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維爾和庫克

小時候,我去遊樂場最喜歡坐幽靈列車。

還記得嗎?那些老古董?漆成黑色的車廂上畫著幽靈和蜘蛛。負責撕票的男人穿一身黑色喪服、戴著高帽,每一節車廂都像棺材。只要車門嗖一聲敞開,立刻就有蝙蝠圍著你的腦袋飛來飛去,瘋狂的笑聲也隨之而起。盡情地叫吧!

我最喜歡的那趟車發車時的劇烈晃動能把你的骨頭震酥,轉過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的拐角時會有一個發光的骷髏殭屍般地舉起手臂。

車廂裡霧氣繚繞。車子會突然下墜,嚇得死人,一直向下、向下,墜入黑漆漆的水裡,唯一的亮光來自水底那些猙獰的笑臉。我們的棺材船車繼續前行,經過女巫和惡鬼,穿過鬧鬼的古堡,塔樓上的燈光明明滅滅,再穿越高高低低、滴著水的墓碑,還會有一隻手從墓穴裡伸出來,抓住船首。

最可怕的是蜘蛛網從天而降,突然把整條船車罩住。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齒輪出其不意地猛然停下,開始往後轉,就在那個鴉雀無聲的片刻,你會無比希望衝破搖搖欲墜的木門,重獲朗朗天光的福佑。

還有誰會如此渴望日光?

還是個小屁孩的時候,我就能雕刻萬聖節的南瓜燈。不給糖就搗蛋,其實嚇得最慘的人就是我。

十幾歲,我成了徹頭徹尾的哥特族,床褥鋪蓋是全黑的,舉著燭臺四處閒逛。每晚睡前讀的都是鬼故事。

學生時代,我就看到了商機:帶人們到陰森恐怖的地方轉轉,講講令人不寒而慄的兇殺傳說,還有爬出墳墓尋仇的故事,就能賺到很多錢。沒人相信那些故事,但誰都願意去信。

就這樣,我建立了「坎特維爾和庫克」:專營幻覺的工作室。鬧鬼是一種幻覺,但可以說是非常強大的幻覺。那時,要找到等待翻新的老建築還挺容易的,我學會了如何佈置快閃式的表演,把老房子內外的荒廢和寒冷發揮到極致。用床單、人體模型、讓演員戴上假髮、手持蠟燭、再加上配樂就能製造出令人驚歎的效果。

現在,我主要籌辦沉浸式的週末實景幽靈劇。承辦方會租下一座城堡,或是某些大宅,理論上,那些地方都應該有鬼,也能讓客人們花錢吃喝玩樂,晚上少睡幾小時,徒步,在城堡內外追鬼見鬼,好比是幽靈列車的升級版。要把每個人都嚇瘋,痛痛快快地玩一把。我們會預備顯靈桌板,下面有一塊磁鐵,好讓我坐在桌邊召喚鬼靈時用一根鐵絲控制玻璃板上的跡象。晚宴後,我的搭檔會用低沉的嗓音在爐火旁朗讀蒙古塔·羅德斯·詹姆斯的鬼故事。

沉浸式體驗的一個要點在於:來參與的賓客都要穿上當時的服裝。絕不會出現牛仔褲和運動鞋。女士們穿長裙,男士們穿西裝,具體款式取決於那個週末的鬼劇主題。

這個週末,我們將在一座十七世紀的豪華宅邸中度過,這個場所常為那些想要體驗上流生活的客人舉辦夏季派對。為會計師們打造的唐頓莊園。到了冬天,這個看起來氣派、兜裡卻沒錢的家族就想安排一些週末鬼劇。

唯一的問題在於:他們沒有鬼。

當然,我們負責提供鬼,這就是我們的工作,但最好有個實打實的鬼故事做藍本,以便我們發揮特長,以假亂真。我們很想鉤沉出一些囚禁到死的祖上奇人,或是受盡委屈的太太,或是拖著泰迪熊、臉色慘白的小孩,或是自甘墮落於杯中物的某位叔伯。

這個家族的人,似乎都是在睡夢中死去的。

我是專業人士,沒有實打實的鬼就等於有發明一個鬼的良機——畢竟,鬼本身就是發明創造的產物,不是嗎?我最喜歡的鬼故事之一是庫克巷亡靈事件。1762年,倫敦史密斯菲爾德肉類市場附近,民眾曾在一家破破爛爛的小旅店裡夜以繼日地排隊等待見識女鬼。風傳有一間房裡鬧鬼,鬼很吵鬧地發出拍打、敲擊的聲音,還有一個被鬼纏身的小女孩,這事兒傳遍倫敦,一時風頭無兩。亡靈事件最終被證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但也足以激起眾人的興趣,上至公爵伯爵,下至水管工,無人不興奮,也為我這樣的騙局創意人士提供了完美的範本。

這家人喋喋不休地講起溫順謙恭、早已作古的一眾祖先,沒想到,這個家族還出過一樁醜聞——1962年,名叫帕梅拉的美國女人和這個家族裡的一個兒子私奔了。一年多後,那個兒子回來了,娶了個漂亮的英國姑娘,事情就這樣翻篇了。

也好,我想,以六十年代為主題的週末狂歡應該挺好玩的。熱狗和雞尾酒,細領帶和休閒鞋。堪比一集《廣告狂人》。

還有鬼。

「鬼是誰?」那家人問。

「就是她呀!帕梅拉。」

我決定寫一個郝薇香小姐式的故事:被情人拋棄的女人,永遠無法釋懷的女人。她跳下了布魯克林大橋,自殺身亡。現在,她的幽靈出沒在這棟豪宅的東翼。

「可是,帕梅拉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從布魯克林回伯克郡呢?」

我不得不解釋:對鬼來說,距離根本不是個事兒。

當然,我不能確定這一點屬實,通常,鬼故事確實喜歡讓鬼魂出沒於生前的家園附近。但為什麼不開啟思路呢?

「帕梅拉在這兒有自己的房間嗎?」

「她住客房,住過幾次,但她大部分時間都坐在露臺上,抽著煙,想著事兒。」

「那我們就用露臺吧,還有煙。」

「鬼可以抽菸,但客人們不可以。」

這類要求我都應允,於是,我們就著手再現帕梅拉的臥室。沒必要處處逼真,但求有效果。沉重的皮質行李箱上有帶子和標籤,衣櫃裡擺幾件小西裝,床頭櫃上擺上一隻馬提尼酒杯,杯裡要有酒。最後,我們選中了餐廳正上方的一個房間,這樣我們就能在晚餐進行時在地板上敲出點動靜,之後再正式開始夜裡的鬼劇。

我叫來一位我們常用的演員扮演帕梅拉,演出她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會有的模樣。我們照抄了傑奎琳·肯尼迪的行頭,藥盒帽,白手套,粉色套裝。她看起來棒極了。帕梅拉是金髮,但我們的女演員不想染髮。沒關係。幽靈完全可以是黑髮的。

第一晚的首演再好不過了。來了十對情侶,熱情高漲地穿戴好復古裝束,還有人試著用蹩腳的美國口音講話。他們都在網站上讀過這個註定失敗的愛情故事了。

我們也把侍應生裝扮到位,好像直接從美國餐館裡走出來的那樣,端上金槍魚餡櫻桃番茄、雞尾酒蝦和馬提尼酒,客人們進入狀態後,再上奶油雞塊和華道夫沙拉。巧克力軟糖蛋糕要留到鬼劇之旅結束後再上。好戲上演之前,要讓每個人都喝到微醺半醉,這一點很重要,所以紅酒管夠。

晚餐快結束時,我的員工們在帕梅拉的臥室裡搗鼓出了幾聲砰砰的重響,足夠吸引人的注意力。

「時辰已到,」我宣佈,「該召喚亡靈了。」

(無論鬼劇的主題是什麼,我總是穿黑色燕尾服,打白色領帶。我是司儀。)

喝著酒的賓客們在顯靈桌旁落座。這張桌子是我最喜歡的道具。顯靈桌板的四邊有一圈黑色字母,中間是一幅馬拉靈車的圖片。顯靈桌落實了鬼劇應有的調性。

燈光調暗。我用的是綠色光源,再好的氣色都會被蒙上鬼氣森森的光影。賓客們已開始互相打量,略有緊張。

我示意大家手拉手,閉上眼睛。有一位女士咯咯笑起來。

我用莊嚴的語調問道:「b哪/bb位/bb在/bb此/b?」

「我在。」有個男人回了一句。又是一陣咯咯的笑聲。

我再接再厲,說道:「拍打一聲表示‘是’。兩聲表示‘否’。」

啪,立刻響起一記拍打聲。(是我踩了一下腳踏板,就像敲低音鼓那樣。)

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好了,我讓他們上鉤了。「你能告訴我們你的名字嗎?」

又是一記啪!

桌邊的賓客屏息凝神,一聲不吭。我示意兩位女士將食指搭在翻轉的玻璃杯底。我把磁力牽引線調整好。玻璃杯口開始滑向字母,一字一字地拼出名字:帕梅拉(a.)。

「哦我的天啊!我的天!我的天!我能去拿杯酒來嗎?」

我的語氣非常嚴厲:「鬼魂顯靈時,任何人不得擅離此桌。」

「帕梅拉!」我繼續說道,「你是在另一邊和我們說話嗎?」

啪!

「你能給我們一個徵兆嗎?證明你在彼界?」

酒水推車上的收音機突然響了起來。至上女聲樂隊在唱《我們的愛去哪兒了?》,一首1964年的流行歌。美國女演員,《廣告狂人》女主角的扮演者。「還真有點東西啊。」有個打扮成伊麗莎白·莫斯的女士說道。

再加把勁,我說:「帕梅拉,你有什麼話要對我們說嗎?」

這次,我示意兩位男士把手指搭在玻璃杯底。召喚鬼魂現身時,讓男性感同身受相對更難。玻璃杯口來來回回、上上下下、飛快地圈住一個又一個字母,拼寫出一個短語:心碎(b)。美國女歌手、演員。她和當時的丈夫桑尼在六十年代中期搭檔組團,發行流行歌曲,創辦電視綜藝節目。雪兒1971年開始單飛,兩人1975年離婚。「哎呀,好悲傷!」另一位女士說道,她的穿戴風格酷似和桑尼在一起時的雪兒, 「帕梅拉,我們怎樣才能讓你高興起來呢?」

回答出現在顯靈桌板上:喝酒(dk.)——這就怪了,因為我這次沒用到磁力線。我猜,是這兩個男人在搗鬼,惡作劇,這樣下去局面可能會變得很愚蠢。我決定收回控制權。

「大家手拉手,讓玻璃杯自行移動。」我下了指令。然後,我動用磁力線,拼出了一個詞:臥室(d)。《廣告狂人》男主角。「狡猾的女士!」以唐·德雷珀的身份來參加的男人說道。

我指出,這不是邀請,而是指示。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的幽靈訪客已做出引導,我建議我們這就開始帕梅拉之旅。」

話音剛落,顯靈桌上的昏暗燈光突然全部熄滅,我們所有人都陷入了黑暗。沒人敢動。我的一位助手悄無聲息地開啟香水瓶,沒人會看到的。香奈兒五號。

我們團隊中的另一個助手進來了,臉孔煞白,一身殯儀人員的制服,手裡的托盤上擺滿了點燃的蠟燭。蠟燭是要分發給賓客的。我走在最前頭,帶領所有人離開一樓,在暗影中走上橡木樓梯。

我事先安排了一個道具人,厚重的盔甲披蓋周身。只需我一個暗示,面罩就飛彈而起,紅色的煙霧從裡面飄了出來。

女士們尖叫起來。「我承認,這是為了製造氛圍,讓你們更嗨一點,」我說,「但是,你們能分辨什麼是幻覺、什麼是真實嗎?」

「那你呢?」扮成奇愛博士的男人反問。

一行人繞了一大圈,朝帕梅拉的臥室走去,走過一臺嘀嗒作響的座鐘時,越發烘托出萬籟俱寂的氣氛。我在那間臥室門外停下腳步。「這就是帕梅拉的臥室。你們可以進去了。」

一眼望去,帕梅拉好像剛剛離開這個房間——床罩掀開,一本小說攤在床上,雞尾酒杯裡有新鮮的馬提尼,菸灰缸裡還有抽到一半的壽百年黑俄羅斯細雪茄。椅背上搭著一雙長筒絲襪。再一次,香奈兒香水味將我們包圍。一瓶香水霧化罐立在梳妝檯上。

我們在抽屜櫃頂擺放了一臺鴨蛋藍色、四四方方的丹賽特電唱機,唱針正散漫地在唱片末尾來回刮擦,不管那是什麼唱片,必定是帕梅拉剛剛在聽的。

這群人魚貫而入時,窗臺邊的窗簾無風而動,朝向屋內輕輕地飄蕩起來。這是我們最喜歡的一個小伎倆:每扇窗簾後都有一臺迷你造風機控制風動效應。

「你要不要去看看那個?我的天啊。」我這麼一說,那個自以為裝扮成瑪麗蓮·夢露的女人立刻動了心。

「帕梅拉是在讓我們往窗外看。」我說著,帶有舞臺感地拉開窗簾,其實這麼做是為了掩藏那些迷你造風機。

有幾個客人走到窗前,俯瞰花園上方的露臺。「你們能看到什麼嗎?」

「沒看到什麼。」

時鐘報時了。

就在這時,傳來一聲震耳的尖叫聲,這是安排好的。「我看到她了!是帕梅拉。」

所有人簇擁到了窗前。沒人去留意造風機。我安排好的女演員正一邊抽菸一邊走來走去。一團薄霧(乾冰)將她籠罩。

「好神奇哦。」

「她能聽到我們說話嗎?嘿,帕梅拉!」

可想而知,窗臺下方的帕梅拉不會回應,但她仍在走來走去。好遺憾啊,她不能把腦袋夾在腋下——那樣效果更好,更驚悚,但我們只在都鐸王朝主題的劇目中提供這種特效。

還沒等誰好奇地發問,承辦方的人就來敲門了,告訴大家布丁已備好。

我們的客人們興高采烈、醉醺醺地跟在他身後,準備回到壁爐邊,邊吃巧克力蛋糕邊聽鬼故事。這次我殿後,確保所有人都下了樓(不能讓他們隨處閒逛),再向他們道晚安。我還有後續的整理工作要做。

我哼著小曲,回到帕梅拉的房間。

卻見一位穿著卡普里七分褲和白襯衫的金髮女郎,蹺著腿坐在床上。她的兩隻腳都光著。

「您是哪位?」

「我也可以這樣問你。」

「我叫保羅,坎特維爾和庫克幻覺工作室的。」

「這一切,都歸你管嗎?」她做了個手勢,表示她說的是這個房間裡的一切,「還有那個,外面的呢?」她站起來,看向窗外。

「如果您指的是帕梅拉之旅……」

「我就是帕梅拉。」

「那不可能,她死了。」

「她當然是死了。他把她殺了。」

「誰把她殺了?」

「和我私奔的那個奇葩孬種。雨果。這家的小兒子,寵兒。你能相信嗎,他竟然還活著,住在伯恩茅斯的一棟平房嗎?我去看過他了,搞出了一些事——顯個鬼影、搞點電力故障、大半夜嚇死人的動靜。他實在太蠢了,根本沒注意到。他很快就會死的,我還會讓他死了也不好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什麼也沒說。

帕梅拉把唱片放到丹賽特唱盤上。確切地說,我看到了唱針抬起又落下,我也能看到帕梅拉,但她的手並沒有握住唱盤的手搖把柄,因為,她好像是打算去握住它的,但那隻手虛晃了一下,彷彿融入了稀薄的空氣。(你有沒有發現,只有在鬼故事裡,空氣才會變得稀薄?)

「如果你已經死了,那你來這裡做什麼?」她開始隨著音樂跳舞時,我問她。

「你把我叫回來了呀。」

「我絕對沒有!」

「你那些點子,關於帕梅拉的,就是因為我在你身邊,你才會想到我。我都跟著你好多天了。」

(這個想法不太吸引人。)

「你決定開發我的故事,真是太好了!我就能讓自己被可見了。」

「被可見?」

「要不然,你覺得該怎麼說?」

「我會稱之為幻覺。製造幻覺是我的營生。」

「不管你信不信,保羅,我就是帕梅拉。為了報答你這個週末邀請了我,我將為你扮演帕梅拉,也就是說,在之後的帕梅拉之旅中,我會扮演我自己。」

「哦,這太愚蠢了,」我說,「你是這個家族裡的人嗎?」

「要是他沒把我從邁阿密的陽臺上推下去,我本來應該是,也一直會是這個家族裡的人。那個遊手好閒、沒人要的卑鄙小人。」

「他們跟我說,你跟著一個新澤西的汽車經銷商跑了。」

「我有過一段私情——僅此而已。我想要一輛雪佛蘭科爾維特。但這本來不該讓雨果煩惱的。我不知道他是那種愛嫉妒的人。那件事不足以讓我死。反正,他那時候已經遇到那個英國女孩了。知道她有多麼活潑嗎?就好像服用了雙倍劑量的安定。」

「她現在也住在伯恩茅斯嗎?」

「哦,不。她在海里的某個地方。應該說是她的殘骸。我親手辦的。」

「你殺了她?」

「我給她指明瞭正確的方向。懸崖邊緣。」

我心想,是時候去喝一杯了。

「我好想喝一杯啊。」帕梅拉說出了我正在想的事,然後又說道,「是我在你那愚蠢的顯靈板上拼出了‘喝酒’,你知道是我乾的。」

對於這場談話,我終於有了極其不安的感受。

我留下帕梅拉跟著《夜裡的陌生人》(1966年的歌)跳舞。當我在ebay上為丹賽特唱機購買四十五轉黑膠唱片時,我以為帕梅拉1966年還活著,大概正開著她的科爾維特在新澤西兜風呢。現在看來,她1964年就死了。我在說什麼啊?那個女人不是帕梅拉。那個女人不是鬼啊。

我匆匆忙忙下樓去。我能聽到喬在用渾厚的嗓音朗讀鬼故事。我還有時間吃塊蛋糕,喝杯白蘭地。

正當我享用撫慰身心的餐點時,梅爾文——豪宅的業主——進來祝賀我策劃了一個美好的夜晚。我謝過他,又問起他是怎麼知道帕梅拉和汽車經銷商私奔的事。「哦,雨果寫給他母親的信裡都寫了。事實證明,帕梅拉就是個見異思遷的輕佻女人。」

我剛想提醒他說用這些詞來談論女人並不明智,一隻大餐盤就從他身後的餐具櫃上砸了下來。他驚得跳起來,一隻腳都踩上椅子了。「什麼鬼?是你安排的嗎,保羅?」

並不是。是帕梅拉扔向他的。她依然穿著七分褲、光著腳,在梳妝檯上穩住身體。不過,她比在臥室時小了一圈。鬼的身形可大可小嗎?我的意思是,為什麼她死後就該永遠是五英尺二英寸呢?

我陷入沉思,沒有回覆梅爾文,任由他憤怒地瞪著我,兩隻腳來回點地。我必須集中精神。

「梅爾文,我很抱歉,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摔碗砸盤不在我司提供的特效範圍之內。」

「該死的,但願不是。」梅爾文咕咕噥噥的,灌下了一大杯白蘭地,「好吧,我們明早見。但願我還能走路。」他一瘸一拐地走了。

帕梅拉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他是個爛人。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他有外遇。他們都一樣,這家人。」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看到他騎馬出去和女人幽會了。他們是站著做的。」

「我真的不想知道細節。」

「對女人來說,站著做一點兒都不好玩。沒有摩擦。」

「帕梅拉!」

她笑了,「至少這次你喊我的名字了。現在,你相信我了嗎?」

我沒有回答,「我發現你又恢復到平常的身材了。」

「哦,是的。重力。最近這事兒不成問題了。我可以伸長——」她立刻演示起來,身子抻長後,金色鬈髮抵在天花板的燈光下晃動起來,「——我也可以縮小。」她又縮小了,「保羅,只要你在空間裡,你的身體就能伸長再伸長。」

「是的,但不會縮減。只會解體。」

「也許我指的不是重力。但要說我能飄,」——她飄起來了——「我說的就是地球引力。」

「鬼魂不受萬有引力定律的約束?」

「當然啦。千真萬確。我們沒有重量。」

「你真費功夫研究了一番啊。」我說。

「我在野調查已有七十年啦。而且,死後會遇到很多有趣的人物。物理學家啦之類的。我還見過羅伯特·奧本海默呢。」

「造原子彈的那個人?」

「就是他。」

「那,愛因斯坦呢?」

「不,不!你不知道嗎?這明明是你的分內事啊,你倒好,什麼都不懂?鬼,是那些死於暴力的人。謀殺、自殺、戰爭傷亡、處決、重大事故,有時也會是因病而死。羅伯特·奧本海默是自殺的。我們是留下來沒走的那種死人。」

「留多久?」

「留到我們能走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