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海域低氣壓預計午夜出現在羅科爾島南部以西200英里處,972百帕。」
西蒙和我正在收聽航運預報。我不能說話,但還是能聽到隻字片語的。「索雷。倫迪。法斯特耐特。愛爾蘭海。」
你握著我的手。你的體溫強有力地貼著我的皮膚。我聽著收音機裡熟悉的播報,我們每晚都聽的,像是一種固定儀式。言語開始顫動。不再是字詞,只是聲響。然後,你有力地拉住我的手,像是要把我從水裡拽出來,那些聲響宛如退潮,只留下海濤深沉的呼嘯聲,就像你把貝殼貼到耳邊聽到的那樣。我就躺在海底,在航運預報的下面。
「威廉?威廉?」
沒有燈光,沒有天使,沒有號角,沒有光的隧道,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漂過來迎接我。我的名字。我只剩名字,所謂人的部分。
我感覺到你的手拂動,讓我閉上雙眼。
我是死屍。一個特殊地帶。不受干擾的食腐類昆蟲的棲息地。正如卡爾·林奈1776年所言:「三隻蒼蠅就能像獅子那樣,迅速地吃光一匹死馬。」
我很高興現在是冬天。
我們說好了,我要土葬。只要沒有棺材,土葬就能造福土壤。我的屍體(只計乾燥部分)每公斤能為大地母親貢獻三十二克氮、十克磷、四克鉀和一克鎂。這是我能做到的最最起碼的貢獻。大地母親始終對我很仁慈。我應該被安放在柳條籃裡,柳條的分解速度會比我快。
殯儀人員拉低繩索,放下棺槨。西蒙拋下了冬日裡的最後一朵玫瑰。
你看到我了嗎,我的衣服上有黴斑,我的身體很忙碌,但忙碌的並不是我的生命?
沒關係。我已不在。演出結束。你大概覺得,我作為演員能泰然處之。但讓我告訴你吧:死是需要適應的——死者、生者都要花點力氣去適應。
話雖如此,我還是驚訝地發現西蒙去找靈媒了。他是在網上搜到她的。trustpilot app。五星好評。希拉女士。
她對他說:我現在以光的狀態存在。
西蒙是電氣工程師。他的業餘愛好是搗鼓電晶體出現以前的老式收音機——裝了能閃亮的真空管的那種。他知道人體就是一個電路——他也知道停電後會怎樣。
我們都知道。靜息狀態下,人的平均耗電量為一百瓦——理論上,你就是自己的電燈泡。
我已暗黑無光。
好多個夜裡,西蒙坐在黑暗中,望著窗外的夕陽西下。到了冬天,太陽一眨眼就沒了,但他依然坐在那兒,手在雙膝間端著一碗他喝不了幾口的湯。我希望我能告訴他,我們擁有的一切就只是生活本身。開燈!喝湯!
說是這麼說,其實我從來都不喜歡湯。但希拉女士呢?
嚴格來說,她不是騙子。她真的相信自己能得到生死界的那一邊發來的訊息,也相信她能聯絡上一個名叫「靴子上校」的靈界嚮導。
這些都不是真的,她只是會講故事而已。但話又說回來,我們差不多都擅長此道:把自己的生活講成故事——我們真正的發明創造之物。
問題在於那些撒謊的人。
希拉女士不撒謊。她不是為了讓自己獲利而去欺詐別人。所以,我不能因為希拉女士如你所願、一個接一個地講了一層套一層再套一層的故事就對她亂作評價。靴子上校顯然參加過美國內戰。北方聯邦軍。至於他為什麼要和希拉夫人一起住在鐵路線那邊一間鋪了地毯的公寓裡,她沒說。
哦,西蒙,別傷心了。我能看見你坐在市政大樓外的石階上,把我的圍巾在手裡繞來繞去。那條圍巾的羊毛含量多高,蛀蟲洞就有多多。同樣多的,是留白處的真相——這個故事允許留白嗎?讓我們有辦法看穿真相?
以前,我很喜歡芭芭拉·赫普沃思的那些雕塑作品,一個洞,穿透石頭。事實上,那是圍繞洞塑造起來的一塊石頭。重要的是那個洞。在石頭的包圍下,洞成了眾人所能見到的洞。我們可以看到上帝看到的東西。令人驚歎的無。
無構成無。空即是滿。
現在,我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呢?
我可以這樣解釋嗎?所謂發生,是在時間中發生,而我,已在時間之外。
據我所知,我正在分崩離析。我是一個組合體。一隻對開式行李箱。被掀翻的一幅拼圖,碎片滿地。不是說我的身體——我們都知道地底下發生了什麼事。不,不是說我的身體。也不是我的角色或情節。我在濃縮成段落、句子、字母。單個兒的字母。
人類使用的每一個字母都能回溯到腓尼基字母。字母表的特點就在於適應性強。那時候共有二十二個字母,但是你看看啊,我們靠二十二個字母做出了多少事。
我正在回到我的字母狀態。
這是否意味著我正在被回收?不是轉世,但也許我現在/過去有過的優良部分可以找到一個新家了。該被埋入垃圾填埋場的並不是全部的我。
「我1632年出生在約克市的一個體麵人家,但我父親不是土生土長的英國人,他來自不來梅,最早在赫爾市落戶。」
不,也不是我,那是《魯濱孫漂流記》的臺詞。一個虛構的人物。我不是人物,不管是不是虛構的,因為我不再是個我能講下去的故事。如果意識是心靈的一種基本屬性,那麼,意識必會隨著心靈的消逝而消逝。我記不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出生的,也不記得父母的名字——要是在神話傳說裡,他們就該並肩站立,一起迎接我,而且都不是老態龍鍾,而是盛年模樣。
我的母親是個酒鬼,父親是個畜生。這個我記得。一個小孩能用木頭字母拼出簡單的單詞。
me(我)是一個簡單的單詞,卻要用一生的時間去尋找與之匹配的詞語。我有一個圖書館版本的自己——《我》的精裝本,公眾儘可借閱。他們因此確信他們認識我,我也因此有了安全感。
但在別的地方,在抽屜裡,還有一本《我》,是我自己安安靜靜、孤孤單單地寫的。那算不上什麼壯舉,但是秘不可宣的,因為,還有什麼比我們自己更神秘的呢?
後來,天知道哪兒來的運氣——我不配的——我遇到了西蒙。我給他講了幾個好聽的故事,逗他開心,創造了一個我以為他會喜歡的角色,但他有一天說:「我真的喜歡你,但在我發現真實的你是怎樣的之前,我沒法愛你。」
「未知國度。」我回了一嘴,有點尷尬,故意拖延。
被他這麼一說,我像是個偽裝者。冒牌貨。從自我隱藏中走出來是很難的。
「我嚇到你了。」他說,「我們就這樣開始好了。」
他拿起筆,寫下一個詞:start(開始)。startled(嚇到)。然後他問我,下一個該是什麼詞?
我拿起筆。我寫了shy(害羞)。
然後,拿起筆,nervous(緊張)。別的詞就沒那麼明顯了:goldfish(金魚)。
不過,我可能是在自己的小碗裡轉來轉去,遊得夠久了。也可能,我感覺到了有人在仔仔細細地觀察我。又或者,我正在衝出水面,躍向你攤開在我頭頂的雙手。
「也許是你想讓我餵你?」西蒙說。我們都笑了。再來。trust(信任)。
放棄連貫性會讓人不舒服。有故事總比沒故事好。有一段時間,我沒有故事。我給西蒙講的那個故事很戲劇化,但沒有用。我們開始更好的故事;更好,是因為感覺很真實。
現在,我好像又陷入了那種困惑的境地。遺忘,釋懷,放手。一個沒有故事可講的人。
一個沒有講述人的故事?
在《吉爾伽美什史詩》中,恩齊都死後,吉爾伽美什去追尋他摯愛的朋友。吉爾伽美什和恩齊都都活在人世時是一對形影不離的好朋友。恩齊都在雪松森林裡為吉爾伽美什造了一座小房子,每天晚上,吉爾伽美什都在小屋裡睡覺,而他,恩齊都,「躺在門口,宛如攤開一張網。」
一張千瘡百孔的網。看看我的身體狀況吧。我的模樣越來越像我的圍巾了。
但我的實體只是個幻象。西蒙是個科學家,更講求事實,而非奇思妙想,他曾告訴我:平均說來,每個人體約有6.5╳ 1027個原子。(後面共有二十七個零——謝謝,西蒙。)
而原子的大部分是空的。空的空間,雖然有能量,但還是空的。我從來都不是個堅實的人。
但我曾活過。也就是說,我有過生物層面的確定性。
在我逐漸分解的時間裡,記得的內容越來越少,知道的事情越來越少,我不再是完整的我,過完的一生並沒有在我眼前閃過,而是漸漸隱去,直至消逝。我是熄滅在海上的一盞燈。我是黎明時消隱的一顆星。我嘗試著追隨自己,但只是徒勞。有一點是明確的——不管死亡是什麼,總歸不是一個人——我自己——的延續,不是以我想象中的這輩子的活法延續的。
自我,好像是正式會面時才穿的西裝。現在,我不需要它了。
也許,歸根結底,意識並不是心智/大腦的新生屬性。
也許意識是存在的,就像光譜。請把意識理解為現實光譜中的一部分——但不是獨一或獨立存在的。事實證明,我似乎仍有意識——儘管我覺知到的物事始終在變化。
至今不變的是我對你的愛,西蒙。但這種愛現在對你有什麼用呢?
西蒙傷心欲絕,在黑暗中,捧著一碗湯,因為我不是個永在的物件。人人都知道這個事實。但沒人能接受。
愛需要一個物件。我們都需要有人讓我們去愛。可是,或早或晚,死會隨之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