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給子女辦祭祀,只能默唸往生極樂吧?
她泰然自若地說著,還衝我笑了笑。
沒有可以做遺像的照片,只當敏宇這小子站在窗前吧。
她拿起酒壺往杯子裡倒酒,朝著窗邊的虛空說道:
喝一杯吧,還有你喜歡的米腸。
說完她低下了頭,閉上眼睛。我也跟著金敏宇的母親默唸。我先抬起頭來。她仍然低著頭,臉上的淚水涔涔滴落,一滴一滴落上餐桌。我屏住呼吸,沉默了許久。我茫然地注視著餐桌上迅速膨脹的淚珠。她抽出紙巾,擦了擦臉,擤了擤鼻子。啊,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抬起頭來。
好了,現在我們也從人性的角度喝杯酒吧。
金敏宇母親表現出甩掉過去的樣子,模仿我平時的語氣說道。從人性的角度來說太悲傷了。我動不動就說,從人性的角度來說太過分了、從人性的角度來說肚子餓了、從人性的角度來說好討厭、從人性的角度乾杯,我習慣隨時隨地加上「人性的」這幾個字。我第一次來金敏宇家的時候,她模仿我的語氣,覺得很有趣。我拿起酒壺,給她倒酒,也給自己倒滿。我們互相對視,一飲而盡,然後再倒滿,喝光。她開啟在車裡發現的兒子的背包,從手機、衣服和雜物中翻出遺書,遞給我。那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前面是信,後面寫了母親車順雅的地址和電話,還有我的電話號碼。我恍惚地接過紙條,茫然地盯著看。
母親,對不起,我不能陪您到最後了。我想把筆記型電腦拿回來交給您,可是忘在考試院了。您去拿回來吧。那是我拼命工作賺錢買的。
我攢的錢都存到您的存摺裡了,雖然不多。您用這些錢做個體檢吧,一定。也帶上友姬。感覺她身體不太好。那個地下室,應該搬出來才好,可是……我幫不上忙,請向她轉達我的歉意。
母親,我愛您。
我的眼淚姍姍來遲。討厭的傢伙,臨死還在操心別人。在火葬場,我好像還沒有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他的死亡,一滴淚也沒流,甚至有點兒不好意思。現在,我的淚水卻像開閘的洪水流個不停。從字型來看,他應該是在車裡寫的信,讓我想起他故意保持職業化語氣的木訥嗓音。我接連喝光了幾杯酒。母親問:
你喜歡過敏宇嗎?
我沒有回答。她看了看我,淒涼地說:
你要是愛上敏宇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