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尼玩雜耍。麥克斯是小偷。兩個人都是動手比動腦快,和k粉見效一樣快。
你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沒有注意到那些動作。騙局。就那麼一下。
他們混跡於各種節慶活動和巡迴馬戲團;他在看臺上,用半裸的身體和火把招攬觀眾,她坐在亭子裡玩紙牌,贏家總是她。然後,她混進人群,順走容易下手的東西。這種營生挺好的,有時,從某人口袋裡掏出的一串車鑰匙就足以讓他們驅車直達下一個落腳點。
到了之後,他們就把車留在路邊,繼續他們的行程。
但人人都會老。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秋天來了。
然後是冬天。寒冬將近。他們就得找個住處。
麥克斯解鎖了一輛賓利車的鑰匙——倒不是因為她想開豪車——那輛車太招搖了。她是想站在賓利旁邊,炫一下她的收穫。
誰承想,那輛賓利是克拉什利伯爵的。
他年輕,神經質,車是嶄新的,女朋友也是,為了找人幫忙,他同時打兩部手機,那時深夜成人馬戲團表演剛剛結束,基本上都是裸體表演,招牌節目包括無鞍騎馬、空中女飛人,還有名為「史上最多球」的喬尼的雜耍。
麥克斯簡直是救人於危難的好天使,那麼可愛,那麼好心。是的!她在香檳酒吧找到了鑰匙,用鑰匙找到了車,多麼令人驚歎,伯爵可以開車回家了。哦,謝謝您——不用客氣,但如果您堅持的話,她接過伯爵從手工縫製的皮夾子裡取出的紙幣時,腦海中出現了一棟房子的畫面,偏遠、孤寂、空無一人。
「你還好嗎?」克拉什利伯爵問道,因為她僵在原地,好像突然跳出了正常的時域。
「很好,」麥克斯說,「只是,馬戲團的人總是居無定所,你懂的——後面六個月我得找個居所。您有什麼地方推薦嗎?」
新女友可不喜歡這場面——麥克斯的骨架緊湊、強健如阿拉伯賽馬,長髮如瀑,一雙杏眼深邃,恰如瀑布下的水潭。哪怕在黑夜裡,新女友也能看清這些細節,她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了——但她看不到麥克斯擁有的不僅是美貌,還有別的——她有一種時間無法賦予也無法抹殺的天賦。
麥克斯通靈——當她在腦海中看到那棟房子時就知道自己將被引向那裡。她沒有停下來去想為什麼。那個畫面很清晰。
「還有喬尼。史上最多球的喬尼。雜耍能手喬尼。」
女友放鬆了後背。在寒冷的夜晚,有個裸身喬尼不算壞主意。
麥克斯的第六感沒有讓她失望。幾秒鐘後,她就得到了克拉什利莊園的一棟房子;一棟無人居住、破舊而寒冷的房子,但房子空著,建築商要等到明年四月才會拆除它。租金多少?免費!賓利本可能被人偷走的。想象一下那是多大的損失!
就這樣,喬尼和麥克斯搬進了寡婦老宅。
計程車將他們送上車道時,麥克斯有一種感覺:這房子轉過了身。也就是,它決定背離生活。
「1970年以後,這裡就沒人住了。」園丁告訴他們,「老姑娘就是那年去世的。宅子裡確實有鍋爐,但早就鏽了,你們只能儘量湊合啦。」
園丁給他們帶來了一把獵槍、一把斧頭。有很多雉雞可以打。生火的木頭也很多,但他們得自己劈柴。「如果門開著,那就敬請自便。如果門鎖著,那就讓它鎖著。」他不太樂意接待這對說來就來的不速之客,但他得了指令。畢竟,他們是客人。
「你們的房間在底樓,」他說,「樓上只是些木材房、用人房,地板都爛了,所以別到處探險。」
園丁轉身離去時,他的手機響了,讓他分了心,麥克斯順手把他的一串鑰匙順進了自己的口袋。等她上樓、開啟幾扇門鎖後,會把它們還給他的。
他不是說過嗎:如果門開著,敬請自便?
這座宅邸建於1920年前後,是專為一位寡婦建造的,因為她的兒子接管了世襲的主宅,需要給她安置一個住處。
寡婦老宅是一座令人頓生敬意的宅邸,孑然獨立,兩旁栽種了月桂樹的車道將它與主宅隔開。石牆和長窗器宇不凡,但窗戶朝北,冬天霧氣瀰漫,夏天陰涼憂鬱。那位寡母理應是受人愛戴的,但這棟宅邸給人的印象卻並非如此。
「我以為我們今年要去巴塞羅那過冬呢?」喬尼悶悶不樂,對老宅不以為然。他永遠長不大,縱有俊美的臉龐和身材,但隨著年紀增長,這種孩子氣越來越不討人喜歡了。是麥克斯在安排他們的生活。
「這個住處六個月免租,沒有後顧之憂。」她說,「我還以為你喜歡簡單的生活呢?」
「我喜歡二十一世紀的生活,」喬尼說,「還有,我喜歡暖氣。」
「我們可以抱團取暖。」麥克斯說著,用胳膊摟住他,手伸到他的襯衫裡面。
他吻了她一下。「我最好現在就去劈柴。」
她目送他走開。五年前,他們相遇時,她只求無憂無慮。現在,她發現要保持無憂無慮需要付出很多努力。
麥克斯在琢磨怎樣打理這個住處。他們可以使用有壁爐的前廳,罩在矮矮的大沙發上的防塵布上已是黴斑點點。
罩佈下面的沙發褪了色,但很乾淨。牆壁上有些長方形的白色印記,表明曾經整整齊齊地掛過一些照片。書已棄架而去。前廳後面有一組配有大洗漱臺的連通臥室——看起來,至少在老夫人在世的時候,她的女伴和女兒曾住過這些房間。兩張鐵架單人床讓房間略顯悽楚。但床墊都很乾燥、結實,某位沒露面的管家還備好了兩套床單和毯子。
每個房間都只靠破舊燈罩裡的一隻燈泡照明。麥克斯和喬尼用不了那些老式的圓腳電源插座。手機和筆記型電腦只能在園丁的工具房裡充電。充不充電也沒太大區別。這裡沒有網際網路。
「解放你的思想。」麥克斯說。
喬尼哼了一聲。
廚房在地下室,很大,很低,石頭地面已磨得發亮,做飯用的是固體燃料灶臺,要用一袋袋髒兮兮的煤炭,想當年,很多人發家致富都是靠煤礦裡挖出來的這些煤炭。廚房裡有些鑄鐵平底鍋,還有些缺了口但還能用的陶瓷餐具。
廚房外有一間戶外廁所,衝馬桶的水是褐色的,是從泥沼溪水蓄水池裡抽出來的。廁所裡吊了塊繡花紙樣,上面寫著「何進何出汝身,天主明鑑輪迴」。
麥克斯把它翻轉過去,讓字面轉向牆壁。
在廚房裡燒水,必須把水倒進銅鍋,銅鍋坐在火爐上加熱。銅鍋邊放著一隻浴缸——小巧精緻的鐵皮浴缸,成年人屈膝能坐進去。主浴室在樓上,鎖上了。
麥克斯很快就在那串鑰匙裡找到了浴室鑰匙。她對鑰匙很有一套。她進了主浴室。牆壁下半段鋪了綠色瓷磚,上半段的灰泥一碰就掉。馬桶頂上有蓄水箱,墜下一根長長的拉繩。大浴缸裡滿是大蜘蛛。黃銅水龍頭放不出水。欄杆上掛著一條花押字毛巾。sm。她碰了一下。毛巾粉碎。
外面,不知道什麼地方,她聽到了槍聲。
她提醒自己,這裡是鄉下。很安靜。不安靜的時候,就可能有槍響。
麥克斯拿著那串鑰匙,順著走廊往裡走。她擰動一個又一個把手,一扇又一扇門巋然不動,緊閉著,掛著蛛網。所有的門都鎖上了。
有一扇門和其他門不一樣。雙開門。她看了看。硬木紋理致密,鑲嵌著大理石。一對烏木把手,一個女陰大小的鑰匙孔。
她一眼就認出了鑰匙圈上的那把鑰匙——又大又粗。她用手指把鑰匙凹槽裡的塵垢搓乾淨,再插進去。現在,金屬是溫熱的。鑰匙插入鎖孔,帶動出類似滿足的感覺。
她用上兩隻手扳動了鑰匙。
屋裡很黑。麥克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她看到凸窗邊厚厚的窗簾是拉攏的。那就是她來時看到的窗景——褪色的紅色窗簾內襯。
她應該拉開窗簾嗎?如果窗簾像毛巾一樣碎成渣該怎麼辦?全世界都會知道的。
「就知道你是個小偷!」
麥克斯轉過身。沒人會原地轉圈,除非是在糟糕的犯罪小說裡。但事實就是事實:麥克斯原地轉了一圈。沒有人。良心不安?
邁著貓一般堅決的步子,麥克斯走到大凸窗前,拉動窗簾,動作非常輕,剛好能讓天光透進來就好——如果那是天光的話;光線發綠,水汪汪的,像骯髒的魚缸。經年累月,從陡峭的石板屋頂上吹下來、流下來的汙漬雨水都滴落在窗玻璃上,無人清理。
不過,這樣的光線已足夠了。她能看到一張厚重的紅木大床,弧形的床頭板很高。一隻床頭櫃。鋼絲眼鏡。地板上有一雙被咬過的拖鞋。
她轉身走向梳妝檯。斑斑點點的鏡面映照出她的臉。那是她嗎?更細窄?更冷漠?
一盒又一盒脂粉和胭脂,有的蓋子合上了,有的蓋子敞開著,全都散亂擺放著。一把銀色的梳子,刷毛上還勾著頭髮。確實有點嚇人,一個早已死去的人的頭髮。梳子旁邊放著幾隻玻璃瓶,瓶裡還有些液體。
還有,搭在直立椅背上的是一件已經扯破的絲綢睡袍,碎片襤褸。她沒有碰它。她不敢。
這裡沒有她想要的東西,只能離開了。
就當她要走出這個房間時,分立在梳妝檯兩側的獨立大衣櫃引起了她的注意。兩隻衣櫃都是桃花心木做的,和大床是一套的,每隻衣櫃的門上都有一面褪色的鏡子。靠窗的櫃門緊閉。靠門的櫃門虛掩著。
麥克斯開啟櫃門,立刻被古早的薰衣草和樟腦味燻得咳嗽起來。衣櫃裡空空如也,只有一隻又長又鼓的棉布袋子。棉布已經看不出原色了,沾了汙漬,邊邊角角有磨損,裡面的毛皮像困獸一樣支稜出來。一件裘皮大衣。
猶豫不定中,麥克斯從銅杆上提起了木衣架。袋子沉得像屍體。她把衣袋放在床上,一粒一粒地解開釦子,突然有了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好像她在給一個不想被脫衣服的人脫衣服。
她把大衣取出來。底色很淺,有深色條紋。美極了,微光閃閃,如同一個被自身光芒照亮的生物。
為什麼不試穿一下呢?
不!
她停頓了一下。
別傻了。試試看!
這句話像槍聲一樣刺穿了她的心。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這件大衣太大了,但肯定很適合冬天穿吧?
為什麼不呢?又沒人會穿它。
她把棉布衣袋捲起來,放回衣櫃。她走向房門時,突然感到肩膀一陣劇痛——她叫出聲來。就像……不,不是那樣的。但就是那樣……她被咬了一口。不是跳蚤。是牙齒。
她拽下大衣,走出這個房間,沒有鎖門。
她雙手抱著沉重的大衣,跑下樓去。
喬尼在廚房裡。他已經把水箱裝滿了水,在銅鍋下生起了火。寬大的廚房爐灶已經點燃,爐盤上坐著水壺。巨大的橡木桌子上攤著一隻小鹿,嘴裡還滴著血。
「是我打的。」喬尼說。
「雉雞!園丁說的是雉雞,不是鹿。」
「它就站在鹿園裡。再簡單不過了。」
「那你得把它宰了,反正我不幹。」
「為什麼你總是不高興?我們有火、有熱水、有吃的了,而你在幹什麼?扮《權遊》嗎?」他看向那件大衣。
「我在一間臥室裡找到的。你喜歡嗎?」
「不!我不喜歡。臭死了。」
「我會把它掛到外面去。」
喬尼端詳著她,「你的肩膀怎麼了?」
他朝她走去,用一隻手粗暴地撣了撣她的肩膀。他的手掌上有血。「你被咬了,」他說,「有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