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在激變的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被靈山邑事務所辭退了書記職務,原因是收受違規建築者的賄賂。我不知道那些賄賂對我們家人是否有幫助,不過根據當時的情況來看,也就是一包煙的程度。也難怪,對於沒受過正規教育,只是自學者的他來說,也就到此為止了。父親賣掉了鎮上那棟不成樣的房子,賣掉了從外婆家繼承的五畝田,帶著家人來到首爾。搬家之前,父親在大邱和首爾之間往返了兩三次。
我們在東大門外的貧民區卸下行李,然後以月租的方式租到了兩間水泥房。沒有院子,推開廚房前面的門,直接就是衚衕。兩個房間的窗戶也都是朝向衚衕,房子後面是別人家的牆壁。廚房門邊掛著兩副鑰匙,每副分別有兩把,一副是大門鑰匙,另一副是廁所鑰匙。父母、我和弟弟各自使用。路邊有個我們家和鄰居共用的廁所。每次去廁所,必須拿著掛在牆上的鑰匙到外面才行。正在廁所解手的時候,過路人的呼吸聲會從模板縫隙間傳進來。那時我年紀雖小,進出廁所時遇到行人也會害羞,更何況大人;尤其是母親,該是多麼彆扭啊。
父親的故鄉前輩在區政府門前經營代書所,這位前輩是父親來到首爾後的救命稻草。曾經,他也和父親一樣是鄉村的底層公務員。父親去了代書所,給前輩做助手。這樣賺來的錢勉強夠父親自己買酒,和家人吃飯。
來到首爾後,母親終於發揮出強大的生活能力。她出入東大門市場,也不知道是怎麼拉攏的保安,竟然在通道中間佔了位置擺起攤,出售內衣、襪子和內褲。我讀高一那年,我們家的情況再次變得糟糕。父親患了腦中風。雖然後來恢復了,可是直到去世,他的左腿都不能正常使用。家境變差,不過除了父親的事,生計方面倒是可以鬆口氣了。
離開東大門附近的貧民區,我們搬到了達谷。這裡的環境比原來更糟糕。有的是以前住在中浪川和清溪川被趕到這裡,有的是因為對面貧民區飽和之後湧過來,還沒有形成穩定的社群。公用水管設於衚衕外的寬敞空地,很多人家沒有廁所,大路邊不時出現一兩個公廁。我們家有兩個房間,廊臺前有個窄長的小院。磚牆外面是底下鄰居的屋頂和下面的村莊。我們家的位置算是相當不錯了,看得見遠處的繁華大街。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我們家有廁所。這裡地勢較高,直到我高中畢業才安裝自來水。我們家的房子很簡陋,沒有玻璃窗,只有木板門,母親果斷決定,欠債整租下這套房子。
母親在大路入口處的達谷市場裡得到了露天攤位。她也知道賣內衣、內褲在這種貧民區市場賺不到錢。她說賣吃的反而更好,尤其是最累的鮮魚店會賺錢。起先母親從東大門水產市場批發海鮮出售,最多也就是批發幾箱青花魚、秋刀魚、帶魚、凍明太魚,擺在小小的攤位上,客人來了就收拾好賣出去。家人還在沉睡的凌晨,母親早早起床去批貨。達谷市場活躍起來之後,商人們平攤費用,購置了卡車,進貨更多,受苦也少了。從那以後,父親正式給母親當起了幫手。
這輩子都靠筆桿子生活的父親身體也不方便了,誰都想不到他會幫助母親做海鮮生意。父親用母親賣剩的魚做起了炸魚餅。每天從對面豆腐店買來豆腐渣,和著磨碎的魚肉、澱粉攪拌均勻做成魚餅,比用麵粉做的魚餅更好吃,營養價值也高。附近貧民區的人們幾乎都吃過我們家的魚餅。父親研究開發出各種美味的魚餅,常常因為食材用盡而提前關門。我們家的生意自然而然地從賣魚轉向賣魚餅。在那之後的十幾年裡,父親和母親就在達谷市場賺錢謀生。出租房變成了我們家自己的房子,還買了像模像樣的店鋪,我們兄弟也都上了大學。當然,這些加起來還不如中產階層的一棟房子值錢。
我上大學後就沒再麻煩父母。來到首爾,我就埋頭學習。除了學習,也沒什麼別的事做,同時我心裡還有個堅定的信念,無論如何都要離開這個地方。我和考入名牌大學的幾名校友做了家庭教師,後來索性做了住家教師,於是從家裡搬了出來。參軍回來後,我也住在外面,後來又出國留學。也就是說,我只在高中前屬於我們家的一員。
我是什麼時候第一次遇到宰明大哥的?應該是剛剛搬家沒幾個月的高一暑假。從三岔口大道沿著山坡去往我們社群,在中央路口有個市場,那條路兩側有很多衚衕。不僅有衚衕,偶爾還有雙車道水泥路連線而成的十字路。這樣的路口很寬敞,公用水管、公廁和小店鋪通常設在這裡。通往我們家的十字路口下面有一條左右方向的窄巷,宰明大哥的家就在那條路的盡頭。雖然是路盡頭,卻不是死衚衕,那邊又有向上的窄衚衕,還有用山石砌成的臺階。認識宰明家之前,我沒有機會進入那條衚衕。我通常是在市場幫父母忙完之後,沿著中央路經過公用自來水管道和公廁,再走過拐角處的香菸店,拐入我們家的衚衕。
傍晚時分,我慢悠悠地走向市場,總是會看到衚衕口有四五個流裡流氣的孩子,有的還抽菸。每次走過他們身邊,總感覺我的後腦勺像是被什麼牽引著似的,忍不住偷偷地回頭看。有一次,正在抽菸的孩子說,臭小子,看什麼看。還有一次,有個孩子摘掉了我的學生帽。
給我帽子。
你有錢嗎?
給我帽子。
哎喲,這兔崽子有眼無珠。
衚衕深處的黑暗中有人用沙啞的嗓子說,喂,給我帽子,邊說邊走上前來。按照那些孩子的說法,他的個子很矮。我低頭看去,真的是個很矮很粗壯的孩子。他奪過帽子,遞給我,問什麼時候跟我單挑。我沒有回答,接過帽子戴上,轉過身去。他是宰明大哥的弟弟老根。他叫宰根,兄弟中排行老么,加上個子矮小,就得了老根這個外號。這些孩子都跟在宰明大哥身邊擦皮鞋,加起來有十幾人。
夏日傍晚的貧民區,所有的人都擁到路邊。大人們三三兩兩地喝酒、下棋,女人們在衚衕口盤腿而坐,談笑風生。孩子們玩抓小偷遊戲,或者唱著「木槿花開了」捉迷藏,吵鬧不已。像我這樣十來歲的半大孩子分幫結夥地到山下玩,或者到山頂吹風。我們家離山頂近,走到中央路盡頭右轉,沿著羊腸小路向上走,很快就到了山頂。那裡有幾棵樹,還有鬱鬱蔥蔥的草。從上往下看,可以看見對面的貧困區。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透出燈光,在夜空裡閃爍。這裡看得見北漢山,山岡那邊繁華街道的紅色燈光延伸到天邊。山頂有幾塊岩石,岩石下面是空地。
有一天,孩子們聚在那裡玩耍,還有幾個大人,好像是玩什麼鬥雞遊戲,助威聲、喝彩聲此起彼伏,亂糟糟的。我坐在石頭上看他們玩遊戲。兩個孩子戴著不知從哪裡找來的拳套,正在比試拳法。
對!低頭、突進、躲閃。啊,臭小子,伸直胳膊,刺拳,刺拳,上勾拳!對!
一個孩子被擊倒在地。身兼裁判和教練的青年終止了他們的比賽。
喂,你過來。
剛剛獲勝的孩子對我說道。他就是幾天前在衚衕裡說要跟我單挑的老根。青年跟我搭起了話。
喂,你就是上面衚衕新搬來的學生?要不要比一場?
我並不樂意,可也不想臨陣逃脫,只好尷尬地朝他們走了過去。青年裝出認識我的樣子,這讓我有點兒得意。我本來不是愛打架的人,不料剛從鄉下搬到東大門外的貧民區,經常在學校裡遭到各種小混混的欺負。當時小學每年級有二十多個班,分上午和下午兩個時段上學。初中少了點兒,不過也有十幾個班,每班有七八十個孩子。起先我被他們當成了鄉巴佬,這讓我懂得如果有人招惹或者試圖制服你,那麼千萬不能退縮。哪怕力不從心,也要抗爭,直到對方放棄。沒有誰會同情倒下去的人。今天輸了,明天就在放學路上等,後天去家門口,一直打到對方放棄。只要那個傢伙不放棄,或者不道歉,那就絕對不能停止。回家也沒用,嘴唇裂了也好,鼻子歪了也好,父母看都不會看。他們忙著照顧年幼的弟弟,我也沒有別人可以求助。那天我沒有退縮,而是接受了老根的挑戰。因為我知道,如果退縮了,那麼將來的日子會很艱難。
老根已經嚐到了勝利的滋味,戴上拳擊手套,雙手用力碰拳耍酷。我靜靜地伸出雙手,戴上青年遞過來的拳套。我平生第一次戴拳套,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青年拍了拍我們的後背。開——始!話音未落,我只覺得眼冒金星。後來學過我才知道,那是直拳。我也打過幾次架,低著頭,舉起雙拳開始移動。對方躲過我的拳,同時發起進攻。我被打中了好幾次。生氣就意味著失敗,我在心裡自言自語,同時咬緊牙關。突然間被打了個正著,身體晃了幾晃,流出鼻血。對方再次出拳的時候,我彎腰朝上進攻。沉重感通過拳套傳給我。那小子摔了個四仰八叉。很快,老根馬上站起來,原地跳了幾次,再次靠近過來。
哎呀,算了算了。
青年把我們分開。我的鼻血還在流,運動服前襟已經被染紅。流了好多血啊,青年小聲嘀咕,然後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給我擦臉。餿汗味真的令人作嘔。
這才第一回合,為什麼不讓我們打了?
老根喘著粗氣問道。
青年說:臭小子,平局。你被擊倒,他受傷。
老根似乎覺得我的鼻血讓他很有面子,沒有繼續發牢騷,摘下了拳套。青年說:
回家就說運動時流了鼻血。你以前打過拳擊嗎?
我回答說這是第一次。
你的勾拳不一般啊!很有天分,你叫什麼名字?
樸敏宇。
我叫宰明,叫我大哥就行。宰根呀,他叫敏宇,你和敏宇握個手。
我們難為情地握手。
宰明大哥的處理方式讓我深深地感動,既不傷害我們的自尊,又很自然地接納我為同社群的孩子。
高二之前,我深深地迷上了宰明家的兄弟們。當時宰明大哥大概二十歲,是家裡的次子。最上面是宰燮大哥,二十二歲左右。宰燮大哥幾個月回貧民區的家裡一次,住上十天或一個月就走。宰根是老三,比我大一歲。他在兄弟中最小,真正的老么是他們家的獨生女妙順。妙順比我小兩三歲。
他們的父親不在了。宰明大哥就充當了家長的角色。家務活由媽媽和妙順負責,宰明大哥管理丁字路口旁現代劇場門前、生肉店、萬石會館和後巷,以及故鄉茶館門前擦鞋的地方。他們兄弟幾個都只讀了幾年小學。老根自豪地說他們是國三輟學、國四輟學、國五輟學。我問國五輟學的是誰,他說還是頭腦聰明的宰明哥多讀了幾年。他們的父親是農民,從全羅道來首爾不久就去世了。不過就算他活著,也沒能力讓兄弟三人都讀書。
整個暑假,我們每週會有兩三次在傍晚時間登上後山的山頂。我決定跟宰明大哥學拳擊。他教我前後交叉雙腳,交錯移動重心、低頭,利用雙拳和肘部保護下顎、面部、肋下和腹部,直拳、勾拳、擺拳、正蹬等動作。這裡不是拳館,沒有沙袋之類的,不過可以通過跳繩和原地跳進行呼吸、爆發力和腰部力量的訓練。
宰明大哥退學後,進了鍾路的擦鞋鋪,從收鞋到擦鞋,什麼都幹,開始了自我保護運動。他在真正打架的過程中明白,並不是學什麼就用什麼。為了研習豐富的技術,他在合氣道館學了半年,在柔道館學習三四個月,又在拳館練了大約一年。只要動起手來,他一眼就能看出對方的出手習慣。宰明哥常說,什麼武術幾段,都不能和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的高手相提並論。體育館長看出宰明哥的拳擊天分,有時對他進行高強度訓練,想把他培養成運動員。
那為什麼放棄了?我問。
宰明哥呵呵一笑,說道:
那個時候,蟹蟹哥進了牢房。誰來養家餬口?
蟹蟹哥是老大宰燮的外號。我就這樣知道了宰燮大哥坐牢的事。宰燮大哥偷過東西。他隔幾個月回一次家,把電唱機、電視等贓物放進兄弟們的小臥室,折騰些時間之後賣掉,然後消失不見。近來公司漸漸安全,收入也高了,他學了技術後加入公司工作。宰燮大哥沒有學歷,不可能進入普通公司,只是把小偷團伙叫公司罷了,宰明大哥給我解釋。
肩膀放鬆,胳膊也放鬆,壓進去打的時候再發力,聽懂了嗎?格蘭迪教練說什麼細烏,動不動就說呃格萊細烏、呃格萊細烏,你學過英語,應該知道吧?
開始我沒聽懂,後來才知道他說的是英語單詞aggressive,表示「有侵略性的、好鬥的」意思的形容詞。
第一次跟老根去他家的時候,我有點兒吃驚。他們家和貧民區的其他人家一樣,牆磚都是破的,水泥地,不過足足比我們家大兩倍。雖然沒有院落,貼在路邊,也沒有廁所,然而從中間打穿兩個小房子,合成一家,看起來真是不錯。一個大房間,兩個小房間,中間是寬敞的客廳。客廳對面的大房間裡住著十幾個擦皮鞋的孩子,母親和妙順住在廚房旁邊的房間,宰明和宰根住小臥室。客廳後面看得見後排人家的臺基。屋簷遮住陽光,房間裡面黑漆漆的,那裡放著個大水桶。孩子們輪流去公共水龍頭提水,倒進缸裡,用來洗臉刷牙,洗手洗腳。
吃飯時間到了,客廳裡擺起了木板搭成的長條飯桌。宰明哥坐下之後,孩子們圍坐在兩側。我坐在宰明哥對面,老根坐在哥哥旁邊。母親在廚房用大鍋煮麵片湯,每人盛一碗。妙順逐一端上飯桌。母親和妙順坐在桌角,開始吃飯。所謂面片湯,就是拿勺子舀出稀麵糊,再用筷子攪拌、分離,就做成了。吃起來軟軟乎乎,時間長了就像喝麵湯。也許是麵粉質量不好的緣故,面片呈黃色,湯也不是鯷魚高湯,只是清水加醬油,切入幾片南瓜,勉強有了面片湯的模樣。只有宰明哥面前放著一碗雪白的米飯。母親、妙順和老根都只有面片湯,唯獨宰明哥可以吃米飯。菜就是鮮嫩得彷彿還在呼吸的綠色白菜葉撒辣椒麵做成的生醃鹹菜。宰明哥拿起勺子,遲疑片刻,遞給我,說:
今天你是客人,我們換著吃怎麼樣?
話音未落,孩子們銳利的視線就齊刷刷地射向我。我感覺頭髮都豎起來了。
不,我喜歡面片湯。我說。
宰明哥舀起一勺米飯,吃了下去。所有人的視線這才回到自己的面片湯碗。米飯是負責全家生計的家長獨享的嚴肅權利。那個場面,我至今難忘。
我們店裡炸魚餅的時候,如果發現因操作失誤而導致魚餅破碎或邊角殘缺,父親就用夾子夾起來,扔到操作檯的角落。父親做好了魚餅麵糰,兩位幫忙的姐姐就在大油鍋旁的操作檯上用方形模具切成合適的大小和形狀,輕輕扔進油鍋,動作靈巧而機械。熟透的魚餅浮在油上面,父親撈出來,有商品價值的放在左邊,破碎的扔到右邊。母親在旁邊數數,擺放整齊,或者根據點餐量裝入盒子,同時接待顧客。為了冷卻剛剛撈出鍋的魚餅,龐大的電風扇從早到晚轉個不停,發出刺耳的響聲。
弟弟和我放學回來,就拿稍微破碎被扔到角落的熱乎魚餅充飢。填飽肚子,我們互相指著油乎乎的嘴巴,嘰嘰喳喳。母親收集起當天的碎魚餅,我和弟弟負責捆成捆,分給平時欠人情或者以後要好好相處的人家。幫我們家和市場的人接水、收辛苦費的爺爺,以及清潔工休息室、監督崗也是需要關照的。偶爾也會送給宰明哥他們家。對於擦皮鞋的孩子們來說,那天就像過節。因此,我們兄弟倆沒多久就在附近佔據了有利地位。大人們主動問我們去哪裡,放學了沒有。準備晚飯的時候,如果我們兄弟中的某個人出現在誰家門前,那家的女主人就會眉開眼笑地說,多虧了我們,不用操心晚飯了。
父親有空就幫周圍的商人們寫官方檔案,或者幫助聞訊找來的人寫東西。後來我才知道,鄰居們稱呼我們家的時候不是叫「魚餅家」,而是「學生家」。我們這裡只有兩名高中生。除了我,還有個女高中生,也就是麵館家的女兒車順雅。
那時好像因為水稻不足,政府鼓勵人們吃雜糧和麵食。每到午餐時間,學校都會檢查學生的便當,帶白米飯的孩子會被打手心。美國援助的麵粉叫「握手牌」,最初由洞事務所發放,後來流入市場。家家戶戶的午飯都是面片湯或刀削麵,尤其是機器壓得很細的麵條,沒嚼幾下就滑入喉嚨了。不論是湯煮,還是調料拌,我們全家都很喜歡。如果再加上鯷魚高湯,切上幾塊魚餅,那就是孩子們的節日了。我們兄弟倆有點兒吃膩了,不過魚餅畢竟是炸好的魚肉,完全可以代替其他肉類。魚餅和麵條是貧民區的人們最喜歡的食物。中央路第三個十字路口有一條通往我們家的衚衕,下面是進入宰明哥家的衚衕,正下方是公用水龍頭所在的第一個十字路口,左側拐角處就是順雅家的麵館。
我們賣魚餅後沒多久,大概是高二那年的秋天,母親用報紙包起許多零碎的魚餅,讓我送到麵館。我莫名地心跳加速。我認識順雅,上學路上遇到過幾次。我們附近十來歲的孩子,如果不認識她,要麼是新搬來的,要麼是腦子有問題。她是麵館家的女兒,住在大家提水的公用水龍頭前的房子。每天早晨,她都穿著白衣領熨燙整齊的校服,梳著兩條羊角辮,走過達谷市場大道去公交車站。看起來真有鶴立雞群的感覺。最重要的是,她是那種遠看就很顯眼的美女。高鼻樑、大眼睛、白皙的皮膚,神情總是冷冰冰。雖說笑容最美,不過女人稍顯淡漠和冰冷,讓人感覺凜然不可侵犯,那才更令男人動容。這是老根的看法,也是宰明哥的見解。我的感覺也差不多。我們彼此心照不宣,各自心裡都喜歡順雅。
帶著包好的魚餅,我有點兒興奮,快步走向公用水龍頭的方向。我的腳步卻又越來越慢。不知為什麼,報紙裡的魚餅讓我感到慚愧。總覺得水管邊有人發現了報紙上滲出的油跡。難道就送點兒零碎的魚餅嗎?我沉浸在自卑之中喃喃自語。終於到了她家門前,上面掛著方形招牌,寫著「麵條」,帶有玻璃窗的格子門上面貼著一張紙,端端正正地寫著「賣麵條」。我想這些字肯定出自她的手筆。
開啟玻璃門,兩個打通的房間裡擺放著麵條機,每個輪子都連著傳動帶轉動。大路旁的院子裡,高如圍牆的乾燥臺上總是擺滿了麵條,像晾衣服似的。有時我從公用水龍頭旁經過,看見他們家人抬著麵條往乾燥臺上擺放。開門之後,我立刻看見右邊案板上堆著用紙包好的乾麵條。我也買過幾次這樣的麵條。
我開門進去,卻沒見到人。有人嗎?我問。她從裡面的房間探出頭來。看見是我,她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她朝我走過來,站在旁邊,拿起那捆麵條。我似乎聞到了清香的味道。
不,我不是來買麵條的……這個給你。
她一眼就認出了我遞過的報紙裡包著什麼東西。
啊,肯定很好吃!
她衝我笑,露出整齊的牙齒。她的笑讓我又心痛又鬱悶,彷彿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謝謝。
我沒有回答,急忙轉過身。