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日暮時分 黃晳暎 第1頁,共2頁

冬天,發生那件事之前,我有近一個月沒見到金敏宇。他母親親自發簡訊讓我去家裡玩,可是我沒能抽出時間。我的作品總算搬上了舞臺,只是票房並不如意,這讓我很沮喪,做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致。代表匆匆忙忙地撤下我的作品,投入翻譯劇的排練。那是個憂鬱而漫長的冬天,沒有喜悅,也沒有希望。金敏宇沒和我聯絡,而我忙於生計,無暇他顧。現在想來,我們之間不存在男女間的激情。他在身邊我心情平靜,感覺很踏實。除此之外,更深的感情似乎和我相距甚遠。

雪下了又停,天空湛藍。那是個寒冷的早晨,我接到電話。調了靜音,手機嗡嗡振動。我看了看螢幕,陌生的號碼。我沒有理會,隨後收到一條簡訊。某警察署的某某,希望我和他聯絡。我沒做什麼錯事,卻也知道認真對待官府的事總沒有壞處。您是鄭友姬女士吧?是的,有什麼事嗎?啊,見面說吧。很重要的事嗎?對方分明是不想多說。我聽見他的呼吸聲。如果您在家的話,我去找您。我也調整呼吸,猶豫不決。對方說只要五分鐘就好,讓我說地址,馬上就來。我說那就這樣吧,然後發過去地址。我不想讓對方進入家門,於是事先穿好外套。開門一看,門外站著身穿制服的警察。還沒等我邁出腳步,他站在門前迅速說道:

您認識金敏宇吧?

是的,怎麼了?

他自殺了。希望您能來轄區派出所一趟。

我感覺當頭捱了一棒,不知所措。

什麼?您剛才說什麼?

金敏宇先生死了。

在派出所,對面的警察在筆記本上一行行地記錄著我的陳述。我和他的關係只是朋友,不是戀人。打工期間相處得很好,像親哥哥。大約一個月沒見面了。我問有沒有聯絡過他母親,警察回答說:

我們是怎麼知道您的電話號碼?他的遺書裡寫了兩個號碼。母親車順雅女士和鄭友姬女士。平時有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

我說他是個很努力,也很積極生活的人,同時打三份工,滿懷鬥志,非常開朗。接下來該我問了。警察推測他的死亡時間是五天前,今天早晨才發現。現場是忠清北道忠州附近的江邊。他的舊卡魯波吉普車和一輛伊蘭特並排停在江邊。冬天,離開公路走土路的人也很少。附近村子裡的人們以為是偶爾出現的垂釣者,沒當回事。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四天過去了,兩輛汽車仍然停在那裡。村民們覺得連續放置幾天的陌生車輛有些可疑,於是報了警。警察聯絡拖車公司。拖車司機到達後檢查車輛,發現裡面有人死亡。卡魯波里有四人,前排兩人,後排兩人。伊蘭特里有兩名死者。窗縫、送風口和方向盤下方可以通風的地方都用藍色膠帶封住了。車裡滾落著酒瓶和塑膠杯,行動式燃氣爐上覆蓋著燒過的速燃煤灰燼。卡魯波的駕駛席上坐著金敏宇,旁邊是來自安山的同齡男子,後排坐著來自春川的兄妹二人。伊蘭特里的一男一女分別來自利川和忠州,從年齡、打扮,以及手機裡的合影、影片來看,推測他們是夫妻關係。他們可能是通過最近流行的結伴自殺網站或sns聚會,不知道誰是主導者,可以確定的是車主金敏宇和家住利川的男人帶他們來到這裡。別說警察,我也不知道這些人是什麼關係,無法猜測他們之間有什麼因果。分析通話內容的結果顯示,他們從幾個月前開始互相聯絡,舉行聚會,還發現了他們中的幾個人在首爾郊外的酒吧喝啤酒吃炸雞的照片。

以死亡為目的的聚會是什麼樣呢?他在遺書裡都說了什麼?可是為什麼……我自言自語。哪有什麼為什麼?我也無數次想象過自己在房間裡如熟睡般死去。就這樣睡去,不再醒來就好了。只是想想而已,睜開眼睛,一天又一天,生活還是堅韌地繼續。

驗屍結束,屍體交給家屬。正如大部分自殺者的家屬,他們省略了葬禮程式,直接去往火葬場。既是因為屍體已經開始腐爛,也是出於對暴死者不加禮遇的傳統,家屬只想安靜而迅速地處理。

我找到金敏宇母親的電話號碼。阿姨,我是友姬。她的聲音很沉穩。這個混賬東西。罵過之後,她良久無言,然後問道:你能過來一下嗎?我按照她說的去了首爾西北部京畿道某偏僻山腳下的市立升華院。旁邊是追悼公園和骨灰堂,還有看上去像醫院、鑲嵌著大理石的建築物。不一會兒,我在休息室裡見到了金敏宇的母親。通過警察和這裡的遺屬名單,我知道了她的名字——車順雅。母親接過序號,等待兒子的火葬。那裡有十幾個焚化爐,電子屏上浮現出正在焚化者的姓名和號碼。我拉著她的手,靜靜地坐在旁邊。時間到了,電子屏上顯示出他的棺材進入焚化爐的資訊,負責人確認家屬身份之後,帶我們到焚化爐前。耐熱玻璃窗裡,火焰在熊熊燃燒。她沒有哭,只是注視著火焰。

幾分鐘後,我們跟隨嚮導來到鋪著骨灰的木板前。工人把骨灰倒入網狀的東西里面,挑出剩下的骨頭加以粉碎。我們帶著盛在小花瓶似的瓷罐裡的金敏宇殘骸,前往幽宅山撒骨灰。周圍的小山上還有白花花的殘雪,每走一步,都有冰凍的土塊在腳下粉碎。這些事只用了一個小時。他的母親用毛線圍巾裹住頭和麵部,讓我陪她回家。

在計程車上,在地鐵裡,我們都沒有說話,沉浸在各自的思緒裡。回家路上,她去社群市場買了水果、豬肉、米腸和魚餅,還有兩瓶燒酒。到了公寓,明明和以前一模一樣,卻莫名地感覺到冷清。她拿出買來的東西,放在擺放祭物略顯簡陋的餐桌上,又把一瓶燒酒慢慢地倒入鋁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