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

他們出發了,不是往樹林,而是往寡婦老宅的方向走。「是誰讓那宅子空置的?」喬尼問。

「那得看他們讓宅子空置的時候,裡面住的是誰。」

喬尼偏過頭,看了看埃德溫,他筆直地往前走,目不轉睛地凝視前方。「樓上是她的臥室。有凸窗的那間大臥室。」

麥克斯就是在那兒找到裘皮大衣的,喬尼心想。但他沒對埃德溫說。他說的是:「那個老太太。寡婦。她叫什麼來著?那個老寡婦?」

埃德溫哼了一聲,「她死的時候是個老太太。但當上寡婦的時候她還是個年輕女人。她十七歲就住進了那個宅子,直到躺進棺材才出來。」

「你是怎麼知道這事的?」喬尼問。

「我曾在這兒幹活。看獵場的。有些年頭了。」

他們正穿過一條雜草叢生、長滿刺藤的小路。「往這邊走。」埃德溫說。

他們來到一道石階前,一道破損的扶欄拾級而上,通向一扇發了黴、飽經風霜的門。很早以前,時間就把它封死了。門把手鏽跡斑斑,長滿了綠色的地衣。

「這是通向育兒室的暗道,」埃德溫說道,「育兒室又直通她的臥室。他以前就是這樣進去的。在孩子出生後。」

「誰?」喬尼問。

「孩子的父親。她那時沒結婚。要我帶你進去嗎?」

「不用了……謝謝,挺晚了,都過了晚餐時間……麥克斯會納悶的……」

埃德溫輕蔑地看著喬尼。「原來,你是那種男人?小白臉?她說了算,是嗎?」

還沒等喬尼回答,埃德溫就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無論到哪兒都一樣。」埃德溫說,「一把鑰匙配一把鎖。一把鎖配一把鑰匙。」鎖芯轉動。一片漆黑中,喬尼發現自己已經在門裡面了,哪怕他並不想進去。

埃德溫點燃了一根火柴。「上樓梯,快!」

喬尼走到樓梯頂時,火柴剛好熄滅。

他站在那兒,凍得無法思考,第二根火柴亮起來,埃德溫在他身邊。他是怎麼做到的——身手這麼快,這麼靜?

他們前面的小門開著。兩人走了進去。

埃德溫點燃了壁燈燭臺上的蠟燭。這個房間很小,空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木製嬰兒床。

「過來看看這個。」埃德溫說著,大步跨過房間,在另一頭的牆上敲了幾下。

一扇壁板突然彈開了。「妙。真聰明。這就是臥室。她的臥室。」

「你為什麼要給我看這個?」喬尼說,「太可怕了。」

「是你問我這宅子的事——那我就來告訴你。她以前就住在這裡,他來找她——嗯,差不多持續了一年,在孩子出生後,是的,一年。」

「他們為什麼不索性結婚呢——他是太窮了還是怎麼的?」

「哦!不,他才不窮呢。他是她的親爹。」

喬尼一陣噁心。嘴裡都是口水。

埃德溫還在講。在說那件裘皮大衣。說那是她父親買給她的。「他喜歡她把它脫下來的樣子。讓她赤身裸體地穿上它。他喜歡脫掉它。」

「看在上帝的分上,埃德溫。別說了!」

「它還在衣櫃裡呢。那件裘皮大衣。」

埃德溫走向衣櫃。喬尼能看到他,在暗影裡,他那矮小、結實的身體,還有籠罩他周身的冷霧。埃德溫發出一種聲音,像蛇噝噝叫。「怎麼沒了!它去哪兒了?大衣不見了!」

埃德溫把一隻臭烘烘的衣袋扔到地板上。喬尼必須離開這個房間。他記得麥克斯偷走大衣後沒有把房門鎖上。他要做的僅僅是走到門前,開啟門。埃德溫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界,微微搖晃著,半隱半現,他的靴子重重地踩跺在地板上的那隻破爛、髒汙的衣袋上。喬尼衝上前去,開啟門,消失。

埃德溫沒有跟來。喬尼很快就下了樓,進了他們的住處,廚房就在下一層,麥克斯正在切菜。

她抬起頭,停下手中的活兒,被他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你去哪兒了?我以為你在樹林裡打獵?」

「是的……」

「你在發抖,頭髮都溼了,怎麼像是一直站在霧裡。」她走到他身邊,摸摸他的頭髮。他退縮了。他拉開自己和她的距離。他想說話,卻說不出來。麥克斯扔給他一條茶巾,讓他自己擦乾。茶巾掉到了地上,她彎腰去撿的時候,看到了他的靴子。

「這靴子你是從哪兒弄來的?看上去有一百年曆史了。」

「埃德溫給我的。」喬尼說,但喬尼並沒有這麼說。喬尼什麼也沒說。

麥克斯上了樓。她想透透氣。喬尼有一種窒息感。有他在房間裡,她簡直無法呼吸。

外面,夜色清朗,不潮,也不溼。那他是去哪兒了,衣服和頭髮都溼透了?他為什麼不跟她說話?

她看到園丁小屋的燈亮著。亞歷克斯正在窗前埋頭幹著什麼活兒。她走了過去。他正在磨工具。

「你還沒回去?」

「今晚我媽會來接我。機車拿去修了。」

「你幹活真賣力。」

「我喜歡幹活。你想吃巧克力嗎?」他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掰下一個小方塊。

她搖了搖頭。「我們該吃晚飯了。」她停頓了一下,「亞歷克斯,除了你和壞脾氣先生,還有別人在這些園子裡工作嗎?」

亞歷克斯笑了,「他脾氣還好啦。沒有了。所有事情都是我們兩個人乾的。」

「獵場沒有看守?」

「我們最近不對外開放打獵了。所以啊,才有這麼多雉雞。現在的雉雞都是它們自己繁衍出來的。沒什麼人去獵殺它們了。」

「你沒見過喬尼和別人在一起吧?」

「他不喜歡我。」

「是……他是不喜歡。但那是因為你喜歡我。」她湊上前,在亞歷克斯的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他伸出雙臂摟住她,有那麼一瞬間,他倆就像迷路的孩子,站在一起。

她沒有看到喬尼此時正站在屋外的黑暗中。她沒有聽到埃德溫低沉的口哨聲。

幾天後,喬尼又去了那間臥室。他說不出為什麼。他躡手躡腳地上了樓。他站在屋裡,看著褪色的窗簾、蟲蛀的床罩。他試圖看出壁板上的暗門在哪裡,但光線太暗了。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這才意識到屋裡還有人。埃德溫就站在壁板暗門邊。

「你去哪兒了?」他問喬尼,「我去樹林裡找你了。」

喬尼沒有回答。

「是她拿走了,是嗎?把那件大衣拿走了?你那可愛的小偷。」

「她只是借去穿穿,就這樣。現在是冬天。再說了,誰想要那玩意兒呢?」

「那件大衣屬於這裡。」埃德溫說。

他走過來,在床上坐下,面對喬尼。同樣的衣服,同樣的表情。「那件大衣是她父親給她買的。」

「我不想聊這個。」

「她逃跑。那是冬天。為了保暖她才穿上那件大衣,跑進了樹林,把孩子扔在這裡,孩子哭啊哭啊。她父親去找她,但她已經跑了。她竟然逃脫了他的掌控,你無法想象他是多麼生氣。他讓幾個獵場看守去追她,帶著狗,讓他們把她帶回來。他們和家裡其他人一樣以她為恥——不是因為他,沒人知道他和她的事——而是因為她生下了那個孩子,那個私生子。」

「家裡人是想保護她——獵場看守只知道這些。所以,他們出發了。那時候,我們有兩個看守和四個趕鳥獸的。帶了幾條狗,還有照明彈,把她嚇壞了,而且,她連合適的衣服都沒有。她繼續往前走,但還是被他們抓到了。把她帶回這個房間時,大衣都溼透了,她裹著大衣顫抖,像只溺水的動物。他是她父親。他必須懲罰她。他自己下不了手,所以,他把獵場看守的負責人叫來。叫他當著她的面把孩子掐死。」

喬尼覺得嗓子眼裡很苦,好像膽汁倒灌。為了避免反胃感越來越厲害,他握緊拳頭,指甲都摳進了掌心。房間裡有一股味道。有什麼東西在腐爛。

「看守照做了,這是給他的命令,他必須那麼做,後來,他們把孩子留在那兒,放在床上,把她和孩子關在一起,好幾個星期。都腐爛了,那孩子。」

「別說了。」喬尼說。

埃德溫沒有停頓:「後來她父親回來了,穿過育嬰室,上了樓梯。她聽到他上樓了。她在等他。他走進門時,很黑,只點了一根蠟燭,她推了他一把,用女人不太會有的力氣把他推下了那道石頭臺階。他摔斷了脖子。」

「死了?」喬尼說。

「死了。」

他們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埃德溫說道:「在那之後,本該把她送去瘋人院的,但家裡人不想鬧出醜聞。就給她找了個女伴,把她關在這裡,她就在這裡活下去,直到死在這裡。」

「可憐的女人。」喬尼說。

「可憐的女人?別在她身上浪費你的憐憫。她一直都是罪魁禍首,一直那麼招蜂惹蝶,披散一頭濃密的長髮,坐在他的大腿上,雙手摟著他的脖子。真把他逼瘋了。男人能怎麼辦呢?」

「可她是他女兒啊!」

「如果她沒那麼大驚小怪,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她本可以保住她的孩子。為什麼女人非要大驚小怪的?為了給男人惹麻煩,這就是為什麼。誘人的女人。殺人的女人。她就是這樣的女人。」

「你為什麼要對我講這事?」喬尼說。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聽到了麥克斯起身。他假裝睡著了。她輕聲喊了喊他,還搖了搖他的肩膀。他沒有理她。他聽到她走進門廳,接著,往宅子深處走去。他起身,看到掛鉤上的裘皮大衣不見了。他想,她要出去了。去見亞歷克斯。他恨她。

他不知道該不該跟住她。要不要抓她個現行。和他們對峙。他的心涼透了。他可以等。為什麼要讓一個女人毀了他一覺好眠?

但他的好眠已經被毀了。怪夢接二連三地向他襲來。他夢見自己和埃德溫在樹林裡。他們在追捕她,就像獵鹿那樣。

她在他們前面,總是在他們前面,然後,她倒下了。

喬尼醒來,大汗淋漓,側頭去看她那張床。他看到她親吻那個男孩後,就把兩張床分開了。他不想讓她靠近他。她也確實不在他身邊,床上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起來,雙手抱頭,在寒氣中,坐在床邊。最好出去走走。做什麼都比現在這樣好。他穿好衣服,沒有洗漱,套上靴子。靴子現在合腳多了。他已經把靴子擦亮了。

在那個淒涼的日子裡,在潮溼的黎明中,喬尼帶著斧頭,走進樹林。

「出來得挺早啊。」埃德溫說。

埃德溫總是神出鬼沒的。

「你就沒有別的衣服了嗎?」喬尼問。

「我只需要這些。」

他坐下來,拿出菸斗,點燃。「她在那間臥室裡,如果你想知道她在哪兒的話。」

「我不想知道。」

「從後樓梯上去,你就能抓到她。」

「和他在一起?」

「她的親生父親。」

「你在說什麼?」

「你會看到的。是我乾的。是我親手,掐死了那孩子。」

「太瘋狂了。」

「你會親眼看到的,瘋狂究竟是什麼樣。」

喬尼感到那團迷霧將自己包圍了。他看不見。他無法思考。他扔下斧頭,向老宅跑去,爬上石階。他跑到樓梯頂時滑了一跤,磕破了頭。他跑過嬰兒房,徑直跑進臥室。「麥克斯!麥克斯!」

臥室裡沒有人。

他出門,跑到走廊上,一邊跑下主樓梯,一邊呼喊她的名字。

他在廚房裡找到了她,她還穿著睡衣。她一臉驚恐。「樓上有什麼東西。外面有什麼東西。」

他知道,但他不想知道。他只能看到她脖子上的痕跡。他走過去,用手攥住她的脖子。「愛的咬痕。」

她費盡口舌地告訴他那是瘀青。樓上有什麼東西傷到了她。有張嘴湊到了她脖子上。不是活人。死人的,冰冷的。又冷又硬。「住手,喬尼!住手!」

他的手搗進了她的嘴。她說不出話來。突然,他放開了她。她跌坐到椅子上。

「我沒有弄傷你。」他說,「別大驚小怪的。」說完他就走了。

之後過了多久?一小時?一天?一星期?

喬尼看著她走出了宅門。他把她的外套藏起來了,但她穿上了那件大衣。她太無恥了。她就是個小偷。她就是個婊子。埃德溫說得對。埃德溫和他在一起,正輕聲說著什麼。埃德溫把一切都看透了。他們商定了一個計劃。

大雨中的老宅邊,喬尼在等待。她進樹林了。他能聽到獵場看守和趕鳥獸人的動靜。幾條狗都在叫。他能看到遠處的照明彈照亮了黑夜。

她在跑。那些人在追。狗。照明彈。她被樹根絆到。

她摔倒了。她拼命想要爬起來。大衣壓得她喘不上氣。他的大衣。是他用雙手將大衣披在她肩上的。他給她脫衣服時,氣息湊近她的脖子。她不希望他脫掉她的衣服。起來。繼續跑。她知道是誰背叛了她。是埃德溫。她央求他把門開啟。他盯著她的胸部,說那是有代價的。他的胡茬蹭著她的耳朵。他殘缺的牙齒。看到她的驚恐表情,他放聲大笑。「你會怎麼做,小姐?告訴你父親嗎?」

麥克斯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大衣沾滿汙泥,宛如林地上受傷的小獸。她可以逃出生天。她要做的只是跑。她跑。逃命,名副其實。她跑到了老宅門口,渾身溼透,氣喘如鹿,但還活著。邁進門的那個瞬間,她就覺得不對勁。怎麼回事?喬尼的斧頭砍下來時,她正好轉身。

斧頭落空了,但揮出去的力量害得他趔趄搶地。頭撞到地上後,他一時間昏了過去。她能看到有個男人在他身後,彎腰俯向他。馬褲,斜紋軟呢外套,濃密的鬍子。他轉過頭來看著她,眼裡溢位得逞後的惡毒快意。

「你是誰?」她問。

「我是埃德溫,小姐,你不記得我了嗎?」他一臉狂妄地侮慢她。他朝她走近一步。她舉起手。

「到此為止。」她說,「我愛他。」

埃德溫的身形輪廓開始晃動不定。他的霧氣盤旋在喬尼身上。

麥克斯解開靴子的鞋帶,把靴子從喬尼的腿上脫下來,扔到角落裡去。她把喬尼的雙腳抬到膝蓋上,揉搓,加速血液迴圈。她的眼淚是溫熱的。

他們在那兒待了多久?一天,一週,一個月,還是永遠?

喬尼醒過來時已近拂曉。他的身子都凍僵了。他試著坐起身,難受得五官都扭曲了。藉著燈泡的黯淡光亮,他看到麥克斯趴在他腿上。發生了什麼事?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的動作驚醒了她。她坐起身。他看到她的衣服很髒,臉上有瘀青和泥垢。他倆爬向對方,抱在一起,前前後後搖晃著,而後很自然地爬到一張單人床上,再躺下,他拉過毯子,蓋在兩人身上。

第二天下午,她或他醒來,煮了咖啡,端給他或她;誰都無法言語。他撫摸她的手,他們拉住對方的手,膝對膝地坐著,垂著頭。

兩天後,她姐姐來了。亞歷克斯看到了拋在半路的腳踏車,在車邊發現了那封信,把它寄了出去。她姐姐是上班前拆開信的,沒有絲毫猶豫就出發了。她再次感受到昔日母親自殺、再也沒有回家時的那種恐懼。她要確保麥克斯能回家。

喬尼把鑰匙交還給園丁。園丁的兒子看著地板。喬尼拍拍他的肩膀,微笑著說:「你該找個女朋友了!」亞歷克斯回以微笑。麥克斯過去擁抱他。陽光明媚。

行李都放進車裡了。他們緩緩駛過車道兩旁的月桂樹。車開到鐵門前時,灌木叢中有什麼動靜。麥克斯的姐姐舉手示意,好像認出了什麼人。

「誰啊?」喬尼問道,扭頭看向後車窗外,但什麼都沒看見。

「哦,我來的時候就是他給我開的門,還說希望很快能再見到你們。」

「好吧,那肯定不是壞脾氣先生!」麥克斯說著,捏了捏喬尼放在座位上的手。

她姐姐把車朝村裡開去。「他說了,他叫埃德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