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等一下,這個你帶上吧。
她拿起一捆麵條,遞給我。我稀裡糊塗地接過來,剛出門口就後悔了。如果不是她父母給的,我應該謝絕才對,可是怎麼能拒絕呢?我把麵條夾在腰間,面紅耳赤地跑回了家,生怕被別人看到。
對我來說,女高中生不過是在上學放學的公交車上或者路邊經常遇到的孩子罷了,然而對於住在貧民區不能上學的孩子們來說,女高中生就像高不可攀的大樹。有一次我穿著校服去宰明哥家,妙順從廚房裡出來,說道:
哎呀,嚇我一跳!敏宇哥哥好帥。我第一次見你穿校服,就像電影裡出現的東京帝國大學的學生。
當時我想,我可能無法長期和他們在一起。直到現在這種感覺仍然很清晰。不管心裡怎麼想,我一定要好好對他們。也許在山上第一次遇到老根兄弟和擦鞋孩子們的時候,我的態度就已經很明確了。
宰明哥工作的地方是附近最好的地段,很多人都眼紅。宰明哥手腕高超,頭腦聰明,把擦鞋攤管理得有聲有色。現代劇場那邊,做招牌的部長和影像技術師被他認作伯伯、叔叔,後來通過他們和社長確定了管理費。據說攤位費要付整租。每個地方都少不了流氓地痞,宰明哥在初創期也參與了幾場爭位大戰,後來很自然地得到了認可。聽人說路對面的丁字路口幫最厲害,竟然也和宰明哥成了朋友的朋友。他們不敢輕視宰明哥。
第二個擦鞋攤位於劇場旁邊的衚衕裡,那邊有烤肉店萬石會館。宰明哥的孩子們輪流值日,負責打掃餐廳內外的衛生,看守鞋攤,阻擋住商販和乞丐,自然而然就守住了這塊地盤。達谷市場門口是三層的建築物,一層開有故鄉茶館。這裡地段好,行人多,總是擠滿了客人。不過,這裡靠近大路邊,擦起鞋來有點兒尷尬,於是就在不遠處的衚衕裡搭了個像露天酒吧的帳篷,作為擦鞋的地方。宰明哥大部分時間都在現代劇場門前,負責萬石會館這邊。故鄉茶館附近則由老根帶著三個孩子負責。因為有了宰明哥,現代劇場每次放映好電影,我都可以免費觀看。他在門口推著我的背,衝檢票員叔叔點點頭,我就順利通過了。
有一天,故鄉茶館附近發生了糾紛。老根正帶領擦鞋童們幹活兒,一個出去收鞋的孩子回來了,嘴唇裂開,說是幾個從沒見過的人在入口處擺了幾把椅子,開始幹活兒了。收鞋的孩子沒能進入茶館,就在門口捱了頓打。擦鞋的孩子們氣呼呼要衝過去,卻被老根攔住了。他自己去了茶館門前。果然像剛才那個孩子說的一樣,三個傢伙在門口擺了兩把椅子接待客人,面前擺著幾雙從茶館收來的皮鞋。老根上前搭話。他沒去囉唆什麼你們從哪兒來、誰讓你們在這裡幹活兒、這是我們的地盤,等等。而是單刀直入地說:
誰打的人?
一個比小個子老根更矮的傢伙皺著眉頭站了起來。
你們以後到別處去吧,這是我們的地盤了。
老根哭笑不得,反問道:
這裡怎麼就成了你們的地盤?
矮個子傢伙理直氣壯地說道:
我們得到了房主的許可。
老根撲哧笑了,轉過身去。他知道宰明哥會怎樣處理對方,因此沒有直接回應。
沒到一天時間,宰明哥和老根就弄清了對方的底細。那小子外號叫「大塊」,比老根大一歲,跟我同歲。兩三個月前從上面背陰的山麓地帶搬到這裡,原來住在大路對面的貧民區,所以也認識丁字路口幫的人。大塊是跆拳道黑帶。我這才想起來,幾個月前故鄉茶館的二層新開了一家跆拳道館。館裡的師傅是比宰明哥大三四歲的青年,跆拳道三段。大塊在那裡教小孩,所以帶著幾個孩子找到擦鞋的地方,幹起了副業。宰明哥當即做了決定。
小事兒,故鄉茶館那邊收手吧。
什麼,那我怎麼辦?老根氣急敗壞地說。
我在旁邊聽了,也跟著發表意見:
這不好吧。傳出去都以為我們退縮了。
這件事不能急。老根,你從明天開始到丁字路口那邊的店鋪轉轉,收皮鞋。
我們都很不滿地閉上了嘴巴。見我們沒有反應,大塊更加大膽,竟然來到老根的擦鞋攤,從幾個擦鞋童手中搶走了錢。老根終於衝宰明哥爆發了怒火。
哥,你認了嗎?受到這樣的羞辱,如果我們還不吭聲,以後沒法在這裡混了。
在達谷,沒有人敢輕視宰明哥。正是憑藉這份影響力,他才在大路邊佔據了最好的位置。現在出了個大塊,另起爐灶,身邊聚集了七八名小嘍囉。住在東大門外和達谷的日子裡,我見過很多貧民區的孩子,他們幾乎都是無人問津、自己長大。早早輟學,幾個人抱團鬼混,在住宅區擺地攤或者小偷小摸,稍微長大之後,有的也會進工廠打工。等入伍年齡到了,大部分都要離開家。
幾個月不見人影的宰燮哥正好回了家,聽老根說了附近形勢發生變化的事。弟弟從攤位上回來,宰燮哥問起這段時間的事情。宰明哥解釋說:
我只是不想惹是生非。跆拳道館的師傅不好惹,我在等待機會。
哎呀,你是誰,你是蟹蟹的弟弟宰明啊?合氣道、柔道、拳擊都學過,難道你要伸手跟人討賞飯嗎?明天就找他們較量較量。
第二天,兄弟倆帶著三個稍大點兒的擦鞋童,去了達谷市場。來到故鄉茶館門前,沒見到大塊。問擦鞋童大塊去哪兒了,他們說大塊正在給初級班上課。兄弟倆風風火火跑到二樓,完全沒有理會站在那裡運氣發力的大塊,把擦鞋的孩子們全部趕到外面。師傅把教孩子的工作交給大塊,自己出去辦事了。
臭小子,終於見到你了!宰明哥怒吼道。
大塊擺出進攻的姿勢,翹起前腳掌。
我們來個正式的較量吧。
哎喲,看這小子造型還挺酷。
宰明哥彎腰躲開大塊的腿,閃到側面,朝著他的下巴來了兩記勾拳。大塊應聲倒地。
你是黑帶很了不起嗎?站起來,王八蛋。
說完,宰明哥揪住大塊的衣領,朝他的小腹踢了一腳。大塊像大蝦似的彎了腰,躺在地上亂撲騰。宰燮哥摘下掛在牆上的鏡子、相框之類的,扔到地上。宰明哥警告大塊說:
你這個兔崽子,搶孩子們的錢是吧?以前我懶得理你,現在我不想放過你了。我知道你家在哪裡,也知道你父親幹活兒的工地。不好意思,故鄉茶館這片,你最好趕緊收手。你要再敢邁進一步,你就死定了。好自為之吧。
留下蜷縮在碎玻璃片上的大塊,兄弟倆揚長而去。他們估計師傅回來肯定要去找他們。
沿著達谷中間的大路往上走,經過我們家衚衕前的十字路口,走到路的盡頭,分為左右兩側。不論朝哪邊走,都會到達山頂。斷開的路旁有條小路,那是石頭砌成的臺階,可以直接上去。到達山頂之前有一片空地,應該是有人想改造成農田,後來放棄了。從那兒往下看,我們小區下面的市場一覽無餘,有的地方還有小巷和內院。山頂空地是男女老少聚集的地方,這裡卻是隻有我們聚集的場所。那時,大塊應該也很清楚我們在這裡集合。太陽落山的時候,放哨的孩子說他們上來了。宰燮哥和宰明哥隔著象棋盤端坐不動,我們圍在四周。通過小路先上來的大塊回過頭去,身材魁梧的師傅走上前來。
誰幹的?哪個渾蛋到館裡破壞器材?
宰燮哥做了個手勢,說道:
你就是師傅?過來坐吧。
宰明哥從棋盤前站起來,騰出位置。儘管我們圍成了圈,師傅還是毫不猶豫地走了過來。宰燮哥坐在棋盤前說:
我很想打一場,不過先聽我說句話吧。
師傅一副好像馬上就要往上衝的架勢,紅著臉,握緊拳頭。
哪兒來那麼多廢話,兔崽子。
師傅走到跟前,宰燮哥擺著雙臂,胡說八道起來:
不不,等一等!先聽我說,如果這是擦鞋攤的話,這裡就是跆拳道館。
說著,他把象棋子放在棋盤上,落地有聲。師傅不由自主地彎腰去看棋盤。一剎那,宰燮哥迅速起身,膝蓋朝著上身前傾的師傅臉上頂去。啪的一聲,對方被擊中要害,身體失去平衡。宰燮哥雙手抓住他的腦袋,連連頂膝。事情來得太突然,大塊和他帶來的兩個人愣住了。師傅已經昏迷不醒,渾身是血。宰燮哥提起他的兩腋,拖到山坡盡頭撲通一聲放下,威脅他們說:
我就在這裡,你們想報警的話,隨便。兔崽子,搬到別的地方就應該老老實實,好好跟人家相處,你們卻欺負小孩子?你們老老實實地教你們的運動,否則我放火燒了你們的跆拳道館。
說完,宰燮哥把倒在地上的師傅踢到山坡下面,像清理抹布似的。他從山上骨碌碌地滾下來,然後就趴在路上一動不動了。
訊息不脛而走,連丁字路口對面的鄰村都知道了。什麼上下總共掉了十顆牙,什麼鼻樑骨塌了,什麼住院八週,人們眾說紛紜。片區警察署的警察也來過了。打架輸了報警,這讓跆拳道館師傅的臉上更不好看了。
目睹這樣的經過,我開始思考世事的慘烈。這個小小的地獄就是外面世界的縮影。我上了高三,深深地感受到必須確定前途,還要努力拼搏的緊迫。那時的我情竇初開,可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離開這個地方,於是專心致志地準備高考。
得知我們社群的孩子幾乎都喜歡麵館家的女兒車順雅的時候,我已經深深地愛上她了。首先,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老根負責幫我們家提水。我誇他,說他勤快,幾個擦鞋的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露出微妙的笑容。宰明哥說,他會白乾活兒嗎?還不是想多看看順雅。
我這才想起來,公用水龍頭附近就是麵館。有一天,宰明哥突然往麵館門上貼了現代劇場正在上映的電影海報,還送了電影票。聽老根說,大塊隔三岔五就去買麵條。宰明哥家裡條件好了,不再吃麵片湯,而是經常煮麵條了。妙順看出了哥哥們的心思,聲淚俱下地說自己也想像順雅姐姐那樣上學。
我在上學、放學路上,或者在公交車上,都能經常遇見順雅。有一天我上了公交車,發現順雅就坐在我前面。她輕輕拉過我的包,放在膝蓋上自己的書包上面。我難為情地笑著點頭。也許是因為貧民區只有我們兩名學生吧,順雅毫無顧忌地跟我說話:
哎喲,這是北部圖書館的書呢。
她拿起從我書包裡滑出來的書,說道。
我很高興地說:你去過那兒嗎?
當然了,我也在那兒借過書……
後來我們就沒什麼話可說了。下車之後就是市場衚衕,我們只能假裝不認識。快到站了,我的心越來越急。
星期五我要去借書,要不要一起去?
放學後幾點?
四點半左右?
到時候看看再說。
圖書館位於我們學校和順雅的學校之間。六點鐘關門,時間來得及。那天很幸運地下起了雨。我故意沒帶雨傘,就和她共用一把。後來我又見過順雅幾次,高考之後的幾個月裡,我經常約她去市裡的中心大街。奇怪的是從那時開始,我和她之間的回憶就連不起來,前後錯亂了。這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幾十年來我們都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