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尼從沒用過斧頭。揮起斧頭時,落在肩膀上的重量讓他喜歡,穩穩握住斧柄的感覺也讓他喜歡。斧刃鋒利,上了油。劈開木頭輕而易舉。
很快,一大堆木柴就劈好了,他把它們搬進臥室和起居室。廚房裡燒的是煤,但麥克斯不喜歡臥室裡的味道。燒柴的火很浪漫。
他想了想他們即將迎來的冬季生活。本來,他更想去巴塞羅那的。是麥克斯把他們帶到這裡來的,這樣做可以讓他們更輕鬆地應付冬季的開銷。她竟然說服了那個開賓利的細皮嫩肉的傻小子,讓他們在他的莊園裡免費住一整個冬天,真是不可思議。誰有多餘的房子?一棟五十多年沒人住過的房子。他放下斧頭。該去試試槍了。
他能看到園丁在關注他的一舉一動。麥克斯叫他「壞脾氣先生」。麥克斯很美,苗條,強壯,她挖土豆的時候,黑頭髮垂盪到臉上。他願意和她去任何地方。他衝她喊道:「你想和我一起去打獵嗎,查泰萊夫人?」
她走過來,握住他的手,「我想去宅子裡看一圈。」
喬尼搖搖頭,「他跟你說過的,那邊的壞脾氣先生,別這麼做。」
「他說任何一扇門只要開著,就是對我們敞開的——所以,我要確保它們都開著。就這樣。」她拿出偷來的鑰匙晃了晃。不是小偷。用她的話來說是順手牽羊。她踮起腳尖,吻了吻喬尼的嘴。一直在旁邊觀望的園丁的兒子把頭轉開了。
「那小子真是個單相思的小奶狗啊。」喬尼說。麥克斯又吻了他。他不是愛吃醋的那種人。喬尼把手放在她的背上,部分出於佔有慾,部分出於溫情,然後,他拿起獵槍,朝樹林走去。
喬尼走進樹林後,子彈上膛,開始漫無目的地射擊,先去打兔子,那隻兔子安然無恙地消失在灌木叢中,再去打雉雞,那隻雉雞尖叫著衝進樹林,通報所有雉雞:有人來了!就這樣,瞄準,沒打著,再瞄準,還是沒打著,直到他發現天都快黑了,什麼都沒打到。後來,他到了鹿園。
那隻鹿嬌嬌小小,一動不動,在暮光中吃著草,比之前那些獵物更容易擊中,但他無法用獵雉雞的槍去打死一頭鹿。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殺死一頭鹿。
他的腳都溼透了。他感到空氣中瀰漫著寒意。該回家和麥克斯一起喝紅酒了。
就在轉身離去時,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宛如憑空而起的薄霧裡。他用手背擦了擦臉。
有個聲音響起,就在他身後。低沉的男中音,嚴厲而生硬。「你,在偷獵嗎?」
盯著他看的男人比喬尼矮一點,體格健壯,身穿斜紋軟呢外套,頭戴平頂帽,下著馬褲和靴子。他的鬍子很濃密。這個人看起來挺可笑的。獵場看守人?
「嗨!我們住在這裡。是客人。住在寡婦老宅。」
「寡婦老宅?」那人似乎很驚訝。
「我叫喬尼。」喬尼伸出手。那人沒有和他握手。繼續用黑漆漆的眼睛盯著他看。
「我是來打雉雞的。」
那人搖了搖頭,「你來得太晚了。它們都回窩兒了。」
喬尼笑了,「我正要回去。這不是我乾的活兒——打獵。」
那人看著他,「你不需要槍來給自己謀餐食。看著……」
他敏捷地翻過欄杆,動作快得喬尼簡直沒看清,但他已經翻到了另一邊,那頭乖乖的小鹿就在那邊安靜地吃草。「只要它們信任你,你就可以為所欲為。」
那人從夾克下抽出一根短木棍,把鹿頭夾在腋下,用棍子猛擊鹿嘴。鮮血噴到了喬尼的長袖運動衫上。他覺得唾液瞬間盡失。鹿屈膝跪地,倒了下去。
「過來!」那人發出命令,而喬尼呢,既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反正他就翻過了低矮的欄杆,在小鹿旁跪坐下來。那人把短木棍遞給他。「幹掉它!」
喬尼看著他,沒明白。那人粗暴地推了推他的肩膀,「我說了,幹掉它!」
喬尼如在夢中,舉起帶血的短棍,第二次猛擊小鹿。鹿死了。
他跪在溫軟的屍體邊。是他乾的嗎?為什麼?他撫摸著柔軟的鹿皮。他都幹了什麼啊?他在顫抖。他的雙手染上了鮮血,凝固後變黑了。他有好幾分鐘不能動彈。「對不起。」他說。
他抬頭去看。那人已經不見了。
喬尼把鹿搬上欄杆,再把溫暖的、沉沉的死鹿扛到肩上。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他走回寡婦老宅,扛著他殺死的鹿。他把鹿重重地摔到廚房的大桌上。鹿的眼睛像玻璃珠。他還在發抖。他在石頭水槽裡洗了手,脫下汗溼的運動衫,讓水流沖走水槽裡到處都是的紅色血跡。趁水流淌的時候,他把被打爛的鹿頭洗了洗,再用一隻紙袋套住了鹿頭。他不想讓麥克斯看到這一幕。他必須屠宰,剖膛開肚。
要怎麼做?
他靠在水槽邊,吸氣,呼氣,試圖讓自己緩過來。
麥克斯去哪兒了?在老宅的什麼地方晃盪、窺探。他需要她來抱抱他。他需要她原諒他。他用新劈好的柴生起熊熊的火,點起幾根蠟燭,添點光亮,也好讓頭頂上搖搖晃晃的黯淡燈光變得柔和一點。廚房是給以前忙忙碌碌的僕人們用的。桌子巨大,灶臺,熱水器,掛在鉤子上的鐵鍋各有各的癟痕。還有一整排掛鉤。他該把鹿掛在鉤子上放血嗎?他掏出手機。可以查一下。如何宰鹿。
但這裡沒有訊號。他被困在了過去,只有一隻徒有其表的手機,還有一頭死鹿。廚房裡的一切都屬於過去。魔怔了一般,他目不轉睛地盯著一滴一滴滴落在石地上的血。
麥克斯走進廚房。他的心立刻活過來,如釋重負。
接著,她看到了鹿,血,水槽裡的紅色髒汙。她開始對他大喊大叫——應該獵殺雉雞,一隻鳥,但這是一頭獸。他殺了一頭獸。他是瘋了還是怎麼了?
她的聲音忽高忽低,忽大忽小,他漸漸聽不進她在說什麼了。她的臉變了。變得狹長而冷酷。她像訓斥小男孩那樣訓斥他。還有,她懷裡抱著什麼?
她懷裡的東西像是獸皮。一隻巨大的、死掉的、被剝了皮的動物。它是不是在動?它是活的,他想,這是個活著的死物。他把它從她手裡搶過來——他比她高得多。他把它舉過頭頂。
「這是什麼?該死的《權遊》周邊嗎?」
「是我找到的。」她小聲說道,「在樓上。」
「你是說,你把它偷出來了。」
「喬尼?」這不像他說的話。他總是笑她愛搞惡作劇。
他的臉色很難看。「我想讓我們吃飽穿暖,可你呢,你又在做什麼?」
「你想讓我做什麼?」
喬尼沒有回答。他從鍋架上拽下幾隻s鉤,掛到一英寸粗的鐵欄杆上,那條鐵欄杆橫貫廚房,從這面牆到那面牆,一直延伸到水槽上方。他粗暴地把鹿從桌上搬下來,站在矮凳上,用鉤子穿透鹿的側腹,把它吊了起來。
「把那把刀給我。」他是在命令她,而非請求。
他接過刀,笨拙地鋸起鹿頭,直到把頭鋸下來。血流進了水槽。
「讓血流乾。」他說,「過一夜。」
麥克斯厭惡地看著流血的鹿屍。
「你在幹什麼?」
「過簡單的生活。你說的。」
她走到外面去。門邊有張長凳。她用雙臂環抱自己,坐等他來找她。
他沒有來。感覺像是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嚨,母親去世時,她也曾感受過這種憤怒和絕望。麥克斯等啊,等啊,等了一天一夜,但母親沒有回家。
過了一會兒,麥克斯去找喬尼。他坐在廚桌邊,一動不動,眼光瞪著鹿。
後來,在他們推在一起的兩張床上,喬尼看著燭光閃爍,好像回到了本來的樣子。
他撫摸她的頭髮。他們開始做愛。感覺很好,很對,直到她被他壓在身下。他在出汗。她聞到的是動物的血腥味。
早上,天還沒亮他就起了床,走到外面。麥克斯走到窗前,看到他正向樹林走去。
過了幾星期,日頭越來越短,在一個暮色西沉的下午,麥克斯和喬尼都在菜園裡。麥克斯在摘晚熟的菠菜。喬尼在劈柴。他站起來,挺直腰背,把斧頭舉到胸口的高度。
「別盯著她看,好嗎?」
園丁的兒子只有十七歲,頭髮柔軟,目光溫柔。他覺得麥克斯是他見過的最美的造物。他努力不去看,但還是忍不住。男孩帶給她一棵捲心菜和幾根胡蘿蔔,這樣,他就可以站在她身邊,就能讓她看到他了。
「你就喜歡這樣,是嗎?」喬尼說,「你這個小奴隸。」
喬尼從不在意別的男人。他太帥了,根本不會想到哪個女人會對別的男人感興趣。
「別說了,喬尼。」
他把斧頭狠狠地砍進砧板。「我出去走走。」
「要我和你一起去嗎?」
「你不喜歡天黑時的樹林。」
「你好像很喜歡天黑時的樹林。」
他沒有回答。他大步走了。就是在樹林裡,他遇到了埃德溫。
鹿的事過去一週後,喬尼又去了樹林,想捕幾隻雉雞。他射中了一隻,但別的都飛跑了。
埃德溫從他身邊冒了出來。喬尼壓根兒沒看到他,也沒聽到他的聲音,他就那麼突然地出現了,和第一次一樣。他的衣裝打扮也和上次一樣。
埃德溫教喬尼:要把雉雞都趕到空地上,然後才能開槍。兩槍,一前一後。砰!砰!「這就是趕鳥人的活兒:把鳥獸從隱蔽的地方趕出來,趕到獵人的槍口前。你只能自己把兩個活兒都幹了。完事了還得自己去撿,因為你沒有狗。」
「雉雞該怎麼煮?」
「那是她的活兒,不是嗎?」
「她也不知道怎麼做。」
「那她算哪門子女人?」
喬尼沉默了。
「把它們倒吊三天,讓血流乾,肉也能鬆弛一點,然後拔毛,洗淨,烤熟。如果有培根,就放在上面一起烤。雉雞不夠肥。」
埃德溫在樹樁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菸斗,點燃,「你要看好你的那個女人。」
喬尼覺得自己渾身發冷。明明是秋高氣爽的日子,他卻不禁打了個寒戰,「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其實,你懂,對吧?對付女人,就靠三招:信任。誘惑。背叛。沒有誘惑的時候,信任很簡單。一旦有了誘惑,就會有背叛。換作你,會對一個投懷送抱的十七歲女孩說什麼?」
「你在監視我們嗎?」
「我看到什麼就是什麼。」
「我又不是躲在角落裡的老頭子,」喬尼說,「她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她就能得到。」
「你不太瞭解女人,對吧?人們總說,男人是罪魁禍首,但男人自己心裡清楚。男人知道該怪誰。每一次都是女人惹的禍。絲滑,柔軟,大眼睛,那麼溫柔,但骨子裡呢,她們都是蛇蠍。在樹林裡要小心腳下,你懂嗎?這裡有的是蛇蠍,一直都有。你應該穿靴子。」
「我沒有靴子。」喬尼說。
「明天黃昏來這兒找我——我給你找一雙。」
埃德溫站起身,向樹林深處走去。他好像是憑空消失的。喬尼等了一會兒,然後輕手輕腳地跟在他後頭。但沒有他的蹤跡。
第二天早上,喬尼起得很早。他喜歡趁麥克斯還在睡的時候出門。她的嘮叨讓他心煩。他學會了怎樣悄無聲息地走動,他開槍的準頭也提高了。他把一群雉雞趕到了空地上,放了幾槍。一槍,兩槍,乾淨利落。
他把兩隻雉雞拎回家,藍瑩瑩的脖子軟軟的,灰褐色和金黃色的羽毛溼漉漉的,因為掉在草地上沾了露水。他把它們的脖子綁在一起,掛在門邊。然後他進屋,手也沒洗就拿起麵包,切了一片。
麥克斯也很早出門了。她從村裡買回了麵粉、牛奶和黃油。她看到了掛在門邊的雉雞。
她怯怯地摸了摸,它們還有溫度,晃動起來軟軟的。園丁的兒子——亞歷克斯——走到她近旁:只要她開口,他就願意幫她拔毛。
「你真好。」她說,眼看著他的臉紅了。她想伸出手,摸摸他毛茸茸的、柔軟的臉頰。她想起了十七歲時的感覺。有點尷尬。「進來吃點煎餅吧。」她說,他就像小狗一樣跟在她後面。
喬尼正坐在桌邊吃麵包和乳酪。他一抬頭,臉色就陰沉下來。
「煎餅!」麥克斯說,「我要給我們每一個人做煎餅——就連壞脾氣先生也有,如果他想吃的話。」
「我肯定亞歷克斯想吃。」喬尼說。
麥克斯瞥了他一眼。「亞歷克斯,去問問壞脾氣先生想不想吃煎餅。」
亞歷克斯沿著石階往上走了。麥克斯放下手裡買來的東西,決定不去理會喬尼的嘲笑。讓他冷靜一下。
「那輛腳踏車又重又慢。我快餓死了。得先吃片面包墊墊飢,我才能去做飯。」她從金屬麵包盒裡拿出一塊麵包。硬皮兩面都沾了血跡。她一下子扔掉麵包。
「喬尼!」
他沒有回答。她轉過身,衝著他,撿起麵包,「這麵包上有血。」
「我忘了洗手,就這樣。把血擦了,女人。」
「你叫我什麼?」
他露出困惑的表情,從她手裡一把奪過麵包,放在冷水龍頭下,再用布擦乾。
「我才不吃這個呢!」麥克斯說,「你帶著它去你的寶貝樹林吧。」
喬尼低頭盯著自己的腳看,好像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來。他拿著麵包走出去時,亞歷克斯正匆匆走下石階。喬尼故意撞了他一下。
「好好享用你的煎餅吧。不加糖就夠甜。」
進了廚房,亞歷克斯說:「他沒事兒吧?」
麥克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平時都是開開心心的,很容易相處。」
「在這兒很孤獨。」亞歷克斯說,「你必須喜歡和自己相處。」
「他以前喜歡我陪著他。喝點咖啡吧。跟我說說你的事兒。」
其實,喬尼就站在樓梯口,邊聽他們談笑風生,邊把雉雞的尾羽一根一根拔出來。
那天晚上,麥克斯使出渾身解數,把廚房佈置了一番。她剪了鮮花和樹枝,綠意鮮活的色彩一掃傍晚的陰鬱天色。他們今晚又要吃鹿肉了。她找到了一份燉肉食譜,把鹿肉放進了莫測高深的老烤箱裡。喬尼能聞到,一股濃郁的、紅色的氣味。溫暖的、美食的香味。她從村裡買回來一瓶紅酒。酒開了,立在桌上。
「幫我擦擦後背,好嗎?」她問喬尼。
麥克斯正坐在裝滿熱水的鐵皮浴缸裡,她用手機播放音樂,似乎已經忘記了沾血的麵包。
她的酒杯放在浴缸邊的舊木凳上,她在唱歌。歌音悠揚而低沉。
喬尼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她真美。他想撫摸她,親吻她,和她一起歡笑,就像他們以前那樣。他要做的就是走到鐵皮浴缸邊,幫她擦背,跪在她身邊。他這麼想的時候,腦子裡浮現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跪在倒下的鹿身邊。
他想起了和埃德溫的約定。
她聽到他出門的聲音。她用壺舀起浴缸裡的熱水,澆在自己身上。
她本來希望他們能快活地在這兒生活,學會如何一起做事。他們擁有彼此就足夠了,但現在,他的心不在這兒,這一點她是確信的,但她不知道他的心去了哪兒。
喬尼剛到樹林邊,就聽到了一聲口哨。埃德溫在等他。喬尼沒有發現這個傍晚有薄霧,但埃德溫的身邊有,於是,喬尼走進了那團霧。他幾乎看不清漸漸變暗的樹木。
那團霧很冷。
「試試這個。」埃德溫說著,拿出一雙破舊的皮靴,前側從下到上繫著鞋帶,最上面有銅釦。鞋底釘有防磨釘。「這是我的軍靴。發給我的最後一雙戰壕靴。美國人對軍靴做了改良。」
喬尼接過靴子,翻來覆去地看。「沒聽說過戰壕靴。」埃德溫一言不發。
喬尼脫下運動鞋。試著把腳伸進第一隻靴子裡。
「解開一點!」埃德溫說,「這兒……」他站在喬尼身後,幫他把靴子拉上來。他的手竟是那麼冰涼,驚得喬尼畏縮了一下。
「你說我需要靴子,我看你需要手套。」
埃德溫的呼吸冷冰冰地貼近喬尼的脖子。「我的血液不流通。」
穿上靴子後,喬尼來回走了幾步。對這種束縛,他的腿腳表示了抗議。
「你得和靴子磨合一下,」埃德溫說,「我們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