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中老宅

降神會始於午夜。

在自稱k夫人的女人家裡舉辦。

我是透自然(dia-normal)會社的成員。儘管我們研究的是超自然現象,但更喜歡用「透」這個字首。在我們看來,看不見的世界與看得見的世界並不是平行存在的——既不是並列推進,也不是緊貼其邊。既不在其上,也不在其下。另一些世界、另一些實體穿透了我們的世界——傾瀉在我們的世界之內,灼燒、扭曲我們的世界,以其存在改變我們的世界。不妨想一想「直徑」這個詞(也是dia開頭的):橫穿一個圓圈的直線的長度。

我們可以用「圓」來概括普通的人類活動。非人類的活動就可以用穿過圓圈的諸多切「線」來加以測量。

通常,那些線都很淡薄。是的。一個鬼魂的輪廓,飄忽又模糊。彌留在房間裡的往昔氣息。斷斷續續的線索。暗示了某種存在。

這些我們都懂。你呢?

但那些力透紙背的、充滿暴力的線索是怎麼回事?那些灼穿尋常日子的平淡表層的印痕?究竟是什麼讓它們噴薄而出?

這正是透自然會社的成員們想去了解的。會社成員都不用真名實姓。我們的研究是私密進行的。我們沒有官網,也沒有油管(youtube)賬號。每年萬聖節,我們會聚一次。我們都會戴上眼罩,穿正式的晚禮服。這樣可以避免親密接觸。

我們的成員遍佈世界各地。就像共濟會那樣,我們把成員分進不同的分社。我們最古老的分社在倫敦,成立於十九世紀九十年代。奧斯卡·王爾德就曾是該分社的成員。

我相信,我們在紐約的分社是由阿斯特家族的某位顯貴創辦的,純粹為了好玩。紐約熱衷於呈現出年輕、摩登的城市面貌,但我們立足的這片土地並不年輕。歷史是層層疊疊積澱而成的。最上面的這層就是我們生活的地方——通常意義上的活人所在之處。但問題是,這層之下是什麼?

這個夜晚,我正走向華盛頓廣場公園,舒適,繁忙,很有都市感,城市日常活動來往不息,樹木和長椅構成精巧的綠肺區域。稍坐片刻。我的腳下是什麼?安葬過兩萬個乃至更多亡靈,但已蹤跡全無的老墳場?也可能是葬而不安的?在這下面,在被打擾、被遺忘的墳墓裡,有很多如你我一樣的人。你看得到他們嗎?帽子,陽傘,大衣,工作服,一個拉手風琴的男人。如同想象出來的,我知道。

我的目的地就在附近。西十街,第五和第六大道之間。我只需穿過華盛頓廣場的拱門,沿第五大道走,然後左轉就到了。

西十街。鵝卵石路面。鐵欄杆。寬闊的臺階直通前門。細雨讓古色古香的街燈發出的昏黃光芒更顯迷濛。我的步伐不匆不忙,哪怕已經遲到了。就這類事而言,匆忙毫無用處。亡靈是不會匆忙的——但他們會等待。

這座老宅是典型的希臘復興時期風格。

這片住宅始建於十九世紀五十年代,屬於華盛頓廣場周邊士紳化專案的一部分。馬克·吐溫曾住在十四號——我聽說那棟房子被稱為「死屋」,因為發生過很多次靈異事件。

但今晚要去的不是十四號。

兩根有溝槽的石柱撐起覆滿鉛條的山形牆。門楣下的門廊影影綽綽,十分幽深,彷彿家族地下墓穴的入口。覆鉛的楣板是灰色的,暗泛光澤,在漸強的雨水中反照出街燈。這門楣潤澤如老鼠皮毛,色澤也酷似。我能聽到一點動靜,有什麼東西在雜草叢生的前花園裡疾速掠過。

一株老紫藤橫攀門楣,繞上落水管。盤根錯節的枝幹遮住了底樓窗戶的一角。兩邊的房舍都保養得很好,被金錢擦拭得溜光水滑,但這棟房子不是。查爾斯·狄更斯的小說《遠大前程》裡的女主人公:僱傭了皮普的富有的老婦。儼如郝薇香小姐的老屋,被牢牢釘死在它的過往歲月裡。這兒的時間流速似乎與別處的時間不同。鐘錶和日曆規定了我們的分秒鐘點,但無法為我們感受時間的體驗定下標準。時間本身可以超慢流動,也可以超快流動。那種有規律的嘀嗒聲是我們必須去信的一種幻覺。眾多機械神之一。即便如此,我們仍未馴服時間。只不過馴化了一下。我意識到,此時已過午夜了。

我準備叩門了,鐵門環是一隻張開大嘴的貓頭形象。門上的半月形氣窗有鉛藝裝飾,製造出蛛網效果,令窗內況景半隱半現。蜘蛛隱而不見。

我對k夫人一無所知。

我還沒叩響鐵環,門就彷彿自動開啟了,令我窺見一條寬敞的門廊,鋪著黑白相間的地磚。我一邁入,門就在我身後關上了。迎候我的是個身穿棕色翻領外套、個子矮小的男人。他面無表情。「您是最晚到的一位。」

他接過我的大衣,隱沒在門廳盡頭的走廊裡。

我登上紅木樓梯,向一樓的客廳走去。現在我明白從街上看這棟樓為什麼那麼黑洞洞的了。窗戶都被百葉窗遮得嚴嚴實實。屋子裡的照明只靠壁爐裡的火光和幾支大蜡燭。

屋子中央的桌邊坐著幾個人,和我一樣,都是透自然會社的成員。從他們的體形、輪廓、下巴中間的凹痕和微笑的樣子,我能認出幾個熟面孔。也可能認錯了。

我們的主人站了起來。

和我們一樣,k夫人也戴著半截面罩。她說起話來悠揚動聽,帶著某種口音。東歐口音。她的體形龐大,但身姿輕盈。步履相當優雅。天鵝絨衣裙非常貼身。她大概有五十多歲了。

「歡迎各位,」她說,「來到宅中老宅。今晚的降神會非同一般。並沒有哪位靈媒在此召喚亡靈。」

聽她這樣講下去,我漸漸明白了她是在邀請我們調查一種新型靈異現象。脫離實體的全新體驗。我們即將進入一個元宇宙。

我們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副耳機和一隻手套。這些裝置可以讓我們以虛擬分身在這棟宅邸裡活動。房子看起來會和現在一樣,我們也一樣。只不過,我們將回到過去。回到十九世紀七十年代。

k夫人解釋說,用不了多久,這座老宅就將用作互動博物館,向公眾開放。

參觀者將不再需要按部就班地戴耳機,聽著導遊錄音,乖乖地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而將進入逼真的過去,成為過去的一部分。「我們的參觀者將沉浸於歷史。」她說,「親身體驗一百五十年前這棟老宅裡驚心動魄,或許有點嚇人的生活。」

接著,她對我們講起元宇宙提出了一些很有趣的問題——什麼是真實存在的。大腦認知現實的方式和我們喜歡描述現實的方式不一樣。現實,和時間一樣,都是一種必要的建構。好吧,k夫人,我同意你的說法,這可能會是一次令人興奮的互動遊戲,但我們今晚的任務究竟是什麼呢?

我們是獵魂者。哪裡在鬧鬼?

k夫人露出她那神秘的微笑。她聳聳肩,轉身離開了一會兒。我看到她的背是隆起的,凸顯在天鵝絨長裙下。她伸出鑲滿珠寶的雙手,做出邀請的手勢。我們會知道答案的。

是時候進入過去了。

只要戴上耳機,我們就會被自己的分身取代。我們是在過去而非現實中看到彼此。屋中屋越來越清晰了。厚重的紅木傢俱。大大的鸚鵡籠。積了灰的天鵝絨窗簾。幾張小桌,桌布蓋住了桌腿。餐桌的餐具都擺好了。

此刻的話題是超自然現象。

事實上,我從沒見過鬼魂,估計以後也見不到。透自然會社為我的生活增添了一抹神秘的氣氛。

太透明未必是好事。透明這個詞(transparent)和跨性別父母(trans+parent)的拼法竟然一樣,真讓人哭笑不得。

棕色外套男給我們上菜。別人都吃起來,很高興有事可做了,熱切地加入交談。今晚我很沉悶。心不在焉。我覺得冷,便起身走向壁爐。k夫人瞥了我一眼,僅此而已。

有個女人在爐火邊徘徊。我剛才沒看見她。肯定是我們的主人邀請來的某個客人。現在,讓我目眩神迷的是她的眼睛。翠綠色。和她的耳環絕配。我的心跳加快了。她扭頭看向大桌的時候,朝我笑了笑。

「這兒一點兒也不好玩,」她說,「你想去看看宅子裡的其他地方嗎?」

不等我回答,她就徑直走向門口。我的會社成員們正和k夫人聊得熱火朝天,誰會在乎我離開呢?這可不是我第一次這樣問自己了。

樓梯很暗。上了二樓一拐彎,那個女人就進了一間屋。門半掩著,我就走了進去。植絨牆紙。花紋地毯。一張四柱床,布幔圍攏。她在哪兒?

不知道為什麼,我走向床邊,拉起布幔。那個女人仰面躺著,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雙眼圓睜。

我叫了一聲。

眨眼間,她就跳了起來,放聲大笑。

「我逗你玩兒呢。k夫人為這棟老宅做了特殊的安排。」

「你為k夫人工作嗎?」

她朝我微笑,「這棟老宅將呈現一系列場景和造型——比如你剛才看到的那些。藝術品,裝置,過去的戲劇性場面。這地方可不只是個博物館。」

「那鬼呢?」我隨口一問,並沒當真。

「啊,生與死。那個古老的二元論。」

「死是終結。」我說。

「那你為什麼來這兒?」

「我也可以這樣問你。」

她沒有回答。她的眼睛盯著我看,眼神像貓,專注,但帶著蔑視。她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我叫愛斯梅拉達。」

「我叫托馬斯。」

她向我靠近。她開始解我的領帶。

她在撫摸我了。我渾身一激靈,皮膚在寒戰中泛起一片漣漪。有一種震動,像是敲響了音叉,像是撥動了琴絃。像是街面以下轟隆駛過的地鐵,像是地下豎井裡急速躥起的氣流。她在撫摸我裸露的皮膚,從脖子到肋下。現在更低了。如水順滑。她親吻我時,感覺像是在井口俯下身去。她牽我的手時,感覺就像被她拉下了井。在這個狹窄的、磚砌的、浸潤於水的深洞之底,我置身於黑暗。

看得見的黑暗。她就在那兒。我能看到她的輪廓,像黯淡的霓虹燈發出漸滅的光。她的身形。但那是什麼形狀呢?不是人類。她蹲下身。長長的脊骨延伸到繃緊的側腹。她把頭轉向我。沉甸甸的,貓科動物的頭。她張開嘴。

我睡著了嗎?我不用睜眼就醒了,因為我的眼睛從頭到尾都睜著,一眨也沒眨。我無法抬起身體的任何部位。憑右眼的餘光,我知道那兒有人,有什麼東西,躺在我身邊。我們活生生的,並排躺在一起,經過了防腐處理。

我試著開口說話。字詞就在嘴邊,但雙唇無法張開。我的舌頭在嘴裡舔到了粗線。我的嘴唇被縫起來了。

我的雙臂緊貼大腿。根本動不了。我用力撐開雙腿,但根本使不上勁兒。乳膠。我被裹在乳膠裡了嗎?膠狀的,橡膠質地,悶得不透氣。彷彿有一套潛水服壓進我的皮膚裡了。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我能感覺到乳膠順著我的鼻子,慢慢地滲進我的眼睛。

我必須集中精神。這是幻覺。不是真的。我是自己的摹本。我想象自己是自由的。坐起來,只需動用腹肌,我想象自己張開嘴巴。慢慢地,下巴必須用力,我的嘴張開了。發出一聲輕柔的、吹破泡泡糖那般的聲響。我尖叫起來。拖得很長的一聲大叫。

像是被突然釋放了一樣,我的雙手從身體兩側彈開。我的雙腿能抬起來了。我把四肢伸展成星形。我還活著,我是自由的。

並沒有另一個人躺在我身邊的床上。我的上衣鬆鬆垮垮,釦子都沒有繫緊。臥室裡一片寂靜。我是孤身一人。

我下樓回到客廳,本以為會看到會社成員們仍坐在我離開時的原位,仍在和k夫人聊天。

但餐桌邊空無一人。爐火已熄滅。我在生過火的壁爐裡用手指捏起一撮灰燼,餘溫尚存,但這爐火已熄滅好幾個鐘頭了。現在幾點了?

我感到身後有人。

我很怕,趕緊轉過身,但那不是愛斯梅拉達,而是那個面色蠟黃、小個子的棕色外套男。

「大夥兒都去哪兒了?」

「您是最晚走的一位。」

他站在門邊,示意我就此告辭。「等一下,k夫人在哪兒?」

「我把您的大衣取來了。」他說。

一眨眼的工夫,我就在街上了,邁開雙腿向第五大道走去,那是紐約的清晨,步伐要與時間賽跑。鳴笛的計程車,大喊大叫的司機,敢死隊般的騎行者,送貨的貨車,排隊買咖啡的人,拴著狗繩的小狗,建築工地,舉著「皈依基督」手寫標語牌的男人。

我搶在一個滑起板來不要命的傢伙之前穿過華盛頓廣場拱門。我需要咖啡。一整夜就這麼過去了,只是因為沒人注意到我不見了?只是因為疏忽?

一個疏忽,以及好幾個噩夢。

找到長椅坐下後,我喝起了咖啡,拿出放在衣袋裡的隨身筆記本。我在腦海中看到了愛斯梅拉達。纖瘦的體形。狂野的長髮盤成髮髻。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彷彿她正向我走來。於是,我直視前方,開始速寫。這是我用來阻止思維干擾想象的技巧。速速畫下的不是我以為我看到或我希望看到的,而是內心的雙眼之所見。真相。我的手飛快地勾勒出強有力的線條。就這樣。畫好了。

低頭看向自己畫下的畫面時,我只覺得嗓子眼發乾,雙手抖個不停。那不是一個女人,而是蹲伏在地的東西:長長的脊骨,繃緊的側腹,頭向後扭,張開的嘴在嘶吼。我從筆記本上撕下那一頁,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然後飛快地離開。我要回家,沖洗腋下的汗水,然後忙點工作上的事。

說到做到,我全神貫注於工作,幾個鐘頭飛一般地過去,不管我們快樂還是悲傷,精力爆棚還是半死不活,分分秒秒總會過去。大約五點時,透自然會社的秘書發來一封電郵,通告說昨晚沒有發現靈異現象,本次活動就此告終。

所以,事情就這樣結束了。究竟是怎麼回事也不重要了。我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蘇打水,心思恍惚地望向窗外。我看到的不是一排排的汽車,而是愛斯梅拉達。女身。獸首。獸身上頂著一顆女人頭。濃密的頭髮。綠色的眼睛。然後,好像有人在迫使我似的,好像有人把大衣遞到了我手裡,我把大衣穿上了。

去西十街的路上,任何物事都沒有吸引我的注意力。庸碌城市裡的無名小卒。我們擦肩而過,好像彼此都是幽靈。這座城市本身就是迷失者的國度。

過了一個多小時,我一直在街上踱來踱去,檢視手機,但願不會因為閒逛而被捕——街燈上的警示牌上赫然寫著「禁止閒逛」,然後,我看到了k夫人,她正自己開了門要進屋。我叫住了她。她轉過身,認出了我,面無表情。

我問:「愛斯梅拉達是誰?」

她請我進屋。我們走進了她的辦公室——在這棟老宅後面擴建出來的一套現代房間。

k夫人說:「你描述的那個人不是我請來的。我沒有看到她。」

「那我看到的是什麼?」

k夫人凝視我。眼神冷峻。她是個相貌俊朗的女人,但沒有親切感。我坦誠地說起很可能是鬼靈顯形的經歷,她卻好像不驚訝,也不為此高興。她抿了一小口水。

「幾夜之前,」k夫人說,「我在義大利威尼斯參加了一個聚會。你懂的,虛擬世界裡的威尼斯,其實,那個城市長久以來都在自我仿造。在我看來,那場聚會上的人,並非每一個都能追溯到一個實體本源。」

「你是說聚會上有一些鬼?」

我打斷了她的話。她不太高興,等了一會兒。

「我敢說是這樣的:通過人工製造出我們的非實體世界——也就是所謂的‘元宇宙’,一個定點——不能稱其為某個地方——而是我們只能用數碼分身存在其中的一個定位,能讓我們的神志進入一個不依賴物質世界而存在的現實——我們這樣做的同時,就出乎意料地為亡靈創造了一個機會。你明白嗎?」

她不耐煩地看著我茫然的臉,「你怎能知道你在虛擬世界裡遇到的是誰,或者恕我直言,是什麼東西?當然,是有冒名頂替的可能——為了保護所謂現實中的‘真人’,我們是有相關規定的,比方說,你不會希望前妻假扮成新歡來跟蹤你。」

「你怎麼知道我有前妻?」

「只是猜測,」k夫人說,「為了說明問題而已。」

「行吧——那麼?」

「假設你在元宇宙中遇到了一個人,你怎麼知道那個人是活著的還是死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