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陽公園偶遇了丁強以後,張大小姐回家就犯哮喘病了。
其實那天,張大小姐一直很高興,弘揚公關簽了兩個大合同,為兩個國企在美國做公關策劃諮詢。有了這兩個合同,弘揚公關的營業額今年又翻了兩番。弘揚公關是國內本土公關公司中數一數二的,但是沒有4a公司名氣大,錢可比那些公司賺得多。圈裡人都清楚,4a公司有國際名牌客戶,但是實際上這些名牌沒多少錢,還特別難伺候。公關公司就是拿他們賺吆喝,真的賺錢還是要有大國企,或者快速消費品客戶。弘揚公關這幾年真是賺得手發軟,但是名聲卻沒什麼,這倒是符合了黨小明賺錢的原則,要隱形財富,悶聲發財嘛!
張大小姐每次帶著提案去國企比稿都可以把競爭對手甩出好幾條街。就比如等候這個過程吧,乙方公司不管誰出面,一般都在一個會議室裡候著。只要張大小姐親自出馬,她是在董事長辦公室等著,而且董事長還陪她寒暄。當然,兩個人不會談及關於比稿的問題,就是瞎聊天。董事長們開口閉口都是問候張大小姐的母親:「首長好嗎?」「首長最近忙嗎?」「首長身體好吧?」等等。
張大小姐的優勢還從各種稱呼上表現出來,別的公關公司都以「總」為稱呼,張大小姐是以「叔叔、伯伯」為稱。聽說有一次一個競爭對手聽見她問:「張叔叔在嗎?」
「您是問張董事長嗎?」秘書回答道。
「對的,你就告訴他小燕子到了,他知道的。」
據說競爭對手感嘆了一句「我靠」,直接抱著提案走了。
這些都是圈裡人關於張大小姐的傳說。
剛開始,張大小姐有點不習慣。在美國的大學裡,她那些左翼知識分子教授向她灌輸了很多反對權威的思想。她是新聞系畢業的,曾幾何時,堅信自己的事業是調查記者,專門曝光事情的真相,把壞人揪出來。她知道她媽媽就是教授說的權威的象徵,她也想過,如果不想和母親作對,最好留在美國,和母親保持距離,過自己的日子,靠自己養活自己。這個計劃隨著姜平事件徹底崩潰了,因為姜平一齣事,張大小姐的精神世界就塌了。她唯一的選擇就是回到媽媽的懷抱。「我沒那麼強大,」在回國的飛機上,她對自己說,「我也沒必要那麼強大。我只是一個小姑娘。」
公司成立的第一年,也是張大小姐回國後的第二年,如果客戶用很委婉的方式提醒她她媽媽的重要性,她還是有一點不舒服的。上大學的時候,她最愛的布魯諾教授曾經教導她:一個年輕人如果沒有改變世界的理想,可能就是沒有良心的年輕人。那時候,張大小姐的理想是去當調查記者,她要用自己的筆去揭露這個世界對弱者的不公,讓世界變得更美好。這種想法被她媽媽笑話了,她說這美國教授沒告訴你下半句話:一個人如果到三十歲還認為能改變世界,那這個人肯定沒腦子。張大小姐很生氣,覺得母親就是不支援她的理想。
弘揚公關的創意,說實話,是業內非常好的。這是因為張大小姐有個秘密武器——弘揚的創意總監rogerharis。roger是張燕的大學同學,她的男閨密、藍顏知己。大學時期的張大小姐是一朵壁花,當同學們談戀愛下酒吧的時候,她一個人在圖書館裡做功課。張大小姐上的文理學院在東海岸一個頹廢的工業城市,這所私立學院的奢華校園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有一次,張大小姐半夜從圖書館回宿舍,聽見樹林裡有人在呻吟,跑過去發現一個穿著女裝的學生躺在草地上,滿臉是血,腿也明顯被打斷了,一根粗木棍茬子還紮在小腿上。張大小姐攙著「她」去了學校醫務室。第二天早上,張大小姐才知道那不是一個女生,而是一個男士,叫roger。這以後,roger和張大小姐成了好朋友。roger告訴張大小姐,他從三歲開始就喜歡穿裙子,但是他父親是個美國軍人,根本不能接受自己的兒子是同性戀,所以他就一直跟著他的姥姥住。roger到了學校以後,偶爾喜歡穿著裙子去小鎮的酒吧喝酒,因為他穿上裙子是一個很迷人的姑娘,酒吧裡的男人會跟他搭訕。當然,roger很享受這種小騙局,可是那天晚上,那個男人發現roger是個男生,惱羞成怒外加上攝入很多酒精,就把roger往死裡打了一頓。校醫說如果張大小姐沒及時把他送過來,說不定他那條腿就瘸了。
這事情讓張燕媽媽百思不解,一個在中國傳統教育下長大的中國姑娘怎麼和一個外國男同性戀搞得火熱。說老實話,張燕媽媽還擔心她的寶貝閨女會不會染上艾滋病。為這個事情,母女倆沒少吵架,張大小姐不敢相信她那個高階幹部的媽,居然如此無知。美國人的政治正確似乎在張大小姐思想中還是很根深蒂固的,至今她對國人的各種政治不正確的表現很看不慣。這也是為什麼roger一直是弘揚公關的秘密武器,張大小姐從來不帶創意總監參加比稿,特別是和國企。為這事,roger還有點不開心,覺得張大小姐把他的功勞吞了。這真的冤枉張大小姐,因為她的確是為了保護這個想穿著一身粉紅色西裝去見中海油老總的弘揚公關創意總監,嗯,roger連指甲也染好了。但是最近幾次奢侈品比稿張大小姐也沒帶roger,這是她的自我保護行為,怕這些品牌挖走roger。這點,張燕知道自己是自私的,也小有自責。
哮喘發作那天還發生了一件事情。
那天下午,張大小姐一進家門差點被一股濃濃的香奈兒5號給嗆出去。
「張姐回來啦?」張燕看見在她灰色的客廳裡一個桃紅色的女人正在跟她老公聊天。不可思議的是這個桃紅女人還在給自己修長的腿抹護膚霜。不過張燕已經習慣了,中國的時尚達人都是這樣,不秀會死的。
「孟主編今天怎麼來啦?」
「求姐夫幫我忙唄,我這麼沒本事的小女子,要想幹成事情還不是得你們這些大人物幫忙。」
「沒那麼誇張吧,你多了不起,我這幾個奢侈品客戶還都是你給介紹的。」
「姐,你有什麼事情就吩咐。」孟主編站起來,用她的臉蛋輕輕地貼了一下張大小姐的臉蛋,先右後左。標準的時尚空氣吻。
「他能幫你辦什麼事情啊?」張大小姐指著黨小明說,「他又不時尚,到今天還把prada(普拉達)說成panda(熊貓)。」
「黨總幫我大忙了,我那慈善晚宴需要黨總這樣的大款捧場,這不我求他包一桌,他一下子包了五桌。」
「不是我一個人包的,」黨小明很得意地說,「我給同鄉會的幾個老總打了電話,他們都一口答應了。大概都想看看首長吧。」
「是啊,」孟主編馬上接上話茬,「姐,咱媽能來嗎?哦,我是說首長得來吧。」
「我不知道,沒說去。」張大小姐很明白這裡面的利害關係,她還是對她老公拿她媽做交易感到不太舒服,「再說,你們那麼商業的活動,我媽去不方便。」
「不是商業活動,」孟主編急忙糾正,「是慈善活動!我們所有拍賣收入都捐給慈善機構的。」
「你拍賣的都是奢侈品,真的不合適,你饒了我吧。」
「一桌席是我包的,媽就去坐一會兒,也算是支援慈善活動吧。」黨小明打圓場道。
「那你去跟媽說,」張大小姐有點煩,「反正她只聽你的,不聽我的。」
「黨總,你真是好女婿!」孟主編這句話聽起來有點變調。
張大小姐突然想起roger曾經提醒她:「youwatchthatlittlevixen,shewantssomethingofyours.」(當心那個狐狸精,她想要你的東西。)
也許是吧,但是roger太不瞭解中國人了,黨小明和孟主編只是調情、過嘴癮,不會動真的上床。黨小明很明白的。roger跟張燕說,她太不懂男人了。有些時候他們是管不住自己的,roger說他最清楚,因為他骨子裡既是男的也是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