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App

b(/bb眼/bb下/bb的/bb)/bb鬼/bb故/bb事/bb,/bb只/bb在/bb眼/bb下/b

黑外套。黑裙子。黑帽子。黑色小汽車。

我想象你在我身邊。你會對我說什麼?

你準備好了嗎?

好了。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我知道……義大利語,意為「‘總是遲到的’夫人」。總遲到夫人。signora sempre tardi。好像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跳上火車就能多擠出幾滴時間。

好像時鐘在穩定的指標後面藏著不守規矩的幾分鐘。只有我能用到的幾分鐘。

好像踩著九點的鈴聲跑去上課就能讓我省下三百秒被浪費的時間……浪費了什麼呢?

別去問喪鐘為誰而鳴。

喪鐘正在鳴響。在教堂。在墓地。

今天我必須跟著前面那輛黑色小汽車的速度行駛。那輛靈車。對棺材裡的人來說,不會再有在時間中移動的旅程。

教堂裡很冷。我什麼都感覺不到。悼詞是由一位從沒見過你的神職人員唸誦的。講稿是我姐姐給他的。

我的手機振動起來。我偷偷瞄了一眼擱在手提包頂部的螢幕,來了一條資訊:

b別/bb哭/bb。/b

是你發來的。親愛的已故的約翰。我姐姐已經在你的手機上設定好了。她是心理醫生。她說與亡者交談是有幫助的,這種交流最長可達六個月。

我根本就沒哭過。

葬禮結束後,我們前往安葬地點。

很慢很慢地,墓園工作人員拽住吊索,克服你的身體下墜的重力,將棺材垂下黑暗、潮溼的地面。要是棺材裂開怎麼辦?你的凡胎肉體裹在你最好的西裝裡,但無力支撐你自己。你的頭低垂,你的眼緊閉,頭髮亮閃閃的。你的死身重量。

最後的安息處。那些男人撤掉了吊索。別人給了我一隻塑膠袋,我從裡面抓起一把乾淨、乾燥的泥土,撒下去。然後,我拋下了一束勿忘我。

我應該回車裡去。汽車在碎石路上恭恭敬敬地排成一排。但我轉身走開了,沒有人阻止我。我是個寡婦了。大概應該給我一點時間。墓園的老區很古老。常春藤,欄杆,覆滿青苔的墓碑,哭泣的天使,破裂的骨灰罈。家族墓室。把石塊頂起來的紫杉樹根。

這件事會降臨在我們所有人身上。此時此地發生的事。但頭一個遭遇此事的是他。

感謝上帝,他是頭一個。

我心裡這樣想著,轉了一個彎,突然刮來一陣大風,幾乎讓腳踩黑色細高跟的我站立不穩……他喜歡我穿高跟鞋。我用雙手穩住自己——苔蘚摸起來像海綿——沒有受傷。當我想要挺起身,擦去大衣下襬溼漉漉的綠色汙漬時,我似乎感覺到了他的手撐在我的胳膊下面。我似乎聽到他在說:「起來,貝拉!」

「好的,約翰。」

我慢慢地走回墓地的新區,看到掘墓人已經在填土了。有個男人靠在鏟子上,講著笑話。我猜想他們就是靠這種辦法應付這份工作的。現在,土堆的尖頂已經剷平了。旁邊預留的位置就是約翰的尺寸。約翰和他的棺材。土會往下沉。到時候,他們會再來一次,把土坑填平。細菌已經在把約翰變小了。他曾是個大塊頭。現在就沒那麼大了。

牧師在。他想安慰我,但我不想被安慰。我想回家。

脫鞋。燒水。茶包入壺。然後,我很大聲地說道:「結束了。」但sonos音箱在沒有任何指示的情況下突然播放起約翰喜歡的一首歌:

願你的夢裡有我……

「亞歷克莎!停止播放這首歌!」

我的手機呢?我的手提包呢?應用程式在哪兒?

「停止!立刻停止播放!」

音響不響了。我顫抖著,手拿手機,卻好像攥著手榴彈。快要爆炸的手榴彈。我應該立刻馬上把它扔出去。它突然爆發出來電鈴聲,《加勒比海盜》主題曲。連來電顯示都無須去看。那是約翰的專屬鈴聲。

接電話,貝拉。我不想……我說了,接電話。

「喂?」

「貝拉!你很難受。我懂。我不在了,感覺肯定很奇怪。但我還在這裡。就在你身邊。」

「你是誰?」

「你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嗎?」

「聽得出來……」

「我是你的約翰app。看看你的主螢幕。我已安裝完備。我可以給你打電話、發資訊,和以前沒兩樣。就把我當作你可以隨叫隨到的app吧。」

我給姐姐打電話。我問她對約翰的手機做了什麼。約翰一死,她就拿走了他的手機——她說,那是為了協助牧師準備葬禮。

「剛才,有人用約翰的聲音給我打電話。」

嘉拉聽上去很驚訝,「已經啟動了?」

「這是什麼意思?已經?」

嘉拉換上了她做心理治療時的語調:低沉、緩慢、剋制。「很抱歉讓你不安了。我應該早點跟你說的。(停頓。)但要安排的事太多了。我不想給你增加負擔。(你應付不過來的。)我以為那會讓你高興一點。(忘恩負義。)我為你買了這個應用程式。(花了錢的。)這個app會蒐集約翰的手機訊息和電子郵件、他的‘臉書’、他的‘照片牆’(instagram)、他所有的社交平臺、你們倆的交流記錄、他的音樂和電影、他的喜好。然後,(我可沒少花工夫)我設定了打電話和發資訊的頻率,時不時地發張照片。(您有新的訊息!)你要做的只是點選回覆,就會得到源源不斷的安慰。只要你需要他,這個約翰就會出現。」

「嘉拉,你是說這個app會隨機給我發訊息、打電話?」

「是的!像現實生活中那樣。」

「現實生活中,約翰已經死了。」

「今天早上我們出發前,你還在和他說話……我聽到了……」

準備好了嗎……?

好了……

她還在用那種輕柔、關切的語氣,每當她告訴我該怎麼做時,總是用這種語氣。

「貝拉,聽我一句勸,你先用一星期再說……給它個機會。你處在震驚中。這樣做會有好處的。相信我。我就是幹這個的。而且,我是你姐姐。貝拉?貝拉?」

我結束通話了嘉拉的電話。她是好意。她是我姐姐。她很專橫。但她確實出於好意。葬禮上的大事小事都是她安排的。她甚至給我送來我要獻的花。我本來選的是迷迭香、鼠尾草和月桂枝,都是香草莖稈,因為約翰喜歡烹飪。嘉拉認為約翰更喜歡勿忘我。

b「/bb我/bb能/bb幫/bb您/bb做/bb點/bb什/bb麼/bb嗎/bb?/bb」/b

這是亞歷克莎在說話——別緊張。

「約翰在哪裡?」

b「/bb在/bb應/bb用/bb程/bb序/bb中/bb尋/bb找/bb約/bb翰/bb。/bb」/b

找到了。約翰app。我不假思索地點選了一張照片。約翰說:「那是我們在泰國的時候。」

我說,對自己說:「我需要喝一杯。」

「餐櫃裡有黑皮諾葡萄酒。」約翰說。

「你知道我不喜歡黑皮諾。」

從我的手裡——從手機裡——發出一陣令人不悅的電擊感。「回家的感覺真好,」約翰app在說話,「和你一起待在家裡。」

我打算關掉手機。我該吃點東西。

我的手機發出資訊提示音。

b冰/bb箱/bb裡/bb有/bb燴/bb飯/bb。/b

我開啟黑色的大冰箱。足有停屍房冰櫃那麼大。約翰的保鮮盒。約翰的筆跡。一大盒一大盒的燴飯——照他的發音拼出來是riz-oh-toe,其實義大利人根本不會這麼說。

我是義大利人。我的家族來自羅馬。我是在約翰和我姐姐約會時認識他的。她甩了他之後,他開始和我約會。嘉拉是熱辣的那個。我是甜蜜的那個。辣椒加蜜糖,約翰如是說。我們都是一家人,約翰如是說。

我因飲食失調而痛苦不堪時,約翰認為吃義大利家常菜對我有好處。他可真體貼啊,我姐姐如是說。

每一天,他做的菜都一樣。亮晶晶的阿博里奧短粒米。就像在吃一盤蛆。

我倒了一杯威士忌,吞了一片安眠藥,然後上床。忘個乾乾淨淨才好。我把手機塞到另一隻枕頭下面。確保已關機。

很快,讓人暈暈乎乎的藥效上來了,比這一整天的重壓還重。睡。夢。

貝拉在義大利的阿爾卑斯山,採著草藥、鮮花、蘑菇和漿果。貝拉在我們每年租住的度假屋裡為家人做晚飯。嘉拉,我姐姐,成熟,紅唇,黑髮。有個遊客的摩托車在埡口拋錨了。在這裡過夜的遊客。這個遊客對我姐姐微笑,我姐姐就從視窗爬出去和他幽會。

她很快就厭煩了。很快就去忙別的了。於是,約翰隔著視窗對我耳語。他叫我「小甜妹」。

出現了一張約翰在婚禮上的照片。高大,魁梧,摟著我姐姐。那是他倆的合影。我是閃在一側的新娘。我很尷尬。約翰在笑。「我們都是一家人。」他說。

把我從睡夢中拽出來的是蒙在枕頭下的手機鈴聲。摸索,滑屏,按下,接聽,熟悉的聲音。

「我睡不著……」

約翰結束通話了電話。他一直有睡眠問題。工作到深夜。酒。慢慢地,有些事實從我稀裡糊塗的腦海中浮現出來。約翰死了。約翰睡的是一場不會醒來的覺。給我打電話的不是約翰,是應用程式。明天我就把它刪掉。我不難過。藥已見效。他睡不著又怎樣,反正我睡得著。

夜色漸深,將我籠罩,身體放鬆下來,我睜開眼睛。什麼聲音?我能聽到什麼?為什麼我們在黑暗中聽到什麼動靜就會睜開眼睛?睜了也看不見。

我一動不動地躺著,聽著。我屏住呼吸,以便聽得更清楚。我聽到的聲音是樓下傳來的。喃喃細語。

只要我起身跪坐,稍稍掀起百葉窗,就能看到廚房。廚房是擴建的單層,從臥室的視窗可以看到廚房的天窗。有一盞燈亮著,又暗又低。是我忘了嗎?沒關燈嗎?

收音機?我努力回想,但這一天的記憶都沉隱了。

我必須起來,下樓。讓自己安心。我今天剛剛安葬了亡夫。我肯定會有所疏漏。

一級一級下。一步一步走。抓緊欄杆。小心。好睏啊。吃了藥。我的心跳得很快。昏昏沉沉的身體受到了呵護,但體內的動物本能卻感覺到了有什麼不對勁。樓下有人。就在我家房子裡。我看著自己在樓梯腳下拐彎,走上過道,走進廚房,一個身穿舊睡衣的疲憊的女人。

廚房裡,廚檯燈微微亮著。冰箱發出嗡嗡聲。收音機正在播放什麼。我聽了聽。是那種愛說驚悚話題的電臺主持人。陰謀論。外星人。疫苗。約翰常聽的深夜節目。桌上有一瓶黑皮諾和一隻酒杯,杯中酒喝了一半。約翰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對我來說,這天早晨醒得很遲。安眠藥並非催眠藥,而是有麻醉性的。我覺得整個人在警醒的同時又精疲力竭。沖涼時,我提醒自己,昨天的一切都不可信以為真。隨便哪個醫生都會這麼說的。那是心智在作怪。很多人相信亡靈在跟他們說話。我處在震驚中。我需要的是看似正常的生活。屬於我的生活。我要開車去我任教的社群大學收信。然後,我要把約翰app刪掉。生與死是無法換乘轉接的。

就在我要把手機扔進包裡時,我改主意了。把手機留在家裡吧。我不想和姐姐說話,也不想和約翰說話。

社群大學的規模很小,氣氛友好。有一臺能煮出相當不錯的義大利濃縮咖啡的大咖啡機。我按取一杯,坐在桌邊翻看我的郵件。諾埃爾走到我近前。他是我們系的主任。他向我表達了慰問。還好嗎?見到我在這裡他很驚訝,他說,尤其是在收到我的郵件之後。

「什麼郵件?」

「你的辭職信。今天早上發的。」

我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我只覺得驚恐,後背發涼。「我能看一眼嗎?」

諾埃爾看我的樣子很古怪。我們一言不發地走進他的辦公室。他點開收件箱:在這兒,今早6:45傳送的。

「那時候我在睡覺。」我對他說,「而且,我不想辭職。」

「但你發了這封郵件……」

「不,我沒有。」

諾埃爾露出那些害怕面前的女人發瘋的男人才有的表情。被瘋女人嚇壞了的男人們。我不怪他。確實有一封從我的郵箱發出的郵件,而我口口聲聲說那不是我寫的。

「你丈夫剛走……」他說,「你可能不記得寫過這封郵件了。你顯然應該休息一段時間。」

「我想盡快回來上班。我需要……下週……」

諾埃爾點點頭。這並不代表同意。

「我們下週再談,好嗎?」

我讓他幫我把郵件列印出來。離開他的辦公室後,我坐在自助餐廳裡讀那封郵件,好像在破解密碼。看起來很像我寫的——但最後一行寫的是:我希望自己對得起約翰。

那是他第一次打我。

那天離開學校有點晚,我回家已經來不及做晚飯了。他倒是難得早回家了;不但早,還很餓,很生氣,第二瓶黑皮諾已經喝掉了一半。我解釋了幾句,說了說新工作的情況,說我希望自己對得起我的學生。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把椅子都撞翻了。他一把揪住我,俯下身來,把我的身體用力拉向他。「你要對得起我,明白嗎?這才是你的工作。對得起約翰。」

說完,他揮拳打了我的臉。

我躺倒在廚房地板上時,他彎下腰,輕柔萬分地撫摸我的頭髮。再輕輕地抓住我的胳膊。「你滑倒了。可憐的貝拉。站起來,貝拉。」

從大學開車回家的路上,前方的高速公路被封閉了。有事故。我開啟gps,想找出另一條替代路線穿過小鎮,便對系統報出我的詳細地址。

b「/bb下/bb一/bb個/bb路/bb口/bb,/bb左/bb轉/bb。/bb」/b

我沒有集中注意力去看自己往哪兒開。我開啟了自動駕駛模式,因為大學裡發生的那件事讓我心神不寧。那封郵件不是我寫的。我清楚,我沒寫過。

「你什麼都不知道,貝拉。你知道什麼呀?」約翰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了出來。

「別煩我!」

停頓,好像我把這個老實巴交的小機器人搞糊塗了,它正打算讓我的車繞著小鎮兜一圈。接著……

b「/bb重/bb新/bb規/bb劃/bb路/bb線/bb。/bb」/b

b「/bb在/bb下/bb一/bb個/bb紅/bb綠/bb燈/bb右/bb轉/bb…/bb…/bb」/b

行。行。冷靜。幻聽。我在書上看到過這種現象。我集中精神,頭腦一片空白,以便聽從導航。

b「/bb您/bb已/bb到/bb達/bb目/bb的/bb地/bb。/bb」/b

車停下了。原來,我開到了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