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就想走。我可以在壁爐邊聽到夜晚漸漸離去的聲音。「帕梅拉,我得去睡覺了。」
「明天見,保羅。」說完,她就消失了。
我把手伸進她剛剛佔據的空間。這樣表述準確嗎?說一個沒有實體的人佔據空間?不管該用什麼詞吧,剛剛變空的這個空間冷得像冰。
我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明知自己什麼都看不到時,我們為什麼還要睜著眼睛?
我只有兩個選項。a. 我已失去理智。b. 帕梅拉是個鬼。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遠比客人們早,我們要為晚上的懸浮戲碼安裝步道。非常狹窄的不鏽鋼平臺是分段建造的,今晚,整個步道的長度要能橫貫露臺。帕梅拉——扮演帕梅拉的演員——會表演空中行走。幻象底下的輕簡道具都會隱匿在乾冰製造的效果裡。今天白天,這個露臺將對外關閉,不能讓外人從宅子裡或在地面庭院裡看到。
今晚準備了燒烤。熱狗、漢堡和玉米棒。幾大罐內格羅尼調酒,啤酒插在冰堆裡,晚一點還有甜品:火焰雪山。等客人們喝得夠多了,眼神飄忽了,降神會就開始。今晚,「帕梅拉」將引導客人們走上草坪。等她飄升到半空,立刻放煙花,神不知鬼不覺地抹除佈道留下的一切痕跡。
到了喝白蘭地、聽鬼故事的時段,帕梅拉的戲份就結束了。一個帕梅拉將登上返回倫敦的火車,而另一個帕梅拉呢,我希望,到那時已不再有顯形的實體。
是的,這個用詞是準確的。鬼魂顯形可見,然後消隱,不可見。鬼魂是不能「被可見」的。她肯定是小時候學會了被動用法,結果亂用一氣。一個死了的年輕人。
只要帕梅拉不「被可見」,我儘可原諒她的語法錯誤。年塔爾薩歌劇院上演的歌劇《唐璜》是美國曆史上第一次由變性演員lucialucas擔綱主演。一整個白天過去了,我沒有看到帕梅拉的跡象。我開始相信她被拖回去了,就像那個金髮女郎,跨性別的唐璜,在歌劇結束前穿越了時間之門。
亡靈能控制自己來去自如嗎?
帕梅拉說過,要不是因為我——不知道用什麼辦法——她就無法以實體顯形;假設是我使之成為可能,那麼,我能使之不可能嗎?
在這種樂觀想法的支撐下,迎來了燒烤時段。我們租了一臺很棒的rock-ola自動點唱機。美國產,自帶兩百張六十年代的熱門唱片。我背對著點唱機,在迷你烤箱裡加熱麵包卷,這時候,露臺上突然響起了音樂聲。披頭士樂隊的《買不到我的愛》(1964年)。
我轉過身——點唱機的七彩小燈正在閃耀,帕梅拉——稍稍離地,飄在半空——正在仔細研究點唱機裡的選單。
「嘿,帕梅拉!《一夜狂歡》出來的時候你不是已經死了嗎?」她面向我,甜甜地笑著。今天,我可以透過她,看到她背後的點唱機。
「帕梅拉,你今天看起來更透明瞭一點……」
「我知道,親愛的。我的能量很少了。」
她好像還少了一條胳膊。「鬼會因為能量不夠而遭罪嗎?」
「哦,會呀。被可見是要耗費很多能量的。」
「應該說‘顯形’。」
「別說煩人的話,保羅。別在我這麼努力的時候說。」
我看到機會來了,「既然這麼費勁,為什麼不能不顯形呢?你不需要待在這裡,不是嗎?」
「我有個計劃,」帕梅拉說,「來都來了,我不妨好好利用這一次。你真的不知道人死了有多沒勁。」
梅爾文一瘸一拐地穿過庭院,「你好啊,保羅。又在自言自語了啊?」
「你的腳怎麼樣?」
「腫了。今天早上,我本該去騎馬的。和朋友。」
「我說的吧——他在搞外遇。」帕梅拉說。
「你能不能閉嘴?」
「你說什麼?」梅爾文問道,臉都漲紅了。
「我不是在跟你說話,梅爾文。對不起。」
「保羅,你的腦瓜還好使嗎?這些裝神弄鬼的幻覺主義恐怕是把你搞傻了吧。」
(幻覺主義?)
帕梅拉已經飄到了梅爾文身後,她的腦袋高過了他的頭頂。她開始扮鬼臉。我開始笑。梅爾文覺得一點兒都不好笑。「聽我一句勸,」他說,「你搞不好要去看看醫生。」
「有可能,」我說,接著又說(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你在搞外遇嗎,梅爾文?」
他的臉色已說明了答案。他的表情就和島上的天氣一樣說變就變:難以置信、震驚、恐懼,然後是憤怒。
「是誰在嚼舌頭?女傭嗎?我要炒了她!」
「帕梅拉告訴我的。」
「帕梅拉!別像個白痴一樣,保羅。我才不信鬼呢,但我確實相信,你是個窺探狂。狡猾變態窺探狂,」梅爾文說,「還有,但凡你跟我太太吐露半……」
「她知道的……」帕梅拉說。
「她知道的……」我說。
來救場的是內格羅尼酒。就在這當口,有幾個客人走了過來,一手端著雞尾酒,一手向我招手。人人都愛魔術師。梅爾文不得不掛上笑臉。畢竟,買單的是他們。他一瘸一拐地走開時,還朝我搖了搖沾了汙跡、粗短的手指,「你會後悔的!」
「好可怕的人!」帕梅拉說,「好可怕的家族。別擔心,親愛的。別忘了,我有個計劃。」
「你想過去伯恩茅斯看看嗎?」我問道。
「有的是時間。」帕梅拉說。
在這一點上,我認為她說得對。
燒烤晚宴很成功。有吃有喝,還沒有靈界來的實體顯形。好吧,只有一個。我筋疲力盡地坐在長凳上,因為午餐過後我就沒吃過東西,這時,一隻熱狗在我的嘴巴前方晃動起來,像魚雷在水中沉浮。沒看到帕梅拉的蹤影。但隨後就聽到了她的聲音:「我在儲存體力,保羅。聽話,快吃!」
我咬了一大口。咀嚼。剩下的熱狗離我更近了。「再來一口。」
我四歲以後就沒人餵我吃過飯。等我終於吃完後,帕梅拉用餐巾紙擦了擦我的嘴。
夜幕降臨。「該去玩兒顯靈板了,」她說,「我特別期待這個環節。」
客人們圍坐在桌旁。綠色的燈亮起。充滿期待的心情。我放好了磁力線,但我有種預感:這次我不需要動用磁力。
「帕梅拉!」我說,「你有什麼要告訴我們的嗎?」
啪!
「能否請在座的兩位,任意兩位就好,將食指放在玻璃杯底,以便帕梅拉的幽靈與我們對話?」
玻璃杯口立刻轉向字母,左左右右地圈起來。那速度快得呀,我都以為她要點燃這個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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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梅拉是法國人嗎?」
「merde 是什麼意思?」打扮成碧姬·芭鐸的女人問道。
「這都是什麼呀。」
「哦!」
「等等!又動起來了!它快把我的胳膊拽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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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rr.
謀殺。
死寂無聲。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鬼迷了心竅(我知道),「帕梅拉!誰被殺了?」
我()。
顯靈板周圍泛起一陣氣狀的漣漪。一整個管絃樂隊和合唱團在高唱:b哦/bb我/bb的/bb天/bb啊/bb!/bb我/bb的/bb天/bb!/bb我/bb的/bb天/bb!/bb我/bb的/bb天/bb!/bb我/bb的/bb天/bb!/b
「殺人兇手是誰,帕梅拉?」
雨果(o.)。
賓客紛紛露出驚恐的神色。
「小冊子上說是帕梅拉離開了雨果!」
「每個家族都有一個秘密,」我說道,「帕梅拉!雨果現在在哪裡?」
我聽到她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語:「伯恩茅斯,這個單詞怎麼拼啊?」
還沒等我們繼續,梅爾文就衝了進來。他開啟了房間裡的燈帶。「夠了!比夠了還夠。簡直太過分了!我僱用你們這幫江湖騙子可不是來汙衊我家門楣的!帕梅拉是個無恥的撈女。我的叔祖父雨果是個聖人。一位住在海邊配有老年輔助設施的平房裡平靜生活的聖人。你怎麼敢這樣胡說八道?」
客人們全都一言不發地呆坐原位,震驚得無以復加。
「我想,是時候出去了,去草坪吧。」我說,「今晚,帕梅拉可能又會在露臺散步了。」
客人們站起身,帶著謝天謝地的表情準備出去,而我對梅爾文說:「要是你情願他們要求全額退款,你儘管照這樣繼續好了。」
他看起來很驚訝。這個世界上總有些人覺得他們可以想說什麼說什麼、想做什麼做什麼,而且無須承擔任何後果。梅爾文就是其中之一。
「我回頭再來找你算賬。」他說。
我走到屋外。我的助手們已經在露臺上放滿了乾冰,扮演帕梅拉的演員正在優雅地「懸浮」。有個客人過來安慰我:「這場鬼劇精彩絕倫。非常愉快的週末。我覺得今晚的謀殺主題堪稱神來之筆!」
「謝謝你,」我說,「梅爾文就是那種人。毫無想象力。」
圍觀的人發出一陣驚歎。演員帕梅拉走著走著,她的帽子卻像是被人端起來,突然兀自飄浮在她頭頂一碼高的空中。帽子並非兀自飄升的;而是因為另一個帕梅拉,但她是不可見的,即便是我也看不見。演員的應變力很強。當她走到隱形步道的盡頭時,按照計劃,趁著乾冰製造的霧氣將她完全包裹時,她爬下梯子,進入室內,消失不見。然後,繞到後面,客人們就不得不轉身,我們就能放煙花了。然而,事實上,當演員帕梅拉轉過身來,準備給出最後一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凝視時,她卻發出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另一個帕梅拉讓她像觸電一樣被點燃。一道閃電從她的頭頂射出。
我飛奔過草坪,跳過矮牆,乾冰嗆得我一路乾咳。演員帕梅拉正在坐起身,面無血色,你要是觸過電也會這樣。她的臉黑乎乎的。她的身體直冒熱氣。我不假思索地提起花園裡的水管,對準她。她的身上發出了嘶嘶聲。
很慢很慢地,我扶著她站起來,攙扶她進屋。煙花正在綻放。
「我會付你雙倍酬金。」我說。
她把手放在頭髮上,「發生了什麼事。」
確實發生了。她的黑長直波波頭像是被燙過了,變成了捲毛狗的樣子。
「做頭髮的錢我也幫你付。」我說。
「這是最後一次,保羅。上次你把我縫進美人魚服,結果我們不得不去醫院把它取下來時,我就這麼跟你說了。但現在,這一次,我是認真的。」
「我很抱歉。」
黑色的水滴在她腳下積出了一個小水窪。
不幸的是,我不得不把她留給我的助理照料,因為梅爾文又出現了。他擺出那種醜陋的表情,示意我走過去。「我有話和你說,庫克。」
「我叫坎特維爾……」
「庫克!坎特維爾!反正你有麻煩了!」
梅爾文帶著我穿過一條荒廢的通道——確切地說,那條通道本該是荒廢的。但事實上,通道里注滿了詭異的光芒,那是帕梅拉的存在。我知道是她。
通道通向一個小內院。我被高高的石牆包圍了。裝了格柵的小窗戶俯視著我們。梅爾文從牆上取下一副挺搞笑的拳擊手套。手套是鮮紅色的,有襯墊。他戴上手套,開始用右拳擊打左掌。「要給你個教訓,庫克。」
「坎特維爾。」
他邁上一步,打中了我。砰!就是這樣一聲。我趔趄一步。他又來了一記左勾拳。嘭!我感覺他把我的下巴打斷了。
「保羅!」帕梅拉說道,「振作一點!跟住我的步伐!跟住我的腳!」
發光的、光著的雙腳顯形了。梅爾文搖晃著身子朝我衝來,嘴裡咒罵不斷。他揮拳,沒擊中,他再揮拳,又沒打到。他猛地一晃,抓住了我的肩膀。
「保羅!留神啊!快!往左!往左!左!左!」
我緊隨她的腳。帕梅拉生前是拳擊教練嗎?接二連三都打不中,梅爾文倍感挫敗,咆哮著衝我而來,打算用頭撞我。我閉起眼睛。接下來,只聽到一聲可怕的叫喊,聲音拖得很長,也未免太長了一點,但聲音越來越微弱,好像梅爾文已經到很遠的地方。確實如此,他已身在別處。
潑濺聲。好像朝井裡扔下了鵝卵石。
我睜開眼睛。真的是一口井。我正低頭看向一條狹窄的槽道。一個黑洞。
「把蓋子蓋回去,好嗎,保羅?」帕梅拉說。
「這就是我一整天都不可見的原因。我用盡所有的力氣,才把那個蓋子搬開。是鑄鐵的。」
「我們不該找人來幫忙嗎?」
「為什麼?他死了呀。」
「你確定?」
「我應該能確定死了是什麼意思吧!」
對此,我無力反駁。我把井蓋拖過井口。
「可是,你為什麼殺了梅爾文,而不去殺雨果呢?」
「哦,反正雨果很快就會死了。你們都在享受燒烤的時候,我砰一下就去了伯恩茅斯,我把雨果的恐慌警報器——他戴在脖子上的那東西——藏起來了。後來,他拖著步子出去喂鳥時,我把他絆倒了。現在,他正無助地躺在花園的毛玻璃門後面。」
「我們可以喝一杯嗎?」
帕梅拉和我回到廚房。我調了兩杯馬提尼,並排放好。
「我本可以留下梅爾文來殺你,你知道的。我以為我會那樣做的。」
「殺死我?」
「是的,那樣一來,你們就都是我的了。」
帕梅拉盤腿坐在廚房裡的餐桌上。
「但我改主意了,保羅,我決定讓他可憐的太太輕省一點。梅爾文配不上她。而且……」
「而且?」
「現在,這房子裡確實有鬼故事了。一口鬧鬼的井。」
「梅爾文會回來嗎?」
「哦,當然。他非常生氣。」
「我希望他不會為難你。」
「我知道怎麼和梅爾文這樣的男人打交道。」
我點點頭,喝著我的馬提尼。
「你知道,保羅,我不是那種一輩子活在遺憾中的女孩。甚至在邁阿密的陽臺也不是。但我真的希望我們能早點遇見。在我還活著的時候。」
「那時我還沒有出生。」
「可不是嘛。這就是時間帶來的麻煩。該發生的時候,永遠不會發生。糟透了。死了以後,只有這麼一個好處:再也不用管理時間了。」
她對我微笑。美麗、燦爛的笑容。然後,她開始消失,從她的腳開始。
「你要去哪裡,帕梅拉?」
「看起來,我真的要走了,不是嗎?」
現在,她腰部以下都看不見了。
「我還會再見到你嗎?」
「我覺得不會了,保羅,但我總是在的。」
現在,只剩下她的頭和脖子了。
「帕梅拉,我也希望我們能早點遇見。」
那燦爛的笑容啊。「我會回來找你的。你的時候到了,就是時候了。」
「要是我安安靜靜地死在床上可怎麼辦呢?」
我能聽到客人來廚房拿餅乾的腳步聲。帕梅拉只剩下她的笑容了。
「我會確保那種事不會發生。好了,再見了,保羅!」
我傾身吻了她。我感到嘴唇上有一種電擊般的刺痛感。客人們已經走進廚房了。
帕梅拉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