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皮大衣

她走進他們的臥室,檢查自己的肩膀。一道半月形的咬痕清晰地印在她的皮膚上。

她用消毒液擦拭時,喬尼走了過來。他不是來表示同情的,而是來做鑑定的。「看起來像老鼠咬的。」

他又出去了,邊走邊吹著口哨。他以前從不吹口哨。

但看上去不像是老鼠咬的。那咬痕看似人的齒印。

安頓下來後,每一天都有了例行的事務。白日一天比一天短,取暖、吃飯、清潔就佔據了大部分時間。麥克斯收集漿果,摘蘋果,在菜園裡挖土豆,讓園丁手下那個羞答答、戀愛腦的十幾歲大男孩給她帶些捲心菜和胡蘿蔔。園丁本人疑神疑鬼的,處處留心。他才不管她美不美呢,也完全不信她說那串鑰匙是他「掉落」的。她叫他「壞脾氣先生」。

下午,麥克斯會騎上工具棚裡那輛古老的腳踏車,去村裡買牛奶、黃油、乳酪和麵粉,她學會了一套慢條斯理、善用一切的烹飪方法。慢燉鹿肉——用破舊的平底鍋,放在爐子上煨著——夠他們吃一星期。

他們在燭光下用餐——這本該很浪漫,但和他們一起坐在餐桌旁的是龐然的陰影,兩根蠟燭幾乎都照不亮他們的餐盤。昏暗的光線裡,他倆看起來和以前不一樣了,漸漸地,他們真的變得不一樣了。

他們不再交談,這是最奇怪的事情,因為他倆以前總是說個沒完。喬尼變得沉悶,慍怒,暴躁,麥克斯覺得自己有點怕他了,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在外屋找到了一雙老皮靴,從此之後就一直穿著,鞋帶一直系到膝蓋,金屬鞋頭髮出咔嗒咔嗒的響聲。這雙靴子改變了他走路的樣子,以前挺靈巧,現在卻很僵硬,而且,他會四下走動,好像他是這個地方的主人。

那她是什麼呢?廚子,洗盤子的女傭。他希望自己一進門就有飯吃。他不肯和她一起去買東西。

幾天前,他們吵了一架,他衝她揚起了手。他當即把手放低,面露羞愧,臉頰都漲紅了,但他沒有道歉。她開始問他——喬尼,你怎麼了?——但他搖搖頭,走了出去。她聽見他揮動斧頭。劈。劈。劈。邊劈柴,邊吹口哨。

剛來的時候,他們把兩張單人床推到一起。翻來滾去摸索對方,很興奮,在各自的床上入睡時,他們也會手牽著手。

後來有天晚上,她準備上床時,發現喬尼把兩張床推開了。他背對她躺著,她的臉頰落下無聲的淚水,她把手伸出自己的床,伸進虛空。他倆只隔一英尺左右,感覺卻像到月亮那麼遠,也像月亮一樣冷,一樣的孤獨,一樣的寂靜。

喬尼通常會先睡著,忙活一天讓他筋疲力盡。麥克斯雖然也累癱了,但總是醒著躺在床上,納悶究竟哪裡出了問題。她想到——毫無疑慮地——他們必須離開這棟房子。否則,他們就會分離。

他們可以在她姐姐家住一段日子。她會寫封信。如果她打電話給她,她們會爭吵,而她解釋不清。她姐姐過著普通人的生活,有一份普通的工作,一個普通的丈夫。她認為麥克斯毫無責任感。但不管怎麼說,她是她姐姐……是的,寫封信就可以了——畢竟,麥克斯已盡了最大努力,讓他們有個安穩的地方過冬。這種生活挺適合他們的——他們夠年輕,夠強壯,而且彼此喜愛。可是,他們現在不喜歡對方了,她可以從自己的眼中看到倦怠。

是的,他們必須離開。就在她姐姐家住一星期,她會趁那段時間安排好巴塞羅那的事。讓喬尼如願以償。

有了這個計劃,似乎得到了安慰,她漸漸睡著了。

就在那天夜裡,她聽到了嬰兒的啼哭。哭聲把她從沉沉的睡夢中拽了出來。清晰又遙遠。喬尼在打鼾。她努力集中精神,在鼾聲的間隙,豎起耳朵去聽那聲音。肯定是貓頭鷹——雌性貓頭鷹,庫克,庫克,高頻,尖厲,淒涼。接著,她果真聽到了貓頭鷹的叫聲。緊接著,哭聲又起。樓上。

麥克斯擺腿下床,踩到冰冷的地板上。天哪,好冷。他們每晚都點的爐火已熄滅了。冰冷的空氣滲透了她的厚睡衣。她搖晃喬尼的肩膀。他翻了個身,咕噥了幾聲。要是以前,他肯定會張開雙臂,把她拉到自己身上。

她讓他接著睡,自己拿起手電筒,悄悄地溜出臥室。現在,她在樓梯腳下了。她顫抖著,看到那件裘皮大衣掛在衣架上,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慘白,自從她把它拿出來後再也沒穿過。現在她穿上了。大衣的原主人比麥克斯高許多。穿在她身上,衣襬都拖到地板了。她把它裹緊在胸前,登上樓梯。

到了樓梯頂,在寬闊的平臺上向右轉,麥克斯向那間雙開門臥室走去。現在,哭聲變輕了。低低的嗚咽。

她開啟了門。

手電筒的光束照亮了房間,和她幾周前看到的一樣。只不過,現在,當她用手電筒照牆壁時,她注意到床邊的牆壁上有扇小門。這扇門與壁板齊平,顯然是故意隱蔽起來的。嗚咽聲就是從小門裡面傳出來的。

麥克斯向前走,害怕得不敢去猜門後到底有什麼。

為什麼不離開呢?對啊,離開就好。不,她無法離開。

她輕輕推了推壁板,聽到門板咔嗒一聲彈開了,像保險箱門那樣,露出了門後的房間。恐懼讓她不敢再往前走,但是,她還是把手電筒的光束從寬調到窄,強有力地照向黑暗。房間裡有一張嬰兒床。空無一人的嬰兒床。現在,沒有聲音了。

麥克斯往後退,沒有轉身,只是慢慢地倒退。她扣上了壁板上的門。

她渾身發抖,手裡的手電筒鬆鬆垮垮地垂在身旁。是恐懼讓她放慢了腳步,神經都繃緊了,儼如順著繩子往上爬,要一隻手接著一隻手用力。她必須離開這個房間。吸氣。呼氣。走呀。

攢起力氣要走時,她發現大衣上的毛衣——靠近她嘴邊的那些小毛——好像在晃動,好像被輕風吹動了。

沒有輕風,也不可能是她自己的呼吸。

她僵硬得像尊雕塑。血液像潮水湧來,在她耳際跳動。接著,她感覺到了。

她感到了一雙有力的手——必定是男性的手,搭住了她的雙肩——被裘皮大衣遮住的雙肩。那雙手輕輕地把大衣領子往後拉,然後靠近,逼近她的脖子,是的,那是呼吸。冰冷的氣息。冰冷,但灼人的氣息。那氣息從她的鎖骨,滑到她的耳垂。什麼東西,或是什麼人,極其輕微地吻了一下她的脖子。她感覺到面部的絨毛讓自己有點癢。接著,不管在她身後的是什麼東西,一口咬住了她。

她暈倒了嗎?

麥克斯在自己的床上醒來時已是晌午,透過窗戶的陽光是那麼純淨。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恢復正常的。沒看到喬尼。

她披上睡袍,下樓去廚房,把擱在爐子後面的熱水壺放到爐灶上。她煮了咖啡。

她究竟遭遇了什麼事?

她靠著灶臺站著,一手握著咖啡杯。她覺得脖子很癢。伸手去撓。手指劃過一道凸起的傷痕。窗外,霧濛濛的日光和雨水讓窗玻璃製造出些許反光。她不需要鏡子。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瘀青。

慌亂之下,麥克斯給姐姐打了電話。語音信箱。是的,這時候她確實在上班。她晚點會再打一通,但今天必須給她寫信。現在就寫。

麥克斯坐在那張黑色的大桌子前,寫了起來。她上次寫信是什麼時候?一動筆,她就感覺好多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們很快就能沐浴在巴塞羅那的陽光下了。

她剛寫完給姐姐的信,喬尼就走進了廚房。麥克斯抬起頭,對他笑了笑:要咖啡嗎?他點點頭,然後去切面包。麥克斯心裡暢快,跟他聊了起來;她可以煎雞蛋。

她說話的時候,他向她瞥去——這段日子裡,他頂多就是這樣遠遠地瞥她一眼,不再像以前那樣看著她,讀她的表情,像是要牢牢記住她的臉。但這一次,他的視線凝固了。他就站在那兒,盯著她看。她頓覺恐懼感陡然升起。他邁開幾步就衝到了她跟前,然後,單手捏住她的脖子,往一旁拽。

「喬尼!住手!」

「你這個婊子!下賤的騷貨!是園丁的兒子,對嗎?才十七歲?」

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她想說出口,但他的大手正把她的嘴唇掐進齒縫裡。她轉過身,膝蓋頂向他的腹股溝,因為她必須這麼做,為了自救。他鬆開手,去揉他的胯部,罵她是婊子。小偷。這只是開始。他站在老桌的一邊,她站在另一邊。她從沒見過他這樣。仇恨讓他的雙眼黑不透光。

「就在你脖子上——愛的咬痕。」

「那是瘀青!」

「是誰?誰把你親成這樣的?還咬你?」

他說這些的時候看到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也看到了她臉上的驚恐,他認定那是因為她知道自己乾的好事被發現了。他不可能知道她是回想起了昨夜的恐怖。那冰冷的嘴緊貼在她脖子上。鋒利的牙齒。

「樓上有什麼東西……」她說。

「你們就是在樓上搞嗎?」他野蠻極了,喘著粗氣。

「那不是活的東西。就在那個房間裡——昨晚——我聽到了什麼聲音,就上樓了。聽我說,喬尼。」

他根本沒在聽她說。他抄起一把木椅,砸向他們中間的桌面。椅子四分五裂。麥克斯開始哭喊,但喬尼不在乎。他兩步並作一步地上了樓。她能聽到他像個酩酊的醉鬼到處亂撞,穿著那雙靴子,踱來,踱去。她不敢上樓去。過了一會兒,一切才安靜下來。

她在桌邊坐了多久?一小時?一天?一週?一年?

傍晚低沉的微光很難照進廚房。她怎麼都暖和不起來。

她需要穿戴好。然後,必須把信寄出去。

她知道姐姐會來的,會生氣,會不耐煩,但她會來的。母親去世後,她們許諾過要永遠相依為命,互幫互助。當時她十七歲,姐姐十九歲;母親走得太早了。

她的手伸向脖子。咬她的究竟是什麼,是誰……思緒無疾而終。她很怕。現在她明白了一件事:死人比活人有優勢——死人不會怕。

她做好了出門的準備。牛仔褲、厚毛衣、保暖襪。她把頭髮綰到帽子下面,尋找她的棉服外套。不在屋裡。她把它落在哪裡了?花園裡?沒有。

外面在下雨。她能怎麼辦呢?她的手裡攥著那封信,接著,看到了裘皮大衣。她可以把大衣披在身上,披在車身上,騎車去村裡。

她不想這麼做。她想把大衣捲成一團,扔進火裡去。

她在門口,望著外面的雨,不依不饒,冷冷地下著。

腳踏車靠在門廊裡。

她又試著給姐姐打了一個電話,但還是轉到了語音信箱。

沒什麼選擇。沒有外套,要麼不出門,不寄信;要不然,就穿那件裘皮大衣。她把信塞進了口袋。

因為大衣又寬大又笨重,她騎得很慢,車道騎了一半時,她有一種被人監視的感覺。她停下片刻,什麼也沒看到,但聽到了輕輕的口哨聲。

她繼續蹬車,拐出車道,騎上兩邊都是黑色金屬圍欄的窄路。快看到主屋時,大衣被腳踏車的鏈條卡住,把她甩了出去。她罵罵咧咧地爬起來,發現腿摔傷了。她使勁地拽動大衣,直到下襬撕裂,留下一片毛皮依然卡在鏈條裡。腳踏車現在沒用了。她只能步行。只要過了主屋,就有一條小路,能橫穿樹林,直通小村。想當年,那是給僕人們走的近路。她扶起腳踏車,把大衣裹在身上。她沒有注意到,信從口袋裡掉了出去——像是被一隻手夾走了。

現在,她在樹林裡,天快黑了——太暗了。她出門太晚了,她應該回去。她一瘸一拐。裘皮大衣讓她免受雨淋,但也讓她厭惡。她脫下大衣,扔到樹枝上,摸索著那封信。

小偷!

這一聲很清晰。是個男人的聲音。

有人把大衣扔向她,把她撞倒在地。她想站起來,但大衣又把她壓了下去,儼如一頭野獸跨坐在她身上。她手腳並用,弓起背,使出渾身的氣力想站起來,眼看著就能站起來了,大衣的手臂變硬了,緊緊地繞住她的脖子,用力,令她窒息。

「婊子!小偷!」

麥克斯伸出一隻手,想把那東西扯下來,她抓住袖子,袖子立刻癟塌,裡面什麼也沒有。她剛一鬆手,袖子又緊繃起來。她又倒下去,臉孔被壓在了泥地裡。

那個聲音湊在她耳根低語,她都能感覺到他的胡茬。「你們都一樣。」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推開了那股力量,跪在地上。她抓住大衣的兩隻胳膊,把它們拉過頭頂。大衣在她頭頂上翻了個筋斗,筆直地衝向空中,然後掉在林地上,摔成一堆。

她朝它看了一眼,憎惡,害怕,她把頭髮從似乎包裹著她的冷霧中往後攏。大衣紋絲不動。

快跑。她必須跑。

她穿過樹林往回跑,跑到雨中的路上,滑倒,哭著,她的心在劇烈地跳,肺在劇烈地喘,一直跑到月桂樹車道,再前面,就是那棟可恨的房子,但現在,在她看來那兒卻像是個避難所。她上氣不接下氣地靠在籬笆上。沒事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門廳的燈亮著。喬尼會聽她說的。喬尼會照顧她的。

「喬尼!喬尼?」

她感覺到了他,卻看不見他。房間既空又滿,她覺得。她環顧四周。什麼也沒有。但有什麼東西。誰在觀望她?她聽到了口哨聲。她聽到靴子的腳步聲向她走來。

當斧頭砍向她的脖子時,麥克斯看到另一個人影站在喬尼身後。上嘴唇向後翹起,露出怪誕的滿足感。小鬍子。鋸齒狀的門牙。她被砍到了嗎?她受傷了嗎?另一個男人冰冷的身影將她包圍。他的雙手在她的喉嚨下面。她的腦海裡浮現出自己的樣子,在樓上,在那間可恨的臥室裡,裸身,一人。

「喬尼!」

他聽到了嗎?她倒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