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這麼說。我在你這個年紀,也常常有人說我漂亮。
我在那所房子裡住了四天。這期間金敏宇找朋友幫我修了家裡的下水道,還裱糊了房間。
金敏宇的母親話不多,性格卻很開朗和善,也許是聽我寫話劇劇本後感到親切,給我講了很多故事。她說她以前寫過隨筆,還在女子高中的校刊上發表過。她還說敏宇的父親喜歡看書。他遭遇意外臥床不起,多年前就離開了人世。金敏宇對他們夫婦來說算是老來得子。敏宇出生之前,他們還生過一個女兒,患麻疹去世了。從前這附近是桃園,春天桃花盛開,蜜蜂比蒼蠅還多。我住了幾天要離開的時候,她突然說:
友姬要是能和我一起生活就好了。
謝謝您。我會經常來玩的。
有一天,金敏宇突然問我:
友姬你為什麼要拍話劇?
我沉默良久,沒有回答。平時沒有人這樣直截了當地詢問,這讓我有點兒慌張。
因為這是我喜歡的事。
你想繼續從事話劇工作,但是不足以謀生,還要打工,可我又為什麼要這樣呢?
想做的事必須做,但是不足以謀生,這點上你我不都一樣嗎?
金敏宇像往常似的木訥而緩慢地說:
不,不一樣。我和你不一樣,我沒有想做的事。我只是為了確認這個世界上還存在像我這樣的人而隨便做點兒什麼。每個人都在對明天的預測中活過今天,過去將近十年的時間裡,我一直漂浮不定,沒能站穩腳跟。即便如此,每年提心吊膽地續約之後,我都會發現以前一起工作的夥伴不見了。後來我也被炒了魷魚。
他談到了秋天被驅逐的雄蜂。冷颼颼的上午,它們像死了似的緊貼著牆壁或樹枝,到了正午,秋高氣爽的時候,它們在枯萎的菊花間跌跌撞撞,飛來飛去。為了節約食物,家裡的工蜂不再接受已經沒有用處的雄蜂,它們無處可去,只能一天天四處亂飛,落在霜降的地上凍死。他還提到了西部片。拓荒者到達定居地後,朝著地平線策馬奔騰,插上旗幟,佔據周圍數萬坪的土地。如果以這種方式將全體國民聚集在濟州島或南海岸,每個人都舉著旗子跑去占房子,那結果會怎麼樣?他說,像他這樣的傢伙也許會氣喘吁吁地跑到母親的租賃公寓,母子倆躺在狹窄的房間裡,安心地撫著胸口鬆口氣。
他被解僱前的最後工作是在拆遷區擔任管理勞務的科長助理。像他這樣的臨時工、科長、代理等正式職員,以及勞務公司派來的日工,都知道這種工作如何進行。建築企業與諮詢事務所、城市計劃委員會、市議員、區政府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得就像蜘蛛網,獲得權利的組合推進委員長和代議員牽頭,開發工作一瀉千里。貧民區的居民們沒有能力入住新建的公寓,只能離開。稀裡糊塗就失去了家園的人們,已經幾次以這樣的方式搬家,再也無處可去了。很多人都說他們輾轉了十幾個地方,好不容易定居在這裡。他們敷衍了事地製作抗議條幅,男女老少排隊高喊,然而面對挖掘機,面對手持鐵管鐵錘、像外星人般闖進來的拆遷人員,僅過幾分鐘隊伍就潰散了。
以前整頓貧民區的時候,還會挨家挨戶地勸說,徵得住戶的簽字認可,最近只要開過重建工會會議就算結束了。雖然公司事先也提醒,儘量不要發生流血事件,儘量不要發生身體接觸和暴力行為,不過這也只是為了將來明確責任而採取的慣性行為。推搡、拉扯、摔跤、髒話、侮辱、撕破婦女衣服、血氣方剛的男人打女人耳光並將其推倒在地,挖掘機發出轟鳴聲,毫不留情地摧毀小區內完好的建築,反抗的人們發出無力的哭聲和慘叫聲。通常而言,經過最初三四天的抵抗以後,倒塌的房屋殘骸和垃圾就會填滿道路,有家庭陸陸續續地離開,居民共同體和房屋像碎片般四散而去。
拆除過程中,金敏宇看到合適的空房子,帶著勞務人員住進去,看守現場。拆遷區好像遭到了徹底的轟炸,覆蓋著建築廢棄物,卡車成排地開進來,清理乾淨殘骸。原本看似龐大的居民區在城市周圍的建築物中間猶如小小的閒置地,展現出原來的面貌。金敏宇在拆遷現場生活了一個月左右,自然而然地和同吃同住的勞務人員成了朋友,並和每句髒話都擲地有聲的同齡小子走得很近。他擔任勞務組長,因為暴力而有過兩次犯罪前科。勞務公司會合理配置拆除人員和保安人員。所謂保安人員,指的就是體格好、會打架的人,不僅派到建築現場,還會派到勞動爭議現場。他和金敏宇喝酒時問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夢想是什麼。
真厲害,你是說你現在還有夢想?
監獄裡有個和我一起住的傢伙。那傢伙長得很漂亮,像個小白臉,聽說他以前在包房沙龍里做過樂手。每天睡覺時間,這小子都在畫畫。我搶過來一看,好像是什麼設計圖。我問是什麼東西,他說是果川賽馬場。
什麼?你的夢想是賭馬賺大錢?
賺大錢沒錯,不過我的想法是把那裡搶個乾淨。
出獄後他沒能再見到樂手,卻沒有忘記他的計劃,還親自去賽馬場看了看。那裡有幾十家售票處,僅一處週末就能收取幾百億元。每個售票處都有一名女職員和一名保安,門上裝有電子自動鎖。每當有人出入,號碼都會更換,發生緊急情況時號碼會自動關閉。如果把售票處的女職員拉攏到自己這邊,那麼想做什麼就很容易了。至少需要四名共犯,他補充說。
你是不是看電影看多了?
聽了金敏宇的話,他沒有回答,只是向我們展示了用手機拍攝的賽馬場附近的幾張照片。總而言之,懷著如此遠大夢想的勞務男和他生活了一個多月。
有一天,挖掘機的司機向我訴說工作的苦惱。他說山坡盡頭的那家人抗拒到底,給他們的拆遷造成了很大的麻煩。他帶著幾名保安趕過去的時候,挖掘機已經摧毀圍牆,停在院子裡,發動機還在轟鳴。挖掘機前躺著一位老人,另一個看著像是老人兒子的中年男子舉著木棍站在那裡,還有兩名婦女和三個孩子。一個十來歲的瘦高少年一邊喊著什麼,一邊扭動身體。組長像往常那樣下達指示。
幹什麼呢?不就是四個成年人嘛,先把成人拖走!
對於勞務人員來說,這是非常容易的事情。他們並不著急,慢慢地向前靠近。請冷靜。這樣下去會受傷的。你們這樣也沒有用,現在都已經成定局了。他們每人說一句話,分別走向一個人,將他們拖到院子外面。女人們奮力掙扎,老人手腳亂蹬著被拉了出去,像是一家之主的男子揮舞著木棍,繼續抵抗。和金敏宇同住的組長抓住他揮舞的棍子,用力一擰,奪過來扔得遠遠的。孩子們哭叫著跟在被拖出去的大人身後。這時,瘦高個兒少年發出怪叫聲,衝向猶如巨手般開始移動的挖掘機。誰也來不及提醒,來不及勸阻,孩子被掉轉方向的機器鐵臂打了個正著。纖弱的身體像晾在風中的衣服,向上飄起,猛然墜落。發動機熄火,司機走出駕駛室。看著躺在鋼筋石頭殘骸上的血淋淋的少年,他轉頭看著勞務人員,喊道:
你們都看見了吧?他自己跑過來的。
被強行拖走的女人發出刺耳的尖叫,撲在少年身上。勞務組長對金敏宇說:
真倒霉,快叫救護車。
金敏宇叫了救護車,還給總公司打了電話。渾身是血的家人瘋狂地撲向他們。少年當場死亡,據說是智障兒童。記者蜂擁而至,工程中斷了很長時間。金敏宇去總公司等了一個來月,隨後被解僱。他再也沒見過那個已經成為朋友的勞務組長。每到週末,果川賽馬場人潮湧動,然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