岔氣兒,她腦子裡閃過一百個可能性:他來找我?他愛上我了?他來敲詐我?怎麼辦?這是偶遇還是他一直盯著我?黨小明知道了怎麼辦?媽媽知道了怎麼辦?別人知道了怎麼辦?大家都知道了怎麼辦?媒體知道了怎麼辦?網路上傳開了怎麼辦?張大小姐突然覺得她已經陷入了完全屬於她自己的公關危機。她突然感到焦慮、恐懼,甚至大難臨頭。這些問題都讓張大小姐感到非常恐懼,她只當不認識丁強,快速跑出公園。謝天謝地,她的賓士車就在外面等著她。車緩緩開往東山墅的時候,張大小姐看見丁強還在追……這個場景她見過,就是她最後一次在紐約看見姜平。
在車裡,張大小姐已經把她可能失去的想了一個遍,這件事張揚出去,公司會有問題,國企不能跟有緋聞的女老闆做買賣;母親可能也會被影響,子女不檢點;黨小明是個愛面子的人,要是大家都知道她給他戴了綠帽子,還不知道這個孤兒會做出什麼事情來,俗話說,狗急了也跳牆。經過十分鐘超負荷的患得患失,張燕突然覺得自己又成了那個不自信的壁花女學生:「我怎麼可能冒這種風險去跟一個小孩……」她覺得自己是不可原諒的。
一回到家,張大小姐的哮喘就犯了。她一進屋就開始抓狂找哮喘藥。保姆和黨小明把家翻遍了,大概張大小姐已經很久不犯病,翻得底朝天也沒找到。黨小明只好求救於丈母孃和他黨總最討厭的rogerharis。普通人會說,既然有大賓士,為什麼不趕緊送醫院。熟悉北京下班高峰四環情況的人都知道,去醫院就是在四環上憋死的結果。這時候,張燕的臉已經發白,大口大口地喘氣,嘴唇從紫到白。但是特權還是好用的,張燕媽媽帶著哮喘藥和開道警車,不到十分鐘就到了。至於這麼用警車對不對,是人都會為自己親生女兒這麼付出。
但是話又得說回來,有點創意的人也能趕到,這roger怕堵車,居然騎著腳踏車從國貿過來,也就二十分鐘。只是穿得有點出挑,運動緊身衣把自己像個香腸一樣包起來,所有身體部位的輪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張燕媽媽和黨小明都不敢正眼看他,儘管他們這時候很感動這個男閨密居然一直為張大小姐帶著哮喘藥。
所以張大小姐沒有死在這個下午。她躺在沙發上,望著這三個最愛她的人,越發為她近來不負責任的行為感到內疚。張燕媽媽、黨小明和roger,也都望著正在慢慢恢復的張大小姐。沒人說話,為了調和氣氛,roger問道:「didyouseeaghost?」(見鬼了嗎?)
張大小姐滿臉恐怖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