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記憶就是這樣,哪怕是同樣的情況,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不經意地遺忘,或者根據當時的感情狀態而成為歪曲的故事情節,每個人都講述著各自不同的故事。車順雅和我的情況也是如此。她誇張地描述我上大學後輕易地忘記了她和貧民區,然而事實不是這樣。
我再次仔細閱讀了車順雅的郵件,不由得想起上大學後第一次回貧民區的情景。直到第一學期結束,我才離開學校和出租屋,暫時回了趟貧民區。下午,我去店裡替爸爸炸魚餅。一位打工的姐姐被油鍋燙傷了手,幹不了活兒,店裡正缺人手。夏天正值淡季,店鋪和小吃店的訂貨本來就不多,所以決定等到涼風吹起的時候再補充人手。潮溼又悶熱的雨季,站在燒著炭火的沸騰油鍋前工作,汗水流到胸前,流到後背。用機器磨碎魚肉,加入豆渣和澱粉攪拌,倒是讓辛苦減輕了幾分。短短幾天時間,我切身感受到一條腿不方便的父親這幾年是多麼不容易。
放假期間,父母似乎對我的幫忙感到不舒服。母親忙著向周圍的商販們炫耀自己上大學的兒子,沉默寡言的父親則在客人越來越多的傍晚把兒子從油鍋前推開。
我還像以前那樣,包起破裂或變形的魚餅,來到十字路口。開啟面館的木板門進去,迎接我的是順雅媽媽。
天啊,什麼時候長這麼大了?在外面看見都認不出來了。
順雅媽媽大呼小叫地說道。順雅的父親也出來了,隨後是她探出頭來。不過,順雅的臉色有些憔悴,表情也有些黯淡。她默默地低著頭,逃跑似的回了房間。
我在沒有姐妹的家庭里長大,而且我們那個時代幾乎沒有男女同校,自然就對女人一無所知。我無法理解順雅對我的態度為什麼那麼冷淡,感覺有些無所適從。另外我也感到慚愧,現在是悠然傾心於鄰家美少女的時候嗎?既然要開拓遙遠的前途,我必須振作。這樣想著,我慢慢地調整自己失落的心情。
我去現代劇場後巷宰明哥的擦鞋鋪看了看。那時宰明、宰根兄弟有了能力,在衚衕裡面的建築一層擁有了七坪左右的空間。從前是在衚衕角落支起方木柱搭帳篷的擦鞋攤,如今已經有了像樣的店鋪。店鋪內部分為兩部分,宰明哥放桌子和椅子的空間,以及孩子們擺放摺疊椅和釣魚椅擦皮鞋的工作空間。收來的皮鞋按順序擦乾淨,掛在角落,直接進來的客人坐在椅子上翻看報紙和雜誌,等待擦鞋。他們不再守著電影院和茶館,而是在丁字路口附近轉悠著收鞋。宰明哥帶著十多個人,宰根也帶著八個人,煞有介事地在達谷市場成立了總部。
後來我才聽說跆拳道場師傅的故事。他被宰燮哥打暈之後,很長時間都沒有訊息,然後通過大塊向宰明哥發起正式的挑戰。約定晚上六點在街對面的小學運動場見面,挑戰者本人,也就是師傅和宰明哥,各帶一名見證人。宰燮哥本來就不怎麼在家,還有過前科,惹事之後再也沒回來過。大塊似乎覺得,像宰明哥這樣的水平,自己追隨的師傅肯定能輕而易舉地擊敗。他們不知道的是,比起宰燮哥,宰明哥才是熟悉各項運動、善於實戰的街頭鬥毆高手。不過在他們看來,宰明哥有個弱點,正如他自己所說,他只想在家附近站穩腳跟,養家餬口,根本不想惹是生非。根據他們的判斷,宰燮哥有過前科,而且是離家之身,自由自在,什麼坑蒙拐騙,什麼臨機應變,完全不擇手段,這才讓師傅中了圈套。宰根和宰明哥好久沒見我了,都很開心,爭先恐後地做著誇張的動作,向我講述事情的前因後果。宰根說:
好像就是今年五月吧?師傅當場關閉跆拳道場,看來他連飯碗和麵子都押上了。
傍晚六點的運動場上只有幾個玩球的孩子,還有兩名小學生推著成人腳踏車出來,摔倒了再扶起,聚精會神地學著腳踏車。宰明哥帶著老根出去,遇到了等在校門口的大塊和他師傅。
有人看著呢,我們找個安靜地方吧。師傅說道。
宰明哥回答說教室後面安靜。那裡有學校的圍牆遮擋,而且很寬敞,以至於後來建成了停車場。
師傅穿著跆拳道服,外面披著夾克。宰明哥怎麼說也是擦鞋鋪老闆,穿的是廉價西裝。師傅脫掉夾克,交給大塊,左右搖晃脖子,發出咯咯的聲音活動身體,然後繫緊腰帶。宰明哥也脫下西裝上衣,交給老根,解開脖子下面的兩三顆紐扣。兩個人做好準備姿勢,輕輕活動幾下。師傅首先衝上來,來了個迴旋踢。宰明哥閃身避開,同時抓住對方衣領,將他的身體按在腰間,摔倒在地。對方試圖站起來的時候,宰明哥毫不留情地朝他臉上來了個直拳。一下、兩下、三下,師傅還沒用上跆拳道的動作,又像上次似的昏厥了。
老根說,不到五秒鐘,挑戰就結束了。宰明哥對失魂落魄的大塊說:
你跟著他,怎麼在這兒混?以後多保重吧。
不管段位多高都不可信,經歷過實戰的打鬥高手才是打不倒的。老根得意揚揚地說,彷彿自己變成了宰明哥。正如宰明哥說的那樣,師傅在發起挑戰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離開這裡的心理準備。他似乎是想憑藉自己的運動實力打斷宰明哥的胳膊和腿,然後關掉跆拳道館,結果他在這裡招生更困難了,只能灰頭土臉地退場。
大塊不是那種輕易洩氣的傢伙。見到宰明哥,他只是敷衍著說句「你好」,然後迅速消失,但是看見老根他會出言不遜。
讓你哥走夜路的時候當心點兒。
宰明哥說,偶爾在老根工作的地方看到大塊,也會給他們點兒飯錢。老根看他們不順眼,覺得他們卑鄙,因此提出抗議。宰明哥說:
大家都是肚子餓嘛。討厭的傢伙也不用給太多,就這樣零零星星地給吧。
那年暑假之前,大塊在這個社群裡犯下了讓人無法原諒的錯誤。宰明哥帶我去了辦公室前面的小店。他要了兩瓶啤酒。不知為什麼,他對我的態度和以前有所不同,竟然用了「請」這種輕微的敬語。他已經不把成為大學生的我看作少年了。何況我又站到了他們難以接近的更高的臺階,這讓他們對我產生了些許的敬畏之心。
你也知道大塊是誰吧?那個王八蛋,我要把他剁成肉醬。
宰明哥對著瓶子咕嘟咕嘟地喝啤酒。
呵呵,真是急死人。你聽我說,前不久,那個叫大塊的傢伙竟然蹲守著放學回家的順雅,想要綁架她。
順雅的校服上衣被撕破了,裙子上面沾滿泥土,她失聲痛哭,氣喘吁吁地跑到公用水龍頭旁。村裡幾個長輩看見了她,老根擦鞋鋪的孩子們也看到了。
我們這裡的男孩子幾乎都仰慕女高中生車順雅,可是沒有人知道我和順雅走得那麼近。我們在社群裡假裝不認識,見面的時候也單獨坐公交車出去,到了市場入口,故意離得遠遠的各自回家。
聽了宰明哥這番話,我肝腸寸斷。宰明哥還說,大塊竟敢三番五次跟蹤車順雅,還在學校門口等她。這都是從鄰村和大塊鬼混的孩子那裡聽來的內幕。宰明哥派人叫來那個孩子,非但沒有教訓,還把他帶到擦鞋鋪前的萬石會館,請他吃烤肉。幾杯酒下肚,也就什麼都說了。
我現在要去抓大塊那個兔崽子,你去不去?
直到這時,我才隱隱約約地猜到了緣由,為什麼送魚餅時她會神情暗淡地躲避,為什麼幾次在路上偶遇她也是冷冰冰地假裝沒看見。我惱羞成怒,恨不得立刻打死大塊這個混蛋。另外,宰明哥義憤填膺,像自己有事似的衝到了前面,這也刺激了我的自尊心。老根遞過事先準備好的工具。宰明哥說:
你們拿著吧,我還是覺得赤手空拳更爽。
他身邊應該跟著幾個小傢伙,拿工具狠狠教訓他們。
老根自己拿了棒球杆,給了我一根木棍。宰明哥、老根和我跟著擦鞋的孩子們,穿過中心街,朝著大塊他們聚集的毛坯房走去。在路的盡頭左轉,山後面有一條下坡路,西北方是情況更為糟糕的鄰村。第二條衚衕的路邊就是他們的據點。我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裡面傳來了鬨鬧的笑聲,不知道在玩什麼。宰明哥靜靜地聽了片刻,小聲說道:
大塊這兔崽子在裡面。我進去揍他們,你們在這裡,看誰出來就揍誰。
他破門而入。房間裡的燈滅了,窗戶碎了,傳出喊聲和爭吵聲。一個傢伙跑出門外。老根和我在黑暗中揮舞工具,不管不顧地朝著對方的腦袋、後背和四肢大打出手。那個小子倒下了,緊接著另一個傢伙衝了出來,我們又追上去一頓狠揍。好像守住洞口打獾子,我們抓住四個傢伙。宰明哥從屋裡探出上身說:
哎喲,這就結束了。
老根興奮地問大塊在哪兒。宰明哥回答說:
倒在裡面了,我把他打了個半死。
老根和我走進去,宰明哥開啟廚房的燈。血肉模糊的大塊呈大字狀仰躺在地。滿地都是熒光燈、酒瓶和杯子的碎片,衣物亂糟糟地散落在地。宰明哥朝大塊腰上踢了一腳。
哎呀,起來吧,兔崽子真會裝。
我們把大塊扶起來坐好。大塊輕輕地動了動,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宰明哥好不容易控制好情緒,開始教訓大塊。霎時間,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宰明哥才是車順雅的男人。
從明天開始,如果你再出現在這個社群,你就死定了。你對順雅做的醜事,長輩們還不知道吧?喂,王八蛋,如果她的父母報警,你是要坐牢的。明天你就離開這裡。你老爹在工廠幹活兒,你不想讓他看到你坐牢吧?聽懂我的話了嗎?
教訓完,宰明哥從口袋裡拿出錢包,把錢扔在大塊的膝蓋下面。
這是給你的路費。
那年秋天,我找了份入住家庭教師的工作,避免了窘迫的自炊房生活。我繼承了入伍的學長介紹的工作,負責教一名高中二年級的學生。我跟隨學長走進圍牆高聳、高樓林立的住宅區,多少有點兒膽怯。
在天花板直通二層的客廳裡,我見到了學生的母親。學長嘆息著說,他從孩子上高中開始教到現在,成績和名次都有了提升,但是還不夠。孩子的注意力不夠集中,第二天再做教過的題目還是不會,完全是白忙活。
孩子的父親是將軍。軍銜是兩顆星,在一線部隊擔任師長。除了兒子,還有個年齡相差很多的小女兒。偶爾有軍官和士兵來訪,全都是保持立正姿勢,向夫人敬軍禮。
我也有自己單獨的房間,開啟窗戶就能看見後山,那裡密密麻麻地排列著闊葉樹和常綠樹。輔導孩子或自己學習的時候,我被允許使用他們家的將軍書房。我忙著自己的學習,還要輔導別人學習,很快就把達谷市場忘得一乾二淨了。夫人問我家住哪裡的時候,我也只是說靈山邑。
我努力成為小傢伙信任並追隨的大哥,以及可以敞開心扉訴說心事的朋友。小傢伙只比我小兩歲,卻像初中生似的任性。也許因為之前是獨子,從小嬌生慣養吧。即便如此,只要站在將軍父親面前,也是大氣都不敢出。起先他對我表現出露骨的蔑視,桌子上放的不是教科書,而是不知從哪裡弄來的《花花公子》雜誌。剛開始我視而不見,置之不理。
大概過了一個月,我帶著小傢伙去了達谷市場。正在炸魚餅的父親和母親露出責怪我的眼神。我讓小傢伙坐在店裡,我幫父親炸了一個小時左右的魚餅,然後帶他去了宰明哥的擦鞋鋪。宰明哥特意騰出時間請我喝酒,還給小傢伙遞了酒杯。
小傢伙對宰明哥的語氣和舉止似乎有點兒緊張。平時在我面前的囂張氣焰也不知道哪兒去了,幾杯啤酒下肚就面紅耳赤,呼吸急促。心明眼快的宰明哥稍顯誇張地說道:
喂,你還不知道我們樸敏宇在這附近有多厲害吧?誰要是不知道樸敏宇的大名,馬上就會捱罵。誰能想到這樣的人突然下決心學習,考上了一流大學呢!欸,誰能想到這雙手會抓起筆桿子學習啊?
聽說我以前住在貧民區,跟粗魯的小混混們都是哥們兒,這傢伙極力掩飾著驚異的神色。我帶他去貧民區倒不是為了給他個下馬威或者嚇唬住他。如果我先坦率地向他展示自己,說不定他也會讓我看到真實的想法。不管他怎麼看,我想讓他明白,他所處的環境和條件比我優越多少倍。我不知道這種古板的想法是否有用,哪怕和我的意圖相反,至少那天的貧民區之行還算有收穫。
那天的事情成為我們之間的秘密。讓我教孩子學習,我卻帶他出去喝酒,如果孩子的父母知道了,對我倆都沒有好處。小傢伙說起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當電影導演,到處旅行。換句話說,就是討厭學習,想到處去玩耍。我附和他說這個想法很好,然後開始了俗套的訓誡,為了實現夢想,是不是要努力呢?首先要提高最基本的學習成績,才能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前進。我以出國留學為誘餌,讓他先好好學習英語,培養留學的能力,然後出去旅行,學習電影,積累實力,成為國際大導演。我還提出在努力學習的前提之下,每個月可以登山或野營一次。我有必要告訴他一些家和學校以外的新領域,加深我們之間的關係。
小傢伙好像把我當成了大哥,學校裡發生的事情也講給我聽,成績漸漸穩定下來。考試的時候,還跟我學到了凌晨。成績提升到一定程度,小傢伙的母親和我討論了孩子的前途問題。聽說孩子想做電影導演,母親暴跳如雷地說,將軍絕對不會同意。我勸說孩子母親要尊重孩子的意見,這樣孩子才願意為將來付出努力。學習電影的過程中也會遇到很多實用領域,可以引領他走向別的道路。我教他到高三,幫他考上了大學。我就這樣鋪好了踏入社會的第一塊墊腳石。
大三結束,我決定去服兵役。將軍脫下軍裝,以新軍部時代國營企業會長的職務順利完成了自己的職業生涯。從服役到回校完成學業,再到畢業後出國留學,我都得到了這位將軍的幫助。聽說他已經去世了,現在夫人和兒子一起生活,身體健康。
小傢伙和我成了稱兄道弟的好朋友。他曾在電視臺工作,目前經營電視劇製作公司。不能說他的人生之路因為我才變得順利,事實上是我沾了他們家的光。我看著他很有感觸,用時下的話說就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孩子,隨便做什麼都能成功。只要不是胡作非為,那就不會在人生路上偏離太多。像我這樣逃離貧民區的艱苦生活,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路,這本身就是奇蹟。像我這樣的人,內心世界不可避免地會更復雜,需要什麼東西來安撫心底的矛盾。不過,像我這樣的人比比皆是。深夜,我在城市中心酒店風景宜人的休息室裡,俯視充滿高層公寓、紅色十字架和商業燈光的街道,就能看到他們。在依靠壓迫和暴力維持的軍事獨裁時期,也許我們會通過那些教會,通過擁有百貨商店的奢侈品獲得安慰,抑或是通過各種媒體不斷髮出的「基於力量的正義」。歸根結底,我們需要共同打造的各種人為裝置和形象來不斷安慰自己說,你的選擇很正確。我也是那些東西之中勉強可以安心的小零件。
從家庭教師到留學期間,我見過幾次車順雅,直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每當我出現改變契機的時候,就有機會和車順雅見面。有一次,我在將軍家接到了她的電話。保姆說是我家裡打來的電話,我以為是母親。母親跟我聯絡不多,如果有重要的事情會直接給我打電話。喂,我說。對方良久無言。我是順雅。平靜的聲音傳來。她說她從我母親那兒問到了我的電話號碼,現在就在附近。我在高檔住宅區前安靜的茶館裡見到了車順雅。不知為什麼,我感覺有點兒丟人。她穿得很寒酸,面向牆壁坐在角落裡,土裡土氣地摸著放在旁邊座位上的塑膠袋。
你要去哪兒?我問。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從家裡搬出來了。
沒等我說什麼,她接著說道:
聽說哥哥你要參軍了。
我聽說了車順雅去年再次落榜的訊息,猜測她會繼續復讀,於是不動聲色地問道:
你過得怎麼樣?考試複習順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