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App

鬧鬼是什麼狀況?在體內還是體外發生?大腦只能接收來自感官的資訊。感覺神經元將資訊傳入大腦。運動神經元將資訊從大腦傳遞到身體。脊髓就是通道——連線大腦與身體、身體與大腦。這是有生理學基礎的,不是幻象。我認為自己被鬼纏住了,所以,我的身體因恐懼而緊縮,並將這種恐懼傳回我的大腦。

但我不是被鬼纏身。約翰是一個應用軟體。假如還有一款「沒有約翰app」,那也會和「約翰app」一樣殘忍卑鄙。就是這麼一回事。我正在用它建立一種模式,因為我和約翰不同,我還活著,人類會建立各種各樣的模式。

約翰在反覆。迴圈無止。

有人在我的駕駛座車窗上輕輕拍了一下。我嚇了一跳,透過玻璃望出去。面孔蒼白,黑色西裝。亮閃閃的頭髮。約翰?你要幹什麼?

不是約翰。一個不是約翰的普通人類。

那是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我得挪挪車。有一排喪葬車正耐心地等候駛入墓園的鐵門。死亡自有其模式。頻繁發生。眾所周知。不可避免。而且,一錘定音。

冷靜點,貝拉。有鬼纏身是你的事,不是他的事。纏住你的鬼就是你自己。

到家時,我的感覺好多了。理性思考。我直奔筆記型電腦,開啟主頁面。確實有封6:45傳送的電郵。我坐在那兒,死死盯著它,想理出個頭緒。有沒有符合現實的解釋?不是幽靈所為。學學福爾摩斯。首先排除不可能的事……換言之:約翰的鬼魂發了郵件——這是不可能發生的。那麼,還有什麼可能?

我想起去年的一件事:約翰確實讓我起草過一封辭職信。他準備退休。他的年紀比我大。他說他想退休,和我在一起。那不是真話。他從來都不想和我在一起。他的生活由他獨控。他不希望我有自己的生活。他想要一個活死人。

他不是說我總是遲到嗎?不管在我們家裡還是工作單位,這已是廣為人知的笑談,不管什麼時候有演出票,或是約朋友去喝酒,總有人拿我愛遲到來開玩笑。但事實上呢?是約翰偷走了我的車鑰匙,搶走了我的手袋,從我的錢包裡取走了通行卡。有時候,他還會瞄上我用來搭配外出行頭的鞋,故意藏起一隻。結果,我必須換衣服。不管去哪裡,我都曾計劃好預留一小時,但最終還是會遲到。

貝拉總是丟三落四。貝拉沒有時間觀念。貝拉記不住自己做了什麼。貝拉不會做飯。是約翰在照顧貝拉。

夠了。我退出郵箱時發現屏保被換了。本來,我設定的是我和去年畢業班的合照。現在,我看到的是約翰的照片。一張我從未見過的照片。肯定是最近拍的,西裝是簇新的。他就是穿這套西裝下葬的。照片是在夜裡拍的。

氣球。綵帶。他在酒吧裡,摟著我姐姐。

b移/bb除/bb應/bb用/bb軟/bb件/bb。/b

系統詢問我是否要永久刪除此應用程式?

b刪/bb除/bb。/b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雙擊了廢紙簍。

我的手機呢?手機上會不會還保留著?我算不上數碼達人,不能確定答案。在it部門工作的是約翰。

今天,我把手機留在家裡了,就在這兒,門邊,櫃子上。我對自己說過的,不要把它帶去大學。不是嗎?難道我搞錯了?我到處亂翻亂找,像只患了強迫症的松鼠。先在我的包裡找,再去車裡找,然後又在包裡翻。隨後,我給諾埃爾發了郵件。他立刻回了我一個zoom視訊通話連結。

他看起來很緊張。當一個人明明很嚴肅卻又佯裝笑臉時,就會有那種表情。我的手機不在他那兒。

「貝拉,你剛才狀態不太好。放鬆一下,慢慢來。」

好。為了讓自己放鬆,我會用正常的方式做正常的事。我要讓所有人看到,一切正在恢復正常。還有什麼比維多利亞海綿蛋糕更正常的呢?我應該去烤蛋糕。夠放鬆了吧。我是個好廚子。以前都是我下廚,約翰呢,只負責穿著沾有面粉和紅酒漬的圍裙給客人們開門。他們都覺得他應該去試鏡,參加《廚藝大師》綜藝秀。

「我就是喜歡給朋友們做好吃的呀,」他總是這麼說,「還有貝拉,瞧瞧她。」(單臂攬住我。)

說得好像不是我切碎香草、給西紅柿去皮、給義大利餃子填餡兒、調新鮮香蒜醬、煮南瓜、切雞柳丁似的。甜點是提拉米蘇。

那些日子已告終,貝拉。現在,你可以為自己下廚了。

真是個愉快的下午,聽著收音機,沐浴在廚房天窗下的秋日暖陽中。生活啊,要麼就是這樣的,要麼不過也罷。而且,我還活著。我開始幻想我可能會去做的事。去羅馬。拜訪親眷。

門鈴響起時,蛋糕坯已擱在鐵絲盤上冷卻。我停下打發奶油的手。可能是哪個鄰居上門慰問。真是個體貼的鄰居。

然而,門口站著兩個警察。他們想進屋。我可以和他們聊聊嗎?不。為什麼?

痛失伴侶。是的。很難受。是的。可以理解。是的。但不能打電話騷擾別人。

什麼?

照他們的說法,我好像在凌晨時分給鄰居們打了幾通電話。邊打電話邊大聲播放音樂。瞧,這是我的電話的撥出記錄:4:30,4:45,5:15。

警察想檢視我的手機。不知道手機在哪裡。怎麼可能?我不知道……我找不到了。他們撥通了我的號碼。沒有鈴聲響起。上樓。下樓。警察大步流星地在我家走來走去,不停地撥打我的手機。沒有動靜。我把手機毀了嗎?為了掩飾過錯?我尋求過幫助嗎?我去看醫生了嗎?我的親屬是誰?

我姐姐。

我試著解釋有約翰app這麼一回事。那些電話都是那個應用程式打的。不是我。你們明白嗎?那是我姐姐給我買的,也可能是下載的山寨版,我姐姐那人就是這麼小氣。結果她給我買了個流氓軟體——不,你們沒好好聽!我不是在找藉口。它還能傳送郵件。所有這些事,約翰app都能做,問題就出在這兒,你們明白嗎?只有這樣,你才會覺得——相信——那個人還活著。它的本意是提供陪伴和安慰。並沒有。不管怎麼說,什麼樣的鄰居會為此報警?他們就不能親自上門跟我說嗎?

請向布達小屋——他們家的姓直譯過來是「佛祖」——的那家人致以我的歉意。我願意把我的蛋糕送給他們,可惜他們不喜歡碳水。警察走了。

在海綿蛋糕上抹上果醬和奶油。吃一大塊。呼吸。放鬆。躺在沙發上。休息。睡著。

我必須堅定地相信:這一切都沒有真的發生。可能,有過一些失誤。惡意的……有可能。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很快,我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有隻手機在響。就在我家房子裡,在陰影裡,在關了燈的房間裡,有手機在響。

我跑上樓,進入我們的臥室,不,應該說是我的臥室,打翻了昨晚留在床頭的水杯,像貓一樣追尾轉圈,眼睛瞪得圓圓的。手機在哪兒?鈴聲停止了。

肯定在外面。警察都沒找到我的手機。我坐在床上,等。

有隻手機在響。在樓下。

接下去的一小時裡,我像個賊,把這棟房子翻了個底朝天。我只想要一樣東西,但它不在這裡。

我上樓,手機就在樓下響。我在樓下,它就在樓上響。響一會兒就停。但在我的腦子裡沒有停。鈴聲不斷的手機就在我腦子裡,甩也甩不掉。

我姐姐叫我放鬆。

我正在經歷人生中壓力最大的時刻。我怎麼可能放鬆呢?馬路對面,布達小屋,我能看到他們的冥想室亮著藍色的燈。布達夫人看到我站在窗前就垂下了百葉窗。

facetime通話時,我姐姐同意把約翰的手機送還給我。我們都該刪除所有相關內容,她表示同意。「進展太快了,也太離譜了。」她說,其實我不太明白她在說什麼,「我也會刪掉它的。」

我這才知道她也裝載了約翰app。

「我想他,」她對我說,「我想試個究竟。我有點喜歡這個app,但我看得出來,它對你沒什麼好處。」

「你的意思是:人,即便死了,也能同時在很多地方繼續存在?你想有多少個約翰app就能有多少個?」

「有些人的家庭成員很多,」她說,「我覺得這樣很好。」

「嘉拉,約翰活著的時候,唯一能讓我保持清醒的事就是我明白他在同一時間只能出現在一個地方。如果他和別人在一起,那麼,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沒和我在一起。」

「你沒有激發出他最好的那一面,」她說,「別生氣,就事論事。」

「我恨他。」

「沒錯!」(混合了共情和虐待狂的語氣,她標誌性的勝利感)「恰如你過去責怪約翰,你現在怪罪約翰app——明明是你自己做的事,都栽贓給程式。」

「我沒有做那些事!而且,我找不到自己的手機,它卻在家裡響個不停。」

她嘆了口氣。她有一整套各式各樣的嘆氣方式。「我知道你處在震驚的狀態,所以我不會苛責你——事實上,我要讓你知道,我是站在你這邊的。我把我的螢幕共享給你。」

我看到了她的螢幕,游標正在忙碌地移動。「你看到了嗎?貝拉,看到了嗎?b刪/bb除/b。約翰沒了。」

「也讓你共享我的螢幕吧。」我說,「你認得出我的屏保嗎?」

我走向冰箱,從門邊拿出飲用水,讓她有時間看到那個畫面。這是我的王牌。停頓了一會兒(她特有的那種停頓),我聽到她在叫我。「貝拉!回來!幹嗎讓我看你那些有學習障礙的大學生的屏保?」她說這話的腔調儼如約翰。我的手指滑過螢幕。她和約翰在酒吧的照片不見了。

沒關係。我已經明白了一些事。

那天晚上沒出什麼狀況。大半個夜晚,躺在床上的我都清醒著,就像以前他晚歸時那樣,我不知道他回來後會做什麼,對我做什麼。前門關上時咔嗒一響。他的腳步聲。只不過是腳步聲,怎能引發那麼多恐懼呢?最後一次,他死前的最後一次,他一步一步,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上樓梯,在臥室門口站定,前後搖晃著,像解絞索似的解著領帶。

他的目光穿過我,彷彿看不到我,然後,他轉身走開。他去客房的腳步聲。只不過是腳步聲,怎能讓人那麼如釋重負呢?

第二天過去了,然後又是一天。什麼也沒發生。我感覺好起來了。現在我不怕我姐姐了。很快,她寄來一個包裹。是約翰的手機。很有用。在我找到自己的手機之前,我可以用他的。反正這隻手機已被清空重置了。

蛋糕。咖啡。每件事都故意放慢速度,像貓撲向老鼠前先慢悠悠地洗把臉。

好了,我準備好了,開啟他的手機,撥打我自己的號碼。電話接通,但沒有人說話。

「你是誰?」我問。

「是貝拉啊。」約翰說。

連線中斷。

我手中,約翰的電話,立即響起來。

「喂?我是貝拉。」

「貝拉死了。」約翰說。

手機上,就在我的眼皮底下,那張他倆在酒吧的照片對我獰笑著。我把照片用電郵發給嘉拉。「這可不是我學生的合影。」然後,我關掉手機,走進秋雨中,雨像落葉般落下,葉落讓樹枝光禿禿的。沒什麼能永遠存在。

沒什麼應該永遠存在。

貝拉,你願意接受約翰成為你的合法丈夫嗎?……生命有時,但求相伴終生?

我願意。

那天晚上,我像以前一樣擺好兩人份的餐桌。餐具、玻璃杯、餐巾、一瓶黑皮諾。現在,我要做的只是等待。

九點將至,前門開了,是用鑰匙開啟的。門鎖關合時咔嗒一響。停頓。我坐在餐椅上,沒動。我沒有抬頭去看。嘉拉走進了廚房。

「你有鑰匙。」我說。

「是的。」現在,她的停頓和之前有所不同,有點沒把握了,「我可以喝一杯嗎?」

「請自便。」

「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她說著,坐下來,像老朋友那樣身子往前傾,「說出來是有點蠢。你知道,他一直喜歡我。」

「我知道。」

「只是一夜情。」

「我不相信你。」

「我不知道你從哪兒得到那張照片的。」

「約翰發來的。」

「太扯了。」

「也許是吧。」

「我們需要坐下來好好談談。有什麼吃的嗎?」

「有啊。我知道你會來的——所以我拿了一份約翰的義大利燉飯出來解凍。他的招牌菜。野生蘑菇。已經放進烤箱了。」

她說。我聽。和約翰在一起時一個樣兒。

我為我倆上菜。放下盤子。坐下。「你怎麼不吃。」她說著,用叉子舀起燉飯。

「我不餓。嘉拉,那封郵件是你寫的嗎?那些電話?是你侵入了我的作業系統嗎?」

「你想多了,貝拉。」

「你們的婚外情持續了多久?」

「我跟你說了……我們沒有複合。」

「我能告訴你一件事嗎?約翰死後,我查過他的電話。在你把它拿走之前——所以我知道你為什麼想把它拿走。應用程式只是個藉口,不是嗎?我都看到了,嘉拉,全都看到了。每一個骯髒的秘密。每一個謊言。你們沒有複合,這話屬實。但那是因為你們從頭到尾都沒斷過。」

「你這個小窺探狂!」

「我有足夠的時間等警察來,在他倒在廚房地板上之後。」

「我想,你打算跟邁克說?」

「不。」

她看起來很驚訝。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很冷。「謝謝。他是個好老公。」

「邁克接下去要應付的事夠多了。」

嘉拉看著我的樣子變得很奇怪,眼睛無法對焦。呼吸也在變。她想說話,但說不出來。她試圖從桌邊站起來,但摔倒了。

這個流程是我熟知的。前不久就經歷過了。我會報警。他們會安排運走屍體。約翰死後沒有開啟調查,因為他有心臟病史,而且,他有陣子沒吃藥了。我把藥換掉了,一連幾星期,但這樣做仍然無法讓他死。後來,他想為晚宴製作他的招牌燴飯。

也就是說,他要我做燴飯。一如往常。沒問題。做好的第二批燴飯是由約翰仔細裝盒、親手貼上標籤的,但用的蘑菇和第一批用的不一樣。我知道它們生長在樹林裡的什麼地方。

假如約翰聲稱自己親自下廚,誰還能怪我呢?瞧瞧吧——那是他的標籤,你們自己看——瞧瞧吧,這是我姐姐。死得和他一樣。

我從她的包裡拿出她的手機。解鎖很簡單,和約翰死時一樣。他們的拇指還是暖的,足以用來解鎖。

翻閱之後,我仔細地刪除了約翰給嘉拉的最後一條訊息。

b我/bb認/bb為/bb貝/bb拉/bb打/bb算/bb殺/bb死/bb我/bb。/b

我切了一塊蛋糕,然後坐下。既然他們永遠在一起了,大概就不會再來煩我了。

嘉拉的屍體被運走後已過午夜。我躺在床上,感到一大塊黑暗緊迫地壓在我的臉上。

現在就睡。不要害怕。

在這棟房子的某個地方,我的手機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