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提過,我很小的時候曾目睹外婆靈魂離體的場景。
外婆得到了體面的葬禮,但過了不久,還沒等她得到體面而充分的哀悼,我外公就把他的情婦安置入戶了。
他們打算結婚。對我母親來說,這事兒絕非慰藉,還因為我們同住一個屋簷下,就有了一點劍拔弩張的氣氛。現在的我已經明白了:我和溫特森一家人共同生活時遭受的創傷並非來自突如其來的衝擊,而是我們的瘋狂在日常生活中留下的傷害。《王牌大賤諜》是美國喜劇片,主演麥克·梅爾斯扮演特工奧斯汀,標誌性的扮相就是戴黑色粗框眼鏡。情婦愛麗絲晚上去酒吧打工——典型的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金髮酒吧女招待,爆炸頭配靴子。但非典型的是,她還戴著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風格的粗框眼鏡,這讓她有了一種不合時宜的錯亂感——好像淘便宜貨的時候把碧姬·芭鐸和《王牌大賤諜》都搶到手了。
對於滴酒不沾的溫特森夫人來說,在酒吧打工就夠糟糕的了,沒想到副業更糟糕:愛麗絲廣而告之,說她可以擔任靈媒,收取費用。她是通往亡靈的通道。
我母親相信靈魂是存在的,但她不相信我們能與死者溝通。好吧,就算鬼出現了,你能做什麼呢?召喚亡靈是禁忌之事——每當這種事發生,歷來不會照著計劃來,總會出岔子——參見《聖經·撒母耳記》裡隱多珥的女巫故事。
愛麗絲才不在意溫特森夫人怎麼想。她利用空閒時間召集了一個人鬼問答組,組員都是已故的親人,可以被她召來回答任何問題,但主要議題是讓他們繞著彎兒誇愛麗絲和外公有多般配,然後紛紛祝福他和她擁有美好的新生活。
這套說辭是可以預見的,但別的事就很古怪了。
窗戶自動開開合合。有時候,明明沒有明顯的人為介入,卻爆發出乒乒乓乓的碰撞聲。花香充盈房間——不是玫瑰香,而是含羞草的香味——偏偏是溫特森夫人最厭惡的植物。
最最奇怪的是一種擦洗聲,就像有人雙手雙膝著地,正在用水桶和刷子擦地板時發出的聲響。我大清早進廚房時常常聽到那種聲音。我小時候有個習慣:從有圍欄的兒童床裡爬出來,獨自在家裡探索。至今,我仍喜歡獨自享受清晨。
溫特森夫人很快就受夠了那些氣味、撞擊聲、擦洗聲和指向幸福的勸誡——尤其是勸誡。幸福不是她所信任的情感。她決定讓愛麗絲接手外公的家務——給他做飯、打掃衛生、洗衣服,諸如此類——而我們則離開那棟背靠山谷、有三個花園的獨棟大屋,回到了狹窄擁擠的小家,我們家所在的排屋在一條延伸得很長、很長的街道上,往下走到底是小鎮,往上走是小山。
事態這樣發展,大概正中愛麗絲的下懷。要說巧用幽靈入戶(且不論是真是假)來整頓家事,她可不是史上第一人。
我們的小家是沒有室內衛浴的。廁所在院子裡,緊挨著煤棚。廁所和煤棚裡都有好多黑蜘蛛,要知道,蜘蛛並不是天生黑色的。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萬物都要接受煤灰的洗禮。
我家廚房裡有一隻石質水槽,上面安了一臺熱水器;還有一隻煤氣爐,燒出來的肉要麼是夾生的,要麼是焦黑的;廚房自帶一個挺大的食品儲藏間。沒有冰箱。我們買不起,但老實說,廚房裡本來就夠冷,根本不需要冰箱。
除了蜘蛛,還有老鼠。很多很多老鼠。溫特森夫人認為底層家庭(比如我們家)裡才會有老鼠,但她本人並不屬於底層,所以,她拒絕承認我們家有老鼠。只要我看到一道灰色光影閃過,消失在食品儲藏室後面,溫特森夫人就會說:「靈質。」參見格林童話《侏儒妖》。在我們家,日常生活的全部努力都用在了用別名稱呼萬事萬物。名不正,言不順——那它就不算真實存在。我們都知道的那些童話故事裡,命名都意味著賦能。只要你知道這個異世界裡的小傢伙的名字,他的力量就屬於你了。侏儒妖「龍佩爾斯迪爾欽」。所有的稻草。所有的金子。
現實生活中,我們常常千方百計地不去了解、不去命名、不去重新命名、不去抹除命名。那不是老鼠(我們又冷,又窮,又髒)。那是靈質。我們很特別。
靈質(ectoplasm),這個詞在細胞生物學中指的是細胞質的外壁,但絕對不是在我家廚房地板上跑來跑去的東西。到了十九世紀末,靈媒開始用這個詞描述幽靈能量的外在實體表現。靈媒常會讓靈質從自己體內湧現出來——場面並不令人愉悅,其實,靈質會在任何地方出現。
溫特森夫人將各種家務故障——不管是下水道堵塞,還是電視螢幕上的干擾影像——全部歸咎於靈質。
就這樣生活著,活在落魄的貧困和自恃的高傲中,陷在一種必須把真實的基礎建立在超自然力的信念中,我們還能怎麼辦呢?只能期待和靈異世界偶有交集。
父親告訴我,他年輕時曾參戰,第二次世界大戰,1941年休假,他回利物浦看他的母親。到利物浦時已太晚了,他沒趕上末班車,而且筋疲力盡,走不動了,就在一排疏散清空後的房子裡找歇腳的地方。有個他不認識計程車兵向他走來,帶他去看一座空房子。他倆都進屋了。我父親拉下積灰的窗簾,當作被子披裹自己,接著就在一張破沙發上睡著了。他記得那個男人微笑著對他點點頭。他說他叫斯蒂芬。
第二天早上,有個警察叫醒了我父親。除了他所在的這棟房子,一整排房子都被炸燬了。我父親太累了,什麼都沒去留意。他已經習慣了在炮彈和子彈的聲音中睡覺。我父親去找斯蒂芬,但沒有他的蹤影。
後來,我父親去酒吧打聽。斯蒂芬?是的,那房子就是他家,也就是我父親前一晚睡覺的地方,但斯蒂芬1940年就已陣亡。
該如何理解這些事?我在童年有過如此鮮活、不止於一個層面的體驗,以至於我無法釐清現實和想象的界限。我不能確定兩者是分隔的——不能確定現實和意識真的歸屬於同一事物。我們的祖先接受現實有好幾個層面,可見的和不可見的都算。那些篤信一神教的人繼續在不同層面上體驗現實——或者說,他們相信自己確實能這樣做。
人類只能看到不足百分之一的電磁波譜。我們將這部分命名為可見光。我們看不到無線電波、伽馬射線、x射線和紫外線。我們應對得還不錯;我們的錯誤在於將可見光——我們能看到的那部分——重新命名為現實。
事實上,我們肉眼所見之外,還有更多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